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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帖] 《杀手的记忆法》患阿尔兹海默症的前连环杀人犯,作者[韩]金英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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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TA的每日心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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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 天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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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V.7]常住居民III

    发表于 7 小时前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我最后一次杀人已是在二十五年前。不,是二十六年前吧?反正约莫是那时候的事。直到那时为止,促使我去杀人的原因并非人们经常想到的杀人冲动、变态性欲等,而是“惋惜”、还可以成就更完美快感的希望。每次在埋下死者的时候,我总是重复念叨着:

    下次一定可以做得更好。

    我停止杀人,正是那点希望消失所致。

    *

    我写了日记,冷静地回顾。嗯,因为似乎有此必要。我认为必须写下哪里出了问题、当时心情和感受如何,才不会重复令人扼腕的失误。正如考生都会整理误答笔记,我也将杀人的全部过程和感觉巨细无遗地记录下来。

    后来我才发现这真是一件没有意义的事。

    书写句子实在是太难了。也不是要写什么传颂千古的文章,只是日记而已,怎么会如此困难?我不能完整地呈现自己感受到的喜悦和惋惜,这让我的心情糟透了。我读过的小说只限于语文教科书里的文章,但是那里面没有我需要的句子。所以我开始读诗。

    可我判断错了。

    在文化中心教诗的老师,是和我同辈的诗人,他在第一次上课的时候,用严肃的表情说出了让我发笑的话:“诗人就像老练的杀手一样,捕捉语言,最终将其杀害。”

    那时已经是我“捕捉、最终杀害”数十名猎物,并将他们埋在地下之后。但是我不认为自己做的事叫作诗。我觉得比起诗,杀人更接近散文。任何亲自做过的人都能明白,杀人这个工作远比想象中烦琐、肮脏。

    无论如何,托那位老师的福,我确实是对诗产生了兴趣。我虽生来对悲伤无感,对幽默却是有所反应的。

    *

    我读了《金刚经》。

    “应无所住,而生其心。”

    *

    我听了很长一段时间的新诗课程,原本想,如果课程让我失望的话,我就把老师杀了。幸好课程还蛮有趣的,老师让我笑了几次,也称赞了两次我写的诗,所以我让他活了下来。他大概到现在还不知道从那时候开始的人生是赚到的吧?我对他不久前写的诗作相当失望,真后悔没有在那时就把他给埋了。

    像我这样天赋异禀的杀手都已经金盆洗手了,可他居然还凭着那点本事写诗?真是厚颜无耻啊!

    *

    最近我老是跌倒,骑脚踏车也跌倒,走在路上也会被石头绊倒。我忘了很多事情,甚至还烧坏了三个茶壶。恩熙打电话来说已经给我预约好了医院做身体检查,我生气地大吼大叫了半天。恩熙默不作声了好一会儿后,说道:

    “确实不正常,脑子一定出了什么问题,我还是第一次看到您这么生气。”

    难道我真的没生过气?我正发呆,恩熙挂断了电话。我想继续把话说完,于是拿起手机,但突然想不起打电话的方法。是要先按通话键,还是先按号码再按通话键?话说恩熙的号码是多少?不,不是这样,好像还有更简单的方法。

    真是烦死了,我把手机丢了出去。

    *

    因为不知道诗是什么,所以我如实地写出了杀人的过程。第一首诗好像是《刀与骨》吧?老师说我的诗文非常新颖,又说我用鲜活的语言和对于死亡的想象力,敏锐地呈现出生命的无常,并反复赞赏了我的“metaphor”。

    “metaphor是什么呢?”

    老师嘻嘻一笑,解释了metaphor的含义。我很不喜欢那个笑容。听完我才明白,metaphor就是比喻。

    啊哈!

    这么说虽然有些过意不去,但那些东西根本就不是比喻啊!你这天真的人!

    *

    我翻开《般若波罗蜜多心经》阅读。

    “是故空中无色,无受想行识,无眼耳鼻舌身意,无色声香味触法,无眼界,乃至无意识界。无无明,亦无无明尽,乃至无老死,亦无老死尽。无苦集灭道,无智亦无得。”

    “您真的没学过诗吗?”老师问道。“我应该学过吗?”我一反问,他便马上回答:“不,如果没学好,反而会影响到写作。”我对他说:“啊,原来如此,那真是幸运。不过不只是诗,人生还有其他一些无法跟别人学习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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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V.7]常住居民III

     楼主| 发表于 7 小时前 | 显示全部楼层
    *

    我照了MRI(磁共振成像),躺在形似白色棺材的检查台上。我进入光线之中,好像一种濒死体验。飘浮在空中俯视自己身体的幻觉袭来,死神就站在我身旁。我知道,我即将死亡。

    一星期后,我做了个叫什么“认知检查”的项目。医生问,我回答。问题虽然简单,回答起来却很难,感觉就像把手放进水槽里去捞却怎么捞也捞不到的鱼一样。现在的总统是谁?今年是哪一年?请你说说看刚才听到的三个词;17加5是多少?我确定我知道答案,却怎么也想不起来。知道,却又不知道。世上怎么会有这样的事情?

    检查完,我见了医生,他的脸色有些沉重。

    “你的海马体正在萎缩。”

    医生指着MRI照片说道。

    “这很明显是阿尔茨海默病,至于是哪个阶段还不确定,需要一些时间观察。”

    坐在旁边的恩熙紧闭着双唇,不发一语。医生又说道:

    “记忆会逐渐消失,会从短期的记忆或最近的记忆开始,虽然可以减缓消失速度,但没办法阻止。您现在能做的就是按时服用开给您的药,并且把所有事情都记录下来,随身携带。以后您可能会找不到回家的路。”

    *

    我再次翻阅已然泛黄的文库本《蒙田随笔集》。这些句子,年纪大了再读还是很好。“我们因为担忧死亡而将生活搞砸,因忧虑生命而将死亡破坏。”

    *

    从医院回来的路上遇见临检。警察看到恩熙和我的脸,好像认识一样,就叫我们离开。他是合作社社长的小儿子。

    “因为发生了杀人案件,现在正在盘查,已经好几天了,没日没夜的,我都快累死了。杀人犯会像这样大白天在街上闲逛,说‘你来抓我’吗?”

    听说我们郡和邻近的郡有三个女子连续遇害,警方断定是连环杀人案。三个女子都是二十多岁,在深夜回家的路上被杀害,手腕和脚踝都有被捆绑的痕迹。在我被“宣判”得了阿尔茨海默病之后,紧接着就出现了第三个被害者,所以我当然会这么问自己:

    或许,是我干的吗?

    我翻开挂在墙上的月历,看了一下她们被绑架杀害的日期。我有毋庸置疑的不在场证明。虽然万幸不是我干的,但有个任意绑架、杀害女人的家伙出现在我生活的区域内的话,这感觉还是不太好的。我反复提醒恩熙要注意可能徘徊在我们周围的杀人犯,并告诉她注意事项:绝对不要深夜独自外出,坐上男人车子的那一瞬间你就完了,戴着耳机走路也非常危险。

    “不要太担心啦!”

    恩熙走出大门时又加了一句:

    “您以为‘杀人’是随便谁家孩子的名字啊?”

    *

    我最近把所有事情都记录下来,有时在陌生的地方猛然惊醒,不知如何是好,所幸脖子上挂着名牌和地址,才得以回到家里。上星期有人把我送到派出所,警察笑着迎接我。

    “老伯,您又来了?”

    “你认识我?”

    “那当然,我可太熟啦,也许我比老伯更了解您自己呢!”

    真的吗?

    “令爱马上就会来的,我们已经联系她了。”

    *

    此处“地方”指首尔以外的城市。——编注
    恩熙毕业于农业大学,在地方 的研究所就职,从事植物品种改良的工作。她有时也会将两种不同的植物嫁接,培养出新品种。她穿着白袍,一整天都待在研究所里,偶尔还得熬夜,植物对人类的上下班时间没有兴趣,可能有时还得在半夜让它们受精吧。它们不知羞耻、非常迅速地成长。

    大家以为恩熙是我的孙女。如果说她是我女儿,大家都会吓一跳,因为我今年已经过了七十岁,而恩熙只有二十八岁。对于这个谜团最感兴趣的,自然也是恩熙。她十六岁时在学校学习了与血液相关的知识,我是AB型,恩熙是O型,这是亲生父女不可能出现的血型。

    “我怎么会是爸爸的女儿?”

    我属于尽可能努力说实话的类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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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是我领养的。”

    我和恩熙疏远,大概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她好像因为不知道该怎么对待我而张皇失措,于是我们之间的距离终究没能拉近。从那天起,恩熙和我之间的亲密感不复存在。

    有一种疾病叫卡普格拉综合征,病因是大脑里控制亲密感的部位发生异常,得了这个病,在看到熟人时,虽认得外表,却会感到陌生。例如,丈夫会突然怀疑妻子:“长着我老婆的面孔,行为举止和我老婆一样,你究竟是谁?谁让你这么做的?”面孔一样、做的事情也相同,却感觉是别人,只觉得她是陌生人。最终这个患者只能以一种被流放在陌生世界的心情存活着,他们相信长着相似面孔的陌生人一起欺骗着自己。

    从那天以后,恩熙似乎开始对于自己身处的这个小世界、这个只有我和她组成的家庭感到陌生,即便如此,我们仍住在一起。

    *

    只要一刮风,后院的竹林就喧嚣不已。我的心也会随之慌乱起来。刮大风的日子,小鸟似乎也闭紧了嘴巴。

    购买竹林一事已经过了许久。我对这笔交易从来没有后悔过,因为我一直很想拥有自己的竹林。我每天早晨都会去那里散步。竹林里绝对不能跑步,因为不小心跌倒的话,可能会当场死亡。如果砍掉竹子,只剩底部,那个部分会非常坚硬锋利。所以走在竹林里,经常要留意脚下。耳朵倾听着竹叶唰唰作响的声音,心里则会想起埋在那底下的人。那些尸体变成了竹子,高耸入云。

    *

    恩熙问过我。

    “那我亲生父母在哪里?他们还活着吗?”

    “都过世了,我是从孤儿院把你带回来的。”

    恩熙不愿相信。她好像自己一个人上网查过,也去过公共机关询问,关在自己的房间里哭了好几天,最终接受了这个事实。

    “您和我亲生父母原本就认识吗?”

    “见是见过,但不是很熟。”

    “他们是怎样的人?是好人吗?”

    “他们人非常好,直到最后一刻还担心着你。”

    *

    我煎着豆腐,我早上吃豆腐,中午吃豆腐,晚上也吃豆腐。在锅子里浇上油,然后把豆腐放上去,差不多熟了以后翻面继续煎,就着泡菜一起吃。不管阿尔茨海默病如何严重,我相信这个是我自己可以做的。煎豆腐配白饭。

    *

    事情始于一起轻微的交通事故。地点在三岔路口,那家伙的吉普车停在我前方。我最近经常看不清前面,大概是阿尔茨海默病的缘故吧,我没看到停在前方的车,瞬间撞了上去。那是改装成打猎用的吉普车,车顶不但装有探照灯,保险杠上还挂了三个雾灯。这种车的后车厢都改装成能用水刷洗的,干电池还多装了两个。只要打猎的季节一开始,这些家伙就会聚集到村庄的后山。

    我从车上下来,走向吉普车。他没下来,车窗还紧紧地关着,我敲敲车窗:

    “请下来一下。”

    他点了点头,挥手示意我离开。奇怪了,至少得看看后方的保险杠吧。他看我站着一动也不动,终于下了车。他看起来三十岁出头,个子不高但非常结实,心不在焉地看了看后保险杠后,说:“没关系。”怎么会没关系?保险杠已经凹进去了。

    “您走吧,老伯,本来就变形了,没关系的。”

    “就算是这样,以防万一,我们还是留个电话吧,别到时候再出什么问题。”

    我把我的电话号码递给他,他不想收下。

    “不用了。”

    那是不带任何感情、非常冰冷的声音。

    “你住在这个村里吗?”

    这家伙没有回答,反而开始正视我的眼睛。那是一双毒蛇的眼睛,冰凉而冷酷。我确信,在那当下我们俩都认出了彼此。

    他在便条纸上工整地写下名字和电话,看着像小孩子的字。他的名字是朴柱泰。为了再次确认损坏程度,我又回到吉普车后方,那时我看到从后车厢里滴下来的血。我看着血滴时,也感觉到他注视着我的视线。

    如果看到打猎用的吉普车在滴血,一般人都会认为那是载着死亡的小鹿或是其他猎物。但我假定那里面有人的尸体,这个假定比较保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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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谁呢?好像是西班牙,不,是阿根廷的作家吧?如今连作家的名字也想不起来了,反正就是不知道是谁的小说里曾出现这样的故事:有一个老作家在江边散步,遇见了一个年轻人,他们一起坐在长椅上谈话。老作家之后才领悟到,在江边遇见的那个年轻人正是自己。如果我遇见了年轻时的自己,我能不能认出来呢?

    *

    恩熙的生母是我最后一个祭物。将她埋到地下之后,我在回家的路上,因为撞到树木而翻车了。警察说我在准备超速时,在弯道上失去了重心。我接受了两次脑部手术。刚开始以为是受药物的副作用影响,我躺在病床上,心里无比平静。这很是奇怪。以前我只要听到人们的喧哗,就会厌烦得无以复加。点菜的声音、孩子的笑声、女人叽叽喳喳的声音,我都很讨厌。但是突如其来的平静让我知道,我过去奔腾不已的内心是不正常的。我像是耳朵聋掉的人一般,必须去适应骤然降临内心的静寂和平稳。不管是因为车祸时的撞击,还是因为医师的手术,总之我的脑袋里分明发生了什么事情。

    *

    词汇逐渐消失。我的脑部变得像海参一样平滑、出现漏洞,所有东西因此都在流失。每天早晨我会把报纸从头读到尾,读完后,我却觉得忘记的内容要比读到的更多,但我还是继续读。每次读句子时,我都觉得自己像在强行组装缺了一些必备零件的机械。

    *

    我已经觊觎恩熙的生母许久。她在我上过课的文化中心工作,小腿非常漂亮。不知是不是诗和文章的缘故,我的内心似乎变得懦弱,冲动好像也被反省和反刍抑制住了。我不想变得懦弱,也不想压抑内心沸腾的冲动。我仿佛被卷进黑暗而深邃的洞窟,所以希望知道我是否还是自己所熟知的我。我睁开眼睛时,恩熙的生母正好出现在眼前——偶然经常是不幸的开端。

    所以我把她杀了。

    但是很吃力。

    真令人失望。

    那是没有任何快感的杀戮。那时说不定已经发生了什么,两次脑部手术只是更加让其无法挽回而已。

    *

    我在早晨的报纸上看到又发生连环杀人的事件,新闻说地方受到了严重的冲击。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发生连环杀人案件的?我觉得很奇怪,于是翻开笔记本一看,果然有我曾经整理出的三起杀人事件的记录。最近忘性更大了,没有写下来的事情如同沙粒,从指间流失。我把第四起杀人的相关报道内容写在了笔记本上。

    二十五岁女大学生的尸体在田间道路上被发现,手脚有被捆绑的痕迹,没有穿任何衣服。这次也是在绑架、杀害后,将尸体遗弃在田间道路上。

    *

    那个叫朴柱泰的家伙一直没有跟我联络,但我曾见过他几次,说是偶然,也未免太常见到了,一定还有就算看到也没认出来的时候。他就像狼一样,在我家周边徘徊,监视着我的动静。我为了跟他搭话而走近他时,他又在转瞬间消失无踪。

    *

    那家伙是不是在打恩熙的主意?

    比起我杀死的人,我忍着没杀的人更多。“这世上没有哪个人能随心所欲地活着。”——这是父亲的口头禅。我也这么觉得。

    *

    早晨我似乎没认出恩熙,所幸现在认出来了。医生说,连恩熙都会在不久后从我的记忆中消失:

    “您只会记得她小时候的样子。”

    连她是谁都不知道的话,我是无法保护她的。所以我用恩熙的照片做成挂坠,挂在脖子上。

    “您这么做也没用,记忆会从最近的开始消失。”

    医生说道。

    *

    “请您让我女儿活下来吧。”

    恩熙的生母哭着求我。

    “好吧,这你不用担心。”

    到现在为止,我一直信守这个约定。我非常厌恶说话不算话的人,所以一直努力不去成为那样的人。从现在开始这却成了问题。为了不要遗忘,我再次在这里记下来,不能让恩熙死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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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徐廷柱(1915—2000),号未堂,韩国知名诗人。出生于全罗北道高敞,曾获得大韩民国文学奖、大韩民国艺术院奖等奖项,死后追授金冠文化勋章,被公认为20世纪韩国最优秀的诗人。——本书注释除特殊说明外均为译者注。
    我在上文化中心课程的时候,讲师拿徐廷柱 徐廷柱(1915—2000),号未堂,韩国知名诗人。出生于全罗北道高敞,曾获得大韩民国文学奖、大韩民国艺术院奖等奖项,死后追授金冠文化勋章,被公认为20世纪韩国最优秀的诗人。——本书注释除特殊说明外均为译者注。的诗来上课,那是题为“新妇”的诗。故事描述新婚之夜,新郎急着去上厕所,但他的衣服被门环钩住,他以为新娘已经等不及了,误以为她是淫荡之人,于是连夜逃走。四五十年后,他偶然经过那个地方,进门一看,新娘还是以新婚之夜的姿态坐着。他上前碰了碰她的肩膀,怎知新娘在那一瞬间变成了灰,散落一地。讲师和学生都大为赞叹,此诗实在是绝美的好诗。

    只有我这么看这首诗:这是新郎在新婚之夜杀害新娘后逃走的故事。年轻男子、年轻女子以及尸体,解读怎会如此不同?

    *

    我的名字是金炳秀,今年七十岁了。

    *

    我不怕死亡,也无法阻止遗忘,但忘记了所有事情的我就不会是现在的我了,如果记不住现在的我,就算有来世,那又怎会是我?所以我无所谓。最近的我只在乎一件事情,那就是要阻止恩熙被杀害,在我所有的记忆消失之前。

    此生的业障以及因缘。

    *

    “紧急措施”是朴正熙的第四共和国宪法(维新宪法)中的特别条文,常被用来镇压反抗当时政权的民众。
    我的家位于山脚下,距离马路略远,要稍微绕一下,所以上山的人不容易看见我家,下山的人则比较容易发现。因为上方有一座大庙,有些人误以为我家是小寺庙或寮舍。往下走大约一百米,零星的民家才开始出现。村里人称为杏树人家的那间屋里,曾经住过一对罹患阿尔茨海默病的夫妇,刚开始是丈夫罹病,没过多久,妻子也被“宣判”得了相同的病症。不知道别人看起来如何,老夫妇过得很好。如果在路上遇到,他们总会非常恭敬地合十问安。他们当时认为我是谁呢?他们的时钟刚开始回溯到20世纪90年代,后来又回到70年代——那个说错一句话就会被抓走受一番教训的时代,那个“紧急措施” “紧急措施”是朴正熙的第四共和国宪法(维新宪法)中的特别条文,常被用来镇压反抗当时政权的民众。和米酒保安法的时代,所以夫妇俩遇到陌生人总是会心生警戒。对他们而言,村里所有人都是陌生人。他们经常觉得很奇怪,为什么有这么多陌生人不断出没在自己家的周边。最后,终是到了夫妇认不出彼此的阶段,儿子才出现,要将这对老夫妇送去疗养院。我偶然经过他们家门前,目睹了这番情景:夫妇跪着向儿子求饶,苦苦哀求说,我们绝对不是××党。他们大概认为,穿着西装出现,要把自己带走的儿子,是中央情报部的职员。那时已经认不出彼此的夫妇齐心求饶,儿子时而生气,时而哭泣,是村民帮着将老夫妇推进车里的。

    这对老夫妇就是我的未来写照。

    *

    恩熙经常问我“为什么”。为什么那样?为什么记不住?为什么不努力?在她的眼里,我大概就是怪异的综合体。有时她似乎认为我是故意整她才这么做的。她说我是想看她会怎么对待我,故意连知道的也装作不知道,还说我过于泰然自若。

    我知道恩熙将房门锁上,在房里啜泣。昨天我听到她跟朋友通话的内容,她说她快疯了。

    “不是同一个人啊!”

    恩熙对朋友说道。今天不一样,明天又不一样;不久之前不一样,刚才又不一样,等一下又不一样。她说,我说过的话还是会一再重复,有时候连刚才的事情都记不住;分明像是阿尔茨海默病,但有时看起来又与正常人一般。

    “他不是我熟悉的爸爸,实在太累了。”

    *

    父亲是我的创世纪。父亲只要一喝酒,就毒打母亲和英淑。我用枕头压住他,让他窒息而死。在这个过程中,母亲压着父亲的身体,英淑抱住他的腿。英淑那时只有十三岁。米糠从枕头的侧面漏出来。英淑将米糠扫在一起,母亲则一脸茫然地将枕头缝好。那是我十六岁时发生的事情。朝鲜战争之后,死亡是很常见的事,没有人会关心死在自己家的男人,也没有巡警来调查。我们家人立刻在前院搭起棚架,接待前来吊唁的人。

    我十五岁时就能背起大米袋。在我的故乡,男子只要到了能背米袋的年纪,即便是父亲也不能动手打他。母亲和妹妹则一直挨打,还曾经在严冬雪寒时,赤身裸体被赶出门去。将父亲杀死是最好的选择,我后悔的只是原本我自己可以做的事,却连累了母亲和妹妹。

    在战争中活下来的父亲经常做噩梦,梦呓也很严重。在死去的那一瞬间,他大概还认为是在做噩梦吧。

    *

    “在所有写下来的文字中,我只珍爱用血写成的。用血写吧,你将体会到血就是精神。理解别人的血并非易事,我憎恶好读书的懒鬼。”

    这是尼采《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里的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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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九六〇年三月,韩国在第四任总统选举时发生做票舞弊事件,导致学生及民众发起一连串的抗议活动,最后推翻了李承晚独裁统治之下的韩国第一共和国。由于是在四月十九日发生最大规模的冲突和抗争,因此称之为四一九革命。
    一九六一年五月十六日,韩国陆军朴正熙少将及金钟泌等人发动了武装军事政变,终结了短暂的第二共和国时期,并促成朴正熙的上台。
    一九七二年十月十七日,时任大韩民国总统的朴正熙为谋求终身的独裁统治,对其自身政权发起的军事政变。通过此次政变,朴正熙建立起了韩国历史上完全军事独裁的第四共和国。——编注
    一九七九年,五十五岁的卡特在马里兰州戴维营参加一个6.2英里的越野跑步比赛时,意外中暑晕厥,被紧急送往医院,让整个美国虚惊一场。——编注
    我杀人的行为从十六岁开始,一直持续到了四十五岁。其间我经历了“四一九” 一九六〇年三月,韩国在第四任总统选举时发生做票舞弊事件,导致学生及民众发起一连串的抗议活动,最后推翻了李承晚独裁统治之下的韩国第一共和国。由于是在四月十九日发生最大规模的冲突和抗争,因此称之为四一九革命。和“五一六” 一九六一年五月十六日,韩国陆军朴正熙少将及金钟泌等人发动了武装军事政变,终结了短暂的第二共和国时期,并促成朴正熙的上台。事件。朴正熙宣布“十月维新” 一九七二年十月十七日,时任大韩民国总统的朴正熙为谋求终身的独裁统治,对其自身政权发起的军事政变。通过此次政变,朴正熙建立起了韩国历史上完全军事独裁的第四共和国。——编注,梦想终身独裁;朴正熙之妻陆英修中枪身亡;吉米·卡特访问韩国,要朴正熙放弃独裁,卡特自己却只穿着内裤慢跑 一九七九年,五十五岁的卡特在马里兰州戴维营参加一个6.2英里的越野跑步比赛时,意外中暑晕厥,被紧急送往医院,让整个美国虚惊一场。——编注。后来朴正熙也遭暗杀;金大中在日本被绑架,历经九死一生活了下来;金泳三遭国会开除;戒严军包围了光州,开枪打死了民众。

    但我想到的只有杀人,和这个世界进行只属于我一个人的战争。杀人、逃逸、躲藏;再次杀人、逃逸、躲藏。那时没有DNA(脱氧核糖核酸)检查,也没有电子监控系统,连“连环杀人”这个用词也十分少见。数十名行为可疑者和精神病患者被认定为犯罪嫌疑人,抓到警察局接受拷问,甚至还有人提供假口供。警察局彼此之间不合作,其他地区发生的案件都被视为毫无关联的案件。几千名警力只会拿着长竿翻找无辜的野山,那就是当年的搜查。

    真是一个“好时代”。

    *

    我最后一次杀人是在四十五岁那年。掐指一算,被枕头压住窒息而死的父亲死去的那年恰恰也是四十五岁,真是奇异的偶然。我把这个也写了下来。

    *

    我是恶魔,还是超人?抑或两者都是?

    *

    七十年的人生,回顾起来,心情就像站在张大嘴巴的黑色洞窟前面。想到即将到来的死亡,我并没有特别的感觉,但回顾过去,我的心里总会阴暗而茫然。我的心是一座沙漠,不曾生长任何东西,也没有所谓的湿气。我年幼时也曾努力试图理解他人,但对我来说,那是极为困难的课题。我一直躲避人们的视线,他们觉得我是谨慎而老实的人。

    我曾经看着镜子练习表情,悲伤的、愉快的、担忧的、沮丧的。久而久之,我便习得了简单的要领:模仿我面前的人的表情。别人皱眉头的时候,我就皱眉头;别人笑的时候,我也笑。

    以前的人相信镜子里有恶魔存在,他们在镜子里看见的恶魔,大概就是我。

    *

    我突然很想念妹妹。恩熙听我说这话,回答说她很久以前就死了。

    “怎么死的?”

    “患恶性贫血过世的。”

    听她这么一说,好像是这样。

    *

    我以前是兽医。对一个杀手来说,那是很好的职业,因为我可以任意使用强力麻醉剂,其强度甚至可以让大象立刻跪下来。乡下的兽医经常出差,大城市的同行坐在医院里照顾宠物狗和小猫的时候,乡下的兽医到处走动,照顾牛、猪、鸡这些家畜,以前还偶尔有马。除了鸡以外,其余的动物都是哺乳类,和人类的身体结构没有太大不同。

    *

    我又在一个意想不到的地方清醒过来。那是我从来没去过的村子。听说为了制止我去别的地方,村里的青年聚集在铺子里,将我团团围住。我为了让他们心生畏惧,故意制造骚乱。警察用无线电联络之后,把我带上警车。我经常在失去记忆后,在某处彷徨的时候,遭村人包围,被警察抓走。

    如此周而复始:人群聚集、包围,然后被警察抓走。

    阿尔茨海默病对年老的连环杀人犯而言,简直是人生送来的烦人玩笑,不,是整人节目的偷拍摄像机:吓了一跳吧?对不起,我只是开玩笑而已。

    *

    我决定一天背一首诗。开始做以后,我才发现真不容易。

    *

    我真不懂最近的诗人写的诗,太难了。但这类句子还不错,我把它写下来。

    “我的苦痛没有字幕,无法阅读。——金敬周,《悲情城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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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同一首诗中的另一句:

    “我走过的人生是谁也没有品尝过的蜜酒/我借时间之名而轻易酣醉。”

    *

    我去市区买菜。在恩熙工作的研究所前,有一个看起来很面熟的家伙正在徘徊。我完全想不起他究竟是谁。在回家的路上,看到迎面而来的吉普车,我才恍然大悟,就是那家伙。我把笔记本拿出来,确认了他的名字,朴柱泰。他已经来到恩熙的附近。

    *

    我又开始恢复运动,主要是锻炼上身。医生虽也说过运动对延缓阿尔茨海默病有所帮助,但我不是为了这个,我是因为恩熙。在一瞬间的对决中,左右生命的,正是上身的肌力。抓住,按着,然后扭转。对于哺乳动物来说,有呼吸器官的脖子是最大的弱点。如果氧气无法供给到脑部,在几分钟之内就会丧命,或者脑死。

    *

    在文化中心认识的人说我的诗很好,要刊登在自己发行的文艺杂志上。这已经是三十多年前的事了。我说可以。不久之后,他打电话来,说杂志已经出版了,询问要寄到哪里,还告诉我他的银行账号。我问他是不是要交钱购买,他说大家都这么做。我回答不喜欢这么做,他叫苦连天说杂志都已经印好了,现在才这么说,真是太为难他了。我觉得他把“为难”这个词的意思想的太简单了,所以产生了想要纠正他的强烈欲望。但当初引发这件事的,正是我自己庸俗的欲望,所以也不能只怪罪他。几天以后,两百本刊载我诗作的地方文艺杂志寄到我的家,还附上了一张祝贺我进入文坛的卡片。我只留下一本,其余的一百九十九本全都当作柴火烧了。火烧得很旺。用诗篇烧的炕真是温暖。

    总之,从那以后,我就被称为诗人。写下没有人读的诗的心情,和不能对任何人说的杀人的心情,并无不同。

    *

    为了等待恩熙,我坐在门廊上眺望沉落在远山之后的夕阳。我原以为只剩骨架的冬季山川会被染成红色,没想到一下子就变得漆黑。我竟然会喜欢上这些东西,是不是意味着我已经快死了?现在我看到的这些东西,马上也会被我遗忘吧。

    *

    听说如果调查史前时代人类的遗骨,会发现一大半的死因是遭到杀害,有很多情况都是头盖骨被钻了洞,或者骨头被锐利的东西切断,很少有自然死亡的。阿尔茨海默病应该是不存在的,在那时候连活到这么久都是很困难的。我是属于史前时代的人,掉落在怪异的世界,因为在那里活得太久了,所以受到惩罚,得了阿尔茨海默病。

    *

    恩熙有一阵子被霸凌。没有妈妈,爸爸又这么老,所以孩子们孤立她,说没有妈妈陪着长大的话,会不知道怎样长成女人。女孩子都很鬼灵精,看出恩熙的不足之处而处处刁难她。有一天恩熙去找心理咨询老师,商谈她的单恋。她曾有过喜欢的男孩。可是第二天,恩熙喜欢男生的风言风语就传遍学校,别人骂她是破抹布。这些事情我都是从恩熙的日记里读到的,我实在不知所措。

    连环杀人犯也有解决不了的事情——中学女生的霸凌。

    不知道这个孩子是怎么从那里挣脱出来的。现在她过得很好,那就行了。

    *

    最近我经常梦见父亲。他打开房门进去后,就坐在小桌子前读着什么。那是我的诗集。父亲嘴里塞着满满的米糠,看着我笑着。

    *

    如果没记错,我曾经结过两次婚。第一个女人生了儿子,某一天两个人都不见了。从她带着儿子逃走的情况判断,也许是看到了什么也未可知。如果我坚持要找她,也不怕找不到,但我想了想觉得还是算了,她也不是会向警察报案的人。我和第二个女人也登记结婚,一起住了五年,她说实在是无法再忍受我,要和我离婚。从她说的那些话来看,她根本就不知道我是何等人。我问她究竟我是在哪里做错了什么,她说我是个没有任何感情的人,她感觉像和一块冰冷的岩石住在一起,而且她已经有了外遇。

    那些女人的表情仿佛难以解读的暗号,有时因为一点小事就大肆胡闹;哭起来令人厌烦,笑的时候又令人生气;高谈阔论起鸡毛蒜皮的事情时,真是无聊到令人难以忍受。我虽产生过把她杀掉的念头,但还是强忍住了,因为妻子死亡的话,丈夫永远都会成为第一个被怀疑的对象。至于和妻子有奸情的那个家伙,我在两年后找到他,把他杀死、分尸后,全部丢进猪圈里。那时的记忆力和现在不可同日而语,不该忘记的事情终究没有忘记。

    *

    受我们地区的连环杀人案件影响,最近犯罪专家经常上电视,一个不知道是犯罪心理分析师还是做什么工作的人曾经说过:

    “连环杀人只要一开始就不会停止,杀手需要更强烈的刺激,于是会执拗地寻找下一个牺牲者。因为成瘾性极强,即便入狱也还是只会思考这个问题。如果感觉到再也不能杀人的绝望感时,他们也许会企图自杀,可知这种冲动的强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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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V.7]常住居民III

     楼主| 发表于 7 小时前 | 显示全部楼层
    在我眼里,世上的所有专家,只有在说到我不了解的领域时才是专家。

    *

    最近恩熙越来越晚回家。我不记得是什么时候听她说的了,最近她的研究所正在研究如何将热带水果或蔬菜进行改良,以适合我国土壤。他们在温室里培养木瓜或杧果。每个村子里都有很多从菲律宾嫁到我国的女人,她们因为太想念木瓜等水果,所以听说有一些菲律宾女人到研究所一起查看作物,也把果实摘走。

    曾经无法和别人友好相处的恩熙,如今全心照顾着安静生长的植物。

    “植物也会彼此传递信号,身处危险的情况时,会分泌出特定的化学物质,借以警告其他植物。”

    “还蛮厉害的。”

    “它们虽然是微小的东西,但都可以生存下去。”

    *

    隔壁养的狗经常在我们家进进出出,有时会在院子里大小便,只要一看到我就开始狂吠。这里是我家啊,你这只狗崽子。

    拿石头丢它,它也不会逃走,只是在周围团团转。下班回来的恩熙说,这只狗是我们家的。骗人。恩熙为什么要骗我?

    *

    我在三十年间持续杀人。那段时间我真的在很努力地活着。追诉期已经过去,我也可以出去大肆张扬。如果在美国,我都可以出版回忆录了。人们一定会咒骂我。要骂就骂吧,我还能活多久?现在想想,我也是个狠角色,这么长时间都在杀人,说停止就停止。如果问我是什么感觉,这个嘛,就好像是把船卖掉的船夫或者退伍的佣兵一样。在朝鲜战争或越战期间,一定有人比我杀了更多人,他们晚上都会睡不好觉吗?不会吧?罪恶感在本质上就是一种很脆弱的感情,恐惧、愤怒和嫉妒等则相对强烈,在恐惧和愤怒中是不会有睡意的。每当看到电影或连续剧里出现因为罪恶感晚上睡不着的角色时,我都会失笑。连人生是什么都不知道的编剧,在那瞎搞什么名堂呢!

    指第一次掷球后球瓶并未全倒,第二次掷球才将球瓶全数击倒。
    停止杀人后,我打起了保龄球。保龄球圆滑、坚硬、沉重,摸起来感觉很好。我一个人从早晨打到晚上,直到双腿发软、无法走路为止。老板把我的球道以外的灯都关掉,就是最后一局的信号。保龄球会让人上瘾,每次都会期待下一局能打得更好,刚才错失的spare 指第一次掷球后球瓶并未全倒,第二次掷球才将球瓶全数击倒。应该可以弥补回来,分数似乎也会越来越高,但最终还是停留在平均值。

    整整一面墙都贴满了便条纸。各色便条纸不知从何而来,在家里很常见,也许是恩熙认为对我的记忆力有帮助而买回来的。这种便条纸有固定的名称,我却记不得了。北边的一整面墙壁都贴满了便条纸,现在西边的墙壁也贴了厚厚一层。可是没有什么用。因为大部分都是不知其意义,以及不知道为什么而贴的。“一定要对恩熙说的话”就是此类。我想说什么呢?每一张便条纸都像宇宙的星星一样,离我好远。它们之间看起来没有任何关联。便条纸墙上,还贴有医生说的话:

    “您试着想一下装载货物的火车不知道铁轨已经中断,仍然继续行驶的情况。最后会怎样呢?火车和货物在铁轨中断处会一直堆积,对吧?到最后会乱成一团吧?老伯,这就是您的脑子里正在发生的事。”

    *

    我想起在新诗课程中认识的老女人。她悄悄告诉我,自己过去的恋爱经验非常丰富(她非常强调这个部分)。她不后悔,因为老了以后都会成为回忆。无聊的时候,她会回想每个一起睡过的男人。

    我最近就像那个老女人一样活着,回忆着每一个死在我手里的人。现在想来,还有那样的电影呢。杀人回忆。

    *

    我相信僵尸真的存在。现在看不到,并不意味着不存在。我常看僵尸电影,也曾经把斧头放在房间里。恩熙问我为什么要这么做,我说是僵尸的缘故。对尸体来说,斧头是最适合的工具。

    *

    被杀是最糟糕的,绝对不能遭遇这等事。

    *

    我在枕头旁边的针线盒里藏了针筒,也准备了达到致死量的戊巴比妥钠,那是让牛、猪安乐死时使用的药物。我想等到墙壁都贴满便条纸时再使用,太晚是不行的。

    *

    我害怕。坦白地说,我有点害怕。

    读佛经吧!

    *

    我的头脑非常复杂。失去了记忆,心灵的停驻之处也于焉消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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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V.7]常住居民III

     楼主| 发表于 7 小时前 | 显示全部楼层
    诗人弗朗西斯·汤普森曾说过这样的话:“我们所有人都在他人的痛苦中诞生,在自己的苦痛中死亡。”生下我的母亲,您的儿子即将死去。脑部被钻了好多洞。我是不是得了人类疯牛病?会不会是医院瞒着我?

    *

    我和恩熙久违地去了趟市区的中餐厅。我们点了浇上柠檬酱料的炸鸡和熘三丝,但我吃不出来那究竟是什么味道。是不是连味觉都消失了?我虽问了恩熙在研究所的工作情况,但她总是不置可否地敷衍过去。恩熙好像用一种这个世界上所有事情都不会影响到她的态度说话、行动。她好像在说:是啊,我人是在那里,而且那里也是人类居住的地方。每天都会有一些事情发生,但那跟我一点关系都没有,也不会对我有任何影响。

    恩熙和我之间没什么可聊的话题。我不了解恩熙的生活,恩熙也不知道我究竟是谁。但是最近我们发现了一个共同话题:我的阿尔茨海默病。恩熙非常害怕,因为害怕,所以经常把这个话题挂在嘴边。如果我的症状越来越严重,却也不得不活下去,那她也许得辞掉工作专心照顾我。怎么会有年轻女子想在孤立的偏远村落,照顾罹患阿尔茨海默病的父亲?阿尔茨海默病是退行性的病症,不可能好转,所以快点死掉对大家都好。而且,恩熙呀,我如果死掉,还会有一件好事。我如果死去,你就会成为我的保险受益人,虽然你应该还不知道。

    这要追溯到十多年前。保险业务员接到我的电话,到家里来,她对极高的保险金额感到惊讶。这个看起来像是四十岁过半的女人似乎没什么经验,一定是照顾孩子很久,每天只做家务,很晚才踏进保险业的。

    “受益人都要写女儿吗?”

    “我没有其他家人。以前有一个妹妹,很早就死了。”

    “虽然得为女儿着想,但也应该为您本人的老年生活做准备啊!”

    “我的老年生活已经准备好了。”

    “最近平均寿命比以前长太多了,您应该为‘活太久的风险’做准备。”

    “活太久的风险”?最近的人创造了太多有趣的话语。我一句话也没说,只是紧盯着保险业务员的面孔。我完全了解降低“活太久的风险”的方法。不知是不是从我的眼中察觉到某种威胁的征兆,女人略微颤抖了一下。

    “那,就按照您希望的做吧。即便如此,还是得有所准备啊。”

    女人麻利地摊开要我签字的文件。我签了又签。我死了以后,保险公司必须付给恩熙巨额的保险金。可是如果恩熙比我死得早呢?一想到恩熙被谁抓去杀害,我就觉得很痛苦,因为我比谁都清楚那意味着什么。

    *

    我活到现在,从来没有对谁破口大骂过。我不喝酒、不抽烟,也不骂人,所以常有人问我是不是信奉耶稣。有些傻瓜一辈子就只会把人归类在几个框架里。这样虽然很方便,但也很危险。他们永远搞不懂像我这类无法归入他们那个不严谨框架里的人。

    *

    早上,我睁开眼睛,见是一个陌生的地方。我快速起身,只穿上一条裤子就冲到外面去。我没见过的狗朝我狂吠。我慌忙地想找鞋子,却看见从厨房走出来的恩熙。原来这里是我家。

    还好,恩熙还在我的记忆当中。

    *

    大概是五年前的事吧。我和村里的老人去日本温泉旅行,关西国际机场入境审查柜台的职员问我:

    “What do you do?”

    killing指杀人,healing指治愈(救人),二者发音相似,因此此处职员误把“我”当成了救死扶伤的医生。——编注
    我也不知道是哪根筋不对,回答他:“killing people.”职员瞄了一眼我的脸,问我:“你是医生吗?”他可能是把“killing”误听成了“healing”,我不置可否地点点头,因为兽医也是医生 killing指杀人,healing指治愈(救人),二者发音相似,因此此处职员误把“我”当成了救死扶伤的医生。——编注。他说欢迎来日本,在我的护照上盖下了入境章。

    healing?见鬼去吧。

    *

    可以没有痛苦地死去,那是我唯一的安慰。我在死去之前会变成傻瓜,连我自己是谁都不知道。

    *

    村里有人只要喝了酒,就会把酒席上发生的事情全部忘记。死亡也许是一杯为了遗忘生命这场无聊酒席的毒酒。

    我看到恩熙发给朋友的短信。

    “我好像快疯了,每天都好辛苦。”

    朋友发来不知是安慰她还是挖苦她的短信。

    “你爸爸真是生了个孝女啊。你真是太伟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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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7 小时前 | 显示全部楼层
    “以后不知道会怎样,这点更可怕。听说得了阿尔茨海默病的话,连性格都会改变,好像已经开始变了。”

    “送他去养老院吧!你不是说他不是你的亲生父亲吗?那为什么你要承担这一切?”

    朋友持续发来短信,说不要有罪恶感,反正他也记不得。恩熙这样回答:

    “有人说即使是痴呆患者也是有感情的。”

    还有感情。还有感情。还有感情。我一整天再三咀嚼这句话。

    *

    我的一生好像可以分成三个阶段,杀死父亲之前的幼年、身为杀手的青年期和壮年期、不再杀人的安稳生活。恩熙是象征我人生第三个阶段的……嗯,应该怎么形容好呢?就像是护身符一样的东西吧。如果早上一睁眼就能看到恩熙的话,我就不会回到找寻牺牲者的那段不堪的过去。

    我看电视,说在泰国一个动物园里,有一头母狮子因为失去孩子而得了抑郁症,不吃东西,也不运动。饲养员看不下去,于是把一头小猪放进狮子笼里,母狮子以为小猪是自己的孩子,给它喂奶,把它养大。我和恩熙的关系不就是如此?

    *

    我没有任何食欲,只要一吃东西就吐。虽然想吃东西,但不知道想吃什么。我不想做任何事情。我很想尝试毕生没碰过的酒和烟,但我似乎不会去尝试的。

    *

    “我有在交往的人。”恩熙说道。

    在我的记忆当中——当然现在那些记忆也变得难以确信——这是恩熙第一次提到男人的事情。我突然醒悟到我完全没有做好接受恩熙的男人的准备。我从来没有想象过恩熙和男人一起生活的样子,现在也无法想象。我该不是想要永远和她一起生活吧?

    恩熙还是中学生时,有几个男孩子在家附近游荡。他们很年轻,而当时的我年纪已经很大了,但没有一个家伙在看到我之后不逃走的。我也没有骂他们或吓他们。我只是安静地说了几句话,不知怎么回事,所有人都好像被吓破胆似的逃之夭夭。而无论是多凶恶的狗,只要一来到动物医院,就立刻夹着尾巴哼哼唧唧地叫着,让主人大为吃惊。十多岁的男孩跟狗并无差别,第一次见面时对上的眼神,就决定了彼此的关系。

    “所以呢?”

    “我想带他来。”

    恩熙的两颊涨得绯红。

    “带他来家里?”

    “是的。”

    “带来干吗?”

    “给爸爸看啊!”

    “我为什么要看?”

    “他向我求婚。”

    “随便你吧!”

    “不要这样啦!”

    “人到最后都会孑然一身。”

    “那既然最后都会死,为什么还要活着呢?”

    恩熙低声的话语里隐含着淡淡的愤怒。

    “你说得也没错。”

    “那我不结婚,一辈子守在你身边,你会高兴吗?”

    这是我希望的吗?我不确定。因为不知道,所以我想避开这个话题。

    “反正我不想见他。你要结婚的话,自己去结!”

    “以后再说吧!”

    恩熙起身离开房间。不知为什么,我觉得很丢脸,也很生气,但我不知道理由。我因为肚子饿了,所以煮面条来吃,吃到一半,觉得味道怪怪的。后来才发现我没有放酱油,但无论怎么找也找不到酱油,好像得买一瓶新的。我死了以后,会不会在家里某处惊现几十个酱油瓶子?

    我洗碗时又再次受挫。吃剩的面条整碗放在洗碗槽里。今天光面条就吃了两大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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