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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black白夜

童亮短篇灵异小说集(《画眉奇缘》作者)--不定期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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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TA的每日心情
    无聊
    3 天前
  • 签到天数: 156 天

    [LV.7]常住居民III

     楼主| 发表于 2026-5-25 09:11:07 | 显示全部楼层
    《好命的人》

    姥爹——也就是我外公的父亲,他在世的时候,常常有人寻到画眉村,问一问来年的运程。

    一年四季里,属冬天来的人最多。

    那时候,稻田都是种两季,春天播种,夏天收一季早稻;随即插秧,秋天收一季晚稻。

    只有冬天空闲时间多一点。

    收了稻子,将稻草悬在楼阁上,存做耕牛过冬的口粮,才算是暂时摆脱了泥土的束缚,洗干净小腿和脚板,放下高高挽起的裤脚,茶余饭后歇一歇,聊一聊天南海北,古往今来。

    姥爹说,天上一天,地上一年。春天是天上的早晨,清新舒适;夏天是天上的中午,燥热难当;秋天是天上的黄昏,萧瑟昏沉。而冬天,是天上的夜晚,静谧微寒。人们只有在天上的诸神也休息放灯之后,才能避开三尺以上的监视,度过一段独属于人的时间。

    有一年,刚立冬,姥爹去龙湾桥买酒,碰到了两个人。

    那两人问提着酒壶的姥爹,画眉村的马老秀才家怎么走?

    原来是找他问运程的。

    曾经读过四书五经,差点走上科举之路的姥爹,将酒壶放在地上,说,帮我把酒送回去,我就带你们去。

    一人立即应承,伸手去提酒壶。

    一人急忙打开那人的手,说,你都不知道他住何处,谁知道要送多远,送到何处去?

    姥爹一听,原来是二十里外洪家塅的。

    姥爹的儿媳妇,也就是我的外婆,娘家是洪家塅。那里的人把“哪里”说成“何处”,仿佛那里的每一个人都是咬文嚼字、饱读诗书的读书人。

    他仔细打量了一下,要提酒壶的人微微发胖,但面色沧桑。那个阻止的人疲倦消瘦,但目露精光。

    姥爹道,我就住在画眉村。

    于是,微胖的人提起酒壶,与消瘦的人,一起跟着姥爹来到画眉村。

    在村口的池塘边,听到有人打招呼,那两人才知道,原来买酒的人,就是他们要找的人。

    两人连忙道歉。

    到了家里,两人说明来意。

    原来他们曾经请同一个人给各自写过一本命书。那时候几乎人人都会备一本命书。书是算命先生所写,写的是这个人一生中经历过的事情,和未来将要经历的事情。

    清瘦的人在外地经商多年,历经艰辛,本来小有积蓄,可是前些年遭遇骗局,竹篮打水一场空。

    有了教训,此人信不过别人,包括写命书的先生。

    他来这里,是因为姥爹声名在外,希望姥爹给他看一看命书写得是否正确,以验证收了钱的先生是不是骗了他。

    这让姥爹十分为难。

    若是命书有错,他指出来,无疑会砸了那位先生的饭碗。如果不指出来,又有隐瞒包庇的嫌疑。

    姥爹只好说,信之则有,不信全无。你要是信他,就留着。你要是不信,就丢了。

    微胖的人一听,说,有道理。对姥爹打了一个拱手,转身就要走。

    清瘦的人拽住他,说,马老秀才,俗话说,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我走了三十年的霉运,总该走三十年的好运了。无论如何,麻烦您帮我看看!

    微胖的人见朋友这样,只好掉转过来,也央求道,要不您就破个例,给他看看吧。我的就不用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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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 天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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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V.7]常住居民III

     楼主| 发表于 2026-5-25 09:12:03 | 显示全部楼层
    就在这时,外婆听到娘家的口音,急忙泡了茶,端了出来。

    姥爹没有办法,只好答应。

    微胖的人帮忙提了酒,姥爹不忍心一个看,一个不看,也就顺手看了。

    两人坐下来喝茶等待的时候,外面下起了雨。

    等雨停了,姥爹也就看完了两个人的命书。

    姥爹将命书交还给他们两人,先对清瘦的人说,我看过了,没什么问题。你的大运即将到来,后面会越来越好。

    清瘦的人喜不自禁。

    姥爹又对微胖的人说,你的也没什么问题。不过呢,后面十多年,你财坐绝位,怕是要破财。

    微胖的人摆手道,哎,破财消灾嘛!只要平安就好。

    姥爹说,男人的命书里,妻财是一起的。怕是感情上,也会遇到点挫折。

    消瘦的人脸上有些挂不住,拿起不属于他的命书翻了翻,问道,您没有看错吧?

    姥爹说,要是别人,我就收着说了。我看你良心挺好的,才跟你说实话,让你有个准备。

    微胖的人叹了口气,说,要是我破了财,她跟别人去过好日子才好。

    外婆在旁边听了,小声道,怎么好人就没了好报呢?

    见他们两人要走,外婆又送他们到了村口。

    村口有一条河,叫老河。老河上面有一座桥,桥面与路平行。每次下了大雨,河道涨水,桥面就被淹没。要脱了鞋子,卷起裤脚,才能走过去。

    多年后,那个清瘦的人又来到画眉村,找到了外婆家里。

    那时候,姥爹已经过世两三年了。

    那人进门就喊:“马老秀才在不在?”

    外婆见了他,没认出来。

    那人比前些年更瘦了,眼眶深陷,眼珠子像是掉进去的。满口的黄牙,头发乱如茅草。

    外婆问:“他不在了。您找他做什么?”

    那人没听明白外婆的意思,自己找了椅子坐下来,点了一根烟。

    用力吸了一口,他才说:“十几年前,我请他老人家帮我看过命书。”

    说着,他从裤兜里掏出一本卷了边的书,扔在地上:“他老人家说,我就要转运了。结果呢,我做什么都不成,把老本都亏了,还负了一身债!老婆也跟人跑了!要不是蹲了几年号子,我早就来找他问清楚了!”

    外婆捡起那本命书,翻了翻,想了想,想起十多年前的事情来。

    “我记得,当年跟着你一起来的那个人,他的命书上写的是要破财。又因为男人的命书里,妻财是一起的,所以我爹说,他在感情上也会遇到挫折。是不是?”外婆问道。

    “好像是的。那怎么他没破财破妻,倒是我走了这霉运?”那人拍着巴掌说。

    外婆看了看命书里的字,每一个字都认识,但是连在一起看又不明白写的是什么,像天书。

    “不会是你们拿错了吧?你拿了他的命书,他拿了你的?”外婆猜测道。

    “就算拿错了,总不能连命都换了吧?”那人暴跳如雷。

    一条躺在门槛边上睡觉的狗被他突然发出的叫喊惊醒,汪汪了几声,负气去了别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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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 天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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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V.7]常住居民III

     楼主| 发表于 2026-5-25 09:13:36 | 显示全部楼层
    外婆将命书放在椅子上,先去给他泡了一盅茶,让他缓和一下情绪。

    那人喝了两口,说道:“照您这么说,我想起来,当年从这里回去的时候,经过你们村口那条河,桥面都漫过了水。”

    外婆点头道:“是呢。那天下了一场暴雨。后山水库里的鱼都跑了好多。”

    外婆记得,那天外公去稻田里放水,带回来好大一条草鱼。

    “我看到一条鱼跳到了桥面上,就把命书和鞋子都给了他,光着脚去捉鱼了。”那人回到了记忆里。

    外婆一愣。

    “鱼没捉到,身上反倒弄湿了。过了桥,他把命书和鞋子还给我。我们就回去了。到了家,才发现命书外面一层浸了水,晕了墨。他的也一样。反正过去的不用看了,我们就把外面一层撕掉,只留了后面一半。”那人手里的茶盅微微抖动起来。

    “那就容易弄错了。名字和出生时辰,都是在第一页的。”外婆说。

    “看来我是拿了他的命书,他拿了我的。”那人用另一只手托住茶盅,好像那只茶盅有一个秤砣那么重,一只手拿不住。

    “照道理说,就算拿错了,也不应该这样啊。”外婆小声说。

    “后面好多年,我天天把命书拿出来看。里面说最近要小心,我就什么都不做。里面说最近走好运,我就放心大胆地做。生怕弄错了。没想到怕弄错,却步步错!来之前,我问了跟我一起来的那个人,我问他,你的命书呢?他说,他心想反正后面的运程不好,干脆扔了。”

    外婆恍然大悟:“那我晓得了!你按照他的命书一天一天地过,就过成了他的流年。他的流年被你过了,他就过了你的流年。”

    至于为什么会这样,那人不知道,外婆更不知道。

    姥爹早已不在人世,也没有办法给他一个解答。

    送他走时,外婆说:“也许是,信之则有,不信全无。拿了错的去信,就走错了。拿了错的不信,也不会错。反正呢,相信好的,不相信不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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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 天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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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V.7]常住居民III

     楼主| 发表于 6 天前 | 显示全部楼层
    《年少时的风》

    很久很久以前的一个傍晚,久到好像是很久很久以前做的一个梦一样,几乎要在第二天早上忘掉,却一直没有忘。那天傍晚,我和外公坐在外公家的大门前。

    蝉鸣声比后来任何一个盛夏都要嘈杂,知呜知呜的,此起彼伏,像浪潮一样将整个村庄淹没。

    坐在门前石墩上的我有种溺水的窒息感。

    但是我知道,我不能像在梦里一样,张开双手,仿佛潜泳,一张一合,游到伏藏着许多知了的树梢上去。然后像轻盈的鸟雀,从这棵树梢,跳到那棵树梢,逐渐远离被淹没的村庄,毫无牵挂,没有烦恼,没有恐惧,也没有目的地。

    要是和我一起坐在大门前的是外婆,她就会拿一个蒲扇,断断续续地朝着我扇风。扇一会儿,停一会儿,又扇一会儿。好像她一会儿想着自己的事去了,一会儿从游离中回过神来,想起了我,一会儿又把我给忘记了。

    可是和我一起坐在大门前的是外公。他的手几乎没有拿过蒲扇。那时候他的肺叶还没有问题,常年在两指之间夹着一根烟。

    烟头忽明忽灭,跟萤火虫的尾巴似的。

    天气已经很热了。

    外公家的夏天,好像比任何一个村庄,包括我自己家,都要热很多。

    外公家堂屋的泥地往往潮湿得像汗湿了的背。

    外公两指之间夹着的烟,几乎要将整个夏天点燃。

    “好热。”我说。

    外公笑眯眯地转过头来,看看我,点头说:“是好热。”

    那一瞬间,我看到外公背后的枣树,一会儿绿了,一会儿黄了,一会儿开了花,一会儿结了枣子。

    我想,那是因为我们有时候春天坐在这里,有时候夏天坐在这里,有时候秋天坐在这里,有时候冬天坐在这里。

    我和外公经常干坐着,好像等什么人回来,实际上没等什么人。

    坐一会儿,我就会感觉坐在梦里,迷迷瞪瞪的,恍恍惚惚的。

    “别睡着了哦。”有时候外公会喊一声。

    有时候声音好像很远,像在梦里听到梦外面有人喊我。有时候声音好像很近,像是我就坐在门前的石墩上,外公就在我身边。

    这时候,一阵风吹来。

    烟头上蒙着的烟灰被吹落,随着风飞舞,像那种极小的,一碰就会在手指上留下火药一样印记的蛾。

    外公说,那种蛾是故人的灵魂变成的。故人想起生前的时候,那些蛾就会飞到故人想起的地方。这种思念不能见到光。

    见到的话,飞蛾会扑过去。像是堕入火炼地狱。

    他常常给我讲一些神奇的东西。像是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事情。

    像梦里才有的事情。

    有一次,我跟他坐在大门口。那是大年初一的傍晚。

    就在我即将迷迷瞪瞪的时候,一阵风吹来。

    风带着寒意。

    我顿时清醒。

    从梦一样的世界里,回到了和梦没有区别的世界。

    世界从来没有变化。变化的只是自己。

    “起北风。今年雨水怕是有点多。年成不太好啊。”外公身边飞舞着许许多多的蛾。烟头几乎烧到手指了。

    我不明白,这个傍晚的风,跟今年的雨水有什么关系。

    但是每年过年的时候,常有人来问外公今年的收成怎么样。山上的地里,该种豆子,还是种花生。村头的河道里,要不要堵一截蓄水。

    雨水多,就要种豆子,河道不需要蓄水,让它自然流淌。

    雨水少,就要种花生,河道要堵住一段,等需要的时候,用水车灌到稻田里去。

    外公的预测几乎没有失手过。

    他不但预言未来一年的雨水,还预言过我的未来。好像他虽然不能陪伴我一生,但是早已将我的一生看过一遍。他去过我尚且没有去过的未来,去过我将来要去的地方,看到了将来我要经历的一切。

    然后,他从未来回到我身边,回到大门前,回到枣树下,坐在我的旁边,点上一根劣质的烟,默默地看着不知道多远的远方。

    他也看到过他自己的未来。

    在他去世的前一天,他自己去了镇上,剪了头发,回来换了新衣服。

    后来,我试图去了解他知道的东西。

    谜团渐渐解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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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V.7]常住居民III

     楼主| 发表于 6 天前 | 显示全部楼层
    原来我们和世间万物没有区别,斗转星移,日月轮转,春去秋来,花开花落,生死交替。

    我们是其中的一部分。

    看到花开,就知道花会落。

    看到日落,就知道月会升起。

    看到草枯,就知道,春风吹又生。

    我们像河里的水,奔流而去。

    精卫填海,最后海不是精卫填的,而是沧海桑田。

    我好像通晓了外公通晓的一切,甚至渐渐觉得不过如此。

    只有少数几件事情,我没有弄明白。

    其中之一,是那天傍晚吹来的风。

    外公曾经想要教我,但是我没有兴趣听。

    人总是这样。拥有的时候浑浑噩噩,惊觉的时候后悔太迟。

    当日浑闲事,而今尽可怜。

    往日里觉得平平淡淡无所谓的事情,回头想起来,竟然触不可及。

    有规律的事情,只要顺藤摸瓜,如同草蛇灰线,必然找到答案。

    可是这个世界还有许多没有规律的事情,像梦,像神话,像空中飞翔的鱼,像深渊游泳的鸟。无可名状,不可捉摸。

    “应该问一问他的。”我在心里说。

    机缘巧合,我竟然在《史记》里读到了这样一段话。

    “汉朝人魏鲜在腊祭的第二日和正月初一根据八方的风来占卜年成。风从南方来,有大旱;从西南来,有小旱;从西方来,有战争;从西北来,大豆丰产,多小雨,战事速起;从北方来,收成一般;从东北来,收成上等;从东方来,有大水灾;从东南来,人民有疾疫,年成不好。”

    时隔数十年,我终于明白了,外公是根据从我们两人身上吹过的风向判断未来一年的雨水和收成。

    在那一刻,我恍惚回到了过去,坐在了外公家大门前,和我的外公,一起感受着晚风吹拂。

    我既在此刻,又在彼时。

    好多年没有梦见外公的我,那晚做了一个关于外公的梦。

    我梦见我走在小时候去外公家的路上。经过一个三岔口的时候,忽然看见他在路边的竹椅上晒太阳,像以前那样笑眯眯的。

    但是,他好像不认识我。

    他的目光像一条不懂得世间情感的鱼,从我身边稍作停留,然后游开了。

    我想,可能我去了他的过去,在他还不认识我的时候。

    也或许,我去了他的未来。

    谁知道呢?

    很久很久以前,外公跟我说过这样的话。

    我们都在梦里。在梦里相遇,在梦里分开。就如我们在梦里遇见的那些人。

    一旦醒过来,原来恋恋不舍的人们,竟然从来没有相遇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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