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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慈洗冤笔记 第二季》第一集:活字杀人案,作者:巫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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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6-4-2 11: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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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V.7]常住居民III

    发表于 昨天 11:16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引子

    嘉定二年,五月初十。建阳城北,潭山客栈。

    正值黄梅时节,雨水连绵。客房外,阵阵蛙声此起彼落,客房内,一盏青灯孤光微荧。已是深夜,赵师秀左手拈着棋子,右手掀起窗缝,朝楼下望了一眼。

    楼下是漆黑的石狮子巷,伴随几下轻细的踏水声,一面绿伞下探出一盏昏黄的油纸灯笼,从巷道里快速掠过,消失在雨幕深处。这么晚了,还有人冒雨赶路,想是遇着了什么急事,又或是赶赴某个重要之约吧。赵师秀这样想着,坐回了凳子上,朝身前的桌子看去。空荡荡的棋盘已在那里摆放了许久,别人可以冒雨出门,与他相约之人却一直没有出现。他生出了些许烦闷,拿棋子敲击起了棋盘,嗒嗒,嗒嗒……

    不知过去了多久,灯花无声落下,敲击声一下子断了。

    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赵师秀放下棋子,急切地取来了笔墨纸砚。他在棋盘旁展纸研墨,笔墨落处,二韵已成:

    黄梅时节家家雨,青草池塘处处蛙。

    有约不来过夜半,闲敲棋子落灯花。

    手捧纸张,凝视墨痕,赵师秀满脸喜色,再无半点烦闷之意。文章本天成,妙手偶得之,能得如此佳句,苦等这一夜又有何妨?

    就在这时,楼下大堂传来了一阵急促的拍门声。

    赵师秀以为相约之人终于来了,可当他走出客房准备下楼相迎时,却望见大堂里灯笼晃动,好几道人影闯了进来。来人个个戴笠披蓑,不断滴水的蓑衣之下,露出了黑漆漆的刀柄。

    住在一楼的掌柜和大伙计都被惊醒,一边披着衣服,一边走了出来。见有人闯入,掌柜并不惊怕,反而加快脚步迎上前去,只因这些人所提的灯笼之上,都有一个用朱漆写就的硕大的“衙”字。

    “梁县尉,这是……”掌柜认得来人,都是县衙的衙役,尤其为首之人,身长六尺,面方如田,那是本县专掌治安捕盗之事的县尉梁浅。梁浅雨夜前来,还带了这么多衙役,定是发生了什么不好的事。

    果不其然,掌柜话还没说完,就听梁浅道:“衙门捉拿逃犯,冷掌柜,你这客栈里有没有可疑之人闯入?”

    冷掌柜忙摇头道:“没有。”

    “那你这大门为何没关?”

    “大门没关?”冷掌柜朝敞开的大门望了一眼,见门闩歪斜在一边。他和大伙计还没起床开门,梁浅就带着衙役闯了进来,可见客栈大门并未关上。他有些着恼地看向大伙计,大伙计忙一脸委屈地道:“掌柜的,我睡觉前是关过门的,当真关了的……”

    梁浅问话之时,一楼的几间通铺房里有不少住客被惊醒,相继走了出来。他的目光并未在冷掌柜和大伙计的身上过多停留,看了看走出来的住客,随即向楼上望去。楼上有四间上房,其中三间亮起了灯火,拉开了房门,住客们大都披衣探头,想看看大堂里发生了什么事。梁浅的目光落在了左数第二间上房,那里乌黑一片,既不见掌灯,也不见开门。

    “那间房住人了吗?”梁浅抬手一指。

    “住了人的。”冷掌柜回头望去,见梁浅所指的是楼上的二号客房,“储大人难得途经本县,他家公子在小店歇脚,就住在那间房里。”

    梁浅带领衙役连夜捉拿逃犯,在城北一带失了逃犯的踪迹,已将附近各条街巷搜寻了一遍,却一无所得。方才从潭山客栈外经过,眼尖的他发现客栈大门开着一条缝,并未关严,想到逃犯有可能闯入客栈躲藏,于是带人进来搜查。他大声拍响门板,意在惊醒客栈里的所有人,就是想看看哪间房没有动静,那里或许便是逃犯的藏匿之处。楼上二号客房住着储大人的公子,却既不见掌灯,也不见人出来。想到逃犯有可能藏身其中,储公子或许正面临危险,梁浅神色一紧,示意两个衙役留下来守住客栈大门,他则带领其他衙役疾步奔上了楼。

    隔着二号客房的房门,梁浅一连叫了三声“储公子”,房中没有任何应答。他的目光落在了门缝上,见房门虚掩着。他手按刀柄,猛的一下撞开房门,当先冲入房中,衙役们紧随其后,鱼贯冲入。灯笼光照射之下,客房里却空无一人。

    “不是说储公子住在这里吗?”梁浅回头看向门外。

    冷掌柜和大伙计跟着上了楼,与其他住客一起聚在二号客房外围观。

    “储公子天黑时来投宿,是……”冷掌柜抬头瞧了一眼房门上的号牌,“是住在这间房。”

    “难怪大门没关,”大伙计忽然插了一句,“莫不是储公子出去了?”

    梁浅环顾整间客房,一切摆置完好无损,没有任何外人闯入的迹象。深更半夜,外面又下着雨,储公子不知因何事外出?梁浅没工夫细究这些事,既然逃犯没闯入客栈躲藏,那他也不必在此多作停留,招呼衙役便要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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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先前有人……冒雨赶路,从楼下巷子里经过,走得很急。”

    这说话声来自门外观望的一个住客,其人打扮清雅,瞧着四十岁上下,正是赵师秀。得知衙门连夜捉拿逃犯,赵师秀不禁想起先前有人打着伞从石狮子巷里快步经过。深夜冒雨赶路,又走得那么急,多少有些可疑。赵师秀迟疑了一阵后,终究还是说了出来。梁浅急忙询问究竟,赵师秀据实以答,说那可疑之人打着一把绿伞,提着一盏油纸灯笼。说罢,赵师秀还走回自己的房间,朝石狮子巷的西侧一指,指明了那可疑之人的去向。

    石狮子巷位于城北偏西一带,再往西去便是登高山。此山虽以登高为名,却并不算高,城墙依山而建,将大半座山体圈在了县城的西北角。登高山下有一口水潭,因而此山又被唤作大潭山。

    逃犯急着逃跑,不可能还有闲暇提灯打伞,但此人深夜冒雨往登高山而去,多少有些可疑,更何况登高山上林木繁茂,是藏身匿迹的好去处,眼下四方城门皆已关闭,逃犯不可能出城,说不定便是躲入了登高山。梁浅谢过赵师秀,带上衙役离开客栈,穿过客栈背后的石狮子巷,行经蛙声起伏的水潭,来到了黑压压的登高山下。

    众衙役各举油纸灯笼,沿着山路搜寻而上。夜雨下个不停,山路很是湿滑,加之一片漆黑,搜寻起来着实不易。如此一路上寻,快到山顶时,走在最前面的衙役忽然叫了起来。

    梁浅立刻循声赶上,没发现有逃犯的影子,却见那喊叫的衙役面带惊色地指着地上。湿滑的山路上,积聚的雨水正在流淌,流水中透着丝丝缕缕的赤色。梁浅神色一紧,领着众衙役快步向上寻去,直至山顶。山顶建有一座凉亭,凉亭入口处有一段台阶,一盏熄灭的油纸灯笼歪斜在台阶的右侧,血水就来自台阶之上——那里躺着一具尸体,下半身在凉亭里,上半身倒在台阶外,胸前插着一柄油纸伞,伞面撑开着,碧油油的一片。不时有水珠从凉亭的滴水瓦上落下,打在伞面上,嗒、嗒、嗒……

    衙役们都惊住了,纷纷在凉亭外定住了脚。

    梁浅走近前去,举起灯笼往尸体上一照,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是储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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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章

    仵作之死

    天方亮,雨初歇,刘克庄背着行囊,从北门出了建阳城,踏上了濯锦北桥。

    昨日抵达建阳城后,刘克庄已寻人打听清楚,宋慈的家不在县城,而在一水之隔的同由里。建阳城地处崇阳溪和麻阳溪的交汇之处,一出北门便是崇阳溪,对岸则是同由里,彼此间有一座石拱桥相连。城里百姓常把衣物拿到桥下浣洗,据传在此洗濯过的衣物,尤其是锦衣,会变得艳美而有光泽,因此水上这座石拱桥就得名为濯锦北桥。与之对应的是,南门外的麻阳溪上也有一座石拱桥,同样因为洗濯锦衣的缘故,得名为濯锦南桥。

    连日来的梅雨,使得崇阳溪的水上涨了不少,也浑浊了不少。虽说是一大早,但不少起早的乡人已行走于濯锦北桥上。这些乡人大都背箩挑担,急着去城里赶早市,其中有两人显得颇为不同——一人拿着斗笠,披着蓑衣,蓑衣下露出了差服和刀柄,那是县衙的衙役;另一人跟在那衙役的身旁,是一个发髻花白的老头,几缕没能绾入发髻的白发,飘飘摆摆地垂在皮包骨头的脸上,整个人看起来形销骨立,枯如木偶,唯有一双眼睛格外有神。刚刚上桥的刘克庄忍不住朝那衙役和老头多看了两眼,见二人急匆匆过桥,由北门进入了建阳城中。

    行过了濯锦北桥,刘克庄踏上了同由里的乡路。

    一路之上,不断有赶早市的乡人往县城去。刘克庄寻这些乡人打听,得知沿乡路往前走上二里地,过了七子桥的第一处屋宅,便是宋慈的家。刘克庄依言行去,不多时便到了一座小石桥前。桥头立着一块石碑,碑上的“七子桥”三字尚能看清,而那一长串捐资修桥的人名,历经岁月侵蚀,已经模糊难辨。

    刘克庄抬眼望去,七子桥的对面有一座篱笆半围的小宅,掩映在一片竹林之下,依乡人所言,这座小宅应当就是宋慈的家了。与好友相见在即,刘克庄不免想起了三年前宋慈在临安时的不告而别。

    当初宋慈走后,刘克庄又在太学多待了两年,眼睁睁地看着朝廷在北伐形势好转之际突然下诏罢兵,转而增加岁币银绢,去向金国求和。他忍受不了这等屈辱,愤而在太学墙上题下一诗:“诗人安得有青衫,今岁和戎百万缣。从此西湖休插柳,剩栽桑树养吴蚕。”随后他故意将公试考得一塌糊涂,从太学退学,离开了临安。回到家后,被父亲刘弥正劈头盖脸地训了一顿。他向父亲表明了自己见不惯朝堂昏暗,实在无心功名,不愿踏入仕途的意愿,父亲却要他闭门反省,后来又说为他找好了出路,要他补将仕郎恩荫入仕,转过年来又逼他成婚,说是为他相中了泉州知州林瑑的女儿,要他今年之内完婚。他心里憋闷得紧,想到与宋慈三年不见,实在想念之极,于是寻机会溜出了家,往建阳来寻宋慈。

    这一路寻来不易,想着马上要见到老友,他心中喜悦,抖了抖行囊,踏上了七子桥。

    刚行至桥中央,刘克庄似觉桥下有人,探头一望。桥下是一条略显浑浊的小溪流,一人背负箬笠,坐于竹凳之上,身前两根鱼竿,一根握在手中,一根插在岸边,身旁则摆放着鱼篓,以及另一只竹凳。似觉桥上有人经过,那垂钓之人一抬头,与刘克庄对上了眼。

    隔着一座石桥,两人彼此凝望,俱是一愣。

    那垂钓之人容貌如旧,只是肤色黝黑了几分,不是别人,正是宋慈。只不过宋慈身着布衣,脚蹬草鞋,哪里还有往日身穿青衿服时的太学生风采,活脱脱就是一乡野农人。突然在自家门外的石桥上见到了刘克庄,听到刘克庄那一声再熟悉不过的“宋慈”,宋慈一下子站起身来,丢下鱼竿不管,快步赶上了桥头。雨后桥面湿滑,他上桥时脚底一溜,险些连草鞋都给蹬掉了。

    “克庄,当真是你!”宋慈惊喜万分,上来便捉住刘克庄的肩膀,上上下下地反复打量,“这么久不见,你可是一点没变!”

    “你不是说永远不见吗?”刘克庄笑道,“这才三年光景,我这不又见着你了?”

    宋慈当初离开临安时,请桑榆代为传话,让刘克庄永远别来建阳找他。那时他查到了权臣韩侂胄的秘密,担心连累刘克庄,这才说出永不再见的话,如今韩侂胄既已被诛,其势力也已倒台,那他与刘克庄见面便再无顾虑。宋慈道:“我就知道你不会听我的。快,到屋里坐!”他接下刘克庄的行囊,推开小宅的门,将刘克庄引入家中。他问刘克庄可吃过早饭,得知刘克庄一大早急着来寻他,饭还没来得及吃,于是赶忙热了清粥和馒头,又端来了咸菜和煎鱼。刘克庄也不客气,当即大吃了起来,一边吃一边赞不绝口,只觉这数日行程之中,从没吃到过如此可口的饭菜。

    两人久别重逢,当真有说不完的话,从彼此家人的康健,聊到各自都从太学退学的事,又聊到太学的诸位同斋和学官,再后来聊到了开禧北伐,以及辛铁柱从戎一事。刘克庄将辛铁柱跟随毕再遇北伐,驰骋沙场屡建奇功,一度扭转北伐局势的经历讲了出来,叹道:“那时稼轩公刚刚过世,北伐局势稍有好转,朝廷便下诏罢兵,转而向金人求和。辛兄心灰意冷之下,拜别毕将军,离开了军营。后来他到临安找过我,与我喝了一场酒,他心中悲苦之意,更胜往昔。”

    宋慈听着刘克庄的讲述,想象辛铁柱跃马沙场、浴血杀敌的场景,又想到辛铁柱最后热血凉尽、心灰意冷地离开,不禁感慨道:“辛公子大义,你我远不及他。”

    刘克庄点了点头,道:“此次我离家之前,特意给辛兄捎去了信,邀他来建阳一叙。也不知他在不在铅山家中,只盼他能收到信前来赴约。”

    宋慈道:“辛公子若能来,当真再好不过,我对他甚是想念。”

    刘克庄朝周围看了看,道:“你一个人在家?”聊了这么多,他才想起自打进入宋慈家中,就一直没见到宋慈的父亲,“令尊不在吗?”

    “我爹去泉州了。”宋慈道,“他过去任广州推官时的主官如今在泉州任职,前些日子差人来请,说是遇到了一桩难办的案子,请他前去帮忙查案。”

    “难怪你一大早就去钓鱼。一个人在家,无拘无束,倒是悠闲。”刘克庄这么说着,不由得想起了自己退学回家后的诸多烦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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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么说,你回家这些时日,似乎并不悠闲?”宋慈一下子便猜中了刘克庄的心思。

    刘克庄不吐不快,当下将父亲逼迫自己入仕和完婚的事说了出来,想着或许能换来宋慈几句宽慰话。哪知宋慈听罢,却点起了头,道:“一州知州的千金,想必是位有学识的大家闺秀,应该不会差。”

    “什么叫应该不会差?有没有学识,是不是大家闺秀,我都不会去完这个婚。”刘克庄朝宋慈肩上给了一拳,“还说我呢!你不是还有位桑榆姑娘吗?可别以为我忘了。”

    一提到桑榆,宋慈突然不作声了。

    “怎么了?”刘克庄察觉到了异样。

    “没什么。”宋慈摇了摇头,岔开了话题,“恩荫为官,世上多少人求之不得。你有此机会,何不就此入仕?他日为官一方,造福百姓,也不失为好事。”

    “我自然知道机会难得,但我心中所愿,你一向是明白的。罢了,不说这些闹心事了。”刘克庄取来行囊,当着宋慈的面打开,“你来看看,这些东西,可还认得?”

    行囊里装着不少衣物和书籍,宋慈一眼看去,每一件都很熟悉,那是当年他仓促离开临安,没来得及带走的物品,没想到时隔三年,刘克庄竟一直好生保管,还将这些东西完好无损地带来了。看着这些旧物,宋慈只觉鼻子发酸,眼眶不禁有些湿润了。

    刘克庄瞧在眼里,怕宋慈当真流下泪来,忙道:“这些东西在我那里,一直保管得很好,没想到这次来到建阳,让那个什么梁县尉搜查行囊,倒险些给弄坏了。”

    “梁县尉?”宋慈语气不由得一奇,“他如何会搜查你的行囊?”本县的县尉名叫梁浅,是过去这三年间,建阳县衙里少有的还算有良心的官吏,虽然干着缉捕盗贼的活,面相看起来也不好相处,但对百姓甚是和善,处事也很公正,以至于百姓们见到这位县尉时,很少以“大人”相称,都是呼其为“梁县尉”。只可惜这样的好县尉,却没个好命,一家五口先是父亲于多年前暴病而亡,后来是年幼的儿子在濯锦南桥看灯会时落水受惊,从此体弱多病,成了药罐子,日日以药石续命,熬了好几年后,到底还是病死了,再后来是妻子思念亡子,哀伤成疾,没两年竟也撒手而去,到了上个月,其奉养多年的老母也病逝了。好好的一家五口,最后只剩了梁县尉孤零零一人。母亲去世,按制当守孝三年,等朝廷安排的新县尉一到,梁县尉便要离任了。百姓们每每谈及此事,感慨梁县尉好人没好命的同时,想到新来的县尉未必会是什么好官,都不免为之叹气。这样的县尉居然会搜查刘克庄的行囊,也难免宋慈会觉得奇怪了。

    “你还不知道吧,建阳城里死了人,就在昨晚。”刘克庄道,“那梁县尉昨晚追拿什么逃犯,半夜闯进我住的客栈搜寻一通,把人都给吵醒了。好不容易睡下了,谁知快天亮时,那梁县尉又来查问一位住客的事,听说那位住客是什么储大人的公子,昨晚在登高山上被人杀害了。”

    “储大人的公子死了?”宋慈神色一惊,“当真有此事?”

    “那梁县尉和客栈掌柜提到那位住客时,都说是储大人的公子。”刘克庄道,“莫非你认识这位储公子?他有什么来头?”

    “储公子还好,是他父亲储大人有来头。”宋慈道,“这位储大人名叫储用,曾做过本县的知县,如今是时隔十年,重回建阳。”他说起了储用的来历,原来这储用曾出任建阳知县,在任上广施惠政,彼时寓居建阳的朱熹对其大加赞誉。后来韩侂胄发起庆元党禁,斥理学为伪学,打压以朱熹为首的理学人士,储用就因为受到过朱熹的赞誉,被认定是伪学逆党,一纸御批下来,将其罢官为民。再后来开禧北伐不利,韩侂胄被诛杀,史弥远掌控朝堂大权,转而降金乞和,达成嘉定和议,其屈辱一如靖康之变,为天下人所不齿。为收揽人心,史弥远追封朱熹官爵,大力起用理学人士,罢官十年的储用也因此得以起复,奉诏入对,升文华阁直学士,出任广州知州。储用自临安南下赴任,途中经过建阳。此时建阳知县名叫缪白,上任三年以来,昏庸怠政,贪赃枉法,百姓们苦之久矣,都很怀念当年储用任父母官时的日子。储用进入建阳县地界后,因为天时已不算早,便住进了城北十里的驿舍,打算第二天再入城。然而储用回到建阳的消息,当天便从驿舍传出,不胫而走,很快全城百姓都知道了,就连县城周边几个乡里的乡民,也都听说了此事。到了第二天,也就是昨天,哪怕天公不作美,下起了雨,市井百姓仍纷纷冒雨赶到城门处迎接,既是在表达对储用的感念,也是在发泄对缪白的不满。但储用最终并未现身,只让其儿子来到建阳城中,转告他绕道南下不再入城的消息,安抚百姓们各自散去。

    “昨天同由里也去了不少乡邻,没能等到储大人现身,大家很是失望,回来后抱怨连连,都说定是缪知县从中作梗,阻挠储大人前来城中。”宋慈道,“当年储大人任知县时,我才十岁出头,常去县衙旁观审案,储大人为官清正,我是亲眼见过的。储大人的这位公子,过去在县学念书,我后来也入了县学,不过那时储大人已经离任,储公子也已离开了县学。但县学里的先生们常常提起储公子,说他学业出众,对其交口称赞。这位储公子名叫储文彬,听说他当年便人如其名,文质彬彬,昨天听回来的乡邻们说,如今储公子更是英俊非凡,一表人才,为人更加儒雅谦逊。这样一位公子,时隔十年重回建阳,想不到竟会有人加害于他。”

    “原来储大人是一位好官。”刘克庄叹道,“他家公子竟遭此横祸,当真是好人不长命啊。”

    宋慈想了一下,忽然道:“你方才说,储公子是客栈里的住客?”

    “对,我昨天傍晚到的建阳,因为天快黑了,雨又下个不停,便住进了城北的潭山客栈。储公子也住在这家客栈里。”

    “昨天下午过半,乡邻们便陆续回来了,可见储公子安抚百姓们散去,应该是更早的事。彼时天时尚早,储公子应该回去与储大人会合才对,为何却独自一人住进了城里的客栈?”

    “这我就不得而知了。”刘克庄道,“我只知道昨晚客栈大门没关,似乎储公子有什么事,深夜外出了。”说着将昨夜之事向宋慈原原本本地讲了一遍。

    “这就奇怪了。”宋慈听罢,凝起了眉头,“深更半夜,又下着雨,储公子何以会外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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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事想来确实奇怪。梁县尉也查问过此事,还把客栈里所有人都盘问了一遍,所有行李也都检查了一遍。当时我这行囊也被打开搜查,让他那帮衙役一通乱翻,你的这些东西,尤其是这些书,险些让他们给弄坏了。天亮之后,城门刚一开,我便出了城,那时便有衙役守在城门下,检查每一个出城之人。这桩命案,看来很是紧要。”

    宋慈点了一下头,像是想明白了什么,说了句:“难怪如此。”

    “难怪什么?”

    “今早我陪师父钓鱼,刚在岸边坐下,忽有一衙役急匆匆赶来,说城里发生了命案,叫我师父去验尸,还说衙门催得急,要我师父赶紧走。这些年缪知县当政,县衙办案一向怠慢,这次却这么急,我还觉得奇怪,原来是储大人的公子遇害了。储大人身为新任广州知州,其儿子在建阳城中遇害,此案非同小可,看来一贯怠政的缪知县,这次也是不敢怠慢了。”

    刘克庄想起宋慈垂钓之时,身旁放着一只没人坐的竹凳,还插着另一根鱼竿,显然有人曾与他一同垂钓,奇道:“我怎的不知道,你竟还有师父?”

    宋慈解释道:“我师父卞三公,是这建阳县里的仵作,我那些验尸法子,有不少是从他那里学来的。不过他从不让我叫他师父,也不许我对外提起此事,这些年我没告诉过任何人,连我爹也不知晓。”

    如此秘密之事,宋慈一见面便告诉了自己,对自己可谓毫不隐瞒,刘克庄不由得心中大慰,忽又想起一事,道:“你师父是不是发髻花白,脸上垂着几缕白发,眼睛特别有神?”

    “你见到过他?”宋慈语气一奇。

    “方才在濯锦北桥上,我见到一老者跟随一衙役急匆匆地进城,没想到竟是你师父。”

    “我师父做了二十多年的仵作,一直没有成家,如今年纪大了,身边缺人照看,这几日我爹不在,我正好多陪陪他。他老人家也住在同由里,离我家不过半里地,闲暇时会来七子桥钓鱼。你刚才吃的煎鱼,便是他昨日钓上来的。”

    “我就说嘛,”刘克庄咂巴着嘴道,“难怪那煎鱼如此美味!”

    宋慈为之一笑,道:“我师父虽是仵作,却很有学识,为人又很随和,我与他相处,不似师徒,更像是朋友。等他回来了,我引荐你与他认识。”

    “能做你宋慈的师父,必定不是一般人。”刘克庄正色道,“到时我一定向他老人家多多请教。”

    此后两人聊谈不止,时光过得飞快,转眼便到了午后。宋慈这才想起去七子桥下取回钓具,随后生火炊饭,又拿出了一壶黄酒。宋慈极少饮酒,这黄酒原本是为卞三公准备的,是父亲走后他特意进城买来的,当时买了三壶,另两壶已让卞三公喝掉了。刘克庄一向好酒,见到此物自是高兴,尤其宋慈还特意陪他饮了两杯。到了下午,宋慈引着刘克庄在同由里行走,将这些年他常去的好去处、常看的好山水,都领着刘克庄游逛了一番。不觉天光渐暗,一日光景将尽,绵绵梅雨又下了起来。两人返回住处,吃过晚饭后,就着雨声蛙声,又是一番秉烛畅谈,直至深夜方才入睡。

    翌日一大早,雨水停歇,宋慈带着刘克庄去往半里地外的一处农舍,那是卞三公的家。他本想带刘克庄登门拜访卞三公,然而房门紧锁,家中无人,想是储公子遇害一案案情紧要,验尸繁复,卞三公应当是在衙门留宿了。拜访不成,宋慈也不打算去县衙打扰卞三公,于是提出带刘克庄去崇化里转转。崇化里位于建阳县的西边,不止在建阳县地界有名,便是在整个大宋境内也是颇具名气,尤其为读书人所熟知,只因这地方以雕版刻印闻名,聚集了数十家书坊书肆,各地书商往来如织,民间许多书籍都是出自这里,多年来号为“图书之府”。大凡文人墨客来到建阳,都会慕名前往崇化里游览,一睹书籍刻印之盛况。刘克庄久闻其名,欣然随宋慈前往。

    此去崇化里有五六十里地,两人一身书生打扮,行经濯锦北桥,由北门进入建阳城中,打算去车马行雇车前往。入城之时,一如昨日那般,城门下有衙役值守,只检查出城之人,对入城之人则不过问。

    两人来到离北门不远的牛记车马行,早有伙计前来迎接招呼,很快便商谈好了雇车的价钱。就在价钱定下之时,车马行的掌柜牛万喜皱着眉头从门外走入,见到有生意上门,近前来询问了几句,得知这趟生意是去崇化里的,于是叮嘱那伙计道:“出车时别走西清巷,那里走不通。”

    西清巷位于县衙西侧,巷子南边与通往西门的西街相连。崇化里位于城西,自然要走西门出城,就牛记车马行的方位而言,走西清巷去往西街,会比走其他路更方便一些。刘克庄伸手入怀,打算付车马钱,但宋慈抢先摸出钱袋,付钱给了牛万喜,随口问道:“西清巷如何走不通了?”

    “西清巷里死了人,衙门的官差拦在那里,围观的人又多,车马根本过不去。”牛万喜一边清点车钱,一边说道,“昨天刚死一人,今天又死一人,不知是哪个天杀的,在城里随处杀人,这可吓人得紧!”

    昨天刚死一人,指的应该是储文彬。宋慈奇道:“西清巷死了谁?”

    “是衙门里的仵作,”牛万喜应道,“死在西清巷的夹墙里,让人一棍子给捅死了。”

    “仵作?”宋慈刚将绣有兰草和翠竹的钱袋揣回怀里,神情一下子定住了。

    “是仵作,我一早听说死了人,专门跑去西清巷看了。听人说,那仵作姓卞,叫什么三公……”牛万喜叫了起来,“二位客官别走啊!你们雇的车还要不要……”

    牛万喜的话还没说完,宋慈已掉头飞奔出了车马行。刘克庄听到死的是卞三公,惊讶之余,来不及替宋慈收回车钱,也紧追宋慈而去。

    宋慈一口气赶到了西清巷,只见巷子里人群围聚,几乎到了水泄不通的地步。他急慌慌地拨开人群,往里面挤。刘克庄随在其后,听到人群中责怪声不断,不住地道:“对不住了,各位借过,借过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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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V.7]常住居民II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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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不容易挤到围观人群的最里面,宋慈被衙役拦了下来。这些衙役挡在一道夹墙外,不让围观之人靠近。宋慈一眼望去,隐约可见夹墙里躺着一具尸体,那尸体头朝内,脚朝外,看不到脸。夹墙里还蹲着一人,时不时地挪动方位,像是在查看尸体,好一阵才从夹墙里走出,是县尉梁浅。梁浅向候在夹墙外的几个衙役点了点头。两个衙役走入夹墙,将尸体抬了出来,另有衙役呵斥开道,将尸体抬往不远处的县衙侧门。

    宋慈和刘克庄距离夹墙很近,尸体一抬出,看得是清清楚楚。那尸体的胸口插着一截木棍,身上布衣染红了大半,其人形容枯槁,发髻花白,几缕白发垂在耳边。刘克庄认出死者正是昨日在濯锦北桥上遇到过的老者,眼见宋慈惊愕失色,便知死的是卞三公无疑。

    从夹墙的位置向南数十步,便是县衙的侧门。宋慈呆立在原地,望着卞三公的尸体被抬走,任凭追看热闹的人群推搡自己。卞三公的尸体被抬入县衙后,侧门紧跟着关上,围观人群见没热闹可看,也就相继散去。宋慈仍旧呆立在夹墙外,刘克庄轻抚其肩头,以示安慰。

    宋慈忽然向那道夹墙走近了几步。衙役离去之时,已在夹墙入口处横贴了封条,不让人进入。宋慈隔着封条,朝夹墙里望去。

    这道夹墙位于两座民宅之间,宽不过两尺,身形稍壮之人通行其间,稍不留神便可能擦碰墙壁,因此一向少有人通行。渐渐地,这里便成了抛扔废弃杂物的场所,诸如碎砖片瓦、破布烂席之类,扔了一堆又一堆,一直没人清理,甚至有人起急时在这里屙屎撒尿,也一直没人管。就在这道肮脏污秽的夹墙里,在一团湿漉漉的破烂草席旁,血水混杂着雨水,淌得满地都是,两侧墙壁上也都是飞溅的血迹,虽然经过一夜雨水冲刷,却仍是那么触目惊心。

    回到县衙后,卞三公的尸体被抬至县衙西侧的停尸房外,梁浅站在一旁,脸色颇为难看,身后跟着的一群衙役,神色也都跟着发紧。

    短短两天,先后有两人被杀,一个是旧任知县储用的公子,另一个是本县的仵作,前者被伞柄捅进了胸口,后者被木棍刺进了胸口,死法竟如此相似,很可能是死于一人之手。昨日收到储文彬遇害的消息后,储用一行人已赶来建阳城中,就在眼前这间停尸房里,年近花甲的储用老泪纵横,哭得几度昏厥。储用只有这么一个儿子,临到老了却白发人送黑发人。他寸步不离地守着儿子的尸体,在停尸房里待了一天一夜,从始至终没有合过眼。知县缪白和县丞杜若洲多次劝慰,也当着这位新任广州知州的面,保证竭尽县衙之力,一定在短期内查破此案,拿住凶手,给储用一个交代,但储用还是不肯离开。梁浅身为县尉,这查案追凶的职责自然落在了他身上。他明白此案关系重大,若是短期内抓不到凶手,无法给储用一个交代,缪白和杜若洲的日子不会好过,他梁浅也不会好过,手底下的一帮衙役自然更不会好过。昨日他已带着衙役全城挨家挨户地搜寻查访,闹得满城风雨,没有查到任何有用的线索。转过天来,凶手竟再度行凶,还是在离县衙只有几十步远的地方,显得他和一众衙役是那么无能。眼下要将卞三公的尸体抬进停尸房里,自然要再一次面对储用,面对陪伴劝慰的缪白和杜若洲,也无怪乎梁浅的脸色会不好看了。

    梁浅领着抬尸的衙役,跨过门槛,进入了屋内。

    在这间不算开阔的房屋里,储文彬的尸体停放在里侧,用白布盖住了身子,只留一张脸露在外面。一头白发的储用坐在尸体旁,呆呆地望着儿子的脸,身边是几个面带悲色的家眷和仆从,以及候在一旁的缪白和杜若洲。见梁浅进来了,储用坐着一动不动,缪白和杜若洲则是靠了过来。

    缪白身子偏胖,胡子稀疏,瞅了一眼躺板上的尸体,两道粗短的眉毛拧了拧,道:“昨日还好端端验尸来着,今日怎么就死了?”卞三公的尸体在污秽肮脏的夹墙里放了一夜,带上了一股臭气,缪白说话之时,脸上露出了嫌厌之色,脚下稍稍退了退。

    杜若洲身材略高,细眼长须,他倒是凑近看了看,见卞三公胸口插着木棍,道:“又是这般死法,莫非嘴里也……”欲言又止,看向梁浅。

    梁浅点了点头,上前捏开了卞三公的嘴巴。

    杜若洲探眼一瞧,脸色为之一沉,道:“凶手是谁,眼下可有查得眉目?”

    听得杜若洲问起凶手,缪白又看了过来,长时间木然不动的储用,也将他那张刻满皱纹的脸转了过来。

    县丞位在县尉之上,辅佐知县处理一县政务,算是知县的副手。杜若洲去年上任建阳县丞,这是他二度来建阳为官。早在当年储用任建阳知县时,杜若洲便曾在建阳县做过县尉。大宋的官员通常是三年一任,十年前储用被罢官时,杜若洲也调任了他县,此后做过两任县尉和一任县丞,去年才被朝廷改任回建阳县,出任了本县的县丞。杜若洲这么一问,梁浅不敢隐瞒,道:“属下已带人多方查访,前天夜里下雨,没人去过登高山一带,除了潭山客栈的客人赵师秀,再没人瞧见过可疑之人。”向卞三公的尸体看了一眼,“至于卞三公,昨夜又逢下雨,街巷里早早便没了人,他又是死在西清巷的夹墙里,连尸体都是今早经野狗拖拽,才被路人发现,只怕昨晚也没人目睹行凶。我已派人去夹墙两侧的张、王二家,查问昨晚夹墙里是否有过动静,只盼能查得线索。”

    “这么说,”缪白的声音有些发尖,“那是一点眉目也没查到了?”

    梁浅只得点头道:“回知县大人的话,暂时还没查到。”

    缪白摸了摸稀疏的胡子,哼了一声,神色颇为不悦。

    储用老脸上满是失望之色,回过目光,呆望着儿子的尸体。

    杜若洲瞧见缪白和储用的反应,道:“储大人寸步不离地守在这里,知县大人也一直为此案劳心费神,梁县尉,你可别让二位大人等上太久。没有眉目,那就加派人手多加查访。仵作死了,那就去邻县找仵作来验尸。就算没日没夜地追查下去,就算把本县翻个底朝天,也要将凶手抓到!还有,追捕逃犯的事,暂且放在一边。我知道你派了人在各道城门搜查逃犯,把这些人都叫回来,全力查储公子的案子。”

    梁浅为难道:“一旦放宽城门搜查,让逃犯逃出城去,只怕再难抓他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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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就是雷老四嘛,他长什么模样,人人都知道,还能让他逃没影了?”杜若洲刻意提高了声音,“一个是斗殴伤人的犯人,一个是残害人命的凶手,死的还是储大人的公子,孰轻孰重,你自己掂量清楚!”

    梁浅点头应道:“是,我这便叫回所有衙役,全力追查储公子的案子。”他吩咐衙役将卞三公的尸体停放好,准备即刻外出查案。

    就在梁浅一脚跨出门槛时,一个衙役忽然从外赶来,隔了老远便道:“梁县尉,外面来了两人,说能助你查案。”

    “助我查案?”梁浅眼前一亮,“莫非有线索?”

    “小的盘问过了,但那两人不肯说,只说是为储公子的案子而来,还说能助县尉查案,让小的进来通报。”

    “有线索?”杜若洲听见后,快步来到门口,大声说道,“你赶紧去,把那两人带进来。”

    “是,县丞大人。”那衙役急忙领命而去。

    杜若洲做事,眼中一向只上不下,从来只知投上官所好。当年储用任知县时,为官清正有贤名,杜若洲时任县尉,精明强干,深得储用的信任。后来缪白做了知县,为官昏庸贪婪,百姓们多有怨言,所以一年前当杜若洲回到建阳出任县丞时,百姓们一度欣喜万分。哪知杜若洲上任一年来,竟换了副嘴脸,想方设法榨取民财,极力讨取缪白的欢心,令百姓们大失所望。可以说有什么样的上官,杜若洲便做什么样的属官。此时杜若洲追出来吩咐那衙役,还故意把话说得这么大声,那是为了让屋里的两任知县听到,以显出他对储公子一案极是关心。梁浅暗暗摇头,候在原地,等那衙役将人带来。

    过得片刻,那衙役去而复回,将两个年轻人带到了杜若洲和梁浅的面前。两个年轻人都是二十出头,其中一人五官方正,肤色偏黑,那是宋慈;另一人神貌俊朗,面白如玉,则是刘克庄。

    “你二人有何线索?赶紧说来。”杜若洲道,“只要能助衙门破案,抓住杀害储公子的真凶,必定重重有赏!”

    梁浅站在一旁,细细打量了一番。他认得刘克庄,前天夜里他去潭山客栈搜查时,查问过此人,还搜过其行囊,至于宋慈,其容貌神态似曾相识,但一时想不起在哪儿见过。

    “在下宋慈,家住同由里,见过县丞大人,见过梁县尉。”方才在西清巷见到卞三公尸体时的惊愕和悲痛,此时已被宋慈压在了心底。他身为本地人,自是认得杜若洲和梁浅,向二人分别行了一礼,“这位是在下的好友刘克庄,前两日从莆田来建阳探望在下。关于储公子的案子,我二人并无线索。”

    “既然没有线索,那还说什么能帮忙查案?”杜若洲眉头一挑,面色不悦。

    “在下过去在县学求学,常听先生们提起储公子,虽然从未见过储公子本人,但久闻其名,甚是仰慕。听闻储公子遇害,在下想尽己所能,协助衙门查案,只盼能早日查出凶手,还储公子一个公道。”宋慈是为了卞三公的死而来,嘴上却只提储文彬的案子,只因他知道县衙这些年的办案风气,卞三公只是一个受人轻贱的仵作,其死无足轻重,但储文彬是新任广州知州的儿子,其人死在建阳,衙门必然极为看重。他若是一上来便提卞三公的案子,换来的只会是嗤之以鼻,唯有提储文彬的案子,方有可能引起县衙的重视。

    “尽你所能,还协助衙门查案?”杜若洲有些不屑,“瞧你年纪轻轻,有什么能耐,敢说出此等大话?”

    “家父宋巩,曾在广州做过节度推官,在任上多有验尸断狱之举,在下跟随家父,学过一些验尸之法。”宋慈应道,“今早听闻仵作卞三公遇害,他乃本县唯一仵作,眼下只怕无人查验尸体,若是去相邻州县外请仵作,一来一回必有耽搁。案情紧要,多耽搁一刻,凶手便多一分逃匿的可能,因此特来请求二位大人,能允许在下暂代仵作之职,协助衙门验尸查案。”

    杜若洲听到宋巩的名字,脸上不觉闪过一丝厌恶之色。他去年回到建阳出任县丞时,曾专程拜访了本地的权贵豪强,尤其是那些出了高官显爵的家族,以及那些赋闲归乡的官员,其中便有宋巩。宋巩曾任广州节度推官,虽说只是从八品,但只要做过官,背后多少会有官场人脉。然而那次登门拜访,宋巩客气了几句便闭门送客,让杜若洲觉得受到了轻慢。事后他打听清楚了,宋巩家族中没出过其他高官显贵,这更让他觉得受了气。他拜访那些哪怕有高官在朝的家族,都会受到礼遇,区区一个毫无背景的节度推官,却不把他当回事。此时一听宋慈自报家门,他立刻想起了此事,对宋慈顿生厌恶,道:“当真是胡闹!就凭你三言两语,便让你来衙门验尸查案,当这县衙是市井集市不成?衙门查案自有法度,别说你一个平头百姓,便是你那做过推官的父亲来了,也干涉不得。”

    “宋慈可不是平头百姓。”刘克庄说话了,一双眼睛看向宋慈,“他曾经身受皇命,在临安做过提刑,破过好几起大案。他一心为储公子讨回公道,县丞大人若是准许他查案,定能对破案缉凶有所助益。”

    杜若洲知道宋家没出过高官显贵,见宋慈一身乡人打扮,看起来也就二十出头,倘若如此年轻便身受皇命在临安做过提刑官,此事必然早就传开了。但宋慈在临安得罪了韩侂胄,他做提刑官奉旨查案的经历,归家后对外绝口不提,本地根本没人知晓,杜若洲自然探听不到。杜若洲不信刘克庄的话,只觉得可笑,轻蔑地哼了一声。

    长时间没有说话的梁浅,这时开口道:“既是如此,县丞大人,不如就让他二人暂且留在衙门,帮着一起查案……”

    “这种鬼话你也信?”杜若洲斜了梁浅一眼,冲宋慈和刘克庄道,“没有线索,那就趁早滚出县衙。身受皇命之言,岂可乱讲?再敢妄言乱语,当心抓你们起来治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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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V.7]常住居民III

     楼主| 发表于 昨天 11:17 | 显示全部楼层
    事已至此,宋慈知道是时候离开了,再继续待下去,说不定会被杜若洲当成是别有用心,若是当真被衙门抓了起来,自己一个人受苦也就罢了,可是时隔三年,好不容易才与刘克庄重逢,岂能如当初在临安那般,又连累刘克庄跟着入狱受罪?他早就听说过杜若洲的为人,如今亲眼一见,更加确信有这样的县丞在,县衙根本不可能用心追查卞三公的案子。为今之计,只有回去后另想他法,以求取查案之权。

    宋慈向杜若洲和梁浅行礼告辞,拉了刘克庄准备离开。刚转身要走,身后却传来一苍老声音道:“二位公子留步。”二人回过头去,见是白发苍苍的储用,在仆从的搀扶下来到了门口。

    “储大人,当心脚下啊。”杜若洲赶忙上前帮着搀扶储用迈过门槛。

    储用并未停下脚步,一直走到宋慈和刘克庄的身前,嘴里道:“宋慈,宋慈……”

    宋慈毕恭毕敬地行礼,道:“在下宋慈,见过储大人。”当年他常去县衙旁观审案,储用审案时意气风发的样子深深印在他脑海中,如今再见,储用却老态尽显,竟给人一种风烛残年之感。

    “你就是宋慈?我应诏入京,听说过你的事……”储用此次得朝廷起复,奉诏入对,在临安待了数日。在此期间,他听说了不少关于太学生宋慈奉旨查案的事,时隔三年,临安百姓竟还在传扬宋慈对抗当朝权贵的事迹。得知宋慈是建阳人,曾在建阳做过知县的储用,便将这一名字记在了心中。此番南下赴任,他特意取道建阳,一来是为了重回故地,拜访一些故旧,二来便是为了去寻宋慈见上一面,好亲眼瞧瞧这样一个不附权贵、敢对抗权臣韩侂胄的人物是何模样。只是在建阳城北的驿舍歇息一夜后,储用从驿丞那里得知了众多百姓怨恨现任知县缪白、冒雨出城迎候的消息。他担心自己入城会引发事端,便临时改变了计划,让儿子储文彬独自前往建阳城中,一来转告他不再入城的消息,安抚百姓们散去,二来让儿子代他拜访各位故旧。他本打算等储文彬回来后,便继续南下,哪知等来的却是儿子身死命断的噩耗。他赶到建阳城中,守着儿子的尸体等了一天一夜,县衙查案却毫无进展,验尸的仵作也以相似的作案手法被杀害了。缪白是怎样的知县,他此前已有所闻,短短一天接触下来,更是看了个明白,有这等昏庸无能的主官当政,他很难寄希望于县衙能早日破案,就算哪一天抓来了凶手,只怕未必就是杀害儿子的真凶。他方才坐在停尸房里,心中又是悲痛又是愁苦,突然听到外面有人提到了“宋慈”这个名字,他才想起建阳县还有一个在临安做过提刑屡破奇案的宋慈。他连日来深陷于悲痛之中,竟然忘了此人的存在,这才让仆从扶他出来。此时他望着宋慈,忽然颤巍巍地弯下腰去,竟似要朝宋慈行礼下拜。

    宋慈忙阻拦道:“储大人,这可使不得。”

    “我儿死得凄惨……”储用抬起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眼中老泪涌动,“宋慈,宋提刑,我可算是见着你了……还请你为我儿查明冤苦,拿住真凶,让我儿可以瞑目啊……”

    杜若洲听见储用称呼宋慈为“宋提刑”,不禁讶然变色,一对细小眼睛在宋慈身上来回扫看,没想到这样一个年纪轻轻的布衣乡人,竟当真有在临安做过提刑的经历。他口风转得极快,道:“储大人,既然此人当真有验尸查案的本事,您老也没有意见,那不如就让他暂且留下,协助衙门查案。”转头向跟着储用走出来的缪白道,“知县大人,您看行吗?”

    “衙门里原是没这般法度,”缪白道,“不过储大人都开口了,自无不可,就让他二人暂留衙门吧。”

    刘克庄瞧得生气,想到天下官吏大都是杜若洲这般见风使舵之辈,心中对入仕更为反感。宋慈倒是对此毫不计较,道:“多谢各位大人,宋慈定当竭尽所能,早日查破储公子遇害一案,不负各位大人所托。”话音一顿,便朝屋里望去,“储公子的尸体可是停放在此?”

    储用含泪点头,梁浅则应道:“就在里面。”

    宋慈当即跨过门槛,进入屋内。屋内弥漫着一股腐臭味。他看见了卞三公的尸体,停放在左侧的角落里。但只看了这么一眼,他便朝房屋里侧走去,来到储文彬的尸体前。刘克庄紧随在宋慈的身后,其他人也相继跟了进来。

    “这就是储公子吧?”宋慈是第一次见到储文彬的模样。

    梁浅应了声“是”。

    “仵作卞三公,”宋慈问道,“昨日可有验过储公子的尸体?”

    梁浅应道:“验过了。”

    “有填写检尸格目吗?”

    梁浅又应道:“填写了。”

    宋慈转头看向梁浅,道:“我想看一看检尸格目,劳烦梁县尉差人取来。若是方便的话,还请多取一份空白格目。”

    梁浅立刻唤来衙役,吩咐去书吏房取检尸格目。

    衙役领命去后,宋慈又道:“听闻储公子是雨夜死在登高山上,尸体是由梁县尉和一众衙役最先发现的。当时是如何发现尸体的?还望梁县尉能详加告知。”

    梁浅当即将事情的来龙去脉,原原本本地讲了一遍。

    宋慈听罢,道:“住客赵师秀看到的可疑之人,打着绿伞,提着油纸灯笼,而储公子胸前插着绿伞,凉亭里也发现了油纸灯笼,不知事后可有请赵师秀对此二物加以辨认?”

    “辨认过了。”梁浅道,“赵师秀说当晚巷子里昏黑,加上又在下雨,那可疑之人急匆匆走过,他还是从上往下看,看得不太真切,不敢确定。倒是潭山客栈的掌柜和伙计,认得那绿伞是储公子的东西。当天储公子投宿之时,便是撑着那把绿伞走进的客栈。至于那盏油纸灯笼,则是潭山客栈的东西,是储公子投宿之后,让店里的伙计取一盏送到客房的。”

    宋慈道:“这么说,赵师秀看到的可疑之人,很可能是储公子本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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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昨天 11:18 | 显示全部楼层
    梁浅点头道:“不错。”

    “那储公子遇害之后,身上可有发现什么遗物?”宋慈又问道。

    梁浅答道:“没多少遗物,腰间有一钱袋,里面装了些散钱,怀里找到了几张行在会子和一块手帕……”稍微顿了一下,朝杜若洲看了一眼,“此外便没有了。”

    “储公子住过的客房里,可有留下什么东西?”宋慈继续发问。

    梁浅摇头道:“客房里搜过了,都是客栈原本就有的物什,储公子什么也没留下。”

    在此期间,衙役取来了储文彬一案的检尸格目,初检和复检各一份,此外还有一份空白格目。宋慈一并接了过去,将储文彬一案的两份检尸格目看了一遍,道:“依格目所录,是昨日辰时在登高山上初检尸体,后回到衙门,再在申时复检尸体?”

    梁浅点头道:“确是如此。”

    “卞三公两次验尸,”宋慈问道,“各是怎么验的?”

    梁浅回忆昨日情形,细细道来:“卞三公家住同由里,平日没差遣时,他大都回家去住,少有留在衙门的情况。发现尸体后,我差衙役张养民去同由里寻卞三公,等卞三公赶到登高山时,已是辰时。卞三公就在尸体旁蹲下来,先检查了储公子胸前的伤口,再检查了四肢和脑袋,最后捏开嘴巴看了看,说道:‘储公子周身无他伤,唯胸间一处,贯穿至后背,应为致命伤。手脚无异状,口中有异物。’当时知县大人和县丞大人都在场,就问储公子口中有何异物。卞三公捏开储公子的嘴巴,从中取出了一段小方条,看起来像是一枚印章。后来储公子的尸体被运回了衙门,待储大人认尸后,又征得了储大人的同意,由卞三公当着众人的面对尸体进行了复检。

    “复检是在下午申时。卞三公把那柄捅进胸膛的油纸伞取了出来,又除去了储公子的衣物,再煮热糟醋,洗敷了尸体。这一次他验看得更加仔细,不但验看了前身后背,还验看了足底和发间。他说在尸体周身没有验出其他伤痕,但是另有发现。问他有何发现时,他说道:‘储公子胸前伤口,上下皮肉各有齐整之处,应是被人先拿利刃刺穿,再将伞柄沿同一伤口插入,伪造成是用雨伞杀人。其实凶器并非雨伞,而是刀剑类的利刃。’复检完后,我记得当时天快黑了,卞三公填写好了检尸格目,送去了书吏房,此后便没再见过他。直到今天早上,有人来报西清巷里发现野狗在拖拽尸体,我带衙役赶去,才发现死的竟然是卞三公……”

    “三公”这般称呼,放在他人身上,多是对家族里排行第三的老者的尊称,但卞三公之所以被唤作“三公”,是因为其本名就叫“三公”。此名取自“三公九卿”之意,只可惜卞三公没有这么好的命,虽说早年间读过不少书,但始终没能考取功名,最终不知如何阴差阳错,反倒成了一个仵作行人。梁浅说到最后,转头看着死去的卞三公,想到昨日其人还好端端地在这里验尸,如今却变成了一具冰冷的尸体,不禁暗暗摇了摇头。

    “你方才说,储公子的口中含有一段形似印章的方条状异物?”宋慈低头看了一眼检尸格目,上面有关于尸体口中发现异物的记录,写的是“形似印章”。

    “看着像是一枚印章,约莫半根手指长短,也如手指这般粗细,”梁浅竖起了一根指头,“不过印面有些奇怪,上面只刻了一个字。”

    “什么字?”

    “一个‘于’字,‘于是’的‘于’。”

    “‘于是’的‘于’?”宋慈重复了一遍。

    “不只是储公子的口中,”梁浅又道,“在卞三公的口中,也发现了相似的异物。只因没有仵作验尸,一时还未取出。”说罢,他走向卞三公的尸体,捏开其嘴巴,让宋慈来看。

    宋慈深吸了一口气,来到卞三公的尸体前,向其口中看去,随后伸指入内,小心翼翼地夹取出了一段半根手指长短的矩状物,看起来确实形如印章。他将唾液血沫之类的污秽之物擦去,只见矩状物的一端刻了两道凹痕,彼此交叉,形如十字,另一端是指甲盖大小的印面,上面阳刻了一个“死”字。

    宋慈请梁浅将储文彬口中发现的异物取来,梁浅立马差衙役飞快取到。宋慈将两枚形如印章的矩状物拿在手中,翻来覆去地比较,二者的质地并非金石,倒像是泥砖,一端有十字状的凹痕,无论长短大小,皆是如出一辙,唯一的区别是印面那一端的刻字不同。两枚矩状物的棱角都有不少磨损,可见是有些年岁的旧物。

    “克庄,你来看看,”宋慈将两枚矩状物递给刘克庄,“这是印章吗?”

    刘克庄接了过去,翻来倒去地看了好几遍,道:“比起印章,我看倒更像是活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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