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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black白夜

[转帖] 《侠盗的遗产》:双线叙事的民国背景推理小说(完结),作者:时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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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6 小时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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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V.7]常住居民III

     楼主| 发表于 2025-12-29 08:45:57 | 显示全部楼层
    邵大龙将身上所携带的手枪给了白沉勇,同时望向黄瑛。黄瑛抬起腿,原来在旗袍下摆开衩之处,藏了一把蛇牌撸子。这枪极小,便于携带,藏在身上十分隐蔽。他们约定若寻不到人,日落之后在这里聚头,再作商议。

    他们一条街一条街地跑,一家店一家店地寻,一个人一个人地问,却屡屡碰壁。须知十六铺人烟浩穰,铺户辐辏,要找两个人哪有那么容易?何况对方有意躲藏,更是难乎其难。邵大龙、白沉勇和黄瑛从日央寻到日暮,除了跑废了两条腿,完全没有收获。

    寻人寻了大半天,滴水未进,三人也都饿了,邵大龙提议吃点东西填填肚皮,便在洋行街上找了一家普罗馆吃饭。为了照顾黄瑛,他们选了二楼的雅座,相对没那么多人。伙计跑来问他们吃啥,邵大龙点了一客饭菜,黄瑛要了碗阳春面,白沉勇表示没有胃口,不想吃饭。他身上带着伤,不吃饭怎么能行?邵大龙当然不肯,自作主张给他要了一份。

    他对白沉勇说:“今天暂时将就一下,等抓到小丑,我请你们去霞飞路的大酒楼好好吃一顿!”

    “吃啥都无所谓,我就是在想他们躲哪里去了?总觉得这件事很奇怪。”白沉勇若有所思地说。

    “我也有同样的感觉。”黄瑛表示同意。

    “真是猜不透这家伙。讲实话,我从警这么些年来,遇到的奇案也不少。不过这次的案子,再次刷新了我的认识,实在难以理解。”

    邵大龙拿起桌上的水壶,给三人分别倒了茶水。

    “会不会是故意的?”白沉勇像是自言自语般说了一句。

    “故意?什么故意?”邵大龙听不明白。

    “故意让阿炮给弄堂里的阿婆留言,甚至不只对一个人说,而是一群人,这样我们听见的概率就更大了。”

    “什么跟什么啊?”邵大龙挠头。

    “我明白他的意思。就是说阿炮要去买洋货的事,其实是小丑逼着阿炮说的,为的就是把我们引诱到这里来。可是,他这么做是为了什么呢?”

    黄瑛也想不明白。

    这时,饭馆一楼传来一阵喧哗,众人七嘴八舌正在讨论什么,同时也有不少人放下碗筷,飞快地跑出了饭馆。三人见了,均觉得奇怪,于是便叫住一位端菜的伙计询问。

    “王家码头上有人在众目睽睽下准备杀人,也不知道是真是假。”

    伙计耸耸肩,继续送菜去了。在他看来,这种恶作剧每天都在上演,见怪不怪。

    可对于他们三人来说,这个消息正好可以解答心中的疑惑。

    “我知道他找我们来此地为什么了。”白沉勇从口袋里取出一张钞票,放在餐桌上,这饭他们估计是吃不成了。

    “是想杀给我们看。”黄瑛接着他的话说了下去。

    “还说什么呢!走吧,去看看!”

    邵大龙最为激动,当先冲下了楼,白沉勇与黄瑛紧随其后。

    他们赶到时,王家码头已被看热闹的人,里三层外三层地包围起来。

    邵大龙急了,抢过白沉勇手中的枪,对着天空鸣放三声,吼道:“巡捕办案!全都让开,让开!”

    众人听见枪声,吓得立马让出一条通道来。三人赶紧穿过。

    此时十六铺的巡捕们已经赶到,为首的瘦子认得邵大龙,上前与他招呼。那瘦子指了指远处的浮码头上,说道:“凶犯绑架了一个人质,说要杀他。我们正在与他交涉,看看能不能谈谈条件,让他先放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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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6 小时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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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V.7]常住居民III

     楼主| 发表于 2025-12-29 08:46:11 | 显示全部楼层
    循着他所指的方向看去,确实有两个人的身影。其中一人在前,一人在后,后面的人手里有一把匕首,刀刃正架在前者的脖子上。

    白沉勇定睛看去,前面那人粗眉圆目,是个陌生人,想必就是阿炮,他身后的人——白沉勇一眼就认出来了。就是那天夜里与他在棚户区小巷中生死相搏的小丑阿弃。

    只是眼前的阿弃面色更加苍白,像是在脸上用颜料画了个白色脸谱,像是用白色粉末涂满了整张脸,像是一张白纸。白色令他看上去虚弱,看上去不可捉摸,看上去可怖。他身上穿着一件白色亨利汗衫,腹部已印出血来,仿佛在雪地里开出一朵红花。

    拥在码头围观的人们开始起哄,好事者们纷纷怂恿起阿弃来。有人说:“要杀快点杀,我们等得脚都酸死了!”有人说:“是不是假的啊?怎么一直没有行动啊?”还有人甚至在人群中带头有节奏地喊着:“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

    这些起哄的人,有的是码头上搬运货物的苦力,有的是拉黄包车的车夫,也有在街边摆摊的小贩。

    黄瑛环视四周,神色惊悚地问邵大龙:“这些人是怎么回事?那人质与他们无冤无仇,眼下命悬一线,大家都是苦命人,互相帮助才是,如此落井下石,何苦来哉?”

    在她看来,穷苦的底层大众的同理心理应更强才对。

    邵大龙笑笑:“苦难没落在自己身上时,谁不是在看热闹?”

    黄瑛不解:“那人死了,对他们来说,有啥好处?”

    她认为人的本性是趋利避害,可她完全不明白,人质的死亡可以让这些人得到什么,他们何以要这样唆使凶犯杀人。

    邵大龙淡淡回道:“那人不死,对他们也没啥好处。死一个人,就少一个竞争对手,说不定赚钱还更容易一些。”

    相较于黄瑛,见惯了社会阴暗面的邵大龙,对人性可比她了解得多。

    他接着说:“这些苦命人见过比这残忍十倍百倍的场面。他们身处底层,亲眼见过丈夫为了吸口鸦片烟把老婆卖去妓院的,见过因为养不起,就把刚生下的婴孩丢在路边活活冻死饿死的,见过把还活着的老人送去郊外等死,仅仅为了家里能省一口饭的。底层人为了生存,天天见到如地狱般的景象,每天与此打交道,相比权贵富人,他们早就习以为常了。与此相比,杀死一个臭流氓,你觉得会对他们有什么冲击?”

    邵大龙这番话,引得黄瑛沉思起来。她认得不少有钱人,他们都爱说穷山恶水出刁民,展现对乡野之人的鄙夷,以显出自己的教养和高贵。可人是环境的产物,仓廪实才知礼节,衣食足才知荣辱,没有生存之忧,人才是人,否则与动物无异。古时候,固然有士大夫为了理想而献身,以死来达成某种理想,不可否认这是人性的光辉,但更多的是残忍的故事,回想那些饥荒的岁月,人可以易子而食,人可以变成菜人,可以变成两脚羊,文明荡然无存,人人均可能化身为野兽,为了生存失去良知和做人的底线。

    瘦子巡捕很是焦虑,于是打断他们的谈话,对邵大龙说:“如果我们靠近,他就杀了那人,我们也不好轻举妄动。”

    “直接开枪呢?”邵大龙提议。

    “距离太远,枪手没把握,我们的装备也不行,要是从外面调狙击手过来,恐怕时间也太长了。”瘦子巡捕双手一摊,表示没辙了。

    他说的话也不无道理,从他们所在地到浮码头的尽头,直线距离约有一百多米,而且凶犯还躲在人质身后。这样的距离,没人有把握可以一枪爆头,且不伤到人质。

    “要快点解决啊!过一会儿,报纸的记者就要来了,就像闻到腐肉的苍蝇一样。到时候肯定瞎写八写,惹恼了警务处高层,怪罪下来,我饭碗也得砸了!”瘦子巡捕急得直跺脚,他对邵大龙道,“探长,你有啥办法?快点想想办法!”

    “我和他谈谈。”邵大龙拍了拍瘦子巡捕的肩膀,以此来稍作安慰。

    说完,他便开始朝浮码头慢慢走去。

    他走得十分缓慢,生怕动作一大,刺激到小丑阿弃。

    离阿弃约六十米的位置,他停下脚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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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5-12-29 08:46:31 | 显示全部楼层
    “你能不能放了那人?”他冲着阿弃大声喊道,“需要什么,可以和我们说!”

    码头上空开始刮起风来,天空白云涌动,天边的颜色变成了橘红。

    太阳快要落山了。

    “江慎独不是我杀的,也不是罗苹杀的,你们全都搞错了!”阿弃隔着人质,大声冲着邵大龙喊,“我知道凶手是谁!”

    “那你告诉我,凶手是谁?”邵大龙回喊道。

    一时之间,大古董商江慎独的死亡之谜,盖过了他对阿炮生死的忧虑。这些日子他不停追逐着真相,他实在太疲惫了,或许眼前这个男人,可以给他答案,解决他心中的疑虑。

    “凶手就是他!”

    阿弃猛地推了阿炮一把,使他一个趔趄,差点摔倒在地。

    阿炮吓得尿了裤子,脚边已有一摊尿液。他哭喊着求饶,但两边的人都置若罔闻。

    “他和你不都是罗苹的手下吗?难道你们起了内讧?”邵大龙继续问。

    “这都不重要了。”阿弃迎风怒吼。

    “杀了他,你也逃不了,最后你也会死,何必呢?不如我换他吧?你把我当人质,然后可以向巡捕房提要求!你如果相信我,我一定会帮你,好不好?”

    邵大龙边说边往前走,以相当缓慢的步频。

    这时,一只手掌搭在邵大龙的肩上,是白沉勇。

    “探长,我去和他交换。”

    “可是……”

    没等邵大龙同意,白沉勇便双手朝上举高,一步步向阿弃走去。

    与邵大龙不同,他的跨步坚决而果断,步距更大,步频更快。

    他的迫近,使得阿弃突然警觉起来。阿弃也认出了这个戴着费多拉帽的男人。

    曾与自己生死相搏的男人,怎么可能认不出呢?

    一抹狞笑在阿弃的脸上现出。

    他咧开嘴,伸出鲜红的舌头,舔舐着干裂的嘴唇,像一头伏在暗处等待猎物的饿狼。

    白沉勇没有停下脚步,反而加快了步频。他其实根本不想与阿炮交换,他只想趁阿弃不备,将他一击击倒。

    然而,这一次,他又估计错误。

    阿弃揪住阿炮的衣襟,将他面对自己,随后右手正握匕首,将刃尖狠狠刺入了阿炮的腹部。

    一刀,两刀,三刀,四刀,五刀……在场所有人都震惊了,他们已数不清捅了几刀,目睹了这鲜血淋漓的一幕的围观群众,发出阵阵尖叫声。

    鲜血从阿炮的口鼻中喷射而出,他四肢已经垂下,如同一件挂在窗外褴褛的衣衫,任凭风雨吹打。每插入一刀,阿炮整张脸庞都会随之震动。起初,他的脸上现出了惊愕的表情,随之变成痛苦与绝望,他张开血口,牙齿缝隙里都是血液,却一句话也讲不出来。最后,他的表情永远地僵住,不会再改变了。

    狂风卷起江浪,发出阵阵嘶吼,呼呼作响。

    阿弃将已死之人的躯体像垃圾一样丢弃在浮码头的地面上,随后转过身,面向白沉勇。他将匕首的刃尖指向白沉勇。白沉勇当然知道他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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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V.7]常住居民III

     楼主| 发表于 2025-12-29 08:46:46 | 显示全部楼层
    “还想和我用刀决斗?你以为在看平江不肖生① 的武侠小说?”(① 平江不肖生,本名向恺然,湖南平江人。近代著名武侠小说家,为二十年代侠坛首座,领导南方武侠潮流,被称为武侠小说奠基人。)

    白沉勇冷笑一声,从腰间拔出一把“张嘴蹬”② ,对准阿弃的脑袋就是一枪!(② 张嘴蹬,指德国M1934 型7.65 毫米口径手枪。)

    “砰”的一声,阿弃面部中弹,鲜血四溅,整个人往后仰去。与此同时,白沉勇连续扣动扳机,“砰砰砰砰”四发子弹,一颗一颗贯穿了阿弃的肉身。

    由于站立在浮码头的远端,中枪后的阿弃因为惯性,整个人向后倒去,落到水中。

    落水声被风声掩盖,没有人听见。

    白沉勇将“张嘴蹬”丢在脚边,随后从上衣口袋中取出一支香烟,用打火机点燃。风太大了,他试了好几次才成功。抽了两口烟,他才漫步走上前去,在码头的尽头止住脚步。他一只手按住帽子,弯下了腰。

    他谨慎地眯着眼睛,看着水面,仿佛随时有人会朝他的脸上泼上一盆冷水。

    水面上浮出了一抹血红,随即便被狂风席卷的水浪冲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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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5-12-30 09:20:10 | 显示全部楼层
    慈恩疗养院(七)

    “醒醒,请你醒一醒。”

    声音是从哪儿来的?我无法确定。它围绕着我,像无数个号筒式扩音器对着我的耳朵发声。

    呼喊声没有停止,反而变本加厉。我开始感到厌烦,因为身体并不想醒来,或者说非常抗拒醒来。我不知道为何会这样。如果要我描述现在的感受,就仿佛整个人浑浑噩噩地浮在虚空之中,四下里不存在任何事物。

    “清醒一下,听得见我说话吗?”

    冰冷的手掌在轻拍我的脸颊,打了好几下。耳朵能听见清脆的啪啪声。

    我摇晃了一下脑袋,先是感到一阵抽痛,脑子里有块区域继而突突地痛起来,若要我描述那种感受,可以幻想有人用洋钉在撬你的脑壳。就是盯着某个点,不停地敲击。

    “看来还是不行。”那人继续说着话,“注射零点六毫克纳洛酮,继续观察。”

    他的语调十分奇怪,并不是我熟悉的本地口音。

    过了一会儿,手臂处果然传来了针刺感。有人说打针的感觉像是被蚊子叮了一口,要我说那可真是在骗小孩,针头比蚊子喙粗多了。

    注射完成,我感觉思考能力变强了。但在虚无中,我还是记不起很多事情。我能思考,但我记不清事,无法知道自己的身份,身处何处,处于一个怎样的状态之下。但我能思考问题,这种感觉真的很奇妙。我打个比方,如同一个跛子在奔跑,尽管步履蹒跚,随时会跌倒,可他毕竟还是向着前方在奔跑。

    意识越来越清晰,能记起的事情也越来越多。

    “眼皮动了一下。”有人在我不远处惊叫起来,“手指也动了。”

    我努力把眼睛撑开一条缝隙。一道强烈的白光从缝隙中钻进我的眼球,惊得我再次闭上了眼。原来有人用手指撑开我的眼皮,拿手电对着我的眼睛照射。

    “瞳孔没有扩散,对光源的反射正常。应该已经从重度昏迷中清醒过来了。”接着,他又对着我的脸反复拍打,“听得见我说话吗?能听见吗?”

    “我……啊……呃……”我努力说话,除了喊出“我”之外,发出的确是一串奇怪的发音。声带完全不受我的控制。

    “醒了!终于醒了!”声音的主人十分激动。

    我睁开眼,视线模糊至极,只能勉强瞧见白茫茫的一片。过了许久,我才渐渐看清身边的环境,以及眼前的那个人。

    中年男子披着一件白大褂,立在我面前。在他的身后,还站着一位护士打扮的女人,女人的年纪大约二十出头。我不认识他们。

    可能是男医生发现我眼中茫然的神情,便试探性地问道:“你能听清楚我说的话吗?”

    我点点头。

    他对我的反应很满意,于是接着问:“你知道自己是谁吗?”

    回忆慢慢苏醒。

    所经历的事情,一件件浮现在我脑海中,可是我只能记起前几日的事,再要远一些的记忆还是比较模糊。

    “我知道。”

    虽然音调有些奇怪,但我终于还是说出来了。

    “很好,非常好。因为你之前的暴力行为,所以给你注射了相当剂量的麻醉剂,你刚刚恢复,说话不利索都是正常的,不需要太恐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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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5-12-30 09:20:26 | 显示全部楼层
    “暴力行为?”

    我这时才反应过来,我的手脚都被皮带固定在了一张椅子上,无法动弹。

    “是的,你企图带领另一些患者离开精神病院,幸好被院长及时发现。但是你还是表现出了暴力倾向,攻击了院长及其他医务人员。”

    “院长……院长……”我念叨着这两个字,顿时,此前的回忆涌上心头。我整个人从木然转化为愤怒,情绪开始激动起来。

    “是不是记起什么了?”

    “李查德!”我大吼了一声。

    “没错,院长的名字确实叫李查德。”

    “放开我!你们这群畜生!”我冲着那位男医生大声喊叫,“你们把病患当成畜生,贱卖给人贩子,我要将你们绳之以法。”

    男医生朝我伸出双手,试图让我冷静下来:“我们有很多话需要谈,孙先生。”

    “孙先生?”我一头雾水,“你他妈在说什么?”

    “你记不起自己是谁了吗?”

    男医生微微皱眉,回头与身后的女护士交头接耳了几句。女护士的表情也变得十分忧虑。他们说话声音太轻,完全听不见。

    随后,男医生把脸再次转向我。

    “那你是否可以将所记得的事情告诉我们?”

    “我要见李查德。”我说。

    “抱歉,院里有重要的会议,院长恐怕抽不开身。不过明天的话,倒是可以让他来和你见一面,今天主要还是由我来和你谈话。”男医生的态度很坚决。

    “我记起了一切,尤其是你们这里的阴谋。”

    “阴谋?拐卖人口吗?”男医生哈哈大笑,他身后的女护士也跟着一起笑。

    止住笑声后,男医生对我道:“孙先生,你的想象力真是一绝,不愧是个小说家。”

    “小说家?”

    “是啊,你不是说记起一切了吗?”

    “你在胡说八道什么?王曼璐在哪里?你们把她怎么样了?”

    男医生与女护士相视苦笑,似乎对我的这些“胡话”已经习以为常了。

    “根本不存在王曼璐。”男医生长叹一声,摊手道,“也没有什么阿弃,更没有你所说的拐卖人口。这一切都是你的幻想!而且,近期你的身体对许多药物也产生了免疫,使得你的精神分裂症越发严重了。尤其是你的幻想症表现,如同一个梦中梦般,幻想中套入幻想,使得你的叙事变得极为复杂!”他说话的口音虽是沪语,但在某些用词的发音上,与我熟知的有些许不同,这令我十分费解。

    “精神分裂症?我……我……这不可能,难道我经历的事都是我幻想出来的?”

    “非常可怕,非常之可怕!现在的你,会把真实发生过的一些事融入你的‘故事’里面,从而更加坚定自己的想法。既然你说所有事都记起来了,那你一定相信,自己是个侠盗,为了正义的目的,需要盗取某件匿藏在疗养院的文物,所以冒充神父来到这里。你拒绝相信自己来疗养院仅仅是为了治病,这种抗拒心理启动了心理的保护机制,加上你那小说家的头脑,于是便幻想出一套‘冒险故事’来欺骗自己。”

    我震惊了。这一次,我比王曼璐告诉我“不存在阿弃这个人”更令我感到震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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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5-12-30 09:20:42 | 显示全部楼层
    男医生朝着空气挥了挥手,仿佛要驱散刚才那不快的情绪,令他能够更专业地向我阐述已发生的一切。

    “不可能,这怎么可能……”

    见到我喃喃自语,男医生显得很沮丧。

    “看来你需要换药了。唉,之前几个疗程的治疗对你的病情毫无用处。”

    “这一定是你们编造出来的谎言,你们究竟对我做了什么?我不会屈服的,我也不会相信你们的鬼话!”

    “好吧,好吧。”男医生举起双手,假装在投降,“亲爱的侠盗先生,如果你真的认为我们是一群邪恶的科学家,而这里又是某个生物实验室,我们的目的就是撬开你的脑子,研究如何发明一种毁灭人类的药物,如果你真的这么认为,那我也没有办法。”

    他用最调侃的语气说着最无奈的话。

    “那你告诉我,我是谁?”我使自己平静下来。

    我需要回归理性,重新审视眼前的一切。

    男医生看着我说:“已经讲了很多次了,不过我不介意再讲一遍。

    你姓孙,是一个侦探小说家,同时也是个文物爱好者。你模仿法国作家勒白朗,塑造了一个名叫罗苹的侠盗侦探,他的探险故事很受读者的欢迎,可惜很不幸,你因情场失意,遭受了严重的精神打击,患上了严重的精神分裂症,这导致你无法分清现实与虚构故事的界限。

    你开始把自己当成小说中的人物,做出一些极其危险的举动,包括盗窃。”

    “盗窃?”听了他的话,我开始害怕了。

    “是的,你在发病期间在你朋友的私人博物馆盗窃了一座彝器,就是你昏迷时一直喊的‘子乍弄鸟尊’。对不起,我不是文物爱好者,我对这玩意儿一点兴趣也没有。你的朋友报了警,查出了你的所作所为,上门请你交还彝器时,你袭击了他,导致他……”男医生说到此处,顿了一顿,才道,“导致了他的死亡。”

    “我的朋友?是谁?”

    “他的名字叫江慎独,是一位社会知名的文化学者,文物收藏家,同时也经营着一家私人博物馆。”

    “我杀了他?”我的脑子感到极度混乱。

    “也许你无法接受这个现实,于是脑补出了一个故事。不过如果仔细推敲,你会发现故事前后矛盾的地方特别多。警察抓走了你,审判的时候发现你的表现不太正常,你不断重复说要找一个名叫邵大龙的人,说他是公共租界巡捕房的探长。可是那个人根本不存在,或者说,公共租界早已经是历史了。现在的上海没有租界。”

    我体会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感。我颤颤巍巍地问:“没有租界?没有租界?难道现在不是民国二十四年?”

    “对不起,你所说的民国二十四年,已经过去六十年了。孙先生,你太沉溺于过去了。这兴许和你埋首创作了太多这类题材的小说有关。”

    “那现在是什么时代?”

    “现在是一个崭新的时代,人民不会再饿肚子,洋人也不敢再欺负我们。我们与日本的战争,也已取得了胜利,欧美各国承认了中国在联合国的席位。并且科学得到了极大的发展,许多民国时期的绝症,现在看来就是小儿科。”话说到一半,男医生忍不住笑起来,“哎,我怎么像是在和一个从过去穿越来的人讲话。孙先生,你也是新时代的人啊!只不过你患了严重的精神疾病。等你病好了,这一切自然而然都会记起来的。”

    他又说道:“可惜我不能带你去大街上走一走,不然你就会相信我所讲的一切都是真实的。现在的上海不仅仅是外国人所造的房子,很多高耸入云的建筑,都是我们中国人自己建造的。天上还有很多飞机,多到你数不清,每天都有人乘坐这些飞机来往世界各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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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5-12-30 09:20:58 | 显示全部楼层
    “舞厅还有吗?妓女还有吗?”

    “旧社会莺歌燕舞的东西,早都被拆掉了。现在的世界,哪里还有什么野鸡妓女。不要说野鸡,就是高一等的长三、幺二、书寓、住家,也都绝迹了许多年数了。总之,妓女两个字,在别国或还有人谈起,我们中国,就是谈起,也没人知道的了。”

    无法认清现实与虚构的界限,这对我来说,是何等的绝望?难道我一生都要困在自己所虚构的故事中吗?

    还是说,要接受医生的说辞,承认自己是一个犯有盗窃杀人罪的小说家?

    手脚被缚的我,要如何自证这一切?

    “你现在的病况,是邪气① 棘手的。尽管目前的医药水平很高,但是你的病情太重,除非主动配合我们,否则老难治愈。如果治愈不了,你的余生就只能在约束椅与监牢里厢度过了。对于您这样杰出的小说家来说,这委实可惜得很。”(① 邪气,上海方言,意为很、非常。)

    “如何主动配合治疗?”

    “相信我们,对我们医院有信心,自然是第一步。如果继续怀疑我们的治疗,相信自己是什么侠盗,那么病永远也好不了。所以接下来,你要尽量回忆起那些真实发生过的事。比如说,你是如何杀死江慎独的?杀死他之后,他的那件彝器,又被你藏去了哪里?”

    “我……我真的记不得了……”我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没关系,我们可以慢慢来,只要你愿意配合,我们也定当竭尽全力救你。”见我情绪变得平和,他的态度也温柔了许多,轻声对我道,“孙先生,你先休歇片刻。我帮护士一道去拿点东西,回头再来和你谈话。请原谅我们无法将约束椅解开,不过我答应你,等病情有了明显好转之后,一定让你自由活动。”

    医生与护士离开后,我才开始仔细观察身处的这间诊疗室。

    与我所认知的世界不同,这里的诊疗室墙面上都贴满了白色瓷砖,地上铺陈着光滑的石板,石板上还有许多花纹。医院上方有嵌入顶部的日光灯,亮度很高,所有的桌椅都是金属制成的。我坐在诊疗室中央,面对的是一面白墙。奇怪的是,这间屋子没有窗户。

    我开始思索醒来后所发生的一切。

    最后留下的记忆,是和王曼璐带着被李查德囚禁的病患逃离疗养院,却不慎中了埋伏,在半路被擒。关于这段回忆,每一个细节我都记得清清楚楚,难道幻想症的真实感如此之强?眼下我自认还有逻辑思考的能力,如果仅仅用逻辑,能否判断出现实与幻境的区别?

    如果可行,那又该如何进行判断呢?

    我闭上眼睛,尽量让自己忘记身处诊疗室,并且回想刚才医生与我说过的每一句话。我细细咀嚼着他的叙述。慢慢地,有不少疑问从我心底萌生。我尽量用公正的态度,不带偏见的态度,去分析他的那些言语。

    不知过了多久,诊疗室的门被人推开,男医生走了进来。

    他没带护士,只有他一个人。

    “怎么样?孙先生,你感觉好点了没有?”

    他从手术器械桌边上拖来一张椅子,在我对面坐下。

    我突然笑起来。

    见我表现反常,男医生不禁心生警觉,身体不自由自主地后仰。

    他的一双眼睛死死盯着我的脸。他的反应更加坚定了我刚才的想法。

    “李查德可真是煞费苦心。”

    “孙先生,难道你还在怀疑我们?如果继续这样,你的病情……”

    我打断了他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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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5-12-30 09:21:16 | 显示全部楼层
    “我确实有病,但绝对不是像你们所说的那种病。”

    男医生这次没有反驳我。

    “其他人在哪里?”我问道。

    他摇摇头:“看来得把你关起来,这才是你要的结果。孙先生,真的很抱歉,我们已经尽力了。可是你显然不想好好配合,放任你的幻想症……”

    “收起你的鬼话吧!客观的规律是不会变的,你的口音出卖了你。”

    他愤怒地看着我,可这阻止不了我继续拆穿他的谎言。

    “你说现在并非民国,而是在六十年后的中国,这没有问题。你一直在用一种奇怪的口音与我说话,试图营造出一种我们并非一个年代的感觉。真是聪明反被聪明误。你认为用这种口音与我说话,便会让我更加沉浸在从一个过去的时代来到一个新时代的错觉?可能你们也做了大量的功课,毕竟相距六十年,这么长的跨度,任何地区的口音都会发生改变,更何况上海这座移民城市。我们现在说话的口音,与六十年前,也就是清同治四年时上海人的口音,也绝对有很大的区别。你们在其他地方做得真是滴水不漏,只可惜,你们犯了一个逻辑上的错误,令我看出了端倪!”

    “有意思!”男医生冷笑一声,但面孔却现出愤懑之色,“你倒说说是什么错误?”

    “错误就在于,假设你们所说的没错,我是一个生活在六十年后的中国,却幻想自己身处民国上海的现代人。那么,即便我做再多研究,我的口音应该还是和你一样的。懂吗?我几十年生活在这座城市里,所说的语言绝对不会因为写几本小说而改变。我不可能会用六十年前人说话的方式来说话。换言之,就算我是疯子,我和你的口音也绝对不会像我们现在区别这么大。这一点,是你们用再多故事也无法弥补的漏洞!”

    笑容从他的脸上消失了。

    沉默许久后,他从椅子上站立起来,愤怒地看着我,脸上每一条肌肉都绷紧了。

    “你会后悔的。”他的口音变正常了。

    “闹剧结束了。我们言归正传,你们把她们藏到哪里了?”我问道。

    “你永远也不会知道。”

    “没问题,你们可以不让我知道。但你们也永远别想知道子乍弄鸟尊藏在疗养院何处。”

    果然,男医生的表情开始发生了变化,从恼怒转变成了惶恐。这种明显的情绪转变,逃不出我的眼睛。

    我认为自己掌握了主动权,因而乘胜追击,说了下去。

    “编出这么荒诞的故事,是因为你们察觉到了我精神上出了点问题,于是想加重我的幻想症,以达到摧毁我的认知的目的,到那时我就会乖乖地把所知道的一切告诉你们,包括子乍弄鸟尊的下落。没错,我确实有幻想症,阿弃并不在我的身边,他是我幻想中的人物,我接受这个现实。但我还没昏头到分不清现在与故事的区别。所以你们如果不交出王曼璐他们,永远也别想从我嘴里知道子乍弄鸟尊的下落。”

    我不知道他们何以会认为我知道子乍弄鸟尊的匿藏地点,实际上我根本不知道,不过既然他们以为我知道,不如将计就计,设法先将其他人救出来。

    “你想和我们谈条件?”男医生用手指点了点我的胸口,“看来你还不清楚自己的处境。”

    “左右都是死。”我笑笑,表现出一副横竖横的模样,“我没幻想过你们会放我出去,大不了鱼死网破。就看你们是更在乎卖掉她们的那笔钱呢,还是更在乎子乍弄鸟尊的下落。”

    男医生背过身去,随后他提起面前那把金属椅子。当我正自疑惑间,他迅速将身子转过来,将手里那把椅子朝我头顶狠狠砸下!

    剧痛过后,我再次陷入昏迷。

    当我再次醒转过来,面前多了好几张脸,但我只认出了王曼璐。

    谢天谢地,王曼璐是真实存在的,在诊疗室里,我差点上了那家伙的当。

    “张神父,你还好吧?他们没虐待你吧?你头上好多血呢。”

    “没事。”

    我摇摇头,用手撑着坐起。除了王曼璐,监牢里还有另外两个女孩。而我们被关押的地方,正是儿童区病房大楼的地下室。

    真是可笑,我们逃出去,又被抓回来。白忙了一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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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V.7]常住居民III

     楼主| 发表于 2025-12-30 09:21:30 | 显示全部楼层
    “你们还好吧?”我对她们三人说。

    “还能怎么样,不过是被打回原形。”王曼璐叹惋道。

    监牢外面多了许多人来把守,每个笼子前站一个喽啰。被铁笼围绕的那块空地中央,放置着一张大桌子,桌子上放着好几盘小菜,有花生米也有香干,当然,还有一壶黄酒。桌子后面是跷着脚的鲍荣旺。李查德不在,他就是这里的头头。

    鲍荣旺嘴里嚼着花生米,头来回摇晃。起初我以为他受了什么刺激,后来才注意到他手里有个无线电收音机,估计是在听小曲。

    “有没有逃出去的可能?”我低声问身边的王曼璐。

    “二十四小时都有人看着,难度比较大。听说买家很快就要来把我们运走,所以这两天看守得格外严。你看,鲍荣旺吃喝拉撒都在这儿,估计在我们被卖掉之前是不会走了。”

    “唉,功亏一篑。”

    “可能这就是命吧。张神父,你也别太自责。你帮了我们很大的忙,还把自己搭上了。”

    “你别叫我神父了。我不是真的神父。”

    我犹豫了一会儿,还是说了实话。事已至此,再骗下去也无济于事。

    王曼璐像是早就料到般,并没有现出惊讶的神色。她说:“不论你是神父,还是马夫,对我来说都是一样,你是个好人。”

    “只可惜我高估了自己的能力。我……”

    我在犹豫要不要向王曼璐表明身份,但又害怕她以为我的幻想症又复发了。

    王曼璐果真聪明,瞄了我两眼,就知道我在想心事,而且拿不定主意。不过她没有催促我,只是安静地坐着。聪明人就是这样,从来不催。有些东西是你的,总归是你的,太急吼吼反而要黄。做生意,谈恋爱,都是一个道理。

    不得不承认,人有时候就是蜡烛,要你朝东,偏要朝西。我决定讲出来。

    “王小姐,你是否听说过上海滩有个顶有名的侠盗?”

    “劫富济贫的侠盗?你讲的可是罗苹?”她听说过。

    “我就是罗苹。而在我幻觉中一直跟随我办事的,是我的一个手下,他的名字叫阿弃。”

    “可是……”王曼璐欲言又止。

    她的反应极为古怪,令我捉摸不透。按理说应该惊愕才对,又或者追问我一些问题。

    “怎么了?是我说错话了吗?”

    “当然没有。”她尴尬地笑笑。

    “不,一定有什么,请你务必告诉我。”我微微转过身体,正对王曼璐。

    也许是被我严肃的态度感染,王曼璐也挺直了背。她的脸虽然朝着我,闪避的目光还是能让我捕捉到一丝不寻常的气味。

    这时,门外传来了另一人的声音。

    “不如让我来告诉你吧!”

    李查德在两个喽啰的拱卫下,走近牢门口。我随即起立,与他隔着铁栏杆对视。

    “怎么样,侠盗先生,这里环境还可以吧?”李查德笑着问我。

    “冯素玫到底是怎么回事?那个死去的女孩,究竟是什么人?”

    李查德明显没想到我会提“冯素玫”的事,笑意瞬间从他脸上消失。他的眼睑微微抽搐,像是只被挑衅的猎犬,下一秒就会扑过来咬人。

    他将手从两根铁柱间伸进来,揪住我的衣襟,将我往他的方向猛地一拖。我的脸撞在栏杆上,感觉头顶刚愈合的伤口又开裂了。

    “小子,我警告你,不准再提这个女人的名字。这件事已经结束了。”

    没想到这只“笑面虎”也有绷不住的时候。

    看来扮演“冯素玫”的女人,对他来说意义非凡。

    他才不会让我得意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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