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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1-11-24 16:00: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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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血战
刮了一夜的风,快天亮时,天上飘起了雪花。赵大姐拉开窗帘.想起院子里还晒着过冬吃的白菜,急忙披衣下床。
刚推开门,赵大姐就看到院子外停着一辆深蓝色的桑塔纳轿车。车没熄火,隐约可见车上还坐着几个人。
赵大姐没在意,抖开手里的一块塑料膜,盖在白菜堆上,又找来几块砖头仔细地压好。
她不知道,车里的几个人正在看着她。
“是她么?”
“没错。”
“好,你们……”
“等等,我接个电话……喂,南哥……嗯……还在移动?知道了……保持联系……多谢,回去请你吃饭。”
“怎么样?”
“找到他了。”
“好,动手吧。”
干完活,赵大姐感到腰有些酸.她费力地直起身来,忽然听见背后传来脚步声。
她下意识地回过头,看见三个男人向自己走来。
“你们是?”赵大姐的问话刚出口,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他们是怎么打开院门上的铁锁的?
为首的男子并没有回答,而是反问她一句:“你姓赵,对吧?”
“嗯。”赵大姐有些糊涂了,“你们……”
男子微微俯下身,一字一顿地问道:“你认识方木么?”
洞口不大,只可供一人勉强通过。走进去不远,方木的眼前就一片漆黑了。他伸手去掏电筒,这才意识到背囊已经留在了暗河里。幸好打火机还在,方木用力甩甩上面的水珠,暗暗祈祷它还能用。按动了几次后,小小的火苗终于蹿了出来。
面前是一条长长的山洞,深度不明。方木看看手表,已经五点四十分了。他既不知道那几个女孩跑出去多远了,也不知道洞口是否还有人把守,只能硬着头皮一路前行。
每隔一会儿,方木就不得不灭掉已经滚烫的打火机,向前摸索一段之后,重新点亮。走出百余米后,那几个女孩依旧毫无踪影。想到现在已经不存在暴露与否的问题了,方木索性喊起来。
就这样边走边喊,前行一段后,面前出现了岔路。方木暗骂一句,选择了右面的路。刚转过一个弯之后,他忽然听到了一个细小的声音。
“警察叔叔。”
方木又惊又喜,急忙用打火机照亮周围。
“你们在哪里?”
“在这儿。”
声音来自岔路那里。方木急忙跑回去,沿着左边的路钻进山洞,刚走出十几米远,就看见一个小小的凹洞,四个女孩子紧紧地挤在一起,看见方木,其中一个哇地哭了出来。
方木松了口气,挥手示意她们出来。“怎么躲在这里?”
“我们跑到这里,前面没路了。”一个看起来稍大的女孩回答道,“我们不敢走了,就躲在这里。”
方木点点头,看来自己选择右路是对的。
“你叫什么?”
“我叫田笑。”
“好,田笑,你带着其他小朋友,紧紧地跟着我,好么?”
“嗯。”叫田笑的女孩伸手拉住方木的衣襟,用力点了点头。
四个小女孩,一个大人。前进的姿势宛如躲避老鹰的母鸡和小鸡。虽然还没有完全脱离险境,方木的心里却踏实了不少。可惜这轻松的心态并没有维持多久,拐了无数个弯,碰了几次头后,眼前又出现了岔路。
方木想了想,转身问田笑:“你们记得被带进洞里时的路线么?”
“不记得了。”田笑摇摇头,'.我们都是被蒙住眼睛的。”
“嗯。”方木咬咬牙,只能一条条试了。
“叔叔,你看!”忽然,刚才哭鼻子的女孩叫了起来,“你看那边!”
方木循声望去,在一条山洞的尽头,似乎有光亮在隐隐闪动。
方木的心狂跳起来,他随手拉起一个女孩,朝那光亮跑去。
离那里越近.方木就越肯定那是日光。
日光,意味着太阳,意味着人间。
那是一个距离洞底半米左右的洞口,上面覆盖着枯草和树枝,方木急不可待地把它们捅开,温暖的阳光一下子倾泻下来。
方木把四个女孩挨个举上去,每个女孩爬出洞口后,都会发出一声小小的欢呼。这让方木也充满了期待。在太阳下行走,似乎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等他费力地从洞口钻了出来,立刻被眼前的阳光晃得头晕眼花。
太阳正从地平线上缓缓升起。
终于走出那条暗河了!
方木突然感到筋疲力尽,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喘了几口粗气,方木意识到现在还不是放松的时候。他勉强站起来.观察四周的环境。
他们所处的位置应该在龙尾山的东侧,半山腰处。方木向山下望去,刚好看到一辆货车的尾部在山石间一闪而过。
也许那就是所谓“买家”的车。方木看看手表.六点半了。久候不来.“买家”大概会意识到出事了。也许,追击者很快就会赶到。
方木掏出手机,心立刻凉了半截。由于刚才在暗河里的搏斗,手机已经进水关机了。必须尽快和警方联系上,否则,即使走出暗河,自己和这四个女孩仍然是不安全的。
方木看看山下,山脚下没有村庄,也没有公路,再往远处看,就看到了一根正在冒出红色烟雾的烟囱以及貌似厂区的一片建筑。
方木突然知道那是什么地方了。聚源钢厂。
振伊
压日甲口份,月号.
钢厂里一定有电话。方木打起精神,带着四个女孩向山下走去。尽管太阳已经升起,但是山上的温度仍然在零下二十度左右。溶洞里虽然黑暗,却比外面暖和得多。乍一出来,全身湿透的方木很快就感到刺骨的寒冷,外衣也冻得硬邦邦的。为了不至于被冻坏,他不得不加快步伐,可那几个女孩却跟不上他的速度,只好时常停下来等候她们。就这样走走停停,下了龙尾山,穿过一大片荒地,方木一行五人来到聚源钢厂门口的时候,已经快八点了。
钢厂门口静悄悄的,一个人也没有。方木觉得奇怪,现在虽然还没到上班时间,但是也不应该如此安静啊。
正想着,面前的电控铁门缓缓打开了。一个保安员模样的男子从值班室里走出来,上下打量着方木。“你有事么?”
“能让我用一下电话么?”方木掏出警官证,“我是警察。”
“哦。”保安员淡淡地应了一声,指指值班室,“去那里打吧。”
“谢谢。”
方木带着四个女孩走进院子,向十几米外的值班室走去。忽然,他的目光被地上的几样东西吸引住了。
那是几个散落在地的包子和一杯打翻的豆浆,还在冒着热气。
似乎这里刚刚有人匆匆离开。
方木皱皱眉头,对田笑说:“你们待在这里,我很快就回来。”说罢,就走进了值班室。
值班室面积不大,里面只有一张床和一张桌子。保安员跟进来,冲桌子上的电话机扬了扬下巴。
方木看了看一直在他手里握着的塑胶棍,转身拿起话筒,眼睛却始终盯着电话机旁边的一只不锈钢水杯。
光滑的杯壁上,清晰地倒映出方木身后的情形。
方木的手指伸向按键——1,1……
还没等他按下“0'',就看见杯壁上的人影一晃,紧接着,耳边传来“呼”的一声。
方木向旁边一闪,刚好看到塑胶棍从身后擦过自己的肩膀,狠狠地砸在了电话机上,霎时就把它砸得四分五裂。
方木来不及多想,用力向后挥肘,只听“哎哟”一声,再回头时,那个保安员已经捂着眼睛倒在了地上。方木冲出值班室,随手抱起一个女孩就向门口跑去。刚跑出几步,就看到电控铁门已经关闭,几个人正向这边跑来。
中埋伏了!
方木转头对另外三个女孩狂喊一声:“快跑!”
跑出大门已经不可能,当下唯一的办法就是先躲进工厂里,再寻找机会突围。
方木带着几个女孩冲进一间厂房,刚一进去,就感到一股热浪扑面面来。方木看看厂房顶棚上并列的几道钢铁滑道以及两个巨大的电解熔化护.
意识到这里应该是铸型车间。他一边示意女孩们找地方躲起来,一边环顾四周,大声喊道:“有人么?”
刚一开口,就感觉灼热的气流冲进咽喉,呛得方木剧烈地咳嗽起来。
然而,除了机器的轰鸣声外,厂房里没有半点回应。
方木明白了,这是一个仍在生产,工人却被全部驱散的钢厂。目的只有一个,就是让方木和四个女孩毙命于此。
来不及多想,方木转身关上车间的大门,随手检起一把铁锨插进门门里。刚做完这一切,铁门就被猛然撞响,接着,撞击声越来越猛烈。
方木环视四周,这是一间四百平方米左右的厂房,被一条宽约四米的水泥铸锭平台一分为二。厂房里到处是散落的钢渣,几个闲置的钢包和巨大的模具凌乱地堆放着。几个女孩已经不见踪影,估计各自寻找僻静处躲起来了。
车间里温度极高,每一次呼吸都像在灼烧自己的肺。方木很快就感到口干舌燥。被河水浸湿的衣服还没来得及干燥,就被汗水重新湿透。方木索性甩掉外套,只留一件绒衣。他擦擦脸上不断滑落的汗珠,看到那把插在门门里的铁锨已经可怕地弯曲起来,门缝也越来越大,追击者们凶狠的面孔清晰可辨。
他们是什么人?
上次在祠堂门口,方木已经见过陆家村的大部分村民。这些人并不是陆家村的。那么,也许就是那个“梁老板”派来的手下。
可是,他们怎么知道我会来聚源钢厂呢?
容不得方木多想,一声清脆的断裂声后,木柄铁锨断成了两截,大门洞开。
追击者闯了进来。
方木急忙闪到一个钢包后面,屏住呼吸。
追击者们并不急于搜索,在门口静立了几秒钟后才迈开脚步。在鞋底与地面摩擦的沙沙声中,拉动手枪套筒的声音显得格外刺耳。
对方有枪,而且还不止一支。
方木暗骂了一声,四下寻觅着可以抵抗的武器。可是手边除了钢渣,什么都没有。忽然,他的目光落在了一截软塌塌的水管上。
这应该是给熔炉降温的高压水管。方木想了想,悄悄地走过去。
追击者共有六人,装束各异,表情却个个警惕而冷酷。两个人把守门口,另外四个握着枪,小心地向前搜寻。车间的面积并不大,可供藏身的地方更是屈指可数。追击者们的目标很快就集中在那些闲置的钢包和巨大的模具周围。一个追击者检起一块钢渣,用力向其中一个钢包砸去。“当”的一声之后,立刻传来一声尖叫。
一个女孩捂着耳朵从钢包里跳出来,看到那个追击者,吓得几乎瘫倒在地。
追击者毫无表情地举起手里的枪,瞄准了女孩的头部。
突然,他眼角的余光中出现了另一个身影,是那个老板交代务必要除掉的人。看到对方平端着的水管,他的嘴角露出一丝嘲弄的笑。怎么,要打水仗么?
随即,他就看到对方打开了水管上的开关。
几乎是同时,他的脸上感到了一阵剧痛。这是水么?不,分明是无数根冰冷的钢针!
喷涌而出的高压水流霎时就把追击者冲了个满脸开花,他大叫一声,捂着脸躺倒在地上,鲜血顺着指缝泊泊流淌。方木丢下水管,俯身捡起他丢下的手枪,再起身时,一个闻声而来的追击者恰好探出半个身子。方木没有犹豫,抬手就是两枪,其中一颗子弹射穿了对方的大腿。追击者栽倒在地,抱着自己的大腿高声惨呼。
顷刻间,数发子弹打在方木的身边,他半蹲下身子,一把拽起那个女孩,连滚带爬地躲到一个模具后面。
短暂的弹雨冲击后,对方再无声息。厂房里只有两个伤者痛苦的呻吟着。几分钟后,呻吟声变得断断续续,伴随着重物拖拽的声音。估计是同伴把他们拖到了其他地方。方木卸下弹夹,还有五颗子弹,加上枪膛里的一颗,只有六颗子弹了。但是想到放倒了对方两个人,方木的心里宽慰了不少。从声音上判断,其余四个人应该在门口附近。双方都忌惮对方手里的枪,都不敢轻举妄动。虽然现在处于相持局面,但是方木知道.优势并不在自己这一方。
尽管踩下了急刹车,桑塔纳轿车仍在路面上滑行了几米才停住:郑霖看着不远处的厂房,愣了几秒钟,转头问阿展:“是这里没错么?”
阿展也看着厂房。“没错。南哥说方木的手机就在这里,一直没离开。”
郑霖沉吟了一下,低声说:“小海,去看看。”
小海应了一声,拉开车门下车,四处观察了一下后,快步向厂区跑去。
那里刚刚传来了枪声,想必是出事了。
郑霖的目光须臾不敢离开那片厂房,他伸手去衣袋里拿烟,刚伸进去。就感觉手背上的挠伤传来阵阵刺痛。
妈的,姓赵的那个娘们够狠的。
想到这些,他转头看看坐在副驾驶位置上的女孩。她呆呆地看着窗外,似乎其他人的紧张情绪丝毫也没有影响到她。
郑霖想了想,开口问道:“你叫什么?”
其实,这个问题已经问了她无数遍。此外,诸如“你多大了?”“你从哪里来?”“你和方木是什么关系?”之类的问题也问了一路。可是,女孩始终一言不发。甚至那些稍稍温和的问话,例如“你读几年级了?”“你将来想做什么?”之类的问题,也丝毫没有引起女孩的回应。
这一路上,女孩的表情甚至都没有变化,始终目光散漫地看着窗外。
不管这女孩和老邢的案子有没有关系,她始终不说话,能做证人么?
但是方木负伤把她带回来,又将其秘密藏身于孤儿院,肯定是有原因的。
郑霖点燃香烟,狠狠地吞吐着。也不知这女孩救不救得了老邢。
忽然,仪表盘上的手机振动起来,郑霖急忙按下免提键,“喂?”
“头儿,我看到了。”小海的声音虽然低,却很清晰,“方木和几个女孩在里面,对方有六个人,有一个是金永裕,两个挂彩了,但是手里都有家伙。怎么办?”
“你在哪里?”
“我在后窗,没人发现我,放心。”小海顿了一下,“头儿,怎么办?”
郑霖却犹豫起来,他转头看看阿展,阿展也回望着他,几秒钟后,轻轻地摇了摇头。
郑霖的眼睛微眯了一下,却始终没有离开阿展的脸。阿展知道自己需要给出一个解释。
“头儿,我们三个都在停职。如果再捅娄子,就真的完了。”他轻声说道,“再说,方木和对方是什么关系,我们也不清楚。如果和邢局的事无关,我们冒这个险就太不值得了。”想了想,阿展又补充了一句,“你们是我的兄弟,方木不是。”
郑霖扭过头去。阿展的话有道理,再说,对方有六个人,手里有枪,己方只有四个,那几个女孩只能是累赘,胜算并不大。
郑霖俯身对手机说道:“小海,你隐蔽好,待命。”
“可是,头儿……”小海显得很为难,“……里面还有几个孩子。”
“现在顾不得那么多了——让方木先拼一下。”郑霖打断了他的话,“等打完了,我们去收拾残局。”
手机里一阵沉默,几秒钟后,传来小海迟疑的声音:“头儿?”
郑霖垂下眼睛,缓缓说道:“就这样吧,隐蔽,待命。”
说罢,他就向后靠坐在椅子上,闭上了双眼。
等到双方火拼完毕,也许各有死伤(郑霖尽量不去想方木或者那几个女孩会被打死),到时再出手,是最安全的做法。即使不能因此救出老邢,至少也能告金永裕故意杀人罪。
不是不采取行动,而是等待时机。
也许,这么想能让自己心安理得些?
车厢里是令人难堪的沉默,郑霖和阿展都回避和对方交流目光,各自倾听着那部手机里的动静,竭力从那嘈杂的“沙沙”声中捕捉厂房里的情况。
突然,一个细微却清晰的声音在车厢里响起:“当警察,抓坏人。”
郑霖愣住了。他猛地扭过头去,盯着女孩问道:“你刚才说什么?”
女孩依旧是那副茫然的表情,看着窗外一动不动。
郑霖死死地盯着女孩的眼睛,脑子里却沸腾起来,似乎被点燃了一样。
他完全搞不懂女孩究竟在想些什么,却知道她已经回答了自己的一个问题。一个无关紧要到近乎可笑的问题。
“你将来想做什么?”
片刻,郑霖扭过头,全身放松下来,似乎卸下了一个重重的包袱:“当警察,抓坏人。”他轻声念着这句话,笑了笑。
郑霖抬起头,从后视镜里看看阿展,阿展也回望着他,眼中满是坚毅和决绝。
郑霖俯身面向仪表盘上的手机,简短地说道:“小海,救人。”
蒸笼一般的铸型车间里暂时陷人死寂。双方都屏气凝神,小心翼翼地推断着对方的位置和可能采取的行动。方木最担心的却不是追击者们何时发动攻击,而是另外三个女孩的安全。
他低声问那个女孩:“其他人呢?”
女孩满脸都是汗水和泪水,持续一整夜的惊吓似乎让她失去了思考和表达的能力,哆嗦了半天,才结结巴巴地说:“不知道……一进来,大家就跑散了……”
方木咬咬牙,这么拖下去肯定对己方不利,但是除了大门,仅有的出口就是那些离地足有两米高的窗户,让这些女孩爬上去显然不可能。现在,只有暗自祈祷另外几个女孩不要被发现。
仅仅几分钟后,方木的担心就变成了现实。几发子弹毫无征兆地打在方木身旁,方木一惊,本能地缩到模具后面。随后,他就意识到对方的目的并不是杀伤,而是压制他的火力。伴随着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两个追击者已经离开门口,躲开他的射击范围,直扑那些女孩的藏身处。
方木急了,拼命想跑过去,可是刚探出半个身子,就被一阵更猛烈的射击压得抬不起头来。
就在此时,那堆钢铁中传来一声惊恐的尖叫,接着,一个让方木感觉熟悉的声音响了起来:“给我滚出来,快点儿,否则我杀了这丫头!”
方木暗骂一声,心里却在激烈斗争:出去,还是不出去?
出去,肯定是死路一条;不出去―难道眼睁睁地看着那女孩被杀?
“快点!”话音未落,枪声又响。那女孩的尖叫已经变成了大声号哭。
方木心一横,起身走出了藏身处。
是金永裕,他的左手揪着田笑的头发,右手握着枪指着女孩的头。
“是你?”看到方木的瞬间,金永裕吃了一惊。那天在市公安局看到的文弱警察居然会有这么大的胆子?
不管他是谁,都必须要干掉他。
“把枪扔掉。”金永裕揪起田笑的头,枪口紧紧地顶在女孩的太阳穴上,“快点!”
方木看看几乎瘫软的田笑,叹了口气,扬手把枪扔在了地上。
看到方木已经解除了武器,另外三个追击者都站起身,慢慢围拢过来。
金永裕笑笑,把手里的枪对准了方木。
警察就是警察。正义感就是这些所谓主持正义者的致命软肋。那天在百鑫浴宫,如果不是为了救那个叫陆璐的丫头,丁树成就不会死。
同样,如果你能看着我们杀了这几个丫头,我们也没有能干掉你的把握。
金永裕不知道,善良不是怯懦,而是力量!
“警察!把枪放下!”
一声炸雷般的怒吼在门口响起。金永裕打了个激灵,本能地循声望去。
只见两个男子正从门口冲进来,为首的正是那个曾经被自己整得狼狈不堪的警察。
大惊之下,金永裕把枪口转向那个警察,却没有注意到方木已经一头撞了过去。
刹那间,三个人翻滚在一起。方木一边和金永裕撕扯,一边猛推了田笑一把,“快躲起来!”
扭打中,金永裕的枪脱手而出。方木眼角的余光瞥见郑霖止和一个追击者厮打,对方握枪的手被他死死拽住。
方木掉转身子,大喊一声:“郑霖!”飞起一脚把地上的枪踢了过去。
郑霖推开那个追击者,一个侧滚翻,捡起手枪,对着身后正欲扑过来的追击者连开两枪,后者应声而倒。
阿展在另一侧以一敌二,一个追击者脱开纠缠,抬手就是一枪。阿展的身子一抖,向后跌坐在地。对方抬手正要再打,就听见身后的玻璃窗传来哗啦啦一阵脆响。他下意识地回头一看,刚好看到一个男子从天而降,扑倒在他身上。
是小海。
这边,金永裕还在与方木缠斗。已经奔逃了一夜的方木很快体力不支。手上的力道一松,就被金永裕一脚踹开。金永裕并不与方木继续纠缠.而是转身向门口跑去。就在这时,厂房里枪声大作,那个曾被方木击伤大腿的追击者躺在门口,向这边连连开枪。
方木急忙蹲下身子,和郑霖一起跑到阿展身边,把他拖到一堆模具后。
再看另一侧,那个追击者已经被小海制伏,满脸是血地躺在地上呻吟。
小海缴了他的枪,伏地躲在一辆手推车后面。
方木略松口气,转头问不住喘息的郑霖:“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郑霖没理他,脸色铁青地看着阿展。阿展平躺在地上,右手捂住的下腹部一片殷红,鲜血还不停地从指缝间流出。
“你怎么样?”郑霖问。
“没事。”阿展费力地半坐起来,伸手摸摸后腰,“子弹穿过去了,死不了。”
方木看着阿展惨白的脸,心中一阵愧疚.“真对不起,多亏你们……”
“少他妈说这些屁话!”郑霖不耐烦地打断方木的话,“那几个孩子呢?”
方木把头探出去,四下张望了一下。右前方的一个钢包里,能看见几只瑟瑟发抖的小脚。
钢壁很厚,抵挡住子弹没问题。
“在那边。”方木缩回身子,指指那个钢包,“暂时安全。”
“她们是什么人?”郑霖点点头,扯开自己的绒衣下摆,堵在阿展的伤口上,“到底是怎么回事?”
“老邢的案子和跨境拐卖儿童有关。这几个孩子就是被害者,被关在龙尾山的溶洞里。”方木尽量说得简短,“幕后主使是一个姓梁的人。”
“哦。”郑霖突然和阿展对视了一下,“这一仗还真打对了。”
郑霖好象被注人兴奋剂一样,刹那间精神抖擞。他检查了一下手枪,转头对方木说:“我已经报警了。对方有战斗力的,应该还有三个。你、我,加上小海,咱们三个,对付他们问题应该不大,一定得把这几个女孩带出去。你就躺在这里,不要动。”他挥手制止正欲挣扎起来的阿展。
这时,躲在另一侧的小海突然叫起来:“头儿!”
郑霖循声望去,看见小海的手正指向斜上方。方木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眼睛一下子瞪大了。
那四个女孩藏身的钢包正在移动!
那钢包在吊轨上!
方木正要起身看个究竟,几颗子弹飞了过来,打在头顶的模具上当当作响。
方木急忙伏低身子,和同样趴在地上的郑霖交换了一个疑惑的眼神。
他们想干什么?
藏身于钢包里的女孩们也意识到自己正在移动,不时发出小声的尖叫。
几秒钟后,尖叫声陡然提高!
方木咬咬牙,再次冒险探出头去。
那个钢包已经倾斜过来,开口端正缓缓向下,四个女孩手刨脚蹬,却只能一一落在下方的一个巨大模具中。
方木的心一惊,下意识地向上面看去,巨大的电解熔化炉正在发出轰鸣声。
一种从未有过的恐惧感刹那间贯穿了方木的全身。
他知道对方的意图了!
郑霖见方木发愣,急忙把他拽下来,劈头问道:“怎么回事?”
方木像打摆子一样全身哆嗦着,好半天才挤出几个字:“她们在模具里……钢水……他们要……”
尽管方木的话断断续续,郑霖还是听懂了,他也犹如遭到电击般愣住。
几秒钟后,郑霖先回过神来,眼中却仍是难以逐散的恐惧。
“这群畜生!”郑霖拎起枪就要冲出去,刚一起身,就有几颗子弹噢吱地飞过来。他不得不再次伏低身子。
怎么办?
方木焦急地思索着,必须尽快把那儿个女孩从模具里救出来,否则,再过一会儿她们就会被铸在摄氏15oo度的钢水里!
那个钢包继续上升,咣当一声停在电解熔化炉下面。熔化炉开启,沸腾火红的钢水缓缓注入钢包里。
郑霖靠坐在地上,看着那如瀑布般倾泻而下的钢水,胸口不住地起伏。
随即,他大吼一声:“小海,开枪!”
随即,他站起身来,对着门口连连扣动扳机。几乎是同时,小海也从隐藏处跳出,举枪射击。
一阵疾风骤雨般的对射后,枪声终于平息下来。门口的两个追击者已经身中数弹,倒毙在地。郑霖的脸颊被擦出一条长长的血痕,小海右臂中弹。他们扔下已经打空的手枪,疾步向水泥铸锭平台跑去。
枪声一停,方木就跑到了那个模具旁。他跳上铸锭平台,探头向模具里望去。这一望,心里立刻凉了半截。
这个模具呈圆柱形,底部是半圆,内径大约三米,却足有四米多深。几个女孩挤在一起,八只手都高高地伸向自己,却怎么也爬不出来。
方木看看头顶,钢包已经被注满钢水,正沿着滑道缓缓逼近。
没时间犹豫了.方木纵身跳进模具,背靠钢壁蹲下,让一个女孩踩在自己肩膀上,奋力起身。
“不够!”头顶传来郑霖的喊声,“再高点!”
方木感到两腿的肌肉都在打战,他勉力又挺了挺身子,感觉肩上的女孩又高了一点。
还是不够!
郑霖俯身趴在模具边上,几乎把上半身都探了进去,可是,他的手距离女孩的手还是有很大一段距离。
方木还在咬牙坚持着,他看不到头顶的情况,但是肩膀上丝毫没有减轻的重量让他明白,郑霖他们依旧无法把女孩拽上去。
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突然,方木的眼前一暗,一个身影重重地落在了自己身前。紧接着.“嗵”、“嗵”两声,又有两个人跳了进来。
是郑霖、小海,还有负伤的阿展。
八个人挤在模具里,显得拥挤不堪。郑霖推开一个已经完全吓傻的女孩,一言不发地蹲下身子,拍拍自己的肩膀,“方木,上来!”
方木犹像了一下,“你……行么?”
“别他妈废话了!”郑霖破口大骂,“要不还能怎么样?快点!”
方木咬咬牙,踏上了郑霖的肩膀。郑霖深吸一口气,猛地站起,然后抱起那个女孩,尽量举过头顶。方木接过女孩,冉奋力举起,让她踩在自己的肩膀上。陡然增加的重量让郑霖的腿一软,他的脸憋得发紫,勉力站稳。
女孩的同小半个身子终于探出了模具,求生的本能让她用力向上攀爬着……
终于,跳出去了!
方木来不及高兴。他看看头顶上渐渐逼近的钢包,向下喝道:“老郑,快点!”
小海和阿展组成了另外一个人梯。小海在下,阿展在上,如法炮制,第二个女孩也逃出去了。
每升高一厘米,身上的力气都会被抽走一分。每过去一秒钟,年轻的生命就远离死神一步。
只是,头顶上那灼热的钢水,越来越近了。
第三个,第四个。
终于,最后一个女孩也逃出了模具。
方木已经没有一丝力气了,踏在郑霖肩膀上的双腿不住地颤抖着。他勉强靠在模具的钢壁上,把手伸向已经瘫软在模具底部的阿展。
“你的伤重,你先来!”
阿展半睁开眼睛,看了一眼方木的手,又看看郑霖和小海。
三个人彼此交换了一下眼神,同时嘿嘿地笑了笑。
“快点!”方木看看头顶,钢包已经停在模具上方,逼人的热浪正一波接一波袭来。
阿展却并不理会他,而是挪过去,搬起郑霖的一只脚,用力向上举。
小海受伤的手臂已经使不上力气,他沉下肩膀,用另一只手竭力把郑霖往自己的身上抬:
郑霖失去了平衡,方木也跟着摇晃起来,却感到自己的身体向上升了一些。
方木立刻明白了他们的意图,急得大叫起来:“不行!你们……”
“闭嘴!”郑霖的吼声也变得有气无力,“我们已经没劲了,大家不可能全逃出去。”他停下来喘了口气,“我和我这两个兄弟死在一起,也值了。”
泪水,终于夺眶而出。慢慢倾斜的钢包,也在视线里渐渐模糊。
“老郑……”
“别说了。”郑霖的声音越来越低,“老邢的事……拜托了!”
方木已经说不出话来,也看不到郑霖的脸,眼前只有小海和阿展涨红的脸和脖子上暴起的青筋。
郑霖低声喝道:“一、二,啊——”
难以相信这巨大的吼声居然是从三个濒死的人胸中发出,
也难以相信方木顿时感到整个人飞了起来。最后一举居然有如此大的力量。
在那令人振聋发聩的吼声中,方木被郑霖三人生生抛出了模具。
几乎是同时,钢包完全倾斜过来,摄氏1500度的钢水倾注在模具里。
方木跌落在水泥铸锭平台上,立刻感到了后背上的灼痛。周围的温度霎时升高了几百度。方木不敢耽搁,翻下平台,踉踉跄跄地向门口跑去。
他不能回头,也不敢回头。
在钢水翻滚,引燃空气的瞬间,那响彻云霄的吼声,戛然而止。
第二十一章 沉默的证人
边平抱着肩膀,静静地看着窗户里面的方木。他趴在病床上,上身赤裸,两个护士正在帮他换药。后背上被烧伤的地方露出红肉,看上去触目惊心。
“边处长。”
边平循声望去,看见肖望带着两个人从走廊另一端向自己走来。
“这位是我们副局长王克勤,这是副支队长徐桐——这位是省厅的边处长。”肖望为边平一一介绍,双方握手寒暄后,边平直接询问目前的情况。
徐桐递给边平一个文件夹,让他边看边听。
“今早我们接到报警,称聚源钢厂发生枪战。我们的干警赶到现场后,发现二具男性尸体,还有一名男子和四个女孩。”徐桐朝病房里的方木努努嘴,“我们也没想到是他。此外,在现场附近还发现了一辆桑塔纳轿车,车上有一个女孩。其他的情况还在调查中。”
边平点点头。这时,方木已经穿好上衣,从病房里走了出来。
他顾不得和边平打招呼,直接向徐桐问道:“那几个孩子呢?”
“都在我们局里,你放心。我们从户籍部门调取到了四个孩子的信息,已经分别通知了她们的家长。你也知道,询问未成年证人必须要通知监护人到场。所以,暂时还不能对她们进行询问。不过,”徐桐看看手里的笔记本,“我们查不到那个在桑塔纳轿车里的女孩的任何信息资料,也不知她的监护人是谁。”
看到方木紧锁的眉头,边平插了一句:“按照你的要求,我把赵大姐也带来了,那个叫陆璐的女孩和她在一起——你的伤怎么样?”
“我没事。”方木转头面向徐桐,“龙尾坳乡陆家村的几个村民涉嫌故意杀人和跨境拐卖儿童,首要分子叫陆天长,其他主犯分别是陆大春和陆大江,尽快把他们控制起来。还有,”他补充了一句,“有个村民叫陆海燕,对她要妥善保护。”
虽然GPS已经和那个背囊一起沉人了暗河,但是方木稍稍回忆了一下,还是把那个地方的大致位置告知了徐桐。
“那里曾是关押被拐卖的女孩的地方,必要的时候,带那几个女孩去指认一下。”
事不宜迟,徐桐和王副局长匆匆告别,肖望也自告奋勇前去协助,刚走出几步,又被方木叫住。
“今天……有人给你打电话没有?”方木仔细观察肖望的表情。
“有。”肖望回答得干脆利落。
“谁?”方木的心立刻提到了嗓子眼。
“你呀。”肖望看上去有些摸不着头脑,“不是你打电话让我和边处长来的么?”
“哦。”方木想了想,心中既宽慰又疑惑,冲肖望挥挥手,“没事。辛苦你了。”
看来没有人捞到那个漂流瓶。那么,金永裕等人又是如何知道自己的行踪呢?
走廊里,只剩下方木和边平。
“金永裕抓到没有?”
“已经在C市和S市两地展开搜捕。”边平说道,“逮住他是早晚的事。”想了想,他又问道,“今早是你报警?”
“不是我。我的手机报废了。”方木神色黯然地摇摇头。“是老郑他们。”
“老郑他们?你是说,还有郑霖、冯若海和展鸿?”边平四下里看看,“他们在哪里?”
“你在现场,有没有看到一个注满钢水的模具?”方木的声音骤然低哑。
“嗯?”边平翻开手里的文件夹,其中一张现场图片上,一炉尚未冷却的钢水仍在兀自散发着热气。
“老郑、小海和阿展……”方木看了一眼图片,旋即紧紧闭上双眼,“……就在里面。”
边平手里的文件夹“啪嗒”一声落在地上,他的双目圆睁,死死地盯着方木,似乎完全不能理解他的话。
良久,他才俯身捡起文件夹,目光却依旧不肯离开方木的脸,一字一顿地问道:“到底是怎么回事?”
坐在医院的长椅上,方木把事情的原委一五一十地告诉了边平。边平是一个心地纯良,喜怒不形于色的人。然而,随着方木的讲述,惊惧、宽慰、愤怒、哀伤的表情却清晰地在他的脸上依次呈现。
听罢,边平默默地坐了许久,然后,霍然而起。
“你还需要休息多久?”
“嗯?”方木惊讶地看着老好人边平,此刻的他却宛若一尊怒目金刚,“不,不需要休息。”
“走吧。还有好多事情要做呢。”边平转身就走,步伐有力.“一定要让他们付出代价!”
侦查工作紧锣密鼓地展开。不到一天的时间,一部分调查结论和物证检验的结果就已经出来了。在现场发现的三具尸体已经分别核实了身份,都是S市的无业人员,且素有前科劣迹。现场一共发现了五支手枪,共发射子弹若干。在其中一支手枪上,发现了方木的指纹,另外两支手枪上的
指纹与三名死者中的两名吻合。而其他两支手枪上的指纹不明,且相互覆盖。根据方木的说法,其中有一支枪上的指纹,一定是金永裕的。对比资料正在C市提取中。
只有方木知道,另两个指纹,是郑霖和小海的。
那炉钢水终于彻底冷却。钢锭被工人从模具里取出,摆放在聚源钢厂的院子里。粗糙巨大的钢锭看起来敦厚朴实,似乎完全忘记自己曾经在瞬间就吞噬掉三个警察。方木围着钢锭走了一圈,伸手去抚摸那粗糙的表面。
触感冰凉。他把耳朵贴在钢锭上,似乎想从里面分辨出他们剧烈的心跳声。然而,一切只是徒劳,它就那样沉默地站眷,一如它所禁锢的生命。
“真难以相信。”不知何时,边平站在了方木身边,“三个大活人,就这样……”
良久,方木长出一口气,低声问道:“这边的情况怎么样?”
“钢厂的老板叫彭忠才,44岁,据钢厂的工人讲,当天就是他驱散了工厂的所有工人。”边平递给方木一张照片,方木看了看,认得是那个被自己射穿大腿的追击者。
“人呢?”
“在逃。”边平的话虽简短,语气却前所未有地坚决,“但是和金永裕一样,肯定跑不了。”
到了晚上,各路消息陆续反馈回来。有好有坏。四名女孩的家长已经陆续赶到S市,市局安排他们和各自的女儿入住了一家宾馆,并派有专人看护。预计第二天就可以对她们进行询问。抓捕组已经将陆天长等人控制起来,但他们都有当地村民出具的不在场证明。陆海燕受了一些外伤,性
命无碍。至于位于溶洞里的关押处,警方虽已找到,但现场已被人为清扫得千干净净,无可供提取的证据。
郑霖三人的遗骸是最大的问题。尽管他们处在停职期,方木还是决心要给牺牲的战友们一个说法。但是边平不无遗憾地告诉方木,以现有的技术能力,很难证明郑霖三人被铸在钢锭里,因为高达1500度的高温很可能已经切断了DNA的基因排序,无法进行重组。
没关系,没关系。方木咬着牙安慰自己。
只要提取了四个女孩的证言,一切都不是问题。
第二天一大早,方木和边平、肖望就赶到了S市公安局。奇怪的是,平日里人来人往的市局显得格外冷清,只有少数几个留守的干警。方木耐着性子等到八点半,实在坐不住了,起身去了刑警队。徐桐不在。转去局长办公室,正副两个局长都不在。方木有些毛了,急忙拨打徐桐和王副局
长的电话,结果统统关机。
边平觉得不对劲,让方木和肖望马上去那些女孩和家长人住的宾馆,自己在市局等消息。
一路上,方木内心的不祥预感越发强烈,不住地催促肖望再快点。赶到宾馆后,方木径直冲上四楼,刚转人走廊,心里就一沉。原本应该在这里把守的警察已经毫无踪影。
方木暗叫不好,疾步冲到其中一个房间门前,赫然发现门居然是虚掩的。他迅速和肖望交换了一下眼神,肖望拔出手枪,方木用力一推房门,肖望立刻闯了进去。
只听见“妈呀”一声,一个客房服务员扔掉手里的吸尘器,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方木愣住了,再看房间里,除了服务员,别无他人。
“这个房间里的客人呢?”
女服务员依旧惊魂未定,方木连问了两遍之后,才战战兢兢地回答道:“已经……已经退房了。”
“什么?”方木瞪大了眼睛。
肖望收起枪,接连报出三个房号,“这些房间的人呢?”
“也都退房了,我刚刚打扫完房间。”女服务员站起身来,“具体情况我也不了解,你问前台吧。”
宾馆前台的答复是:今天早晨六点左右,一直在宾馆里把守的警察匆匆离去。随即,住在那四个房间里的家长和孩子分别办理了退房手续,去向不明。
方木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双手按在柜台上,一句话都说不出来。肖望最先反应过来,立刻打电话给边平,让他询问负责把守的警察为什么撤离。
一个服务员上下打量了方木几眼,开口问道:“请问,你是不是姓方?”
方木一怔,急忙点头。
“你是警察?”
“对,怎么?”
那个服务员从柜台里拿出一张纸递给方木,“今天早上,有一个女孩交给我的,让我务必转交给一个姓方的警察,应该就是你吧。”
方木接过那张纸,展开。那是一张宾馆里的便笺纸,上面写着几行字,字迹娟秀,却很潦草,一看就知道是匆匆写就的。
方木只看了几眼,浑身就颤抖起来。他弯下腰,头抵在柜台上,喉咙里挤出似吼非吼的声音,好像有什么东西卡在气管里似的。
所有的人都吓呆了,肖望急忙扶住他,连声问道:“你怎么了,没事吧?”
方木一把推开他,脸色煞白地往宾馆外走,“走,回市局!”
吉普车风驰电掣般冲进S市公安局的院子,不等车停稳,方木就跳下车,冲上三楼,转人走廊,直奔走廊尽头的会议室。
偌大的会议室里只有边平、赵大姐和陆璐。看见方木突然冲进来,三个人都吓了一跳,急忙站起来。方木铁青着脸,一言不发,夺过边平手里的文件夹,然后像拎小鸡一样把陆璐拽起来,不顾她的踢打挣扎,径直把她拖到了询问室。
不明就里的赵大姐急忙阻止他,可是根本拦不住已经接近疯狂的方木。他把赵大姐和边平关在询问室外,把陆璐按坐在一把椅子上,然后从柜子里翻出询问笔录,摔在桌子上。
“谁把你带到C市的,陆天长还是陆大春?”
陆璐吓得浑身发抖,蜷缩在椅子上,惊恐地看着方木。
“谁把你关在百鑫浴宫的?”
方木似乎没有听到赵大姐和边平猛烈的敲门声,他甚至没有注意到陆璐根本没有回答他的问题。他只是在询问笔录上疯狂地写着,像着了魔一样兀自不停发问。
“除了景旭,还有谁强暴过你?”
“和你关在一起的,还有哪些人,知道名字么?”
“他们有没有提过要把你们卖到哪里?”
“你见过的人里面,有没有姓梁的?”
突然,方木毫无征兆地把询问笔录扔在墙上,厚厚的询问笔录哗啦一下散了架,七零八落地飘落在地上。他揪住自己的头发,双肘拄在桌子上,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似乎在告诫自己:“别这样,冷静点……别这样……”
可是,这根本没有用。几秒钟后,方木把从边平手里抢来的文件夹拍在桌子上。他的眼神迷乱,手指痉挛般快速翻开文件夹,嘴里含糊不清地念叨着:“好,你不想说是吧?好……”
他举起一张嫌疑人的照片,虽然望向陆璐,眼睛里却一片空洞。
“认得这个人么?”
陆璐的身子尽力向后仰着,几乎要嵌进椅子里,不住地哆嗦着。
“不认得?好。”方木把照片扔在一旁,仿佛无法控制般自言自语着.
“没关系,没关系……”他又拿起一张照片,表情狂乱,“这个呢?不认得?好……这个呢?”
每张照片在方木手里停留的时间都没有超过一秒钟,他似乎急于从女孩那里得到自己想要的供词,却根本不给陆璐任何思考的时间。
边平和赵大姐已经打开了询问室的门,目瞪口呆地看着疯魔一般的方木。
很快,所有的照片都“辨认”完了,桌上、地上,到处都是散落的照
片和文件。方木死死地盯着面前惊恐万分的女孩,胸口急剧地起伏。
突然,他大吼一声:“你为什么不说话?!”
话音未落,方木就跳起来,伸手去抓女孩的脖子!
还没等他的手碰到女孩,就听见“啪”的一声―赵大姐的手重重地落在方木的脸上。
“你要干什么?”她一把楼住陆璐,愤怒地质问方木。
方木的脸被打得歪向一侧,那声嘶吼的尾音也变成了一声硬咽。
边平觉得难过,伸手去拉他的肩膀,“方木,冷静点……”
方木猛地回身,甩掉了边平的手。
“冷静?我怎么冷静?所有的证人都没了,如果她再不开口……”泪流满面的方木大声质问边平,似乎后者是一切错误的缔造者。
“那你也不能这样对陆璐!”赵大姐大声说道,把陆璐抱得更紧,“这孩子已经够可怜的了……”
“我死了三个兄弟!三个!”方木的眼睛可怕地凸起来,歇斯底里地大吼,“他们连一点骨头渣子都没剩下!”
吼声过后,询问室里一片死寂。赵大姐惊讶地看着方木,再也说不出一句话来。
这吼声似乎用尽了方木所有的力气,他摇晃了几下,颓然跌坐在椅子上。
一个纸团,从他手心里滚落到地上。
边平俯身捡起纸团,展开来,轻声念道:“方叔叔,有人给了爸爸很多钱。我们要搬到很远的地方去住。马上就要走了。谢谢那三个不知名的警察叔叔。”
听到最后一句话,方木再也控制不住自己,放声大哭。
第二十二章 警殇
S市局的解释是:今天凌晨五点半,聚源钢厂门口聚集了大约二百多名工人,抗议关闭钢厂,要求政府发放生活补贴。省里有关领导对此事长为重视,要求S市局出动所有警力维持现场秩序,避免事态进一步扩大。
其中就包括宾馆里负责看护的那些警察。
徐桐说完,就和王副局长交换了一下眼神,不再开口了。
方木和边平、肖望三人坐在沙发上,同样一言不发。事已至此,还有什么好说的。办公室里陷人了令人难堪的沉默。良久,王副局长清清嗓子.开口说道:“给你们的工作带来一些麻烦,这是我们不想看到的。不过.服从命令是警察的天职……下次我们一定尽力配合。”
也许是觉得这些不痛不痒的官话难以平复对方的怒气,徐桐想了想.掏出烟来分给大家,只有肖望接了过来,边平铁青着脸,摆手挡了回去.
方木直勾勾地看着墙角,压根没有理睬他。
徐桐有些尴尬,自己点燃香烟,抽了半根后,开口说道:“几位弟兄,这案子的具体情况我虽然不了解,但是你们说的话,我百分之百相信。人在江湖,身不由己,省里领导的命令,我们知道有问题,但是也不敢不服从。”
说着,他走到方木面前,半蹲下身子,把手放在方木的肩膀上,诚恳地说:“兄弟,别怪哥哥,我们哥几个还得在这行混,都是上有老,下有小的人,跟上面对着干,我们废了不要紧,全家就完了。”
话说到这份儿上,已经算掏心窝子了。边平的脸色稍有缓和,拉着方木和肖望起身告辞。走到门口,方木突然转过身来:“我有个要求。”
王副局长和徐桐异口同声:“你说。”
方木一字一顿地说:“我要把我的兄弟带回去。”
四个关键证人“失踪”,最后一个证人陆璐始终不肯开口,整个侦查工作陷人僵局。唯一可做的,就是继续追捕从现场逃走的金永裕等三人。两天后,被方木用高压水枪喷伤的那个人在某医院被抓获,犯罪嫌疑人的左眼完全失明,右眼视力仅余0.05。该人仍在住院治疗,且一言不发,尚无法取得口供。但根据现有证据,起诉其本人没有问题。至于陆天长等三人,由于有村民的不在场证明,且没有相反的证人证言,羁押期限届满后,只能变更强制措施,改为取保候审或者监视居住。如果再找不到证据,只能
任其逍遥法外。
而身为当事人之一的方木,却没有受到任何调查和人身限制。这是最让人费解,同时也是最好解释的问题。对上面的有些人来讲,案件事实再清楚不过。对方木既打压,又安抚,其目的只有一个:让方木就此罢手!
但是事已至此,方木怎么可能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这几天来,郑霖和小海、阿展的吼声始终在方木耳边回响。每当他因为极度疲劳而有所懈怠时,那吼声就会分外清晰,仿佛在提醒自己:一切尚未终结,还得战斗下去。
只是,现在方木真的是孤军奋战了。
对于在聚源钢厂和暗河里发生的事情,有的人心知肚明,有的人一知半解,态度却惊人地一致:回避。对方的能量之强大,方木已经有深刻体会,其他人也暗暗领教了。调查组已经名存实亡,虽然嘴上不说,但是每个人都希望老邢的案子尽快终结,把这一页彻底翻过去,然后,各人都回归各自平静的生活。
世界上的倒霉蛋何止千万,只不过这一次轮到邢至森而已。
更何况,已经搭上了郑霖、小海和阿展。谁都不愿意再旁生错节,引火烧身。
所有的人对罪恶都保持沉默,就像那沉默的溶洞,沉默的暗河。即使知道那平静的水面下有暗流涌动,也视而不见。
方木的调查工作,进行得艰难无比。
在暗河边,陆大春曾提到过所谓的“梁老板”。这个人应该就是整个组织的首要分子,金永裕顶多是二号人物。而且,城湾宾馆和聚源钢厂肯定都与他有关系。一般情况下.犯罪组织的头目的相关信息都在警方的掌控之下,而对这个人,居然一无所知。其隐藏的深度可想而知。
既然如此,就只能从金永裕和彭忠才的社会关系查起,也许可以从中查到这个人的身份。
方木动用了所有可以利用的社会关系,黑道白道都有。虽然有边平的帮助,但是大多数人都对此事讳莫如深,所以,从官方获取的信息少之又少。
金永裕和彭忠才表面上都是当地的商人,各有自己的业务活动。但是.从警方掌握的情况来看,二人都有涉黑背景,且都为头面人物。聚源钢厂一战后,以金永裕和彭忠才为首要分子的组织基本瓦解。但是,所有的线索到这坐都戛然而止,两人背后的老板仍然无从知晓。
老鬼提供的消息虽然未经证实,但是仍然比警方的资料更有价值。根据他的说法,金永裕和彭忠才虽然分别在C市和S市,但是有一个共同的大老板。此人手眼通天,在黑白两道皆有极深的根基。而且,两人在本地的势力,也都是在这个大老板的扶植下建立起来的。但是此人行事与其说低调,不如说神秘,能和其直接联络的不过寥寥数人,大多数组织成员连他姓甚名谁都不知道,更不曾亲眼见过他。不过老鬼的多方打听还是有点效果,据称,这个幕后大老板的确姓梁,自己开了一家公司,具体营业项目不明,只知道和运输有关。
“运输”这两个字提醒了方木。无论是把被害人送到龙尾洞还是转移到境外,都需要大型并且安全的交通工具。他第一次到陆家村的时候,就遇到过陆大春和陆三强驾驶的一辆货车,当时,车厢里正是那几个被拐卖的女孩。
从拐卖儿童的整个流程来看,大致可分为拐骗、绑架、收买、贩卖、接送、中转几个步骤。其中,运输是最关键,也是最容易发生意外情况的环节。从目前掌握的情况来看,“梁老板”是个极其谨慎小心的人,所以,他一定会对运输最为关注,甚至可能亲力亲为。
省高速公路管理局信息处的魏处长挂断电话,看着面前这个脸红脖子粗的年轻人,心中不免好笑。
“你就是边处长的外甥?”
“嗯。”方木从包里翻出两条软包中华香烟,放在办公桌上。魏处长假意推辞了一下,就塞进抽屉里。
“哎呀不用客气,这也不算什么大事。”
“怎么不算大事?”方木的表情显得羞愤难当,“魏处长,咱们都是爷们儿,什么帽子都能戴,就是绿帽子不能戴!”
“别生气,别生气。”事不关己,魏处长的语气轻描淡写,“说吧,我怎么帮你?”
“我就想知道那贱货是不是开车带着野男人去S市了。”方木咬牙切齿地说,“还跟我撒谎说回娘家了。”
“这好办。”魏处长撼灭烟头,起身带着方木去了监控室。
他一边指示工作人员调取视频监控记录,一边问方木:“你老婆的车号是多少啊?我们帮你查。”
方术面露难色,“魏处长,我自己查行不?”
“也行。”魏处长暗笑,都当活王八了,还挺要面子。
方木找到自己第一次去陆家村那天的监控录像,又推算了一下那辆货车经过收费站的大致时间,就目不转睛地盯着屏幕看起来。
由于当时并没有留意货车的牌照,出山时更是被陆大春用外套蒙住了脑袋,所以方木只能根据货车的外形加以筛选。在前后四个小时的时间段内,共有三十六台外形相同的货车经过收费站前往S市。方木逐一记下车号,心情稍有好转。虽然排查范围仍然不小,但是最起码有了一些线索。
就在他即将关闭监控录像时,忽然觉得一台从S市折返的货车看上去很眼熟。方木急忙记下这台车的车号,再去翻看手里的车号记录,果真是不久前经过收费站的一辆货车。
方木皱皱眉头,从时间上推断,这辆货车不可能抵达S市后折返。那么,最大的可能就是中途转人国道,而那条国道,就是通往龙尾山的必经之路。如果这辆货车就是方木当时乘坐那辆,仍然有疑问。货车上了国道,开进龙尾山直至陆家村,再把被拐卖的女孩送往龙尾洞―这一过程所需
的时间远远超过视频监控所记录的时间。
也许,这是两辆牌照完全相同的车,在中途的某一地点换车?只有如此,才能解释为什么它会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就能折返。
方木在那个号码上重重地画了一个圈。
这段日子里,梁四海仿佛老了十岁。不仅身心倍感疲惫,似乎思维能力也差了很多。彭忠才在他面前激动地说着什么,梁四海却时不时地走神。
这半年究竟是怎么了?各种麻烦一股脑地找上门来。先是被警方安插进一个卧底,幸亏有内应,但是费了好大的劲儿才摆平他;原以为废掉那个姓邢的老警察易如反掌,可是花了一大笔银子,至今仍没有彻底了断,百鑫浴官不能再用了,城湾宾馆也不能再用了,现在,就连最隐秘的龙尾洞也暴露了……
想到这里,梁四海瞄了自己的手机一眼。就在刚才,陆天长气急败坏地打电话过来:他儿子的手已经完全残废了,罪魁祸首就是梁四海送来手枪。梁四海自己也不得不承认,对这件事的确考虑欠妥。他原本以为陆天长他们根本用不上枪支,也不想冒风险去买走私人境的军用手枪,于是
就在黑市上买了几支隆化制造的黑枪。没想到,就是这支枪在关键时刻住炸了膛,既彻底毁掉了他和陆天长之间的信任和合作,也让那个一直搅局的人侥幸逃生。
对.就是那个叫方木的警察。他的出现,不仅让梁四海蒙受了巨大的经济损失,而且损兵折将。尤其是聚源钢厂一战,死伤数人姑且不论,梁四海不得不拿出一大笔钱来上下疏通,方才令自己脱身。这一下让梁四海元气大伤。然而,这还不是最让梁四海恼火的事情。钱可以再赚,人也可以再找。发财的路一旦被阻断,可就不能轻易再打通了
。梁四海和陆天长之间的裂痕已经无法修补,必须再找一个可以当做“笼子”的地方;境外的买家对这次事故也极为不满,大有在境内重新寻找代理人的趋势。
现实就是这样。平安无事,大家发财。一旦出事.境外的买家抛弃自己,自己抛弃陆天长。
这一切,都是因为那个该死的警察!
梁四海的表情骤然阴冷起来。一直在旁边默不作声的金永裕急忙起身阻止仍旧喋喋不休的彭忠才。他自认为很了解梁四海,在这个当口儿,还是别惹怒老板为好。
其实对于彭忠才的抱怨,梁四海压根就没听进去。不过即使不听,他也知道对方纠缠的主题是什么。
一个是钱,另一个是对将来的许诺。
梁四海拉开抽屉,拿出早就准备好的两个信封,扔在桌面上。
“这里有两张卡,每张五十万,过几天我安排你们出去躲躲,等风声过去了,再回来。”
彭忠才看了看金永裕,瘸着一条腿抢上前来,抓起一个信封揣进衣袋里。
金永裕犹豫了一下,也跟着拿了一个信封。小小的一张银行卡,却重似千斤一般。
等风声过去,也许是一年两年,也许是十年八年。到时,即使能回来,曾经风光无限的大哥,也只能看着别人的脸色混饭吃。
彭忠才没想那么多,开口问道:“老板,我这一走,我的儿子,还有我那几个老婆——怎么办?”
“这你放心。”梁四海笑笑,“我负责照顾他们。”
说是照顾,其实是人质。如果二人做出任何不利于梁四海的事,都会祸及自己的家人。
金永裕和彭忠才也清楚这一点,人在江湖,身不由己,既然入了这一行,该忍的就得忍,该放手的就得放手。可是金永裕还是有点不甘心,想了想,低声问道:“老板,将来如果能回来,我们哥俩……怎么安排?”
“将来的事情,将来再说。”梁四海立刻回答道,“只要人在,别的你不用担心——我不会亏待你们。”
这是一句空话,但是话说到这个份儿上,金永裕也不好再要求梁四海作什么许诺,只好起身告辞。
其实梁四海不是没考虑过这件事。最得力的两员干将都不得不跑路,组织却不能散,必须再扶植起一个人。
梁四海心中轻叹一声,那个人其实最合适,但是让他留在现有的位置上,作用更大。自己的儿子虽然不争气,但是现在也只能对家人委以重任了。
主意已定,梁四海却不急着安排。因为,有一件事,必须现在就做。
方木把收集来的三十六个车号拿到交管部门去排查。很快,这三十六辆货车的车主和所属单位都查清了。让方木感到兴奋的是,其中有一家货运公司的法人代表姓梁,而这家公司所有的车辆之一,就是那辆疑似套牌的货车。
梁四海,男,四十九岁,c市人,捷发货运公司的法人代表。捷发货运公司规模不大,只有六辆货车,员工若干,注册资本也不过区区几十万元。从工商行政管理部门的记录来看,公司手续齐全,按时照章纳税.无违法违纪行为。
尽管从表面上来看,这家公司毫无瑕疵,方木还是决定要去探探虚实。
捷发货运公司位于旧城区,门脸不大,只有一栋二层办公楼和后院的一片停车场,湮没在周围的杂货店和汽车修配厂之中。方木假装在对面的熟食店买东西,悄悄地瞟了一眼紧闭的公司大门。一个保安模样的人坐在玻璃门后,看似闲散,实则高度戒备。方木想了想,起身绕到停车场后面。那里有一栋五层的居民楼。方木爬到楼顶,把缓台上的窗户打开,摸出望远镜观察公司的办公楼和停车场。
办公楼里人不多,偶尔能看到走廊里出现零星的人影。每扇窗户上都挂了百叶窗,且都拉得严严实实。方木看了一会儿,一无所获,就把视线投向停车场。
停车场上停放着几辆货车,那辆套牌货车赫然在列。此外,还停着一台很旧的面包车。车牌照很脏,布满灰尘和油垢。方木调整望远镜的倍数,正打算仔细看看车辆号码,这时,办公楼的后门忽然开了,一个保安模样的人走出来,观察了一下四周的情况后,向门里招招手,随即,几个人鱼贯而出。
方木立刻屏住了呼吸。
尽管那个人戴着棒球帽和墨镜,方木还是肯定他就是金永裕。再看旁边那个人,虽然也像金永裕那样捂得严严实实,但是从他拖着一条腿走路的姿势来看,正是被自己打伤的彭忠才。
转眼间,几个人就钻进了面包车。那个保安员则跑到停车场的人口处,为他们拉开铁门。
方木感到全身的血液都冲到了头顶,他把望远镜往包里一塞,三步并作两步地往楼下跑。等他冲到马路上,面包车已经无影无踪。方木刚向前冲了两步,突然意识到停车场门前的保安员正诧异地看着自己。他狠狠地咬着牙,跑向不远处的一个公共汽车站,假装去追赶一辆刚刚启动的公共汽车。
车上的人惊讶地看着这个气喘吁吁的年轻人,不是因为他的匆忙,而是因为他脸上的泪水。方木对周围的窃窃私语毫无察觉,他的耳边依旧回荡着那骤然响起的吼声。
方木几乎整整一晚没睡。他把这段日子收集起来的情报汇总在一起,并写了一份详细的报告。虽然现在全市的各个出口高度戒备,暂时不用担心金永裕和彭忠才逃往外地,但是时间一久,难免会有疏漏。因此,必须尽快针对梁四海展开侦查活动,只要集中精力,不愁找不到突破口。
第二天一早,方木就赶到了市局。推开局长办公室的门,边平正在和局长说着什么。
方木无心搭汕,冲边平点点头后,就把背包放在办公桌上,伸手去掏材料,“局长,我有事向你汇报……”
他没有注意到,边平和局长都是一脸阴霾。
“老邢的案子和一个跨境拐卖儿童的组织有关,这个组织……”
“方木。”边平突然开口了,他盯着方木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老邢死了。”
方木全身一震,手上的动作也停住了。几秒钟后,他低着头把文件一份份拿出来,摆在桌面上。
“这个组织的幕后老板是一个叫梁四海的人,他注册了一家货运公司,地址就在……”
“方木,老刑死了。”边平脸上的肌肉颤抖着,也在极力平复自己的情绪。
方木没有抬头看他,手里摆弄着文件,对他的话充耳不闻,声调却越来越高,似乎想盖过边平的声音。
“地址就在珠江路184号,捷发货运公司……”
“方木,别这样。”边平按住方木的手,“你别这样。”
方木一把甩开边平的手,几乎是在叫喊:“梁四海从境内诱拐未成年少女,然后……”
是不是盖过你的声音,是不是假装没听到,你所说的一切,就不曾发生过?
“够了!”局长霍地站起身来,“现在说这些已经没有意义了,考虑一下老邢的后事吧。”
方木安静了,怔怔地看着局长,又看看边平,挤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别开玩笑……现在……不是开玩笑的时候……”
他的目光在边平和局长脸上来回扫着,充满祈求,似乎期待对方在下一秒展开笑颜,拍拍自己的肩膀说:“傻小子,闹着玩的,看给你吓的。”
终于,他的目光彻底黯淡下来,垂着头,茫然无措地摆弄着桌上的文件,嘴里仿佛自言自语般念叨着:“怎么可能……他还等着我……就快要有结果了……”
突然,方木抬起头,求证般看着边平,颤颤巍巍地问道:“对吧?”
边平扭过头去,不忍再与他目光相接。
“这件事到此为止吧。”局长把散落一桌的文件叠起来,“老邢死了,一切都结束了。再查下去已经毫无意义。我已经死了三个手下,我输不起了——你你你没事吧?”
最后一句话是对方木说的,因为局长看到他的脸色刹那间变得惨白.整个人也摇晃起来。
话音未落,方木一头栽倒在地上。
今日凌晨,D市看守所发生一起恶性案件。五名在押人员因口角引发互殴,最终导致一人死亡,两人轻伤。
死者是原C市公安局副局长邢至森。
据称,几名在押人员目睹了斗殴的整个过程。根据他们的说法,邢至森因同监房的死刑犯康某睡觉时磨牙而对其恶语相向,最后演变为肢体冲突。另三名在押人员上前拉架,却被邢至森不分青红皂白地打伤。在一片混战中,邢至森被康某刺伤倒地,监管人员平息事态后,迅速将邢至森送往医院抢救,但他最终因颈动脉被刺破,大出血导致失血性休克而死亡。
置邢至森于死地的是一把磨尖了握柄的牙刷。康某对自己刺死邢至森的犯罪事实供认不讳。问及动机,康某只回答了四个字:“一时冲动。”
因本案事实清楚,证据确凿充分,警方已将案件移送检察院审查起诉。
至于城湾宾馆杀人案,因犯罪嫌疑人邢至森已经死亡,案件撤销。经死者家属同意后,邢至森的遗体在案发两天后被送往龙峰殡仪馆火化。
出殡当天场面冷清,前来吊唁者寥寥无几。除了边平和特意从沈阳赶来的韩卫明一直陪伴在杨敏身边之外,其他吊唁者都是鞠几个躬,说几句话后就匆匆离去。如果不是肖望在吊唁后主动留了下来,恐怕杨敏心中的悲痛又要增加几分。
由于邢至森死前的身份仍然是犯罪嫌疑人,因此,有关部门拒绝了邢至森的遗体着警服的要求。邢至森只能穿着一套西装,静静地躺在水晶棺里。杨敏不甘心,始终手捧着一套警服,即使老邢不能穿着制服走,也要把它和老邢一起焚化。遗体告别仪式快要结束的时候,局长来了。他站在合作多年的老搭档面前,郑重其事地鞠了三个躬。随后,局长走到杨敏面前,一言不发地握了握她的手,转身快步离去。
杨敏再张开手心时,眼泪刷地流下来。
手里是老邢被捕时交出去的警官证。
从遗体告别仪式开始,边平就一直向外张望着,然而,那个最应该出现的人却始终没来。偶尔转过头去,他会看见杨敏和韩卫明同样疑惑的目光。终于,边平忍不住了,把肖望拉到一边问道:“你看见方木了么?”
“没有。”肖望无奈地咧咧嘴,“我已经好几天都联系不上他了。”
边平皱皱眉头。
自从那天昏倒在局长办公室后,方木就不见了踪影,手机也始终处于关机状态。他的悲痛和愤怒可以理解,但是今天是送老邢最后一程,无论如何,方木也该出现。
租用告别厅的时间已经到了,殡仪馆的工作人员也来催促了好几次,杨敏却迟迟不肯点头,不为别的,只想在老邢化作一捧青灰之前能多看他一眼。
然而,告别的时刻总是要来临。
早已不耐烦的工作人员把老邢的遗体移到推车上,准备推向火化间。杨敏急忙把警服和警官证摆在老邢的胸前。刚想最后拉拉他的手,车子就推开了。杨敏突然意识到,这次是真的永别。那个高高大大,不爱笑,说话总皱着眉头的男人,再也看不到了。
恐慌、绝望、不舍、内疚、痛惜……
种种情绪瞬间一起袭上杨敏的心头,又爆裂开来,把每一丝清清楚楚的痛感传递到她身体的每一个角落。这发自心底的剧痛让她试图去抓住老刑的手刚刚伸出去,眼前就一片漆黑。
杨敏一头向前栽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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