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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black白夜

[转帖] 《镜中是星期天》完结-14年前“梵贝庄血案”的真相-作者:殊能将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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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TA的每日心情
    奋斗
    5 天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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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V.7]常住居民III

     楼主| 发表于 2026-2-24 08:27:29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black白夜 于 2026-2-26 09:34 编辑

    ***



         我躺在被褥上,闭着双眼。

         听见由纪和父亲说话的声音。

         “上了二楼下到中庭有尸体,是吗……似乎想起十四年前的事了。”

         “都怪那家伙,失败了。我不应该让他见那个人……送到通所介护代为照料吧。”

         “他哭着说,父亲,放开我。看来他真的以为我是他父亲了。”

         “如果是我的话,他会以为我是谁呢……”

         “我说……还是考虑一下送到专门的设施去比较好吧。在自己家里照顾也要有限度,徘徊也越发严重,越来越难以承受了。”

         “是啊。”

         “我是担心你才这么说的,不能什么都一个人扛着。这几天你都没怎么睡觉。”

         “……总有一天,必须要送进专门的设施里去的吧?要是不能说话了、不能走路了、卧床不起了……不过,这都是以后的事,我想暂时把他留在这个家里。”

         由纪和父亲的声音渐渐远去。



    (七)



         我坐在起居室里,吃着又红又凉的东西。

         又红又凉的东西很柔软,但是,底部是绿色的,又硬又圆。

         我咬了一口又红又凉的东西。它没有反抗就被咬住,渐渐在臼齿之间消失。

         小而硬的东西留在臼齿上,落到舌头背面。

         冰凉与甘甜在舌头上扩散开来,从嘴角滑落。

         锐利的尖端随着咀嚼渐渐变瘪。

         “不要把种子吞下去呀,吐出来。”

         由纪递过来一张白色的薄纸片,我把嘴里的一小块坚硬的东西吐了出来。

         小小的黑色颗粒飞落到粗糙的纸片上,被黏糊糊的唾液缠住。

         门铃响了。

         由纪看向身后,扭过脖子,圆领领口露出锁骨。

         由纪站起身,走向玄关。

         “你来做什么?连电话都没打就突然跑过来,这可让我为难了。”

         由纪的声音之后,传来低沉的声音。

         我把又红又凉的东西往地上一扔,又红又凉的东西摔碎了,在地板上留下了污渍。

         我趴在地上,向门口张望。

         由纪背后站着一个戴眼镜的陌生男子。

         陌生男子嘴里嘀咕着什么,走进玄关。

         由纪比男人先回到起居室。

         “暂时回一下房间……”由纪蹲在我面前,膝盖弯曲,牛仔裤的大腿处褶皱起来。

         “我想到了一件事,为了确认它,我来到了这里。”陌生男子站在由纪身后。

         由纪慢慢站起来,回头看着那个男子。

         “突然打搅您,我很抱歉。”陌生男子低下头。“只是,尽管很突然,但我不得不来确认自己的想法,也许是很奇怪的想法……”

         “不知道你想到了什么,不如下次在来吧?”

         “我承认,这或许是个荒唐的想法,但我希望你一定要听一听。”陌生男子向由纪走去。

         由纪后退了一步。

         “我希望你能比任何人都要先听到。”陌生男子从眼镜后盯着由纪。

         由纪退到墙边。

         “你愿意听吗?”

         陌生男子站住了。由纪瞪着他,反手紧紧抓住橱柜的一角。

         为了不让陌生男子发现,我悄悄地站了起来。

         我双手拿起花瓶。

         美丽的白色花朵落在桌子上,水液四流。

         陌生男子和由纪的视线转过来。

         “啊,不行!”由纪向我跑来。

         我用花瓶砸向陌生男子的后脑勺。

         野波趴在通往中庭的楼梯上。他好像是从露台上摔了下来,头朝下,双手向前伸着。可能是摔下来的时候骨折了,左臂奇怪地扭曲着。

         陌生男子双手抱头,趴在地上。我跨上他的腰,用花瓶殴打着。

         大家慌忙下了楼梯,靠近野波。水城用手电筒照了照,发现野波周围散落着几张纸片。柴沼捡起一张,是一万日元的纸币。柴沼恍惚的喃喃着,举起纸币展示给大家。散落着一万日元的纸币,到底是怎么回事?

         陌生男子扭动着身体,发出一声惨叫。

         后脑勺的头发被浸湿成了深红色。

         水城用手指探了探野波的脖子。死了…… 他喃喃自语着,轻轻摇了摇头。不必说,谁都看得出来,野波已经断气了。野波的双目睁大,身体变得冰冷。

         陌生的男子伸出手,手指在地板上抓着。为了甩掉我,他拼命的挣扎着。

         我用身体压住陌生男子,再次用花瓶击打。

         是不是因为光线太暗,一不小心从上面掉下来了?笃典声音颤抖地说。不,不是。水城把野波照亮,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猎刀的刀柄从肩胛骨下突出。

         陌生男子的后脑勺一下子裂开来,露出白色坚硬的东西。

         粉嫩的东西四处飞溅,红黑色的污渍在地板上扩散开来。陌生的男子停止了惨叫,现在再也不动了。

         水城环视众人的脸,平静地说。这是杀人。
  • TA的每日心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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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5 天前
  • 签到天数: 144 天

    [LV.7]常住居民III

     楼主| 发表于 2026-2-24 08:27:43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black白夜 于 2026-2-26 09:35 编辑

    尸体终于找到了!

    终于发生杀人事件了!

    继十四年前发生过的,

    那起不可解的梵贝庄事件后,

    这座馆里又有人被杀了。

    那么,凶手是谁?

    动机是什么?

    诡计是什么?

    啊,不过遗憾的是,这个案子的谜团无法解开了。

    明明名侦探都被杀死了,

    到底还有谁来解谜呢?


         “不行!”由纪扑到我的腰上,让我离开这个陌生男子。

         我恶狠狠的想用花瓶再打一次那个陌生男子。

         “不行!住手!”

         由纪把我按倒在地,压在我身上,按住我的肩膀。

         由纪喘着粗气,一脸严肃地皱起眉头。

         芳香中夹杂着些微的汗味。

         我把花瓶放开,花瓶在地板上滚落,停在墙边。

         我伸手摸了摸由纪的脸颊,手指在脸颊上抹上了红印。

         由纪皱起眉头,眼角噙满了泪水。

         我思考着由纪为什么要哭。

         由纪用手背擦了擦眼睛,她压在我身上,回头看了看陌生男子。

         陌生男子趴在地上。他一动也不动,倒在地上,脸埋在黑红色的血迹里。

         不必说,谁都看得出来,野波已经断气了。

         由纪紧闭着双唇。

         由纪从我身上离开,匍匐着走向桌子,拿起桌子上的听筒。

         我起身去捡掉在墙边的花瓶,地板上还残留着花瓶滚落的红色痕迹。

         “不行!”

         由纪大叫一声,拿着听筒跑向我。

         我把捡起来的花瓶放回地上。

         由纪把手搭在我肩上,紧紧抱住我。

         我的后脑勺紧贴着由纪的脸颊。

         “乖一点,不要离开我身边,好吗?”由纪轻轻拍了拍我的胸口。

         由纪的声音不知为何有些颤抖。

         我点了点头,由纪抱着我,按下了听筒的按钮。

         “……请火速派救护车来。嗯,伤势很严重。拜托了,尽快吧……”

         由纪挂断电话,再次按下听筒按钮。

         “喂,是警察吗……”



    (八)



         家里有很多人。

         身着绀色衣帽的男人们聚集在起居室里。

         地板上有几处暗红色的污渍,污渍旁放着几块写着号码的牌子。

         一身绀色的男人拿着很大的相机拍照,银色大伞的中央爆发出一阵闪光。

         玄关外传来嘈杂声。

         一个满脸胡子的陌生男人站在眼前。

         由纪站在我的旁边说着些什么,她的右手紧紧抓住我的手臂。

         陌生的男人点了点头,在笔记本上写了些什么。

         “那他得了什么病?”陌生男人抬眼看着由纪。

         由纪瞥了我一眼。“阿尔兹海默症。”

         “原来如此。”陌生男人搔着乱糟糟的头发,偷偷看了看我。

         我盯着他。

         陌生男人移开了视线。

         “尾崎先生,请等一下……”

         另一个陌生的年轻男人向陌生男人搭话,两个陌生的男人离我们稍远了一些,说了些什么。

         陌生的年轻男人离开了,另一个满脸胡子的陌生男人向我们走来。

         “……听说在运送途中就已经确认了死亡。”满脸胡子的陌生男人叹了口气。

         由纪咬紧下唇。

         “你用花瓶打了那个男人的后脑勺,对吧?”

         陌生男人一字一句地说,我如实回答道。

         是的,是我杀了石动。石动想要欺负由纪,我想要保护由纪不被石动伤害。所以我杀了石动,是我杀了石动。这与由纪无关,所以父亲会责骂我,而由纪不会挨骂。

         陌生男人又叹了口气,小声对由纪说着。

         “……总之,能和我走一趟吗?”

         “是去警察局接受审问吗?”

         “不,请医院先做个检查……阿尔兹海默症患者的犯罪关系到一些敏感的问题,有些地方我很难判断。”

         “要住院一段时间吗?”

         “我想应该是这样的。”

         “那我准备换洗衣物和日常用品。”

         由纪消失在走廊深处,陌生男人恶心地盯着我。



    ***



         我被由纪带出玄关,满脸胡子的陌生男人走在前面。

         房子周围围上了黄色的带子,有许多人挤在带子旁边。人们一边小声嘀咕些什么,一边注视着我。

         涂成黑白两色的汽车停在路上。

         陌生男人坐上副驾驶,我和由纪坐在后座。

         黑白车开了起来,由纪盯着前方,紧闭的嘴唇微微发青。

         我伸出手,抚摸着由纪的脸颊。

         由纪盯着我,嘴角微微一笑。“我没事的,以后还会有很多事,我不能再失落了。”

         由纪握住了我的手。

         “你说想要保护我,对吧?谢谢你,这次就由我来保护你……”

         柔软的手掌包住了我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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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5 天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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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6-2-24 08:28:02 | 显示全部楼层
    ***

     

         “我们现在在哪里?”我环顾四周。

         穿着白大褂的男人坐在圆凳上,正面看着我。

         身后站着满脸胡子的陌生男人。

         我在医院。

         穿着白大褂的男人微微点了点头。

         “你用花瓶打了一个叫石动的男人的后脑勺,还记得吗?”

         我在思考着石动到底是谁。

         我在想由纪为什么没有陪在我身边。

         穿着白大褂的男人站了起来,从我身边绕到我身后。

         背后传来窃窃私语。

         “他的记忆障碍很严重,智力也很低下,似乎完全不记得自己杀过人。”

         “不具备被追究责任的能力吗?”

         “应该会被判定为没有吧,我觉得他已经接近精神失常的状态了。”

         “是吗……”

         “要做出最终的判断,还是让他住院一段时间,做更详细的检查比较好。”

         为了寻找由纪,我从圆凳上站了起来。

         “啊,不行,不要随便乱动。”穿白大褂的男人制止了我。

         我甩开了穿白大褂的男人的胳膊。

         满脸胡子的陌生男人和其他几个男人冲了过来,按住了我的胳膊和肩膀。

     

    ***

     

         我躺在床上。床垫太硬,睡起来很不舒服。天花板由白色混凝土构成,角落有着小小的裂纹。

         为了寻找由纪,我下了床。

         为了回家,我准备离开这个白色的房间。

         绀色衣帽的男人抓住我的胳膊,绀色的帽子中央,闪耀着金色的光。

         穿着白大褂的男女从走廊里出现。

         穿白大褂的男人卷起我睡衣的袖子。

         上臂一阵钝痛。

         我感到浑身无力。

         清一色身着绀色衣装的男人们扶着我的身体,把我抬到床上。

     

    ***

     

         我躺在床上。

         床垫太硬,睡起来很不舒服。

         天花板是白色的混凝土,角落有着小小的裂纹。

         我想从床上下来,却发现手脚被固定住了。

     

    ***

     

         “没事吧?没受什么欺负吧?”由纪摸了摸我的头。

         我在思考自己有没有被欺负。

         由纪牵着我的手,大步走在乳白色的走廊上。

         穿过摆满沙发的大厅。

         沙发是绿色的,有几张破了,露出了里面的填充物。

         我们从玄关走到建筑物外。

         由纪把棒球帽戴在我头上,暑热与明亮从头顶倾泻而下。

         暑季的热气翻腾着。

         运动鞋的鞋底与柏油路面粘连着。

         我们来到车上,车的后座坐着一个陌生的男人。

         由纪坐上驾驶座,我坐在副驾驶上,由纪帮我系上安全带。

         我回头看着后座的陌生男人。

         “初次见面。”男人轻轻一颔首。

         车子开动了。

     

    ***

     

         “去神社参拜一下再回去吧?”

         车停了下来,驾驶座上的由纪把脸转向我。

         我戴上棒球帽,跟在由纪后面下了车。

         由纪撑起阳伞,我们走进了敷地。

         陌生男人走在我们身旁。

         经过池塘横夹的桥,由纪停下脚步,指着池塘,向陌生男人解释着什么。

         陌生男人一边用手帕擦汗,一边点头。

         我们慢慢走在砂石路上。

         路上有许多行人往来,一个胖胖的女人和两个孩子站在池塘边。

         由纪正在跟陌生男人说话。

         “不只有这里是人哦……这里,这里,还有这里,他还是人,他还活着。握着他的手,还能感觉到温暖,这样不就行了吗?”

         不久,我们来到了神社,柱子被涂成了鲜艳的朱红色。

         由纪摇响了铃,然后双手合十,闭上双眼。

         陌生的男人站在石板路上四处张望着。

         由纪走下石板路,和他说了些什么。

         陌生男人从挎包里拿出一个四方形的扁东西递给了由纪。

         由纪发出了笑声。

         陌生男人把四方形的扁东西收回包里,向由纪挥了挥手,离开了神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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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5 天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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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V.7]常住居民III

     楼主| 发表于 2026-2-24 08:28:27 | 显示全部楼层
    ***



         我睁开双眼,由纪的脸正俯视着我。

         “早上好啊。”

         我将与她对视的视线移开。

         由纪的右手伸进被子,向我的屁股下摸去。

         “你又尿床了吧……”由纪依然面带笑容,掀开被子,拉起我的手。



    ***



         我睁开双眼。

         一个陌生女人的脸正俯视着我。

         “早上好。”陌生女人冷冷的说。

         “我要换纸尿裤了。”陌生女人拉开我睡衣的下摆。

         我想甩开她的手,但身体动不了。

         陌生女人把包裹在我两腿之间的硬邦邦的东西取了下来。

         陌生的女人擦了擦我的大腿,然后用硬硬的东西包裹住了我的两腿之间。

         两个穿白大褂的男人走了过来。

         一个托着我的腋下,另一个抬起我的脚。

         我坐在带轮子的椅子上,陌生的女人推着带轮子的椅子。

         我坐在带轮子的椅子上,进入了大厅。大厅里摆满了细长的桌子,很多人坐在带轮子或没有轮子的椅子上。

         我靠近桌子,带轮子的椅子停了下来。眼前的托盘上放着饭碗和碟子。

         陌生的女人用勺子满满舀了一勺米,送到我嘴边。

         饱满的米粒从嘴里流了出来。我旁边坐着一个陌生的女人,她的脸上布满了深深的皱纹。

         陌生的女人从带轮子的椅子上探出身子,自言自语地说:

         “昨天半夜,崎坂先生(サキサカさんが)来了。许久没见,我们聊了很多。好久没和崎坂先生聊天了,已经五十年了,还是一百年了?所以,和崎坂先生聊天很开心……”

         我在想崎坂先生到底是谁。



    ***



         我睁开眼睛,由纪的脸正俯视着我。

         “你还好吗?”

         我仰面躺在床上。

         “你瘦了一点,这里的饭菜不怎么好吃吧?有好好吃饭吗?”由纪抚摸着我的脸颊。

         我想握住由纪的手,却怎么也抬不起来。

         我想要发出声音,却无法开口。

         由纪满脸悲伤。

         “你已经无法再为他做什么了。”



    ***



         睁开眼睛,身穿白大褂的男女映入眼帘。

         好几张脸出现在我的视野里,但没有一个人在看着我。

         穿白大褂的男女互相快速交谈着,忙碌地动着手。

         我的嘴被透明的东西堵住了,很多管子和线连接在我身上。

         全身又重又麻,感觉肩膀以下的身体都消失了。

         “家属来了。”

         穿白大褂的男女的脸全部从视野中消失。

         由纪的脸出现,覆盖了整个视野。

         由纪盯着我,双眼发红。

         我的手好像被柔软的手掌包裹着,但不太清楚。

         由纪说了些什么,但我听不清楚。

         我思考着由纪为什么要哭。

         视野逐渐变暗、变窄。

         就在这时,我突然想起了一切。我在自家的起居室杀了石动。用花瓶一遍又一遍的殴打他,砸扁了他的后脑勺,将其杀害。鲜血四溅,地板被染成了黑红色,我的双手也沾满了血。我以完全完美的记忆力,想起了自己是个罪人这件事。

         我的推理到此结束。夹在食指和中指间的香烟笔直地递了过来。而且,犯下的罪必须要偿还。

         的确如此,就像名侦探的经典台词一样,罪必须要赎清。即使接下来的是永远的劫罚,我也甘愿接受。

         我一点也不后悔杀了石动戏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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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5 天前
  • 签到天数: 144 天

    [LV.7]常住居民III

     楼主| 发表于 2026-2-24 08:28:42 | 显示全部楼层
    第2章     梦中有处睡眠




    【现在·1】二零零一年六月二十八日







         石动戏作做梦也没有想到,自己一个月后可能被杀。那之后的事,并没有在他脑海的某个角落浮现。眼下,他唯一想的事就是:眼前的这个男人是否值得信任?

         “重新调查过去的杀人事件。”

         石动托着腮,仔细打量着男人的脸。

         “没错。发生在古都镰仓的奇妙之馆里的残忍杀人事件,你不觉得这个事件很适合名侦探出场吗?”

         殿田良武回答道,他似乎想尽可能诚恳地应对,但无论如何都很在意石动背后的动静,不时抬头望着天花板。

         “那么,那是几年前的案子呢?”

         “14年前,也就是1987年7月发生的事件。”

         “1987年不是昭和年代吗?我不认为重新调查这么久远的案件能取得什么成果。而且,这不是什么未解决事件,凶手已经被逮捕了吧?”

         石动用不感兴趣的语气说完,低头看着办公桌。

         眼前放着刚收到的名片,上面写着“编辑 殿田良武”。这张名片不是街边印刷店做的现成名片,而是经过了精心设计,看来编辑的头衔不假。但是,下面的出版社名字却没听过。

         铁制桌子的涂装有些剥落,呈现出锈迹斑斑的模样。石动打开抽屉,拿出一把尺子。

         “您好像从一开始就很在意,我还是先把他叫醒吧。”

         石动站起身,走到墙边,将双手握着的尺子举到正上方。

         “快,起来了!”

         “我刚才就醒了,只是怕打扰到你说话,所以一直没动而已。”

         背上被硬尺子戳了一下,安东尼奥皱起了眉头。

         安东尼奥正躺在天花板上的吊床上。

         “醒着的话,就给客人上茶吧。”

         “好,好~”

         安东尼奥说完,伸出右臂抓住了储物柜的上端。他的身体猛的一转,紧接着就像体操选手着地时那样,膝盖微微弯曲,站在地板上。头顶上的吊床摇晃着。

         向瞪大眼睛的殿田点了点头,安东尼奥走出了事务所。

         “那个人为什么睡在那种地方?”殿田指着吊床小声问道。

         “嗯,因为是包吃包住的临时工。这个事务所又小,你也看到了,很杂乱,连铺被子的余裕都没有。吊床的话,能有效利用天花板周围的空间吧?为了节省空间,得费点功夫呢。”

         石动自以为回答的很明快,但殿田的表情像是接受了又像是没接受。

         在石动的回答中,能让殿田赞同的大概只有“很杂乱”这一句。在剥落的铁制办公桌上,以及看起来比较新的铁架子上,堆着十叠二十叠的纸和办公用信封,甚至快要溢出到地板上。架子的最上层似乎被作为书架来使用,但主人并没有要整理的意思。精装书、新书和文库本胡乱地塞在一起,足以令看到的爱书之人昏厥过去。即使是现在的二手书店,也不会按这样的方式来。这样的情形,确实让人不想在地板上铺开被褥睡觉。第一,根本不存在这样的空间。这里就是石动戏作的根据地,东京都新宿区高田马场的一栋商住二用房的4楼,有限公司DUMB OX的办公地点。

         “话说回来,侦探的事务所,是不是有点不一样的氛围啊?”

         殿田带着惊讶的表情环视室内。“第一,为什么不是‘石动戏作侦探事务所’,而是DUMB OX有限公司?”

         “Damox是‘哑牛’的意思,即托马斯·阿奎纳学生时代的绰号。因为他发育缓慢、沉默寡言,所以被同学们称为‘哑牛’。但是,他的老师看出了他的才能,对他说:‘不久,哑牛之声必将响彻于世。’我很喜欢这个故事,就模仿着起了这个名字。”

         “所以名片上才印着被束缚着的牛吗,就算这样,印象也不一样啊。在六本木和横滨的侦探事务所,给客人用的黑皮大沙发……”

         殿田低头看着自己的旧办公椅,坚硬的弹簧发出吱吱的声音。

         “你以为会有个西装笔挺的美女秘书来接待你吗?那是电影虚构的。”

         石动哈哈大笑。

         “真想不到,竟然会在高田马场的柏青哥屋上面,一楼是柏青哥店,二楼是消费信贷,三楼虽然不太清楚,但是个看起来很糟糕的事务所,还有个壮汉样打扮的年轻人出入。”

         “别看他的外表,他其实是个很好的人。我在走廊里组装邮购回来的架子时,他就来帮忙了。”

         “那是因为大将的手指都被管子夹伤了,我实在看不下去了。”安东尼奥插嘴道,他从走廊的公共茶水间泡好咖啡,端到桌上来。

         “可是……”殿田嘀咕着,挠了挠头。

         好不容易石动有了想法,殿田这次又开始犹豫了。

         他回过神来,环视着事务所。

         石动喝着速溶咖啡,一言不发。如果殿田打消了委托的念头,那也没关系。重新调查过去的杀人案件,只会觉得很麻烦,没什么意思。

         石动尽量不接受不称心的工作,不挂石动戏作事务所的牌子,也是为了防止有人有人来请他做身边调查这种令人唾弃的无聊工作。  

         最终,殿田还是决定忍一忍,他打开皮包,拿出一个大张的办公用信封。信封鼓鼓的、很厚,大概装的是案件的相关资料。

         “十四年前,在镰仓市净眀寺的梵贝庄发生了事件……”

         殿田开始说明的瞬间,石动就大脑充血了。多么精心的恶作剧啊,开玩笑也得有个限度。他抑制住愤怒的心情,瞪着殿田。

         “我说,你要是想开玩笑的话,就赶快回去吧。”石动尽量以冷静的语气说。“ ‘梵贝庄事件’不就是鲇井郁介小说的标题,‘水城优臣的最后一案’吗?”

         “什么啊,你读过吗?”殿田出乎意料的平静。

         “岂止是读过,这是我最喜欢的书,现在还留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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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V.7]常住居民III

     楼主| 发表于 2026-2-24 08:28:58 | 显示全部楼层
    石动指着杂乱的书架,在胡乱堆放着书籍的书架一角,整整齐齐地放着五册轻装从书本。

         “《红莲庄事件》、《空穗邸事件》、《树雨馆事件》、《紫光楼事件》、《阿修罗寺事件》……啊,鲇井郁介老师,能不能早点将《梵贝庄事件》完成呢?水城优臣可是我的偶像,如果不是他,我是不会想当侦探的,那句经典台词也不知道练习了多少遍。”

         石动捡起倒在桌上的圆珠笔,用食指和中指夹住,递向殿田。

         “……罪必须要赎清。”他尽可能露出沉痛的表情,用淡淡的语调说着。

         但是,殿田只是愣在那里,好不容易做出的模仿却没能被理解,石动感到非常失望。

         “这是水城优臣的经典台词,推理结束后,他会把烟递向真凶,然后说出这样的话。你不知道吗?”

         “不好意思,我没好好读过。”殿田耸了耸肩,“我只是对故事的背景感兴趣而已,嗯,石动先生能读过真是太感谢了,因为省去了我简略说明的功夫……”

         石动没有听到殿田后面的话。

         “你没读过吗?啊,那本《紫光楼事件》你没读过吗?那个把交换杀人伪装成殉情的诡计!”

         他举起双手,肩膀颤抖着开口:“《树雨馆事件》你也没读过吗?那个死亡信息!受害者写下了〈ГЮ〉的俄语血字,〈ГЮ〉是俄语‘南’的意思,那么反过来讲,会不会是‘北’?或者是(南以外)等等,各种各样的推理交错着,最后水城优臣解开了真相。实际上,从这个方向上来看死亡信息才是正确的。”

         石洞重新握住夹在手上的圆珠笔,在便条纸上写下:



    온



         “这是一个韩文的‘温’字。水城优臣和助手鲇井郁介一同前往树雨馆的温室。热带的兰花盛开着,甘美迷人的香气四散,水城优臣终于找到了事件的真相……太棒了!水城优臣万岁!你真的没读过吗?”

         殿田呆呆地听着石动的演说。

         “抱歉,大将他啊,是那个叫水城的狂热fans。”靠墙站着的安东尼奥苦笑着说。

         石动清了清嗓子。“不好意思,我有些乱了阵脚。嗯,我们说到哪里了来着……”

         “石动先生是水城优臣的超级粉丝,我已经知道了。确实很有趣,我不久也会拜读的。”殿田露出谄笑,向石动探出身子。

         “对我来说,能省去说明的功夫就太感谢了。爱读者都知道,水城优臣的最后事件‘梵贝庄事件’在杂志上连载终止,迄今已经七年了,仍没有成书。我试着联系了出版社的责任编辑,他似乎已经将泪流尽,进入了大彻大悟的境界,‘倘若宇宙的意志存在的话,应该可以出版吧。’他是这么说的。”

         殿田嘿嘿一笑,“我想,既然如此,不如我们自己重新调查事件,然后出书不就好了吗?这是小出版社才有的游击战。”

         “请等一下。”石动脑子一片混乱。“《梵贝庄事件》是真实发生的事件吗?”

         “鲇井郁介先生的所有著作都是真实事件,你刚才不是像念咒一样念出来了吗?有什么来着?”

         “《红莲庄事件》、《空穗邸事件》、《树雨馆事件》、《紫光楼事件》、《阿修罗寺事件》。”

         “这些似乎都是真实发生的事件,你作为粉丝,难道不知道吗?”

         “嗯……这么说……水城优臣也是真实存在的?”

         石动战战兢兢地问道。

         “那是当然的吧?1987年,梵贝庄事件解决后不久,他就隐退了。与梵贝庄事件有关的人大部分都知道在哪里居住,水城优臣却完全没有踪迹,鲇井先生也坚决不肯透露。”

         殿田盯着石动的脸。“怎么样?能接受吗?我认为石动先生是最合适的人选,按刚才的热情演说来看……”

         石动当即答应。

         说不定在重新调查的过程中,能见到水城优臣本人,这样好的机会怎能拱手他人?



    【过去·1】一九八七年七月七日



         坡道逐渐变窄、变陡,沿途稀落矗立的房屋已完全不见踪影。

         右手边是一片杂草丛生的空地,彼方是树木掩映的青山。整个上午都淅淅沥沥的小雨也停了,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间射下。

         柏油路左侧绵延不绝的石垣已高的需要仰视。石垣之上是一片葱郁的森林,远高于头顶、道路的枝叶在挡风玻璃上投下斑驳的阴影。

         (这种地方真的会有宅子吗?)

         坐在出租车后座望着窗外的田坞民辅,开始隐隐感到不安。载着田坞他们四人的出租车渐渐驶入杳无人迹的山中。

         田坞看向副驾驶座上的藤寺青吉,藤寺直视着前方,只能隐约看到他的侧脸。不过,他还是一如既往悠然洒脱的态度,仙鹤般瘦削的身体悠闲地埋在座位上,看起来十分放松。至少,完全没有感觉到田坞怀有的那种不安。如果这次旅行的主催可以信任的话,这狭窄山路的尽头一定有梵贝庄。

         但是,难以言喻的不安感并没有消失。

         田坞偷看了一眼坐在旁边的两个人。

         中谷浩彦靠在对面的门上,百无聊赖的望着窗外,手指不停拨弄着垂在额上的刘海。在坐新干线的时候,他见到过好几次智子,大概是有恋发癖吧,和智子交谈的时候,中谷总是把长发拢起来。田坞认定他是个神经质的家伙,对他和智子的亲密感到一丝嫉妒。

         古田川智子夹在两个男人中间,坐在后座中央。白色长裙包裹的膝盖整齐地并拢,轻握着的双手放在上面。可能是长途劳累的缘故,她深深陷在座位里,靠着靠背,闭上了眼睛。

         田坞盯着智子的侧颜。

         智子很美。

         整齐梳起的黑色短发,白皙透亮的肌肤,鲜明的黑色眉毛。从尖尖的颊骨到下巴,呈锐角的轮廓。现在睁开紧闭的双眼,应该会出现那略带模糊焦点的独特魅惑瞳孔。

         智子睁开眼睛。

         魅惑的瞳孔俘获了田坞。

         智子微微一笑,田坞不知为何挪开了视线。

         智子的双腿紧贴着,感觉格外灵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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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6-2-24 08:29:22 | 显示全部楼层
    ***

     

         “下个月,去镰仓吧。”

         智子在两周前这样告诉田坞。

         地点是大学附近的咖啡店。这家店很小,十个客人进去就满了,唯一一扇面向马路的窗户覆着深红色的玻璃。即使是白天,店内也很昏暗,只有钢琴曲作为BGM静静地播放着。

         智子似乎很喜欢这家店安静的氛围,每次约会回来都会和田坞一起去。

         “是和朋友旅行吗?”

         田坞故作轻松地说道,“是和女性朋友吧”这句话被吞进了喉咙深处。

         智子摇了摇头。午后的阳光经由彩色的玻璃透射进来,将脸颊染成微红。

         “我打算和藤寺老师、中谷同学三人一起去。”

         “中谷?”田坞的声音无意识间变大了,喜欢寂静的老板在吧台内轻咳一声。

         藤寺青吉是田坞与智子就读的K**大学文学部法国文学科的副教授。而中谷就是藤寺研究班的学生,智子经常提到的“法语说的很好的中谷浩彦”。田坞当时还没有见过中谷本人,但每次听智子提起中谷时,都能感受到她对中谷的尊敬与好感,内心深处隐隐刺痛。

         “是研究班的夏季集训吗?只有两名学生参加,看来相当冷门啊。”田坞半开玩笑地说。

         “嗯,就像集训一样。”

         智子喝了一口咖啡,说道。

         “田坞君,你知道瑞门龙司郎吗?”她反问道。

         田坞默默地摇了摇头。

         “不知道也是理所当然的,因为他是了解的人才知道的异端法国文学学者。五年前他还是T**大学的教授,但因为和大学关系不佳,现在在野赋闲。从那以后,他就一直待在镰仓的家中,只有稀观书围着,几乎不与人会面。”

         智子放下玻璃杯,看向彩色玻璃,行人像皮影画一样映于眼前。

         “他的宅子设计的很巧妙,名字叫‘梵贝庄’。”

         “那么,你是特意跑到镰仓去见那位先生咯?”

         “瑞门龙司郎每月都会在梵贝庄举行‘周二会’(火曜会),与斯特凡·马拉梅在巴黎罗马街的住宅里举办的聚会同名。瑞门龙司郎是研究马拉梅的专家。”

         很遗憾,田坞不太了解法国文学,无法理解智子的解释。但他没有反问,只是默默注视着智子的嘴唇。

         “下月七日星期二,藤寺老师被叫去参加那个周二会。因为机会难得,所以他拜托魔王能不能带上后进的学生同去,魔王准许了。”

         “魔王?”

         “瑞门龙司郎,你看,因为他的名字‘龙司郎’,所以背地里就叫他‘路西法’(リュシフェール/Lucifer),也就是魔王。”

         智子微微一笑。

         “就像他的绰号一样,他是位非常可怕而又古怪的先生。”

         “所以,你和中谷接受了魔王的邀请?”

    “是这样的。”

         一阵沉默中,钢琴的高音如雨滴般连续敲击着。

         “要去见魔王的话,保卫公主的骑士也应当同行吧。”

         田坞下定决心开门见山的说。

         “什么?”智子歪着头。

         “田坞君,你是法学部的吧?你对文学不感兴趣的。”

         智子把一只胳膊肘撑在桌子上,少女般哧哧笑着,她的双眼像个淘气的孩子那样闪闪发亮。

         “我喜欢读小说。”

         “有杀人情节的小说,你会看吗?”

         “会的。”

         田坞有些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他是K**大学推理小说协会的会员,喜欢读英美的推理小说。别说是马拉梅,连法国推理小说都少有涉及。

         “不过,我很想见见这位被称作‘魔王’的先生。而且,感觉梵贝庄也很有意思,不行吗?”

         智子察觉到田坞真正的心情了吗?她不时看着田坞的脸,陷入了沉思。

         “我去问问藤寺老师。”过了一会儿,智子平静地回答道……

         三天后,智子打来电话,告诉他同意同行。

         田坞发自内心地高兴,这样就不用担心被情敌拉开距离了。但是,田坞当时还没有意识到,两周以后,在镰仓的山中,自己会意想不到的被卷入一场噩梦般的杀人剧中……

         

    ***

     

         出租车停了下来。

         “车子只能开到这里。”斑白头发的司机把头转向副驾驶座上的藤寺,“不好意思,能在这下车吗?梵贝庄的入口就在那边。”

         顺着竖起的大拇指所指的方向看去,像是要切入石垣一样,有一条倾斜的道路。在斜坡尽头密集的橡树树荫下,似乎有个正门。

         付了钱,从后备箱取出各自的行李。四人向斜坡走去,背后,出租车从坡道上疾驰而去。柏油马路与斜坡路面都呈微湿状,树上的叶子散落雨珠,泛着水灵灵的嫩绿,吹动树梢的微风让人顿觉舒爽。

         爬上斜坡的尽头有个停车场,停着一辆白色的轻型车。旁边是入口,砖砌的门柱之间有一扇紧闭的拱形铁门。红褐色的门柱上挂着一块大大的大理石门牌,上面写着“瑞门”。

         “没有门铃啊。”

         藤寺紧盯着门柱,突然把手放在门的铁栅栏上。

         “可以随便打开吗?”田坞不禁问道。

         “因为没有门铃,所以出此下策,迟到了才是真的失礼了。”藤寺双手用力,想要推开门。

         门纹丝不动。

         “好重,中谷,快来帮忙。”

         中谷苦笑着走近大门,田坞也赶忙跟了上去。

         (这位藤寺老师,完全是个我行我素的人啊。)

         田坞一边推门一边想着。藤寺在新干线上一直熟睡着,如果智子没有在新横滨站叫醒他,他可能会一直睡到东京站(或许还进了车库)。他似乎对在大学出人头地并不关心,都五十岁了,还只是个副教授。

         不过,正因为他是个这样的人,才会爽快地答应让田坞这个外人同行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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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5 天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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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V.7]常住居民III

     楼主| 发表于 2026-2-24 08:29:35 | 显示全部楼层
    三人一起推门,门终于发出一声嘶哑的惨叫。

         田坞他们进了梵贝庄。

         石板小路划了个缓缓的弯,穿过树林。铺路石的几何图案由三角形和六边形交织形成,沿着小路,四处都立着足以装下一个幼儿的大金属壶。

         经过近处,他发现壶的表面浮雕着奇怪的人面。人面睁大双眼,嘴角上扬,讥笑着。

         田坞的心中又掠过一丝不安。

         不久,小路前方的树林间,出现了一栋奇妙的建筑物。

         “那就是魔王的住处吗?”中谷喃喃道。

         第一眼看到梵贝庄的时候,田坞的脑海中首先浮现的是“歪曲之屋”(歪んだ家)这个词。

         以长方体为基调形状,乍一看是极为普通的现代主义建筑。但是,如果一直盯着看的话,印象就会变得奇怪。前面两层斜切的部分,给整栋建筑带来了微妙的不匀称感。

         墙壁是深灰色的,整栋房子看上去就像从一块巨大的砂岩中凿出。

         “孤立的石城剥去层层香雾……”

         中谷自言自语道。

         “并没有起雾啊。”田坞觉得奇怪,插嘴道。

         “这是马拉梅诗中的一节,叫《忆比利时朋友》。”中谷笑着说。

         (真是讨厌的家伙。)

         田坞内心愤慨道。即使不是恋爱的假想敌,他也不可能和这家伙成为朋友。

         “这栋建筑是围着中庭建的。”

         藤寺指着灰褐色的建筑物,解释道。

         “在一楼绕了一圈的走廊尽头,有一个通往二楼的楼梯,那个倾斜的地方就是楼梯。而且,二楼又环绕着一圈走廊,总之,顾名思义,是螺旋状的结构。”

         “顾名思义?”田坞不由得歪了歪头。

         智子温柔地回答道:“所谓‘梵贝’就是’法螺贝’。”

         四人沿着有几何图案的小路前进,靠近了梵贝庄的玄关。玄关旁的墙上有一个壁龛,上面嵌着一块铅灰色的金属板。

         田坞勉强看懂了“Maison”这个单词。

         “法螺贝在法语里是ptyx吗?”这样小声嘀咕的时候,中谷突然大笑起来。

         “你这么说的话,魔王会杀了你的。”中谷露出同情田坞无知的表情。

         “ptyx是马拉梅的有名新词,它是马拉梅创造的,翻译成「梵贝」的是铃木信太郎,你看,上面不是写着一节吗?”

         然后,他用法语念出壁龛上的铭文。

         既无梵贝,徒留殷殷作响的空虚古董(Nul ptyx,aboli bibelot d'inanité sonore)。

         “顺带一提,在法语中,法螺贝是conque,也是皮埃尔·路易斯所发行的杂志的名字,对吧,古田川小姐?”

         中谷这么一问,智子歪着嘴说:“田坞君的专业本来就不是法语,所以不知道这些也是理所当然的。炫耀自己所知道的东西,未免太孩子气了。”

         中谷的脸颊一僵。

         “好了好了,这么复杂的事以后再说。”藤寺笑眯眯地插嘴道。

         “周二会上肯定都是些比较复杂的话题,中谷也可以向瑞门老师多请教一些问题……好了,先进去吧。”

         藤寺走到玄关,按下门铃,厚重的木门很快就打开了。



    【孤立的石城剥去层层香雾……】:该句为我结合殊能将之的日语与原诗英译版翻译,法语原句为Que se devet pli selon pli la pierre veuve

    【Nul ptyx,aboli bibelot d'inanité sonore】:出自斯特凡·马拉梅的《Sonnet en X》,pytx是生造词,且国内翻译众说纷纭争执不休,这里只采用殊能将之原文的意思。





    【现在·2】二零零一年七月六日



         电车的门一打开,热风就吹了进来。

         石动畏缩了一瞬,然后像潜水时那样深吸了一口气,下定决心站在了JR川口站的站台上。汗水从额头、后背、胸前和腋下一齐流出。乘的是京浜东北线的弱冷气车,空调并没有开得过低。外面实在是太热了。

         为什么热成这样!石动在心底咒骂着,现在才七月上旬,梅雨明明还没结束!

         石动愤愤地仰望着月台上方的天空。阴沉的天可以说是梅雨季的样子,但完全没有要下雨的迹象。只会徒增蒸热、烦闷与不快感而已。

         石动摇摇晃晃地走在月台上,开始爬楼梯。这已经是他今天第三次抱怨殿田良武了。

         八日前,将梵贝庄事件的资料交给石动的殿田,在离开前留下了这样一句话。

         “联系相关人员和预约,这种麻烦的工作就交给我了,这种事你没做过吧?我已经习惯了。地点和时间都已经决定好了,石动先生只需要和相关人员见面,和他们谈谈就可以了。读了资料后请确认是否有什么不明点或其他疑问的地方。”

         以恩人自居的口气多少有些刺耳,但石动还是决定真诚道谢。就像殿田说的,他从没做过给一个素不相识的人打电话申请取材的事,也不认为自己能顺利完成。

         殿田留下的资料很单薄,装在一个办公用的大信封里,大部分是鲇井郁介所著《梵贝庄事件》的杂志连载复印件。与用双夹子夹住的厚厚一沓复印件相比,当时的新闻事件太小了,几乎可以放进手掌里。逮捕嫌疑人的报道更短,不到十行。事件现场不是“梵贝庄”,而是“瑞门先生的家”,完全没有提到水城优臣这个名字。

         这就是小说和现实的区别,石动想。就算是足以支撑一整本长篇推理小说的素材,在新闻记者看来,也不过是极寻常的事件,不值得特意花版面。毕竟,只有一个人被杀。

         不管怎么说,能够重读《梵贝庄事件》是件值得庆幸的事,七年前,杂志开始连载的时候,还以为很快就会集结成书。所以只是粗略浏览了一下,故事渐入佳境后,觉得这样有点可惜,所以就没再读。但是,不论过了多久,都没有要出书的迹象。有一回,喜欢推理小说的朋友告诉了他,石动才知道连载终止了。

         “鲇井先生,听说他的状态越来越差,最后垮掉了。”

         不善言辞的朋友笑着说道。

         ……从那以后,已经过了七年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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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6-2-24 08:29:51 | 显示全部楼层
    石动突然感到一阵怀念。当时他才二十多岁,虽然自称侦探,但实际上只是个无业游民,做着大学前辈介绍的半吊子工作,光是糊口就已经很吃力了……即使是现在,在别人看来仍和无业游民差不多。但好歹还是可以维持生活的,虽说狭小破旧,但好歹也有了自己的事务所。从接受殿田委托的那天起,石动开始《梵贝庄事件》。在阅读的过程中,脑海中自己在这七年间是否有了些许进步的想法挥之不去……

         一直沉浸在这种怀旧而悲伤的心情中,直到七月。

         到了七月,可怕的酷暑袭击了日本列岛。据电视新闻解说,似乎是一种偶极模式引起的异常气象。遗憾的是,尽管解说员很尽心尽力,但石动还是搞不懂印度洋的海面温度与日本的酷暑有什么关系。

         东京尤为炎热,这是热岛效应造成的,这一点石动也能理解。如果在地面上铺上水泥柏油路,再配置无数空调室外机和汽车等热源,那么气温涨不起来才怪呢。

         但是,就算某种程度上理解了原因,也不能缓解这份暑热。旧空调开的再多,也只是让办公室里凉快一点,只要一踏出门外,热浪就会像棍棒般袭来,让人头晕目眩。在这种情况下,看到殿田连日发来的取材予定传真,石动感到有些恐惧。

         在这炎热的酷暑中,要为了取材不得不四处奔波吗?

         石动觉得只有自己一个人遭受这样的折磨之苦很不甘心,于是要求殿田同行。但是,殿田以工作太忙为由拒绝了。石动怀疑他只是不想离开开着空调的办公室。

         安东尼奥明朗率直地回答着。

         “这么热的天,我不想出门。”

         石动只好一个人在灼热地狱中流浪。为了不对初次见面的人失礼,穿上西装,打好领带……

         下了JR川口站前的立交桥,找了半天,终于找到了作为目的地的咖啡店。汗水经后背渗透了衬衫。穿过自动门,店内开着空调,全身沐浴在冷风中,下意识地松了口气。额头上的汗水慢慢退去,店里坐满了逃避暑热的客人。几乎都是女性,手里拿着印有周边百货店标志的纸袋。石动一边确认客人的脸,一边走向店的深处。

         男人盘着腿坐在最里面的座位上,正在看周刊杂志,玻璃桌上放着冰红茶。

         “不好意思,请问是田坞先生吗?”

         石动问道,男人从杂志上抬起眼来。

         “嗯。”

         只回答了一句。

         “初次见面,我叫石动。感谢您百忙之中抽出时间,今天就拜托您了。”

         石动礼貌地打了个招呼,坐了下来。

         “不,因为送了我一张有趣的名片和信,所以我很感兴趣。”

         男人——田坞民辅说完,拿起桌上的名片晃了晃,正是石动自己的名片。

         “这张名片是你自己做的吗?”

         “是啊。”

         “你还真是会自己做这样的名片啊。”

         他那嘲讽般的笑容,让石动感到不快。正当他的心情不由自主流露在脸上时,服务员过来帮忙点单了。

         石动点了单,田坞翻开看了一半的周刊。

         田坞是个身材高大的男人。头发剪的很短,银框眼镜下的斜眼给人一种孤傲的印象。人到中年的他似乎开始发福,浅蓝色的Polo衫和休闲裤下包裹的身体略显臃肿。

         服务员走后,田坞也没有看石动,继续看着周刊杂志。但是,似乎没有什么有趣的报道,田坞露出无聊的表情。

         石动决定先随便找个由头说起。

         “田坞先生,今天是休息日吗?”

         听了石动的话,田坞终于抬起头,合上杂志,放在旁边的座位上。

         “政府机关的工作相当不规律,忙的时候不是加班就是周日上班,连家都回不去,但有的时候周五也能休息。”

         “你的工作单位是总务省吧?”石动想起殿田给他的资料。

         “入省的时候还是自治省。”田坞又露出半笑不笑的笑容。这种讽刺的笑似乎是田坞的习惯。

         “初春的时候,人事改编的变动让我吃了不少苦,没想到会沦落到在霞关搬纸箱的地步。”

         “课长助理也需要搬纸箱吗?”

         “在中央省厅,课长助理还只是个小喽啰,地方课长的时候待遇还好得多。而且,我是京都大学毕业的。在资历组里,东大派系还是很有势力的……”

         田坞像是注意到了什么似的闭上了嘴,盯着石动,视线变得冰冷。

         “如果你想借叙旧的名义采访政府的实际情况,我是拒绝的。现在有很多问题,上司很烦。”

         “不,我没有这个打算。”

         石动慌忙回答。接过服务生端来的冰咖啡,喝了一口,停顿了一下。

         “我想问的只是十四年前的案子相关的。”

         “不好意思,这方面我也没什么可说的,因为都是大学时的事,几乎都忘了。”

         “我先提几个问题……”

         石动取出事先写好的便条。“首先,关于去梵贝庄的经过,是委托了古田川智子小姐,一起去的吧?”

         “是这样吗……”田坞皱起眉头,沉思了一会。

         “可能是古田川拜托我去的,她说心里没底,让我跟她一起去。”

         “ 《梵贝庄事件》里写的恰好相反。”石动想再确认一下,田坞一脸惊讶地说:

         “那到底是怎么回事?《梵贝庄事件》?”

         他反问道。

         “是鲇井郁介的著作,根据田坞先生经历的杀人事件改编的小说作品。”

         “原来还有这种东西,我真不知道。”

         田坞惊讶的表情不似作伪,他好像真的不知道。

         “你没读过吗?田坞先生真没看过吗?你不是推理小说研出身的吗。”

         “是啊,我上学的时候很喜欢推理小说,经常读。”

         田坞脸上瞬间流露出怀念过去的表情。

         “毕业以后就基本不看了,白皮书啦报告啦,必须要看的东西有很多,小说什么的根本看不了。”

         “是吗……”

         石动在心底叹了口气,照这样下去,好像从田坞那里得不到任何有用的情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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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5 天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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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V.7]常住居民III

     楼主| 发表于 2026-2-24 08:30:07 | 显示全部楼层
         但是,一定要问清楚必须确认的事情。

         “我最想问的是住在梵贝庄时的房间分配。”石动盯着田坞的脸。“我想确认一下谁住在哪个房间……”

         “我不是和你说过了吗?几乎都忘得差不多了,那么详细的事情我可记不得了。”田坞冷笑着回答。

         “田坞先生是和中谷浩彦先生一起住在起居室里吧?你还记得这件事吗?”

         也许是石动的热情打动了田坞,他不情愿地陷入了沉思。

         “我想是吧。睡在软绵绵的沙发上,是意大利产的红色沙发。中谷确实也在,睡在别的沙发上……”

         “然后,半夜里我听到惨叫和什么重物掉下来的声音,就往二楼跑……”

         “对了,我和大家一起上了二楼,看到有人倒在通往中庭的楼梯上。”

         田坞用认真的眼神看着他。

         “只有尸体的样子,我现在还记得清清楚楚。”

         “明白了。”

         石动用圆珠笔在手边的便条上写下:田坞一楼起居室,确认。

         这时,他的目光停留在纸条一角的潦草字迹上,那是殿田拜托他的问题。

         “如果您知道古田川智子小姐的联系方式,能告诉我吗?”

         石动这么一问,田坞露出为什么要问我的表情。

         “我不知道她的联系方式,大学毕业后我们一次面都没见过。”

         “可是……那个……大学时代你和古田川小姐交往是事实吧?”

         “确实交往过。因为古田川小姐是个美少女,年轻的时候,无论如何都会被那种气质吸引的,是腺病体质的文学少女类型。”

         田坞又把目光投向远处。

         “但是,正式开始交往过后,发现她和我想像中的形象完全不同。听说以前曾打掉过孩子,不知不觉间就自然而然地分手了。”短暂的沉默过后,田坞用一种无所谓的语气说道。

         “所以说,我不知道古田川的联系方式,她也只和我做过两三次罢了。”

         石动不知该如何回答,躲开田坞的视线,叼起冰咖啡的吸管。

         “那个时候的关系人,现在还在联系的,大概只有河村先生了吧。”

         听到田坞的喃喃自语,石动抬起头。

         田坞深深靠在椅子上,眺望着窗外。被热得奄奄一息、摇摇晃晃走过的行人,看起来就像水族馆水槽里的深海鱼。

         “你是说河村凉先生吧?对了,他从电影演员转职为参议院议员……”

         田坞听了石动的话,轻轻点了点头。

         “去国会办事的时候,偶尔能看到。还有,他来过我们省好几次。”



         “我也向河村先生申请过采访,但他拒绝了。”

         “那是肯定的,选举快到了,肯定很忙。光是见给自己投票的选民,就已经忙得不可开交了。”

         田坞微微笑着说道。

         “河村先生,到底是从哪个党开始参选,后来又转到哪个党,现在又在哪个党呢?因为时间太长,我都忘记了。不过哪个党获胜都无所谓。”

         “无所谓?”

         石动很在意田坞自暴自弃的语气,不禁反问道。

         “不太在意选举结果。反正不管哪个党获胜,我们做的事情都一样。政策纲领也好,预算大纲也好,最后的细节部分还是交给我们来做。”

         田坞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双手放在桌上,直直的盯着石动的脸。

         “都怪外务省的一些蠢货,最近名声一团糟,其实没有我们,这个国家根本无法成立。”

         “是吗?”石动小声嘀咕着。

         田坞又露出了一个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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