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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black白夜

《宋慈洗冤笔记 第二季》第一集:活字杀人案,作者:巫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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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擦汗
    2026-4-2 11: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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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V.7]常住居民III

     楼主| 发表于 12 小时前 | 显示全部楼层
    “那就有劳梁县尉把这些人都叫来,我想查问一下。”宋慈道,“还有一事,储公子一案中的绿伞和油纸灯笼,还有其他随身遗物,也都请梁县尉差人取来。”

    梁浅立刻命人去取,又吩咐将衙门里所有当差的都叫来。

    过不多时,储文彬一案的证物和遗物放在了宋慈的面前。宋慈细看这些东西,那绿伞上,尤其是伞柄上,有不少已经发干的血迹,此外伞面上有一团碗口大小的污迹,看起来像是墨痕。至于那盏油纸灯笼,灯罩上溅了几处血点,提杆上绑着一条红穗。遗物是一只翠绿色的钱袋和一块四四方方的手帕。钱袋被血染透了大半,里面的几张行在会子也都染了血色。那块四四方方的手帕同样浸红了大半,上面题有一句“见善则迁,有过则改”,还能勉强辨认出字迹。

    在此期间,所有衙役、狱卒和吏员都聚集到了停尸房外。宋慈查看完所有证物和遗物后,走出屋外,问及昨日申时之后,有没有谁见过卞三公。衙役们都说没见过,狱卒和吏员们也纷纷摇头,唯有一个头戴方巾的年轻书吏道:“昨日卞三公存放检尸格目时,是我守在书吏房。当时天快黑了,到了该休息的时辰,卞三公说要把两次验尸的格目整理一番,我嘱咐他整理完后别忘了灭灯关门就走了。”

    宋慈问那书吏的姓名,那书吏应道:“我姓付,叫付子兴。”

    “付书吏,”宋慈问道,“昨日你离开书吏房后,还有回去过吗?”

    “我昨晚没回去,是今日一早才去的。”

    “那你今早去时,书吏房的房门可有关上?”

    “是关上了的。”

    宋慈稍微一想,道:“还请付书吏带路,我想去书吏房看看。储公子一案的检尸格目,还有我这份新填的检尸格目,正好一并拿去存放。”

    付子兴眼珠子一转,朝杜若洲看去,见杜若洲轻轻点了一下头,这才应了声“是”,带着宋慈和刘克庄前往书吏房。储用仍旧守着储文彬的尸体,缪白以有公务处理为由回了后堂,杜若洲则跟着去了书吏房。梁浅带着几个衙役,也一起去到了书吏房。

    书吏房同样位于县衙的西侧,紧挨着县衙大牢,离西清巷的那道侧门很近,由一明一暗两间房屋连接而成。这两间房屋,一间在外,一间在里,彼此之间有一门相隔。外面那间光线明亮的房屋,是书吏处理公文的场所,摆置着一案一椅,案上放有笔墨纸砚,一盏熄灭的油灯置于案角。里面一间光线昏暗的房屋,并列着几排木架子,其上分门别类,堆放着各种案件的证物,以及县衙历年来诸如公文、案卷之类的案牍。

    宋慈踏入书吏房,环顾一圈后,目光落在了案角的油灯上,问道:“付书吏,你今早来时,可有动过这里面的东西?”

    付子兴回答道:“今早没有公文处理,只有方才衙役来取过检尸格目,这里面的东西我都没有动过。”

    “那这盏油灯,”宋慈朝着油灯一指,“上次添置灯油是几时,你可还记得?”

    “是昨晚才添的灯油。”付子兴道,“衙门夜里少有办公,这油灯平时不常用。昨晚卞三公要整理检尸格目,我才拿出这盏灯,往里面添满了灯油,拿给卞三公照明。”

    “是昨晚添满的灯油,”宋慈道,“你当真记清楚了?”

    “这当然记得清楚,昨晚的事,怎么可能忘?”

    宋慈朝那油灯多看了两眼,灯盏里的灯油只剩余一半,可见昨晚这盏油灯燃烧了很长时间,卞三公昨晚在这间书吏房里应该待了很久,那也难怪衙门里没人见过他了。可是宋慈看过卞三公填写的两份检尸格目,其上没有任何增删修改的痕迹,可见卞三公并未过多整理两份检尸格目,那卞三公为何会在书吏房里待上那么久呢?

    宋慈的目光转向了房屋里侧的那道门。他走上前去,将那道门推开了,几排堆放证物和案牍的木架子出现在眼前。他走了进去,一股尘土气味弥漫其间,木架子上、案牍上落了不少灰尘,可见已有好些日子没清扫过了。在几排木架子之间,他开始缓步走动,目光在案牍之间缓慢游移,似乎在寻找着什么。

    刘克庄、梁浅和杜若洲等人不知宋慈在做什么,都不免奇怪地望着宋慈。

    宋慈一边走动,一边问道:“付书吏,这屋子里存放的案牍,近些日子有取用过吗?”

    付子兴应道:“没有。”

    “检尸格目是放在哪里的?”

    “就放在这里。”付子兴站在门口,朝最近的木架子上一指,“衙门里的案牍,越久远,放得越靠里面,近的则都放在外面,方便取用。”

    宋慈点了点头,往更里面的木架子走去,目光继续在案牍之间缓慢移动。卞三公昨晚在书吏房里待了那么久,倘若不是在整理格目,那他又会做什么呢?会不会是在查看案牍?宋慈留意着案牍上的积灰。既然衙门近期没有取用过案牍,那若是某份案牍上出现了积灰不完整之处,就意味着卞三公有可能翻看过这份案牍。

    就这么在几排木架子间走了一遍,宋慈最终从房中退了出来。他摇了摇头,似乎没有什么发现。随后他去到案前,请付子兴取来两份空白的检尸格目。依照法度,凡查验尸体,需填写检尸格目一式三份。宋慈亲手研好了墨,拿出之前初检卞三公尸体时填写的检尸格目,交给了刘克庄,让刘克庄照着填写两份,又在刘克庄耳边轻语了几句,最后道:“格目一式三份,你切记填仔细,不可弄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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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12 小时前 | 显示全部楼层
    刘克庄执笔在手,道:“放心吧,这事交给我就行,不会有错的。”他蘸了墨汁,就在空白的检尸格目上书写起来。

    宋慈又道:“弄好后,你把格目留在此处,到侧门等我。我还要回去见一见储大人。”嘱咐完这话,他径直走出了书吏房。

    “宋慈,”杜若洲连忙问道,“你回去见储大人,是还有什么事吗?”

    “我方才有些话,忘了与储大人说。”宋慈脚下一顿,“对了,梁县尉,劳烦你把刚才那些差役和吏员都叫回停尸房,我还有些事,须向大家问上一问。”说罢迈步便走。

    杜若洲挤了挤一对细眼,脸色颇不耐烦,跟着宋慈去往停尸房。梁浅倒是不厌其烦,吩咐衙役再去召集众人,也随宋慈而行。

    很快回到停尸房,宋慈见储用仍旧坐在原处,木然不动地守着储文彬的尸体。他走上前去,道:“储大人,我想查看一下储公子的尸体,不知可否?”待储用点头同意后,他才轻轻揭起白布,储文彬赤裸的尸体呈现在眼前。储文彬死去一日有余,尸体已有些微腐坏之状,一股腐臭味扑鼻而至。宋慈先前没有查验储文彬的尸体,这一次则是从头到脚地验看了一遍。验看完尸体后,他定在原地,像是在想着什么。

    “宋公子,”储用以为宋慈有什么发现,颤巍巍地起身,家眷和仆从赶紧上前搀扶,“我儿他……”

    “储大人,此案我已有些眉目,只是眼下案情不够明朗,请恕我暂时不能告知。”宋慈道,“人死不能复生,停尸之地常积聚污秽之气,您守在此处,于身于心都没好处,还是回去休息吧。”

    储用摇了摇头,又要坐回原处。

    “储大人,凶手还逍遥在外,倘若您想亲眼看到凶手归案,此时就该保重身体,切莫哀伤成疾。”宋慈拉起白布,盖住了储文彬的尸体,这次连同储文彬的脸也一并盖上了,“您既然信任我,许我追查此案,我必定竭尽全力,早日查出真凶,不让您等上太久。”然后他朝房门的方向抬手道,“储大人,请回吧。”

    杜若洲巴不得储用赶紧离开,不然他和缪白时不时便要来这停尸的地方陪着,当即附和道:“是啊,储大人,这时候您更该保重身体才是。下官早就在建溪客栈安排好了房间,那里离县衙不过一街之遥,有宋提刑查案,下官也时刻盯着案情进展,一有消息,立刻派人通禀大人,大人不必担心。”

    梁浅也道:“储大人,您一天一夜没合眼了,就去客栈休息吧。”

    储用不舍地看向储文彬的尸体,儿子的脸已经看不见了,映入眼中的只有那白惨惨的遮尸布。他呆立了片刻,最终闭上眼,轻轻点了一下头。家眷和仆从也都有离开之意,便搀扶着储用,慢慢走出了停尸房。

    储用一行人离开后,梁浅道:“宋公子,衙门里的人都叫回来了,眼下都等在外面。”

    “有劳梁县尉了。”宋慈走出房屋,见县衙里的所有衙役、狱卒和吏员,包括付子兴在内,全都等候在外。众人刚散去不久,又被叫了回来,脸色都不大耐烦。

    宋慈一句话也不说,在众人之间来回走动,目光在各人身上游移。有的被瞧得莫名其妙,有的被瞧得心生忐忑,都不知宋慈此举是何意思。

    在此期间,几个衙役从外面赶了回来,向梁浅禀报,说已经查问了夹墙两侧的张、王二家,两家人昨晚都没有听到过任何响动。

    这时宋慈已把所有人瞧了不止一遍,也不忘询问那几个刚回来的衙役昨晚有没有见过卞三公,得到否定的回答后,他走到梁浅的身前,道:“梁县尉,可以了。”

    “宋公子,你不是有事要问大家吗?”梁浅有些诧异。

    宋慈却摇摇头:“没什么事了,让大家都散了吧。”

    梁浅有些不明所以,但宋慈这么说了,他也只好吩咐众人散去。众人个个都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或低声议论,或抱怨连连,都准备散了。

    “把人全叫来,却又说没事,当真以为衙门清闲,人人都任由你消遣来着?”众人听到杜若洲这话,纷纷停下了脚步,听杜若洲继续道,“宋慈,别以为储大人让你查案,这建阳县衙就能由着你为所欲为了。人命攸关,案情重大,你既然向储大人保证早日破案,那就给个明白的时限吧。总不能你说查半年,就让你查半年,你要查一载,就由着你查一载吧?”

    “县丞大人说的是,”宋慈看向杜若洲,“不知县丞大人能给我多少时限?”

    “先前知县大人回后堂时,私下里交代了,本案是看在储大人的脸面,才让你一个外人来查,已是开了先河。衙门可没那么多工夫来耽搁,”杜若洲翘起两根食指,交叉一比画,“最多能给你十天。”

    “寻常案子,少说要一两个月才能查明,碰上疑难案子,花费一年半载,也可能悬而不决。”梁浅身为县尉,深知查案之艰,向杜若洲道,“县丞大人,十天时限,怕是……太短了些。”

    杜若洲白了梁浅一眼,正准备数落梁浅几句,却听宋慈道:“无妨,县丞大人许我十天查案,那就以十天为限。”

    “好!”杜若洲道,“这可是你自己说的。”

    梁浅忙道:“宋公子,十天未免太短……”

    “梁县尉好意,宋某心领了。”宋慈道,“时限之内,我会尽力破案。查案期间,少不了需要衙门相助,到时只怕还要劳烦梁县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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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查案本是我这个县尉的事,这次却要劳烦宋公子。但凡有用得到我的地方,你只管开口。”梁浅从腰间摘下一块牌子,“这是我的腰牌,在建阳县境内还是管用的。你且拿去,坊间走访也好,差遣衙役也罢,多少有些用处。”

    腰牌不大,半个手掌尺寸,其上黑底红墨,书有“建阳尉”三字。“梁县尉有心了。”宋慈接过腰牌,揣入怀中,“对了,前夜看见可疑之人的赵师秀,眼下还住在潭山客栈吗?”

    “还住在那里。”梁浅应道,“赵师秀当夜看到的可疑之人打着绿伞,提着油纸灯笼,储公子遇害之处,正好有这两样东西。他算是本案难得的证人,我便叫他多留些时日,他答应了。”

    宋慈不再多言,向梁浅拱手一礼,在众人各色眼光注视之下,独自朝县衙侧门去了。

    宋慈估计刘克庄应该已做完了事,等走到县衙侧门时,见刘克庄果然等在这里。

    “格目都填写好了吧?”

    “两份都填写好了,连同你最初的那份,一并留在了案上。”

    宋慈点了点头,踏出侧门,走在西清巷中。刘克庄与他并肩而行。

    “你等我一下。”经过那段发现卞三公尸体的夹墙时,宋慈停下了脚步。夹墙入口处贴有封条,这时他已获查案之权,于是从封条下钻了过去,进入夹墙内查看。

    他来到卞三公尸体躺过的位置,这里有一团湿漉漉的破烂草席,此外是遍地的血迹,以及杂乱的脚印。这段夹墙本就狭窄肮脏,又经过一夜雨水冲刷,再加上今早野狗在这里拖拽过尸体,衙役后来搬运过尸体,现场可谓一片混乱,哪怕昨晚凶手行凶时留下过痕迹,也早已遭到了破坏,唯有两侧墙上残留的血点,可以推想凶手应该就是在这里行的凶。在那团破烂草席的旁边,他看见了几根发黑的木条,看起来已丢在这里很久了。卞三公胸前插着的那根木头,与这些废弃的木条一个模样,想必昨晚凶手杀害卞三公后,随手捡起了这里的木条,顺着胸前伤口插了进去。

    宋慈站在夹墙之中,朝两头看了看。卞三公的尸体是头朝内,脚朝外,也就是脚朝着西清巷的方向。书吏房离县衙侧门很近,卞三公昨晚离开书吏房后,应该是从最近的侧门离开了县衙。西清巷是南北走向,这段夹墙则是东西向的,卞三公若是回同由里,会沿着西清巷往北走,不可能进入这段夹墙,那么他只可能是被凶手拖进了这段夹墙。夹墙两侧的张、王二家没人听见响动,可见卞三公没能出声呼救,很可能是被凶手从背后捂住了嘴巴,拖到这个位置再用利刃杀害。宋慈想象着卞三公遇害时的场景,不自禁地攥紧了双手。

    好一阵后,宋慈退出了夹墙,与刘克庄一起往北而行。

    很快走到西清巷的尽头,宋慈回头望了一眼,确认没有人跟随,这才低声问道:“怎样?”

    “你只管放心,”刘克庄也低声道,“我是做过你书吏的人,你叮嘱过的事,我自然办得齐妥。”

    “到底是什么样的案子?”宋慈问道。

    原来之前在书吏房时,宋慈于案牍之间行走,发现了积灰不完整的地方。那排木架子位于最里侧,上面放置的案牍,积灰有错乱之处,看起来曾被人翻找过,尤其其中一份案牍,几乎不见任何积灰,可见近期曾被人找出来翻看过。书吏房中存放的案牍大都有贴条注明,以方便查找取用。就着昏暗的光线,宋慈看见这份案牍的贴条上,写有“庆元二年六月,走车马案”的字样。

    宋慈记下了贴条上的字,让刘克庄填写检尸格目时,曾在其耳边轻语了几句,嘱咐刘克庄在众人走后,找出这份庆元二年六月“走车马案”的案卷,查阅其中的内容。此后宋慈返回停尸房劝慰储用,又让梁浅召集众人,意在将所有人从书吏房支开,方便刘克庄一个人留下来查阅案卷。

    刘克庄牢记宋慈的嘱咐,待众人随宋慈离开后,便悄然进入存放案牍的房间,按贴条寻找,很快找到了这份“走车马案”的案卷。

    “那是发生在庆元二年六月初九,崇化里的一起马车撞死行人的案子。”刘克庄一边走,一边说道,“死者名叫蓝春,是三贵里人,时年十六岁,当日在崇化里的东大街上,让卯金堂的一辆马车给撞死了。”

    在崇化里的数十家书坊书肆当中,原本以蔡、刘、余、熊、虞五姓人家最为有名,其中以蔡家刻坊最多,规模最盛,但十多年前一场大火后,蔡家从此衰颓,一蹶不振,剩下的四姓刻书大族中,以刘家的卯金堂和余家的万卷堂规模最大。宋慈问道:“此案是故意驾马车撞人致死,还是不小心误撞行人?”

    “是不小心。”刘克庄道,“当日下着雨,卯金堂的刘醒乘车外出游玩,途中犯病晕倒,车夫赶着送其就医,一时驱车太急,加之路面湿滑,马车失控,撞向街边的书铺。这蓝春也是倒霉,正好从书铺外经过,被马车撞了个正着,连人带车地撞进了书铺。书铺里的几排木架被撞坏,蓝春被一根木条戳中了胸口,死在了当场。”

    宋慈脚步一顿,道:“木条戳胸而死?”

    刘克庄点头道:“的确是这般死法,与那储公子,还有你师……”突然提到卞三公的死,生怕触及宋慈伤痛之处,他顿时打住了话头。

    一抹悲色在宋慈的脸上掠过,他道:“这般死状,的确与储公子和我师父的死很相似。”缓步向前走去,嘴里接着问道,“案卷里有检尸格目吗?”

    刘克庄把头一摇,道:“案卷里没有检尸格目,不过写了经仵作验尸,验得死者身上有多处瘀伤,都是被马车撞击所致,致命伤位于胸口,就是被木条戳中的地方。”

    “验尸的仵作,”宋慈声音一颤,“可是我师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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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刘克庄本不愿提及卞三公的名字,但宋慈如此明白地问了出来,他只得点头应道:“案卷上是写着你师父的名字。”

    宋慈默然了一阵,如此经过了一条行人熙攘的街道,他又问道:“此案是如何结案的?”

    “这起案子是因公私要速而走车马,误撞行人致死,最后定了个过失之罪,以卯金堂赎铜一百二十斤结案。”刘克庄叹了口气,“一斤铜,官价才二百来钱,一百二十斤铜,不过二十几贯。一条大好人命,就只值这么些钱。这蓝春是独身一人,家中并无亲族,案卷上写了,这一百二十斤赎铜,最终纳入了衙门府库。”

    大宋刑统里有“走车马伤杀人”一律,规定有公私要速而走车马致人伤亡,并依过失收赎之法。所谓公私要速,“公”是指公事要速,比如身奉敕令的使者乘邮驿车马赶路;“私”是指私事要速,比如身患疾病急求医药而走车马赶路。至于过失收赎之法,是指凡因过失伤杀人,诸如投掷瓦石误有伤杀、攻击禽兽误伤杀他人、追捕盗贼误伤杀旁人等等,可以赎铜一百二十斤抵罪,倘若罪行较轻,可减罪二等,赎铜六十斤抵罪。所赎之铜,交付伤亡者家属,若伤亡者无亲人在世,赎铜便纳归官府。卯金堂的马车,是为了送犯病的刘醒就医而撞死了行人蓝春,属于有公私要速而走车马杀人,当依过失收赎之法,赎铜一百二十斤便可抵罪。虽说人命大如天,区区一百二十斤铜,远远抵不了一条鲜活人命,但这是大宋刑统明文定下的律法,蓝春纵然死得冤枉,也只能如此了。

    “车夫是谁?”宋慈又问道,“案卷里有写吗?”

    刘克庄应道:“写了,车夫叫徐大志,是卯金堂的家丁。”

    “马车上除了徐大志和刘醒,还有其他人吗?”

    “没有了,就这两人。”

    “刘醒当时犯了什么病?”

    “案卷里只写了刘醒犯病晕倒,到底犯什么病,并未提及。”

    宋慈稍微想了一下,道:“案卷里的内容,较之储公子和我师父的案子,除了死者的死状,还有没有其他相似之处?”这起走车马案的案卷没有积灰,很可能昨晚被卞三公找出来翻阅过,但令宋慈好奇的是,卞三公翻阅这份案卷到底出于何种目的?卞三公是在复检完储文彬的尸体后,便去书吏房找出案卷进行查阅的,而当年这起走车马案中,死者蓝春的尸体也是由卞三公查验的,会不会是卞三公发现了两起案子存在某种关联,这才连夜查阅案卷?

    刘克庄回想案卷上的内容,道:“倒是有一处,算不上相似,但在这些案子里都有,就是活字。”

    “当年那起走车马案也有活字?”宋慈语气一奇。

    “就在马车撞进去的那家书铺里。”刘克庄道,“案卷上有写,那家书铺叫可竹书铺,是万卷堂的铺面,被撞坏的木架上原本摆放了几版活字,被撞得散落一地。”

    “案卷上当真写了‘活字’二字?”

    刘克庄很确信地点头:“写了。”

    宋慈一时没再发问,凝着眉头,一边默默行走,一边暗自思索。庆元二年是十三年前,彼时十岁的他,对县里不少事情已有印象,记得当时杜若洲是本县的县尉。当年那起走车马案,既然撞到了可竹书铺里的活字,还明明白白地写入了案卷,那么作为负责治安缉捕的县尉,杜若洲少不了要经手此案,不可能不知道活字是什么,为何先前自己提起活字时,杜若洲却说从没听说过呢?他师父卞三公,当年只负责验尸,不负责其他的事,或许不清楚活字是什么,才称之为异物,但杜若洲身为县尉,当年为储用效力,是干了诸多实事的,只要经手了此案,就不应该对活字一无所知。与之相似的还有储用,当年身为知县,案子都由其审理,应该也是知道活字的,可之前提起活字时,储用没有说话,并未表现出知道的样子。

    刘克庄一路随行,见宋慈凝着眉头的样子,便知宋慈是在思虑案情。时隔三年,他又一次见到了宋慈这般模样。他也不出声,轻步走在宋慈身边,直到好一阵后,见宋慈开始张望四周,显然已从沉思中走了出来,他才开口道:“你对这起走车马案如此关心,之前在书吏房时,为何不亲自查看?”

    宋慈将自己的推想说了出来,道:“我师父复检完储公子的尸体后,便到书吏房翻阅了这起走车马案的案卷,有可能是因为这起旧案与储公子的死有关。凶手敢在离衙门这么近的地方杀害我师父,不排除是衙门里的人。所以我没有当场翻阅案卷,而是把衙门里的人都支走后,留下你一人查阅,以免打草惊蛇。”

    “原来如此。”刘克庄这才明白过来,想到宋慈只凭剩余一半灯油这点蛛丝马迹,便推想出了这么多事,心中对宋慈大为佩服,他朝前方望了一眼,“我们这是要去潭山客栈?”前方街景甚是熟悉,昨日投宿时他便走过这里,他记得往前不远拐个弯便是潭山客栈。

    “潭山客栈迟些再去。”宋慈道,“先去登高山,到储公子遇害的现场看看。”

    两人加快脚步,穿过潭山客栈背后的石狮子巷,踏着林木间的山路,往登高山的山顶而去。

    此时的登高山上,凉亭外五六丈远的地方,两把捕刀搁在树下,两个衙役以石头为凳,坐在山路旁,正往地上抛掷铁钱。

    这两个衙役奉了梁浅的差遣,留在这里看守命案现场,以防闲杂人等擅闯。昨日储公子遇害一事传开后,有不少好事之人登上登高山,想看看凶案现场是何样子,都被这两个衙役赶下山去。随着有衙役看守现场的消息传出后,今日便少有闲人上山来。两个衙役闲来无事,便玩起了关扑,拿出铁钱投掷赌钱。铁钱一共五枚,两人各赌钱财,轮流抛掷,谁掷出的铁钱正面更多,谁便赢下赌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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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两个衙役无论输赢,都大呼小叫,正赌在兴头上。忽听山路上传来了人声,两个衙役起身一望,只见有两个人影正走上山来。

    长脸衙役被扰了兴致,起身叫道:“别往上走了!没听说这上面死了人吗?去去去,赶紧走!”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坐下抓起五枚铁钱,“别以为四海升平就赢定了,看我扔个五谷丰熟!”正要掷出铁钱,却被另一个短胡子衙役拦住了。短胡子衙役并未坐下,朝山路上努了努嘴:“上来了。”

    那长脸衙役一回头,见宋慈和刘克庄没听劝阻,竟沿着山路走了上来,当即把铁钱一放,将捕刀一抓,道:“叫你们二人下山去,耳朵聋了吗?”他向二人迎面走去,正要发作,却见宋慈从怀中取出了一块腰牌。

    “两位差大哥,我二人奉储大人之命,协助衙门追查储公子一案,前来查看凶案现场。”

    那长脸衙役愣了一下,见宋慈和刘克庄一副书生模样,年纪轻轻,却说是协助衙门查案,实在令人难以相信,但那腰牌上的“建阳尉”三字,他再熟悉不过,的的确确是梁浅的腰牌,道:“有这等事?”

    刘克庄道:“我二人查案一事,缪知县和杜县丞都是许可了的,你若不信,可立马回衙门,一问便知。”

    那长脸衙役与短胡子衙役对视一眼,将信将疑地让开了道路:“那你们过去吧。”

    宋慈拱手一礼,与刘克庄一起走向凉亭。两个衙役并不放心,跟了过来。

    来到凉亭前,只见台阶上有少许丝丝缕缕的血迹。前天夜里连雨不绝,昨夜也下了一场雨,台阶应该被雨水淋过,血迹才会呈流淌状。走上台阶,便是凉亭的入口,地上的石砖有滴滴点点的血迹,看起来是溅上去的,因为淋不到雨,还保持着原貌。这些血迹都已发干,从其分布来看,这里应该就是储文彬遇害的地方。但奇怪的是,这些血迹间空出了一片,好似一把撑开的扇子,从中间断裂开了,看起来并不完整,仿佛被擦掉了一般。

    宋慈小心翼翼地挪动脚步,尽可能不踩到血迹,在凉亭中走了一圈,仔细查看了一番,最终在凉亭的最里侧站定了。这是一座单檐四角凉亭,斗拱和檐柱上的漆皮剥落了大半,木制的美人靠有不少破损之处,可见已有多年不得修缮。宋慈记得小时候来这里时,这座凉亭还是漆色如新,如今缪白主政本县,连修桥补路都不曾有过,更别说来修缮这登高山上的凉亭了。此时宋慈站定之处,是凉亭最里侧的一段美人靠,美人靠上有一处破损,破损处挂着一小绺布条。他弯下腰去,将那一小绺布条小心取下,拿在眼前细看,见有手指长短,乃是赭色的麻布。

    刘克庄凑近过来,道:“这是什么?”

    “像是有人在这里坐过,衣物上被挂下来一块布料。”

    “会与储公子的死有关吗?”

    “登高山是本县放怀远望的好地方,这座凉亭平日里常有人来,谁都有可能坐在这里,被刮破衣服,未必与储公子的死有关。”宋慈嘴上这么说,但还是取出随身携带的手帕,将那一小绺麻布包裹好,收入怀中。他回头看向两个衙役,问道:“二位差大哥,储公子遇害之后,不知其尸体是何死状?”

    那长脸衙役朝台阶上一指,道:“就倒在这里,脚在亭子里,身子在台阶外。”又朝上方的滴水瓦一指,“他胸口插着把伞,雨水从上面滴下来,打在伞面上,那模样,那声音,瘆人得紧。”

    “储公子是仰躺着,还是俯卧着?”宋慈又问道。

    那长脸衙役应道:“他脚高头低,仰面朝天。”

    “听说这凉亭中发现了一盏熄灭的油纸灯笼,不知灯笼是在何处发现的?”

    那长脸衙役指着台阶的右侧,道:“就在这里。”

    宋慈想了一想,走下台阶,在附近捡了一截树枝,去到了凉亭的侧面。他站在与凉亭入口平齐之处,在身前地上画了几道横线,道:“克庄,你过来一下。”

    刘克庄闻言走了过去。就在他走到宋慈身前时,宋慈突然右手一送,手中的树枝一下子刺出,抵在刘克庄的胸口,道一声:“倒!”

    刘克庄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往地上一坐,顺势朝后一倒,躺在了宋慈方才画过的几道横线上,心里暗道:“好你个宋慈,过去是陪着你验尸、画尸图、写格目,现在倒好,直接拿我当尸体了。也罢,谁让以前在太学时,我答应过做你的书吏……”

    刘克庄就这么躺了一阵,直到宋慈伸出手来。他握住宋慈的手,宋慈一把将他拉了起来。

    “我这尸体没白躺吧?”刘克庄道,“怎样?可有什么发现?”

    宋慈看向凉亭的入口,道:“从储公子的死状来看,他应该是刚一走入凉亭,便被凶手刺中了胸口,身子向后倒下,才会脚在凉亭之内,而头在台阶之外。想必当时他是右手提着灯笼,灯笼才会摔灭在台阶的右侧。凶手应该是提前便藏身于凉亭之中,趁夜色昏黑突然袭击了储公子。可问题是,储公子为何要深夜来到这座凉亭呢?”他转头远眺,目光越过林梢,能望见山下的建阳城,以及绕城流淌并在远处交汇的崇阳溪和麻阳溪,“这座凉亭建在登高山顶,常有人来此登高望远。倘若白天来这里,那还可能是故地重游,眺赏风景。可储公子是在深夜,还是在下雨的深夜来到这里,那便不可能是游玩赏景。”

    “会不会是储公子约了人,在这座凉亭里见面?”刘克庄道。

    宋慈点了点头,道:“有人与他相约夜里在这座凉亭见面,所以即便下雨,他也冒雨来了。真是这样的话,那他入住潭山客栈,还特意向店伙计借了一盏防雨的灯笼,也就说得通了。他是为了尽可能离登高山近一些,方便深夜来此赴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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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V.7]常住居民III

     楼主| 发表于 12 小时前 | 显示全部楼层
    “那与储公子相约见面之人,”刘克庄语气一紧,“会不会就是凶手?”

    “相约之人若不是凶手,得知储公子遇害之后,应该会现身,向衙门告知当晚约见一事。但此人一直没有现身,那便很有可能是凶手。”宋慈道,“只不过此人要杀害储公子,那二人之间必然结有仇怨,储公子为何还要冒雨前来赴约呢?”

    “世上之人,知人知面难知心。”刘克庄道,“储公子定是不知道相约之人有谋害之心,这才会来赴约。”

    “也许是吧。”宋慈点了点头,朝凉亭周围环望了一圈,“这里都看过了,去潭山客栈吧。”他向两个衙役道了谢,与刘克庄并肩下山。登高山的山路有好几条,连接石狮子巷的山路只是其中之一,二人沿着来路返回,去往潭山客栈。

    自打储文彬遇害之后,潭山客栈的冷掌柜便犯起了愁。一连两日,不分昼夜,衙役们多次大张旗鼓地出入客栈,又是搜查,又是盘问,住客们怕招惹是非,纷纷退房走掉了,有打算投宿的新客,听说了此事,也都改投了别家客栈。偌大一个潭山客栈,上上下下那么多间客房,便只剩了赵师秀一个客人。赵师秀作为证人,被梁浅要求多留几日,梁浅还说一切食宿花销,都归在衙门头上。可冷掌柜清楚得很,寻常人欠了钱都难以讨回,更何况是向衙门要钱,虽说梁浅一向公正,但世事难免万一,搞不好到头来便成了供赵师秀白吃白喝,至于自家客栈的生意,更不知要到何时才能恢复正常。

    所以当宋慈和刘克庄走进客栈时,冷掌柜立马走出柜台笑脸相迎,还以为总算来了新客人,尤其是那刘克庄,前天曾在自家客栈住过,他是认得的。所以当宋慈亮出“建阳尉”腰牌,表明是为查案而来时,冷掌柜的那张笑脸立刻冷了下去,道:“二位公子当真是衙门的人?这两日衙门来过不少人,该查的都查过了,该问的也都问过了,真不知你们还要查什么?”

    宋慈拱手道:“我二人是奉储大人之命查案,此番前来贵店,是为了确认一些查问过的事,不会叨扰掌柜太久。”

    眼见宋慈颇有礼数,又听说是奉了储大人的命令,冷掌柜的脸色好看了不少,道:“既是如此,你们有什么便问吧。”

    “前日储公子来你这里投宿,听说打了一把绿伞,还从客栈里借了一盏油纸灯笼。”宋慈问道,“这两样东西,衙门后来有请掌柜辨认过吗?”

    冷掌柜点头道:“昨日上午,梁县尉是带了这两样东西来叫我和伙计们辨认。我一眼便认得那盏油纸灯笼,提杆上绑着红穗,是我这客栈里的东西。伙房里有个伙计叫廖二狗,是他把那盏油纸灯笼借给储公子的。至于那把绿伞嘛,有些旧了,伞面上还有一大团污迹。我记得储公子来投宿时,便是打着那把伞,我迎他进门时,他是当着我的面把伞收起来的。我当时还在想,储大人的公子就是不一样,明明有个做大官的爹,却还打着一把有污迹的旧伞,实在是难得啊。储大人这样的好官,只怕打着灯笼也找不到,他家公子却……唉!”

    宋慈点了点头,道:“借油纸灯笼给储公子的廖二狗,眼下在客栈里吧?”

    “在的。”冷掌柜当即吩咐大伙计去伙房,唤来了一个胖乎乎的年轻伙计。

    宋慈道:“小二哥,听说是你借了油纸灯笼给储公子?”

    廖二狗瞧瞧宋慈和刘克庄,又瞧瞧冷掌柜。冷掌柜道:“这二位公子是衙门的人,来查储公子的案子,问你什么你便回答,瞧我做什么?”廖二狗“哦”了一声,这才应道:“是的。”

    “储公子是几时借走的灯笼?”宋慈问道。

    “吃过晚饭,天刚黑下来时。”廖二狗回答道,“那时小人往储公子房间送去了热水,下楼时掌柜叫住小人,说储大人是真正的青天大老爷,对本县百姓有过大恩德,叫小人再给储公子送些上好的糕点,都是不收钱的。小人便取了糕点送上楼去,退出房间时,储公子叫住了小人,问有没有防雨的灯笼,说想借用一下。小人便下楼去后堂取了一盏油纸灯笼,又给储公子送了去。”

    “这么说,你不止一次进出储公子的房间?”

    “小人给储公子送了饭菜、热水、糕点,还有灯笼……”廖二狗掰着指头道,“拢共去了四回。”

    “那你每次进出房间时,储公子都在做什么?”

    “储公子没做什么,就在桌前坐着,只有送去糕点那次,他掀开了窗子,在看外面的雨。”

    宋慈略微想了一下,储文彬借油纸灯笼是天刚黑时,可见其早有夜里出门的打算,倘若此行真是为了赴约,那这场约地点选在登高山顶,显然不是什么寻常见面,否则直接在客栈里相见即可。他道:“那你送东西时,储公子神色如何?”

    “神色如何?”廖二狗有些没听明白。

    “他是脸色如常,还是有什么异常之色?”

    “哦,小人记得每次送东西进去,储公子都是笑着起身来接,还说有劳小人之类的客气话,实在是太看得起小人了。”廖二狗说起这事,仍不免觉得受宠若惊,“不过每次小人拉拢房门退出去时,都瞧见储公子脸上的笑容一下子没了,皱着眉头,看起来有心事的样子。”

    宋慈听得这话,更加确信自己的猜想。

    “对了。”廖二狗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小人最后一次送去灯笼时,储公子在桌前坐着,右手一下子捏了起来。小人把灯笼交给他时,他是伸左手来接的。小人当时埋着头,见储公子右手里有纸角露出来,像是……像是捏了一团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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