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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black白夜

《汴京听风录》:宋、辽、西夏特务机构的较量,作者:南飞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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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无聊
    3 小时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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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V.7]常住居民III

     楼主| 发表于 2 小时前 | 显示全部楼层
    再次,基于上两条线索,可以基本断定,这是一个大型的运输车队,车辆应
    为三驾牛车。自开封府辖地出发,东、南、西三个方向,陆路运输的成本过高,
    大宗物资基本都靠水路运输,向北当然也有御河直达宋辽边境,但如此大型的运
    输车队,出现在京西路、河北路平原地带的可能性最大。
    思及此,陈宓的脸上露出了一丝微笑。辨识力的恢复,让他心中多少有了些
    慰藉。他已经明白了自己的处境。董齐庵鬼魅般的眼神浮现在他脑海中。董齐庵
    果然是一个可怕的对手,他选择了一条最危险,也最安全的逃亡之路。即便是对
    手,也不得不赞叹董齐庵的胆量和心机。
    黑色的布套里,陈宓疲惫地闭上了眼睛。他还不清楚这是什么时间,在没有
    任何光线的环境下,人很难有清晰的时间概念。但是他知道,他必须休息了。伴
    随着越来越轻忽的喘息,他仅存的体力和心气,被刚刚过于激烈的思绪消耗殆
    尽。不出意外的话,又一次交锋很快就会到来,而这一次交锋,将会彻底决定他
    是生存,还是真正地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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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V.7]常住居民III

     楼主| 发表于 2 小时前 | 显示全部楼层
    董齐庵
    离开东明县的第三个晚上,庞大的车队终于来到了滑州城外。滑州州治在滑
    台城,城北五里的白马津是黄河渡口,也是车队北上的必经之路。董齐庵勒住缰
    绳,驻马于官道旁,慢慢地默诵着:
    将军发白马,旌节渡黄河。
    箫鼓聒川岳,沧溟涌涛波。
    武安有振瓦,易水无寒歌。
    铁骑若雪山,饮流涸滹沱。
    董齐庵所诵,乃李白《发白马》。280多年前,李白被唐玄宗“诏许归山,
    赐金放还”,由滑台城外北渡黄河,游历幽燕,留此名篇。李白北上,是为了纾
    解政治理想破灭的颓唐,而董齐庵此行虽是逃亡,更是故国在望,颇有衣锦还乡
    之快意和憧憬。他抬眼朝前看去,滑州城的轮廓在暮色中渐渐浓重。本该关闭的
    城门依旧开着,城门楼高悬着一排外事专用的橘红色灯笼,大宋官员胥吏们守在
    城门口迎接,篝火冲天燃起,照得一片雪亮。长长的车队开始陆续清点入城。官
    道上,一辆辆牛车从董齐庵面前驶过。因为一整天赶路不停,车夫和牲口都已是
    疲惫不堪,沉默地行进着。一辆插了“甲字三号”标旗的牛车经过之际,董齐庵
    的脸上出现了孩童般戏谑的笑容——甲字三号是个囚室的名字,他在那里过了整
    整二十年囚徒般的岁月。不过如今,甲字三号却关着一位同行,他的战利品。
    不过,这样的笑容稍纵即逝。因为董齐庵现在的身份,已经变成了辽国使节
    的副手。经过修整的上唇胡须浓密乌黑,一袭绛红色长袍垂至膝部,左衽、圆
    领、紧袖,腰系牛皮镶铜钉宽带,脚蹬黄牛皮马靴;削去了头颅顶部头发,只在
    两鬓处留发到肩,这是典型的契丹族传统髡顶发式,再加上一口纯熟的契丹语,
    二十年开封城生活的印痕无影无踪,再找不到任何残迹,甚至连名字也不再是董
    齐庵了,他现在叫萧沅。
    萧沅目送着车队入城,轻轻地松了口气。是时候了。陈宓就在甲字三号牛车
    里,已经不吃不喝整整三天,无论是体力还是意志,都到了临界点。人处于极限
    状态,抵抗力最为薄弱,这是甄判陈宓最好的机会,或许也是最后一次。
    长长的车队终于到了尽头,一辆装饰豪华的三驾马车出现在队伍最后,六个
    甲胄齐整的辽国骑士簇拥着马车前行。萧沅坐在马上,右手横在胸前,身子微微
    前倾,行了一个契丹族惯用的礼节。六位骑士依次还礼,目光灼热地看过来,钢
    铁般的脸上涌动着激越之意。车马并没有停顿,尾随长队奔城门而去。车中人是
    辽国正使耶律岱,他的另一个身份是辽国刺机局都监,论级别还低于萧沅的刺机
    局总事。六位骑士也是受过刺机局特训的官使郎君,辽国朝野都称其为“鹰
    郎”,精于马战、步战和突袭格杀,随时可以为使命一死。第一次见萧沅的时
    候,六位鹰郎竟激动得不能言语,长久跪地不起,在他们心中,眼前这位貌不惊
    人的中年人,就是活着的传奇。
    董齐庵,或者萧沅,最后一个进入滑州城。在他身后,夜幕彻底降临,将这
    座城市纳入了自己漆黑的口器。萧沅轻夹马腹,马蹄笃笃,从长长的车队一侧掠
    过。他迫不及待要见到陈宓,这种心情竟类似于奔赴情人的约会。他已经做好了
    征服对手的准备。
    滑州属开封府最北辖地,与河北路相州接境,是南北交通重镇,故其驿馆设
    在城内,较之普通驿馆规模大出许多。即便如此,想要安顿整个车队,也不得不
    临时征用周边的不少邸店。车辆集中在了驿馆平场,车夫力工和牲口则分散在各
    处邸店,驿馆内住的都是宋辽两国使节和随从。时值太平年间,天下人不识兵戈
    已久,负责警戒护卫的大宋兵士弓手们也懒得按规制巡逻,装模作样地晃悠了一
    阵子后,就三三两两找地方猫身子睡了。很快,驿馆房间都熄了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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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V.7]常住居民III

     楼主| 发表于 2 小时前 | 显示全部楼层
    宋代官制庞杂,冗官严重,职权互相交叉又都各自推诿,行事效率低得惊
    人。仅就接待辽国使节这一桩事,便有枢密院礼房、鸿胪寺礼宾院和中书省国信
    司三家机构负责。鸿胪寺早已空有其名,并无实际职权可言,而枢密院礼房虽是
    统揽全局,却只负责在开封内迎来送往,一出开封城就将事务甩给国信司。京城
    里繁华日子过得正惬意,国信司的人谁愿干出远门的苦差事?何况遇到个脾气好
    的还行,万一摊上个有怪癖的才是晦气。比如这位辽国正使耶律岱,在开封城里
    就夜夜住在妓院,而且官妓还看不上,只要民妓伺候,每次都是昂首挺胸进来,
    扶墙软绵绵离去。陪侍妓女一旦不合胃口,或是招架不住,耶律岱还气得吹胡子
    瞪眼,骂着谁都听不懂的契丹话。离京之际,礼房的人跟国信司做交接,开心得
    跟送走了瘟神似的。进了滑州城,清点车辆已毕,国信司的几个公差顾不上休
    息,跑遍全城搜罗妓女,唯恐友邦使节不悦,再弄出什么外事摩擦。不多时妓女
    接到,据说乃本地头牌,大名叫赛英英,号称年方二十一岁,曾是京城名妓,跟
    着妈妈投奔亲戚不着,才流落在这滑州城里,卖艺不卖身云云。国信司的人都见
    过世面,当然不会被这千篇一律的鬼话给蒙了,好在耶律岱是头回出使,应该比
    较好骗。
    滑州城驿馆里最北边,有一个小院,名为冠盖居,出自《史记·魏公子列传》
    里“平原君使者冠盖相属于魏”之句,辽国使节一行即住于此。时值亥时,两名
    鹰郎腰悬长刀,铁人一般守在门口。国信司公差们送赛英英到门口,通事官上前
    招呼几句,其中一个年轻辽人面无表情,领了她进去,年长些的则是一脸的笑,
    拱手作礼答谢。给辽国使节寻妓女陪侍,国信司列有专资经费,几个公差欺负耶
    律岱不懂行,从中昧下不少公款,正要找地方分钱去。公差们一心分赃,却谁都
    没有想到,就在他们乐呵呵转身的瞬间,年长辽人骤然冷酷的脸上,露出了狰狞
    一笑。
    耶律岱的住处自然在正房,赛英英在滑州城日子已久,宋辽两国恩客都接过
    不少,还多少会几句契丹话应景,一见耶律岱就使尽十八般武艺,让唱曲儿便唱
    曲儿,让弹琴便弹琴,让如何便如何。一时间冠盖居正房里咿咿呀呀,男乐女
    欢,春意无边。
    正房一侧的厢房里,却是另外一番景象。陈宓依旧黑布套头,四肢被绑,平
    放在床上,姿态如同待宰的羊。一支蜡烛,烛焰如豆,安静平稳。和在杜胜集码
    头一样,桌上摆着碗碟泥炉和批好的兔肉,锅中汤水滚开许久,只剩了一半,熟
    透的肉片随汤水上下浮沉。稍显突兀的,是房中还站着两名鹰郎,劲装昂首,手
    按刀柄,周身上下腾腾的杀气。
    董齐庵当然也在。烛焰光芒未及之处,他在黑暗中默默坐着,两臂交叉在胸
    前,饶有兴趣地看着陈宓,像是猎手在观察猎物,安静地等待出手的契机。董齐
    庵一直都在,但一直没有说话。而陈宓也始终保持着沉默。两人都明白,沉默,
    是陈宓的最后一道防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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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 小时前 | 显示全部楼层
    陈宓
    从轻微的呼吸声里,陈宓知道房间里还有三个人。其中两个应该是武士,也
    就是辽国刺机局的鹰郎了,从把他带到这里就不曾离开,他们没有刻意控制呼吸
    的力度和频率,很容易识别。而另一个无声无息的人,或许就是董齐庵了。陈宓
    仅存的最后一丝气力,正是要留给他。
    厢房中一片静寂。泥炉中的炭火啃舐着锅底,汩汩的水声显得格外响亮。在
    死一般的肃杀里,较量其实早已开始。陈宓慢慢地捕捉到了董齐庵的呼吸声。他
    相信,董齐庵也在这么做。即将到来的交手,不只是盘问、质疑和刁难,更多的
    是控制。而控制往往无处不在。比如两人并排行走,气场强大的人,会把自己的
    步伐节奏强制性地传递给同行者,而下意识的从属行为,会从步伐逐渐蔓延到心
    理,继而全面被制服、被控制。相比于控制,审问之类的就低级了很多。
    当然,捕捉到董齐庵的呼吸声,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刚到皇城司的时候,陈宓是所有受训者里年龄最大的。这对他来说既是资
    本,也是缺陷。复杂的过往和已有的生命体验,已经无法让他像一张白纸,这就
    意味着必须连皮带肉拔掉很多东西,而这经常会弄得他血肉模糊。陈宓脑海中忽
    然闪过孙从吾那张总是微笑的脸。老孙很少一本正经地说些什么,但老孙曾经一
    本正经地告诉他,思维缜密是他的优势,但过于执着在思考上,会让他变得过于
    柔软,变得有机可乘。
    董齐庵的脸上慢慢浮现出微笑。陈宓的呼吸变得紊乱,甚至开始不安地、无
    规律地抽搐,宛若一只被五花大绑吐着泡泡的螃蟹。董齐庵一边调整吐纳气息的
    节奏,一边有些遗憾地摇头。胜负之分来得太快,他本以为这会是一场惊心动魄
    的交手。
    陈宓像一条土里的鱼,动作幅度越来越大,但碍于捆绑得实在精妙,他根本
    无法做出更剧烈的挣扎,这让他最后的体能储备很快消耗殆尽。董齐庵终于站起
    来,到桌边坐下,轻轻点头。两名鹰郎一拥而上,干净利落地扶起陈宓,解开绑
    绳,摘掉黑布头套,抠出他嘴里的青竹跳簧。陈宓两眼紧闭,嘴唇皲裂起泡,口
    腔被跳簧磨得鲜血直流。一名鹰郎端过碗来,喂了几口热汤,热汤下肚,陈宓总
    算是睁开了眼睛。
    董齐庵一脸的笑意:“得罪了,陈兄,饿了吧?”
    陈宓无力地看着他,嘴唇翕张,却发不出声。董齐庵招招手,两名鹰郎一左
    一右,挟了陈宓来到董齐庵对面,按在椅子上,把筷子塞进他手里。董齐庵亲手
    夹了几块肉片,蘸好了酱汁调料,放在碗里,推到他面前:“不急,今天晚上有
    的是时间——一会儿身上暖和了,还有女人。”
    陈宓看了看手里的筷子,又抬头看着董齐庵,喃喃道:“滑州?”
    “正是。”董齐庵欣赏地点了点头,道,“陈兄果然是好手段。”
    陈宓苦笑,慢慢地端起酱汁料碟,凑到嘴边一饮而尽。三天水米未进,最需
    要补充的是盐。
    董齐庵一笑,道:“陈兄又何以判断出,是滑州呢?”
    陈宓并不急于回答,而是将肉片放入口中,细细地嚼着,咽下,良久方才叹
    道:“三至十月,每月一次——陈某服了。皇城司的人做梦也想不到,董兄会选
    这样一条路。”
    董齐庵将兔肉夹进锅里,滚汤间轻轻拨动,变色即捞起,放进陈宓面前的碗
    中,坦然道:“为的也是方便二字。毕竟两国有过盟约,外交上的事,都会留着
    体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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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 小时前 | 显示全部楼层
    景德元年,宋辽两国达成澶渊之盟,持续二十五年的宋辽战争结束。两国约
    定,每年由大宋输送银二十万两、绢十万匹给辽国,除去隆冬苦寒的四个月,其
    余每月都有车队往来于开封和边境。二十多年下来,早已是循例常规,即便是无
    孔不入的皇城司众人,也很少会注意到这支特殊的队伍;即便是有心渗透,却也
    要顾忌到枢密院和国信司,不能倾力而为。而在这个庞大的、一路享受外交免检
    的特殊队伍中,别说是沿途收集传递情报信息,就是捎带几个叛宋投辽的大活
    人,也根本不是难事。
    陈宓放下筷子,静静道:“董兄信不过在下,在下又知道了董兄的秘密,那
    在下就只有死路一条了。只是在下不明白,如果董兄真的怀疑是诈降,又为何不
    在东明县下手——”
    “而是一路带到这里,反倒暴露了这条秘密逃亡之路呢?对不对?”董齐庵
    打断了他的话,狡黠一笑道,“这个问题,等到了雄州,自然会告诉你。”
    陈宓木然道:“这么说,董兄不再怀疑在下了?”
    两名鹰郎皱着眉,互相看了一眼。这也是他们心中盘桓的问题,只是碍于董
    齐庵现在如日中天的盛名,他们无法质疑他的任何举动。董齐庵想了想,微笑
    道:“这个,也要等到了雄州。”
    董齐庵说着站起来,显然,他已经得到了他需要的东西。自信的光彩在他脸
    上熠熠生辉。董齐庵摆了摆手,两名鹰郎躬身退出去。陈宓漠然地看着他,
    道:“董兄——不动手的话,在下是否就不必再坐银箱了?”
    董齐庵笑着点头,一名鹰郎过来,手里拿着一个包袱,放在桌上。董齐庵笑
    道:“既然一起上路,陈兄还是换身衣服吧——不过现在不急,董某还有安
    排。”
    话音刚落,另一名鹰郎站在门口,赛英英哆哆嗦嗦地进了屋子。陈宓皱眉看
    着他们。董齐庵也不再说话,一笑转身离去。门口的鹰郎将赛英英推进房间,反
    手扣上了门。
    陈宓看着不知所措的赛英英,冷冷地哼了一声,将盛满了兔肉的盘子端起,
    全部扫进锅中,不等全熟便捞起来,塞进嘴里大嚼。赛英英目瞪口呆地看着,在
    他对面坐下。一锅兔肉转瞬就没了。陈宓摇摇晃晃地站起来,伸手解去衣服,一
    件件扔在地上,很快便是赤身裸体。赛英英又羞又恼,腾地站起要走,陈宓冷不
    丁上前一步,抓住了她的胳膊。赛英英顿时花容失色,本能地尖叫起来。陈宓哈
    哈大笑,一把将蜡烛扫在地上,拦腰抱起妇人,疾步来到床前。逼仄的银箱里被
    绑了三天,陈宓浑身早已是酸腐恶臭,赛英英娇滴滴香馥馥的人儿,如何能受得
    了?可挣又挣不脱,只有拼命推搡捶打。陈宓精气刚刚恢复,竟一时也奈何她不
    得。
    窗外,一名鹰郎屏息肃立,眉头微蹙,他的全部注意力都在房间里。他叫察
    亦忽,是此行年纪最小的鹰郎。他的使命是在这里待上一晚,不放过里面任何一
    丝声响。察亦忽很郁闷,他在刺机局受训九死一生学到的本领,居然用来偷听男
    欢女爱,他认为这是对他的侮辱。不过下命令的是萧沅。一想到这个名字,一想
    到能有幸见到他本人,察亦忽顿觉无上荣耀。毕竟,萧沅是刺机局所有鹰郎心中
    的神。
    房间里,赛英英已经放弃了抵抗,衣饰早被扒去,喘着粗气,香腮满是泪
    水,脸扭向了一边。陈宓浑身大汗,俯身骑上去,却不动作,而是低头在她耳
    边,细不可闻地说了几个字:
    “旃蒙,大渊献。”
    赛英英的表情顿时凝固了,精心伪装出的惊恐、委屈和绝望瞬间不再,镇定
    地转脸看着陈宓,同样微弱地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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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章,摄提格。”
    陈宓点点头,两人四目交接,目光中的内容已和刚刚截然不同。他突然一记
    耳光打过去,怒喝道:“贱奴,怕老子不给钱吗?”
    赛英英脸上立时起了红印,她放声大哭起来,眼中却是一脸柔媚,轻轻舒起
    一双玉臂,搂住了陈宓的脖子。
    察亦忽一夜未睡。第二天一早,他有些疲惫地向董齐庵禀报,说昨晚那个叫
    陈宓的宋人许是体力不济,临事心有余而力不足,折腾了一夜好像也未能成欢,
    女人不悦,不住冷嘲热讽,直被打得遍体鳞伤,天不亮便被国信司的人接走了。
    董齐庵听罢一笑置之,并未多说什么。反倒是察亦忽心有不忿,见了陈宓也没有
    好脸色。
    陈宓换上契丹服饰,也有了新的身份:辽国南枢密院南事司主事,廖忠。这
    个身份很合适,也是董齐庵为他量身定制的。辽国官制分为北面、南面两个系
    统,分治契丹诸部和燕云汉人。南枢密院南事司,主管辽国与大宋的外事活动,
    在此供职的多为汉人,主事一职又是极普通的中下级官职,所谓珠混鱼目,不会
    引人关注。至于廖忠二字,取的是“忠于大辽”的谐音,自然是董齐庵对陈宓的
    提醒和忠告。
    在二十多人的辽国使团里,陈宓自然是一个特殊的存在。他的突然出现,并
    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和猜测,好像他们本就是一道从辽国来,现在又要一道回
    辽国去。这倒还能理解,而陈宓暗自心惊的是,尽管国信司那里有辽国使团的详
    细名单,但他们似乎也并未觉察出异样,一切都像是再正常不过的样子。国信司
    的通事官姓江,名乐白,算是跟辽国使团打交道最多的。车队在白马津码头等渡
    船之际,还跟陈宓见了一面,董齐庵当时也在,跟江乐白介绍道:“这位廖贤
    弟,虽是汉人,但辽地生、辽地长,年纪轻轻,就深得我主陛下赏识。”
    江乐白忙殷勤道:“廖主事身子好些了?一病这么长时间,比上次见面瘦削
    多了。”
    陈宓听得如坠云雾,也只好拱手致谢,回答“劳烦了”。江乐白又道:“等
    会儿过河,河面风大,廖兄可千万记得避风——出门事多,在下先忙活去
    了。”说罢作揖离去。
    董齐庵见陈宓一脸不解,便笑道:“这也言之无妨。”
    话音刚落,旁边的察亦忽皱了眉,轻轻叫了声契丹语;董齐庵回头,也用契
    丹语回了他一句。察亦忽脸色涨红,垂头再不多言。董齐庵转身对陈宓道:“澶
    渊结盟后,大辽使团每次入宋,照会名单上都有那么一两个人,有名有姓有出
    身,却根本不存在。”
    董齐庵说着,拍了拍陈宓的肩膀,两人便一起朝前踱步。董齐庵继续侃侃而
    言道:“比如廖忠这个人吧,一进宋境,就知会了国信司,说他水土不服卧床不
    起。这位江通事倒也认真,还提着礼品来告慰,不得已,临时拉人凑数,好在说
    的是喉痹,水米不进,口不能言,只隔了帘子匆匆一见。”说完这些,他意味深
    长地看着陈宓,笑道:“反正也没人多问,正好便宜行事。”
    陈宓苦笑道:“董兄,你本不必给我说这些——以在下的身份,有些事,还
    是不知道的好。”
    董齐庵朗声大笑,招手叫来察亦忽,用契丹语交代了几句,察亦忽恭敬地行
    礼。董齐庵拍了拍他的肩膀,对陈宓道:“这一路上,你们俩就做个伴吧。”
    等上了船,行至河中,陈宓才体会到什么叫“做伴”。无论去哪里,察亦忽
    始终寸步不离,如厕、闲步,甚至是独自发呆,都能见他在一旁冷冷站着,这显
    然是董齐庵的安排。不过陈宓早有预料,倒也并不在意。现在他已经意识到对手
    的可怕。董齐庵的底牌到底是什么,他一时还无法判断,但仅就目前掌握的情
    况,足以让他触目惊心。首先是利用岁输银绢车队传递情报、偷运间谍,这条线
    路最少运作了十年,近百次的车队往返,给大宋造成的损失难以估算。其次,皇
    城司的前身武德司自太祖朝就有了,专职缉拿敌国奸细,可几十年积淀到今天,
    全司上下竟对这条恐怖的线路一无所知,一旦官家和太后追究下来,就是天大的
    麻烦。而眼下最致命的危险还是董齐庵。陈宓始终不确定自己是否得到了信任。
    但最不济也无非是作为俘虏被带回辽国,成了董齐庵二十年潜伏生涯圆满成功的
    锦上添花之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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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死则死耳。陈宓并不怕死,而是担心死得毫无意义。现在唯一可以安慰他的
    事情,就是跟赛英英和江乐白接上了头。赛英英是卯时刚过就走的,随后,皇城
    司从未启用过的、最高级别的警报系统就会开始运转。现在是巳末午初,如果没
    有意外,再过一个时辰,孙从吾就能接到绝密情报。那么最迟到今天晚上,北虏
    驿路沿线各府州军监、各驿馆递铺,凡是皇城司的势力所及之处,都会动员起
    来。一切顺利的话,董齐庵是绝无回到辽国的可能了。在车队进入辽境之前,皇
    城司至少有一千种办法把董齐庵抓到手里。但这也是孤注一掷之举。如果董齐庵
    身份败露之后,还能一路大摇大摆平安归国,无须官家降旨处分,皇城司众人自
    己羞也羞死了。
    时值晚秋,枯水期将至,黄河水面已经有了明显的降幅,加上车队里都是负
    重的牛车,只能用吃水浅的平底漕船。风声猎猎,湿冷如刀,陈宓下意识地裹紧
    了长袍。他目前可以依赖的,只有江乐白一人,但他也对江乐白深有疑惑。按常
    理,江乐白公开身份是通事官,应该跟辽国使团的人混得极熟的,就算“廖
    忠”的级别低,又早有铺垫,可以蒙混过关,但突然冒出来一个副使“萧沅”,
    他怎却毫无察觉?如有察觉,又为何不早报皇城司?诸多疑问要跟江乐白核对,
    但身边这个察亦忽如影随形,根本找不到机会。
    陈宓思虑及此,转身对察亦忽一笑,道:“这位兄弟,该怎么称呼?”
    察亦忽不由得一愣,他实在没想到陈宓会主动跟他聊天,踌躇了片刻,只好
    用生硬的汉话回道:“汉名字,察亦忽。”
    “这怕是不行,”陈宓坦然一笑,道,“做鹰郎的人,早晚要到宋境办差,
    一张嘴就露馅了。”
    察亦忽冷笑一声,道:“那你会契丹话?”
    陈宓笑起来,摇了摇头,刚要回答,却被察亦忽抢白道:“不会也无妨,我
    们大辽有南院,专管你们汉人。”陈宓苦笑,察亦忽继续道,“我若要到宋境办
    事,自然会先练熟了汉话,你就不必了,你是投降了我们大辽。”
    察亦忽说罢,胜利般地瞥了陈宓一眼,又目视前方。就在这一刹那,陈宓苦
    苦等待的机会终于到了。漕船都是平底,吃水浅,主要用来载货,图的就是上下
    搬运方便,因此船帮都不高。船工们倒习惯了,而旁人站在船里并无护栏,稍有
    不慎就会落水。陈宓主动跟察亦忽聊天之前,正是看到了国信司的小船就在一
    侧,江乐白站在船头大声吆喝,调度漕船来往避让,嗓子都喊劈了。陈宓待那小
    船接近,暗地里咬了咬牙,装作脚下忽地一软,直挺挺地落入水中,溅起一片水
    花,继而是骤然响起的惊呼声。
    陈宓自己并不会水,他行此险招,其实赌了两点:第一,江乐白一定来救;
    第二,察亦忽不识水性。两者缺一不可。陈宓落水之际已是抱了必死的决心,如
    果赌错了,其实也真的没有了继续活下去的意义。一旦赌对了,他又是真不会
    水,无须掩饰便没有破绽可露。
    第二个落水的人,果然是江乐白。刚才他在舢板上调度船队,眼角余光始终
    在陈宓身上。当陈宓平静地发出了暗示之后,他就做好了跳水救人的准备。几乎
    在陈宓落水的同时,他已经跳入水中,几个动作就到了陈宓身边。众目睽睽之
    下,这个单独见面的机会是如此奇特,也如此短暂。陈宓一边本能地挣扎,一边
    急促而轻微地讲出了盘算已久的话,只有两个字:
    “抓人。”
    江乐白和陈宓在水中浮沉,这时已经有其他船工跳水救人,好在董齐庵距离
    尚远,须臾间赶不到现场。但毕竟事发仓促,江乐白来不及斟酌词句,脱口而出
    的回答也只有两个字,两个对陈宓而言意义非凡的字:
    “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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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V.7]常住居民II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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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董齐庵
    房间里点着高台大蜡,粗壮的烛芯剧烈燃烧,照得四周鲜亮。董齐庵两手抚
    膝,默默坐在桌边,脸色很难看。陈宓斜靠在床头,似睡非睡,两颊烧得通红,
    呼吸粗重不匀,只听得见出气的声音,时不时还有两声扯心拉肺的咳嗽。察亦忽
    沮丧地站在一旁,垂眉低眼,攥着拳头。
    董齐庵硬邦邦地道:“让你跟着,就跟出这个结果!”
    察亦忽扑通跪倒,大声地道:“愿受责罚!”
    陈宓勉强睁开眼,挣扎着坐起,摆了摆手道:“不碍这位兄弟的事——是
    我,自己脚下没根,河面风太大,我又不会水。”说着话,陈宓又是一阵剧烈的
    咳嗽。
    察亦忽一怔,难以置信地看着陈宓,目光中带着意外和感激。董齐庵叹了口
    气,刚想再说什么,却听门外有人叫了一声:“萧副使在吗?”
    董齐庵朝察亦忽使了个眼色,察亦忽忙站起开门,江乐白正站在门口,端着
    药罐子,里面还咕咕地冒着泡。江乐白一边进了门,一边殷勤道:“果然在!萧
    副使见谅,一时半会儿找不到郎中,在下略懂医道,随身带着些应急的药,赶紧
    煎了煎送过来。”
    察亦忽关上门,警觉地看了眼江乐白,又朝董齐庵看去,一脸征询的样子。
    江乐白有些不自然地站在屋中,不敢上前,也不便退后,只有讪讪地看着董齐庵
    道:“在下一路随行,职责所在,可不敢出点什么岔子——”
    药材熬制后特有的香味弥漫在房间里,董齐庵礼貌地一笑,道:“江通事真
    是有心了。”
    这句话说得模棱两可,江乐白越发尴尬,察亦忽从侧面过来,拦在他面前,
    说了句“得罪”,便双手细细地在他身上搜了一遍,并未发现异样,又凑近了药
    罐打量。其实察亦忽对药道毫无所知,无非是做个样子而已。江乐白忙解释
    道:“柴胡、知母、沙参、芦根、麻黄什么的,都是些祛寒祛风的常见药,分量
    也来不及讲究了,您要是信不过,在下——”
    江乐白说着,端起了药罐子,忍住烫嘬了一口,立刻吸溜着嘴。董齐庵见状
    一笑,坦然道:“哪有什么信不过的?烦劳江通事了。”
    见董齐庵发了话,察亦忽这才闪身放行,江乐白迭声地说着“客气客气”,
    便快步来到床边,将药罐底垫的药碗递给陈宓:“廖主事端好了,这药可热着
    ——”
    陈宓捧好了碗,目光看过去,碗底写着两行字,细若蚊足,勾画了了,却也
    清晰可辨。陈宓虚弱地道:“谢江通事。”江乐白吹着药汤,细细地将药液倒入
    碗里,碗底的字迹瞬间消失不见。江乐白关切道:“立秋了,河水冰凉,廖主事
    热身子泡了水,又受了惊吓,燠毒憋在里头出不来——喝了这药,发一身痛汗,
    睡上一觉也便好了。”
    江乐白说着,扶着陈宓躺下,收了药碗,站起对董齐庵道:“廖主事还是得
    多休息——在下就不多打扰了,告辞,告辞。”董齐庵亲自将江乐白送出门去,
    施礼分别,又转身站在门口,朝陈宓道:“廖主事就好生歇着,有什么需要的,
    就让他去办。”又朝察亦忽指了指,笑道,“都是一家人了,廖主事不要见
    外。”
    董齐庵说罢,拱手离去。察亦忽有些窘迫地站在屋里,看着陈宓,却见他咳
    嗽几声,眼睛闭上,沉沉地睡了。察亦忽皱眉摇头,也轻轻离开,关上门,寻把
    椅子坐在了门口。陈宓当然知道他不曾离开,却也顾不得管他。刚才一碗药分量
    足,加上心病去了大半,一身细汗密密麻麻地钻了出来。江乐白的确是拼死一
    试,他其实也在赌,赌的是他和陈宓两个人的命。倘若当时察亦忽检查再细致一
    些,仓促之间,根本来不及销毁碗底那两行字迹,秘密也就真相大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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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宓躺在床上,回味着刚才发生的一切,心脏快要跳出胸腔,事过之后的情
    绪,反倒比当时还要激动。因为那两行字很简单:
    “令发,俱出,雄州,围捕;延宕,事危,保重,不退。”
    共十六个字,一看就是娴熟的皇城司笔法,没有一字多余。按照皇城司《训
    规总要》,情报加密传递时由高到低分为绝、机、要、明四级,分别对应四级加
    密手法,级别越高,密度越大,文字量也就越多。陈宓看到的,则是最低
    的“明”级,只在最紧急的时候才使用,因为密度最小近乎白话,所以在传递时
    也最危险。这两行字的意思是:
    提举皇城司公事孙从吾已经下令,整司人马全体出动,计划在宋辽边境的雄
    州对董齐庵等辽国间谍进行抓捕,时间紧迫,要想尽办法拖延车队行进速度,给
    大部队围剿争取时间,前路迢迢,危机四伏,还请陈兄自己多保重,至于我江乐
    白本人,将誓死不退。
    这是天底下最好的药。
    陈宓的脸上渐渐洋溢起微笑。他这一次是真的疲惫了,很快便响起了鼾声。
    门外的察亦忽抬头看着天空,轻轻一叹,心境杂芜,反复回忆着陈宓落水的瞬
    间,痛恨自己为何没有早早地学会游泳。伴随着陈宓的鼾声,察亦忽也头靠墙
    壁,缓缓地闭上了眼。
    而在同一时刻,董齐庵则独自一人,默默地走出了驿馆后门。
    此地为河北路相州汤阴县域,驿馆在城外,规模很小,周遭都是农田村落。
    这里并不是预计的落脚地。按计划,车队本应在州治安阳过夜,可这只能是计划
    了。几个时辰之前,陈宓落水引起了一场不大不小的事故,三艘漕船躲避不及撞
    在一处,两艘倾覆,所载的银绢全都沉了黄河。其余船只靠了岸,卸了货,齐刷
    刷等着,干着急无法启程,得眼巴巴待沉箱捞上来再启程,事关两国盟约,谁也
    不敢少了这几箱。秋季水凉,雇捞工下河得花一笔额外开销,国信司那几个混蛋
    不知道怎么想的,跟捞工一文一文地讨价还价,尤其那个通事官江乐白,简直是
    猪油蒙了心,浑身湿淋淋的,竟顾不上换衣服,就脸红脖子粗地同人争执,哪里
    还有朝廷命官的样子。董齐庵尽管心急如焚,恨不能自掏腰包雇工下河,却也不
    能显露出来,只是沉着脸、背着手在一旁看着。
    江乐白的表现不像是一个通事官,而是一个称职的杂货铺老板,时而嬉笑怒
    骂,时而慷慨江湖,软硬兼施了一番,成功地与捞工头领从仇人变成兄弟,拿到
    了一个相当好的报价。捞工们见捞头挥手下令,便纷纷脱衣下河,一时间河岸边
    立马热闹起来。董齐庵的心情不快到极点,也丝毫没有掩盖的意思,铁青着脸看
    着一路小跑,来到他面前的江乐白。
    江乐白乐呵呵擦了擦脸上的汗,笑道:“萧副使,事儿办完了!您瞧好,这
    帮捞工本事大着呢,一时半会儿就能捞出来!”
    董齐庵忽然感觉到疲惫,本来要脱口而出的话,居然都说不出来了。江乐白
    那张笑容四溢的脸,像极了一垛棉花,任由人拳打脚踢,却损伤不了分毫。董齐
    庵只得苦笑,道:“这样子,看来是赶不到安阳了吧?”
    “没关系!”江乐白终于注意到了董齐庵的表情,赶紧赔笑道,“在下已经
    通知了前头驿馆,做好接待准备。”
    董齐庵皱眉道:“不能连夜到安阳吗?”
    江乐白一怔,忙不迭地摇头:“不行不行,这可是万万使不得——萧副使有
    所不知,朝廷有规矩,岁输银绢事关两国,车队不得夜行,天黑之前必须赶到最
    近的驿馆歇息。再说,贵国廖主事还昏迷不醒,发着高热呢,连夜赶路出了——
    出了岔子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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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董齐庵在大宋潜伏为官多年,熟知宋廷官场之道,当然料到了江乐白这个官
    油子会讲些什么。沉默片刻,他刚想开口,却见江乐白上前一步,低声道:“萧
    副使圣明,您是长官,千金之躯,也没人催着您赶路,早一天晚一天,不都是到
    吗?一两银子不少,一匹绢不缺,送到雄州交割了就算齐活儿。您就当是一路游
    山玩水不得了?您想想,那耶律正使不也没发话赶路吗?”见董齐庵还在皱眉,
    江乐白像是明白了什么,便一拍大腿,道:“在下明白了!不管今天晚上到哪
    儿,我都给耶律正使找个美人儿伺候,这个包在我老江身上,不光是耶律正使,
    就是萧副使您想要这口,我也能——”
    董齐庵听着,冷不丁笑出声来,把江乐白弄得瞠目结舌,也不敢再说话;直
    到董齐庵笑够了,抹了抹笑出来的眼泪,道:“你们,你们宋朝官僚办事,都是
    这样吗?”说罢,又是一连声地笑,一边笑一边摆手,道,“好了好了,客随主
    便,听你的安排就是。”
    江乐白如释重负,这才又凑近去,道:“萧副使,还有个事儿得跟您通禀一
    声——刚才您也见了,雇捞工下河,捞的是银绢,这算是公事吧?我——”
    董齐庵笑着点头,掏出一块银锭,递给江乐白,道:“够不够?”
    江乐白不好意思地道:“不是出不起,关键是经费里没这一项,没名目。”
    董齐庵索性又掏出块银锭,不容分说塞给江乐白,笑道:“明白,明
    白。”一边说,一边微笑着拍拍他的肩膀,示意他可以走了。又过一个时辰,捞
    工们总算捞起了沉箱,江乐白抖擞精神,张罗着车队重新上路,等到了汤阴驿馆
    差不多天已黑了。
    董齐庵一边回忆白天的事,一边走出驿馆后门,前方是一片林子,林子外是
    农田,再远处就是村落了。驿馆着实太小,根本容不下车队所有人和牲口,便以
    驿馆为中心,四散开了扎帐篷、点篝火过夜。车夫们今天没怎么赶路,一个个兴
    致还都挺高,便唱曲儿的唱曲儿,烤肉的烤肉,热闹得竟跟开封夜市一般。为了
    保证车队安全,江乐白从汤阴周边又召来二百多乡兵弓手,由都头老魏领着负责
    巡夜宿卫。董齐庵路过林子之际,正好听见江乐白在跟魏都头讲价,为每个弓手
    一晚上多少“汁水钱”争论不休。董齐庵对这些胥吏伎俩熟稔至极,知道这笔支
    出是经费里有的,经费归江乐白管,从他手里掏钱无异于虎口拔牙,他和都头争
    来争去,无非是克扣公款之后,分赃不均而已。
    江乐白声音不小,离老远就听得见:“几十号人就够了,好家伙你领来了二
    百多!打群架吗?老子这儿又不是铸钱局,这多出来的钱谁掏?”
    魏都头也不客气,冷笑道:“这可是岁输银绢,在汤阴地界出了事,你负责
    还是我负责?”
    两人正相持不下,江乐白见董齐庵过来,赶紧迎上殷勤道:“萧副使,您遛
    弯儿呢?晚上风大,小心别着凉了!”
    董齐庵一笑,看着都头道:“这位是——”
    江乐白忙介绍道:“弓手那儿的魏都头,带了两百多个弓手弟兄,保护使团
    的安全。”
    魏都头黑胖矮壮,一脸红光,胡子油乎乎的,兴许是刚吃足了烤肉村醪。他
    瓮声道:“萧副使,没事儿还是早点回馆歇着,千万别出门,一会儿咱老魏就带
    弟兄们先撤了,万一出个贼盗强人的,咱可不管!”
    江乐白顿时火了,也不顾旁边还有个董齐庵,怒道:“你堂堂弓手都头不
    管,要老子一个文官来管吗?出了事看谁先掉脑袋!”
    董齐庵哭笑不得,只好调解了一番,答应从辽国使团再出二百个弓手的“汁
    水钱”,江、魏二人另算一份,这才让两人一笑泯恩仇,也不管董齐庵去哪儿溜
    达,兀自勾肩搭背喝酒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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