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A的每日心情 | 擦汗 2026-4-2 11:2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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签到天数: 150 天 [LV.7]常住居民II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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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6-4-17 09:24: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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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慈同样注意到了余可竹的跛足,想到当年被马车撞伤的小女孩很可能就是余可竹,道:“是一起旧案,说出来,只怕对余小姐多有冒犯。”
“不知是什么旧案?”余可竹道,“宋公子但说无妨。”
宋慈这才道:“庆元二年六月,有一路人,被一辆马车撞死在这可竹书铺之中。”
余可竹神色一怔,低下眼去,瞧了一眼自己的右腿,道:“这么久了,衙门为何要查这起案子?”
“这起案子存有疑问,是以要重查。”
“有疑问?”余可竹抬起眼来,目光中带着好奇。
“个中存疑,关系甚大,实在不方便透露。”宋慈道,“还请余小姐见谅。”
余可竹点了点头,道:“这我明白。不知宋公子想查什么?”
“当年那马车是如何冲进了书铺,”宋慈道,“还望余小姐能详细告知。”
“我当时年纪小,未必记得多么真切,倘若有记不起来的地方,请公子莫怪。”余可竹请宋慈和刘克庄坐下,慢慢地讲起了这件事。虽然嘴上说未必记得真切,但余可竹的讲述,宛如往事历历在目,无比清晰。
庆元二年,那是可竹书铺开铺的第一年。这家书铺的店名,取自余可竹自己的名字,这是她父亲定下的。她父亲余仁仲,而立之年便从祖辈手中接过了万卷堂,一改过去刻印从速的刻书风格,转而精益求精,每一部书都是反复校勘,务求精审,直到绝无错漏才刻版入梓,以至于万卷堂所刻之书,越发受到文人墨客的青睐,渐渐积累起了“字划端谨,楮墨精妙”的美誉,天南地北的书商纷纷慕名赶来,争相求购刻书。万卷堂这家创建了百余年的私家刻坊,就此在余仁仲手中一跃成为闻名于世的大刻坊。
身为余仁仲最小的女儿,余可竹生于刻书世家,又受到父亲的影响,自小便对刻印书籍展现出了浓厚的兴趣。从在雕版上涂涂画画,到拿小刀仿刻雕版,再到后来亲手制作泥活字,才刚满九岁的余可竹,便显现出了远比几位兄长更高的刻书天分。余仁仲看在眼中,欣喜之余又倍感可惜,几个儿子不长进,只恨这个小女儿不是男儿身,否则自己一手创下的这份偌大家业,便算是后继有人了。
那时余可竹迷上了活字印书,觉得比起费时费力且一旦刻成便无法更改的雕版,活字一经制成,随取随用不说,还可反复使用,只需准备足够多的活字,天底下任何书都可以印制,当真是好生便利。小小年纪的她,将这一想法告诉了父亲,还说这样一来,天底下大大小小的书,哪怕是那些偏门到没人印的书籍,都可以印出来了。
余仁仲经营万卷堂多年,熟知各种刻印之法,早就知道活字的便利,深知此法虽然便于印书,但并不适用于经营刻坊。只因经营刻坊,说到底是为了卖出更多的书,从而赚取更多的钱财,使用雕版印书,虽然每印一种书都需要重新刻版,但只要刻好,这种书便可一劳永逸地印下去。反观活字印书,先要烧制泥活字,印书时还要逐字逐句地挑拣活字,排列成页,再用松脂固定成版,印完后又要融化松脂,取下活字清洗,再晾干加以保存,所费功夫并不比雕版轻松多少。再加上不同的匠人刷墨,所用的力度难免会有差别,活字即便用松脂固定成版,字块间也难免存在间隙,不同力度按压之下,印出来的文字就有可能歪斜变形,书籍的品质便难以保证,因此大大小小的刻坊都很少改用活字印书,依旧沿用雕版刻印。
余仁仲笑了笑,并没有认可女儿的想法,但也没有反对她用活字印书。余可竹便继续私下鼓捣活字,花费了两三个月,在仆人阿生和徐匠人的帮助下,自行用活字印出了几十册《诗经》,还在万卷堂门口搭起了小木桌,卖起了自己印的书。路过的文人墨客瞧着新奇,短短几天时间,竟将她那几十册《诗经》尽数买了去。
经此一事,余可竹更觉得活字印书可行,小小年纪的她,竟萌生了开一家活字书铺的念头。过年时,她趁着父亲高兴,撒着娇央求父亲,余仁仲拗不过她,便将自家一处闲着没用的小铺面腾了出来,交给了她打理。余仁仲很清楚开铺印书有多辛苦,本以为女儿年纪尚小,只是一时兴起闹着玩,体会到了个中苦累,便会放弃,哪知余可竹开铺之后,竟做得有模有样。虽说生意有一阵没一阵的,但这家活字书铺到底坚持了下来,一开就是半年。
转眼到了六月,这一年的梅雨比往年更为长久,断断续续地下了近两个月,好不容易放晴了两天,又在初九这天下起了雨。因为这场雨,东大街上几乎见不着什么书商和文客,再加上前一夜北大街的蔡家失火,崇化里不少人都赶去了蔡家,许多刻坊和书铺因此关了门。可竹书铺却没有关门,准确地说是只留了一块门板没有嵌上,只因这一天本是一位文士约定取书的日子。余可竹和徐匠人、阿生一边在后堂清洗印书后的泥活字,一边等着那文士上门取书。想是下雨的缘故,那文士一直没有来。等到下午过去了大半,所有泥活字都清洗好了,也都烤干了,就等着按韵挑拣分类,放回木架上的众多方格子里。徐匠人怕误了取书的时限,便停了手里的活,戴上了斗笠,披上了蓑衣,将新印出来的十几册书用油纸层层裹实,冒着雨出门了,打算亲自把书给那文士送去。临走之时,他嘱咐阿生把书铺看好,更要把小姐照看好,至于将泥活字分类放回木架上的活儿,等他回来后再做。
那时阿生也就刚满十岁,但是比寻常孩子高壮不少,看着倒像是个十三四岁的少年。徐匠人走后,阿生便往返于后堂和书铺之间,将几筐烤干的泥活字搬扛出来。余可竹站在凳子上,将泥活字一个个地拣出,分门别类地摆放在木架上的方格子里。徐匠人原本说了,这般体力活交给他和阿生来做,不想累到了余可竹。但余可竹总是不避辛苦,哪怕身子矮小,也总是搭起凳子帮着二人一起做。这次徐匠人前脚刚走,她后脚便叫上阿生开始将泥活字归类放置。
就在阿生走进后堂搬扛最后一筐泥活字,余可竹踮起脚尖往木架上放置泥活字时,一阵刺耳的马嘶伴随着巨大的撞击声响起。余可竹刚一转头,就看见破开的门板之间,一辆马车倾斜着冲了进来,随后她眼前一黑,便什么也不知道了。等到她醒来时,已躺在自家的床上,左肘往上绑着通木,右膝以下则缠裹着厚厚的纱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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