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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black白夜

《宋慈洗冤笔记 第二季》第一部:活字杀人案(完结),作者:巫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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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擦汗
    2026-4-2 11: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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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V.7]常住居民III

     楼主| 发表于 2026-4-17 09:23:09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三章

    活字杀人案



    离开潭山客栈后,宋慈和刘克庄一路南行。

    走出了好长一段距离后,宋慈看了一眼街上往来的行人,低声对刘克庄道:“当年那起走车马案发生后不久,杜县丞便带着衙役赶到了现场,要知道此去崇化里有数十里地,即便快马加鞭,也须一个时辰方能赶到,杜县丞何以会那么快到达现场?”

    “你是说,”刘克庄也不自禁地压低了声音,“杜县丞早就带着衙役等在崇化里了?”

    宋慈应道:“很可能是这样。你之前翻看过案卷,马车上除了车夫徐大志,便只有犯病晕倒的刘醒。可赵师秀分明看见一个年轻公子露了面。倘若那年轻公子是刘醒,他既然犯病晕倒,还到了要立马送医的地步,又如何能起身露面?倘若那年轻公子不是刘醒,那就说明马车上还有其他人。总之无论如何,案卷应该被人做过手脚,没有如实记录案情,提早赶到现场并代储大人审案的杜县丞,只怕与此事脱不了干系。杜县丞后来不等结案,便放赵师秀启程赴任,怕也不是替赵师秀着想,而是想让这个唯一的证人尽早离开建阳。”顿了一下又道,“我总有一种感觉,当年的走车马案,与如今储公子的遇害,还有我师父的死,似乎存在某种关联。我打算即刻去崇化里,一来查清楚活字的事,二来追查当年的走车马案。我一旦重查这起旧案,想必用不了多久,杜县丞便会知道。”

    “你担心杜县丞会阻挠?”刘克庄道。

    宋慈点了点头,望向暗沉沉的天际,眼看又一场梅雨要落下来了。“此案要想查出真相,只怕不会那么容易。”他不无担忧地道,“此次你随我查案,定要多加小心。”

    刘克庄把头一扬,道:“当年天子脚下,何等大风大浪,还不照样过来了?你用不着为我担心。”

    宋慈却道:“汪洋大海,的确风大浪大,山野小潭,也有可能深不见底。”

    “我明白潭小水深的道理,自会当心。”刘克庄道,“你只管把心思放在查案上。此案若真与杜县丞有关,无论多难,你我都要查他个水落石出,还这建阳县一片朗朗青天。”

    一番奔走下来,正午已过。两人寻了家食店,各自吃了碗面,随即赶往清晨去过的牛记车马行。

    宋慈没忘记付过的雇车钱,掌柜牛万喜倒也没赖账,见宋慈和刘克庄找上门来,当即招呼伙计出车,送二人前往崇化里。

    马车自县城西门驶出,沿着官道一路西行。此去崇化里要途经三贵里和崇泰里,前后数十里地,以马车那不快的速度,只怕需要两个时辰左右才能抵达。午后最是困倦,摇摇晃晃的车厢之中,刘克庄身子歪斜,靠着车厢壁板,没多久便合上了眼。宋慈却毫无睡意,摸出卞三公的钱囊,低着头,静默无声地看着。

    这只钱囊是卞三公的随身之物,自从验完卞三公的尸体后,宋慈便一直将它揣在怀中,直到此时方才取出。轧轧作响的车轮声中,他看着这只再熟悉不过的钱囊,摸着钱囊上那枚铁钱吊坠,早年间的一段回忆不由自主地涌入了脑海……

    “来吧,再猜!”

    一枚铁钱腾空而起,翻转落下,被两只干瘦的手掌压在了中间。

    “连着四次背面了,我猜这次是正面。”

    干瘦的手掌揭开,铁钱赫然是背面朝上。

    “又猜错了,拿来吧。”

    面对卞三公摊开的手掌,年幼的宋慈从衣兜里摸出了最后一枚折十钱,不情愿地放在了卞三公的手中。这已是他连续猜错的第五次,此番带来的五十文钱,片刻间已全归了卞三公。

    “又没钱了?”卞三公抓了一把宋慈空落落的衣兜,“等下次攒够了再来找我吧。”

    眼看卞三公将钱囊一收,返身进屋便要关门,宋慈终于忍不住了,道:“钱就只有两面,为何我每次都猜不中?三公,你……你是不是在钱上做了假,故意不给我猜中?你就是不想教我本事……”

    “作假?”卞三公忽然不关门了,右手一抛,一枚铁钱飞向宋慈,“就你这么个不经事的小子,还用得着我作假?”

    宋慈接住飞来的铁钱。那铁钱的正面铸有“庆元通宝”四字,背面铸有“春二”二字,正是那枚抛掷猜面的铁钱。他拿在手中翻转检查,却找不出任何作假的痕迹,确确实实是一枚真钱。

    “真以为只有两面就好猜了?”卞三公脸色阴沉,语气发厉,“小小年纪,放着好好的书不念,却来学什么验尸断案。你以为死人不会翻面,验尸就很容易,可背后那么多冷眼讥嘲、闲言碎语,你受得了吗?还有断案,断案就是断人心,钱有两面,人也是如此。世人都把背面藏起来,只拿正面给你看,你怎么去断?连一枚钱的两面都猜不中,还想着学验尸断案?我看你还是回去好好地读圣贤书吧。”他一把夺过宋慈手中的铁钱,回屋,“砰”的一声关上了门,只留下宋慈一个人呆立在门外……

    回想着这段经历,不觉之间,宋慈眼已含泪。当年卞三公之所以不肯教他验尸断狱,是因为与尸体打交道,会受人轻贱,遭人冷眼,个中艰辛,卞三公深有体会,不愿他小小年纪便接触这一行,想让他好好走念书的路子。卞三公原以为他是少年心性,一时新奇,才想学验尸断狱,于是故意刁难,赢走他的钱财,想让他知难而退。但他不分寒暑地上门相求,求了整整一年,最终告知自己这么做是为了将来查明母亲之死,并且保证不落下学业,卞三公才终于松了口。在答应教他验尸断狱的那一天,卞三公将之前赢去的钱财拿了出来,一文钱都没少,全部还给了他。自那天起,每逢县里发生凶案,卞三公都会尽可能地通知他赶到现场,让他站在围观人群中旁观验尸,事后再加以指点纠正,也会趁义庄无人时带他去接触尸体和骸骨,教他如何检尸验骨,数年下来,卞三公将自己所会的验尸之法,毫无保留地教给了他。但卞三公一直私下教授,不许他对外透露彼此的师徒关系,说到底,还是不愿看到他遭人非议,被人嘲笑。此时他摸着钱囊上的铁钱吊坠,这正是当年那枚用于抛掷猜面的铁钱,诸般回忆难断,眼中泪水滚落了下来。忽然间,他眼神变了,将泪水一抹,把铁钱吊坠拿近,盯住了上面的铸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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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6-4-2 11: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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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V.7]常住居民III

     楼主| 发表于 2026-4-17 09:23:21 | 显示全部楼层
    这枚铁钱以尺寸来看,乃是一枚折二钱。钱有小平、折二、折三、折五、折十之分,小平钱是一文,折二钱抵两枚小平钱,也就是两文,折三钱、折五钱和折十钱分别抵三文、五文和十文。因为卞三公把玩多年,这枚铁钱上的铸字早已磨得锃亮,其中正面的铸字是“庆元通宝”,背面的铸字是“春二”。“春”是指钱监,“二”是指年份,可见这枚铁钱是蕲春钱监于庆元二年所铸。

    “庆元二年,春……”宋慈默念道。

    这些铸字宋慈早已见过,但他此前从没觉得这枚铁钱有什么特别之处,以为卞三公只是随便拿了枚铁钱系在钱囊上用作吊坠。直到此时知晓了十三年前的走车马案,他才忽然意识到这枚铁钱似乎没那么简单。十三年前正是庆元二年,死者蓝春又正好单名一个“春”字,当年还是卞三公验的尸,卞三公又在死前翻阅了此案的案卷……

    滴滴答答的响声渐起。宋慈紧握着铁钱吊坠,从车窗的缝隙望出去。水线铺天盖地地落下来,歇了半日的梅雨又开始下起来了。

    一路上雨大时避雨,雨小时行车,迟至傍晚时分,马车才终于驶达崇化里。

    比起同由里那样的乡间村落,崇化里街巷纵横,更像是一座不设城墙的城。这里遍布书坊书肆,平日里书商往来不绝,因此客栈、酒楼、车马行等店铺应有尽有。天时已晚,加之雨水不停,宋慈和刘克庄只好在崇化里东头的书林客舍投宿,打算等第二天再查案。

    翌日雨停,天刚蒙蒙亮,宋慈和刘克庄拿出昨晚备好的干粮,就着水吃了,随后离开书林客舍,并肩走在崇化里的东大街上。

    当年那起走车马案里的马车是卯金堂的,宋慈打算直接上门查问这起旧案。他身为建阳人,来过崇化里几次,知道卯金堂位于崇化里的西大街。两人闻着满街的书墨气味,顺着东大街一路西行。天时尚早,街上行人稀少,沿街书铺和刻坊大多还关着门,石板铺就的大街上深刻着两道凹槽,那是经年累月走车马留下的车辙印。此时两道车辙印里积满了水,映着天上密布的阴云,如同两条暗沉沉的线,永不相交地指向灰蒙蒙的远方。

    沿街行了一阵,宋慈忽然定住了脚步,朝街对面一家店铺投去了目光。刘克庄顺其目光看去,见那家店铺较为窄小,悬挂着一块白木招牌,上书“可竹书铺”四个墨字。刘克庄记得这个店名,走车马案的案卷里有写,当年卯金堂的马车正是冲进了这家书铺。

    宋慈当即跨过两道车辙印子,走到可竹书铺前,叩响了门板。

    很快,书铺里传出一声“来了”,伴随着拆卸门板的声响,一块门板被挪开了,一个二十来岁的精壮汉子出现在门内。“二位公子赶这么早,”那精壮汉子很是客气地问道,“是要印书吗?”

    “你这里有书卖吗?”宋慈说话之时,朝那精壮汉子的身后望了一眼,书铺里光线昏暗,什么都看不太清。

    “小店只印书,不卖现成的书。”那精壮汉子朝旁边一指,“二位公子来错地方了,若是买书,可以到隔壁看看。”说罢便要关门。

    宋慈伸手把住门板,道:“你这里能印什么书?”

    “小店什么书都能印。”那精壮汉子道,“只要公子说来,但凡是知道的书,便能印得。”

    “《疑狱集》能印吧?”

    “《疑狱集》?”那精壮汉子一愣,“这书倒是没听说过。”

    “那《折狱龟鉴》呢?”

    那精壮汉子皱眉摇头。

    “印得,都印得。”那精壮汉子的身后忽然传出一个老迈的声音,“前朝和凝父子的《疑狱集》,还有本朝郑克的《折狱龟鉴》,都是罕见的偏门书。阿生年轻识浅,不知晓这两部书,还请公子莫怪。”

    那唤作阿生的精壮汉子让开了身子,回头叫了一声“徐叔”。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者披着长衣,从暗处走了出来。

    那徐姓老者长眉低垂,容貌慈祥,脸上一道道皱纹甚是清晰,身上长衣沾染了不少墨迹,看起来似乎颇有学识,宋慈打量了一眼,道:“老先生竟然知道这两部书,看来我是找对地方了。”

    “公子这话倒是没说错,崇化里书铺虽多,但印的多是常见的书,如此偏门的书,怕是只有小店才印得。”徐老先生道,“本店虽小,印书却不便宜,一册书印下来,须四百钱。不知公子想印多少册?”

    “两书各印一册,”宋慈道,“不知可否?”

    “小店以活字印书,一册自是印得。”徐老先生道,“只是选字排字,太过劳神费时,公子只印一册,这价钱嘛,只怕要贵上不少。”

    宋慈此行的目的之一,正是查活字的事,听得徐老先生说出“活字”二字,知道是来对了地方,道:“贵出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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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6-4-17 09:23:36 | 显示全部楼层
    “单印一册,少说也要六百钱才行。”

    宋慈年少时翻阅父亲关于验尸断狱的藏书,早就读过《疑狱集》和《折狱龟鉴》,前者字数偏少,全书只有一册,后者字数却多了数倍,全书有六册之多。这两部书一共七册,全印下来,价钱在四贯以上。他本就不缺这两部书,方才只是随口一问,正打算以太贵为由回绝,哪知刘克庄见他微有迟疑之色,接口便道:“六百钱就六百钱,只要你能把这两部书印出来,贵出多少都行。”

    徐老先生道:“这位公子真是爽快人。”

    宋慈有些吃惊地瞧了刘克庄一眼,向徐老先生道:“《折狱龟鉴》不急着用,就先印一部《疑狱集》吧。”

    徐老先生咧嘴一笑,道:“好说。”朝两侧门板一指,“阿生,客人都已经上门了,你还不快些把门都打开。”

    阿生赶忙将剩余门板尽数拆卸下来,一一搬至墙角堆放。这一下光线透入,整间书铺顿时明亮了许多,只见好几排木架贴墙放置,上面摆放着一个个方格子,每一个方格子里又码放着许多方形泥块。

    宋慈走入书铺,随手从木架上拿起一枚方形泥块,只见其长短大小,与在储文彬和卞三公嘴里发现的矩状物几乎一模一样。他看了看方形泥块的两端,又随手多拿起几枚方形泥块看了,都是一端阳刻着字,另一端刻有十字凹痕。刘克庄也走近看了,眼神里不免流露出惊讶之色。宋慈则是神色如常,向徐老先生道:“老先生,这些就是你说的活字吧?”

    徐老先生应道:“不错,这些都是泥活字。本店的书,正是用这些泥活字印成的。”

    “你们这里只用活字印书,不用雕版吗?”宋慈将几枚泥活字一一放回了原处。

    “雕版刻印,那是量大从速,印的都是些常用的书、好卖的书。我家小姐说了,有常用的、好卖的书,自然就有不常用、不好卖的书,这类书若是没人印制,世上可就绝了。只是这类书印量太小,雕刻书版太过麻烦,也太过耗钱费时,我家小姐便改用活字来印,已经印了十多年了。”徐老先生说起自家小姐,脸上现出了自豪之色,“二位公子要印《疑狱集》这样的偏门书,可见是懂书之人,必能明白我家小姐的良苦用心。”

    宋慈过去来崇化里,从没到过这家可竹书铺,一直不知道还有专门用活字印书的书铺。此时他亲眼所见,亲耳所闻,这家可竹书铺使用活字印书已有十多年之久,可见杜若洲说自己从没听说过活字,十之八九是说了假话。他道:“老先生不是这家书铺的主人?”

    “我只是个刻字印书的匠人,”徐老先生道,“我家小姐才是这里的主人。”

    “你家小姐是万卷堂余家的人吗?”宋慈记得刘克庄说过,案卷里有写可竹书铺是万卷堂的铺面。

    徐老先生愣了一下,脸上的和蔼之色收起了些许,没答宋慈的问话,道:“公子既然要印书,还请先付一半定钱。五日之后,可来取书。”

    宋慈还想着继续追问。刘克庄却从怀中摸出一沓行在会子,从中抽出一张价值一贯的,道:“何必这么麻烦?直接付足你六百钱,到时可别印不出书来。”

    徐老先生接过行在会子,道:“二位公子稍等,我这便去找钱。”让阿生先招呼二人,拿着那张行在会子,自行走进了后堂。

    阿生搬来两条凳子,请宋慈和刘克庄坐。

    宋慈道了声谢,没有坐下,而是仔细打量了一下阿生,见其头裹黑布,身形虽然精壮,面相却甚是敦厚,道:“这位小哥,你家小姐印了十多年的书,只怕年纪应该不小了吧?”

    “公子有所不知,我家小姐九岁便开铺印书,今年不过二十有二。”阿生应道。

    宋慈故作惊讶之状,道:“九岁便能开铺,那可是闻所未闻,想来你家小姐一定很是能干了?”

    “那是自然。”阿生说起自家小姐,厚实的脸上一笑,“我家小姐放着万贯家资不要,自己来开书铺,既能传书,又能挣钱。她不但能干,还吃得了苦,人还长得美,心里还良善,这四邻八乡的女子,没哪一个及得上她。”

    “不要万贯家资,却自己开铺挣钱,”宋慈故意说道,“世上还有这样的奇女子?”

    阿生笑道:“公子可别以为我在胡说乱道,我家小姐姓余,芳名可竹,本是万卷堂余老爷的千金小姐……”

    “乱说什么呢?昨天的书还没印完,还不赶紧忙去。”徐老先生拿着一串钱从后堂走出,打断了阿生的话头。阿生吞了吞喉咙,到一旁的木架前,埋头挑拣泥活字去了。徐老先生将那串钱交给刘克庄,道:“请公子点一点,看看对不对数?”

    那串钱都是折十钱,有数十枚之多,刘克庄只看了一眼,也不清点,直接揣入了怀中。自打昨日来到崇化里后,他已听宋慈讲过崇化里的不少事,余姓家族是这里的刻书大族,所开设的万卷堂,算是崇化里数一数二的大刻坊。崇化里的刻书称为建本,与临安的浙本、眉州的蜀本齐名,刻印出来的书籍行销天下,万卷堂这样的大刻坊,自是称得上家资万贯。刘克庄过去在临安待了多年,见过不少富家小姐,不管貌美与否,都是涂脂抹粉,养尊处优,从没见过哪个富家女子在外抛头露面,自己做买卖营生。他不免生出了好奇,很想亲眼瞧上一瞧,这位万卷堂的千金小姐到底是何模样。他知宋慈此行不为印书,而是为了打听十三年前的走车马案,也记得赵师秀曾提及当年卯金堂的马车撞伤了可竹书铺里的一位小女孩,此时听得余家小姐开铺时年仅九岁,如今二十有二,中间正好隔了十三年,也就是说余家小姐开铺之初,便发生了那起走车马案,当年被撞伤的那个小女孩,很可能便是这位余家小姐,于是说道:“老先生,你家小姐在不在铺上?我二人有些事,想冒昧叨扰她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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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6-4-17 09:23:49 | 显示全部楼层
    徐老先生微微皱眉,道:“我看二位公子,来小店不是为了印书吧?”寻常上门印书的客人,不管是文人墨客,还是书商贩子,除了定好书目和谈妥价钱,还会翻阅书铺里现成的印书,提出刻印的各种要求,宋慈和刘克庄却在这方面全无所求,反而不断探问自家小姐的事,他早就有所察觉了。

    刘克庄应道:“书自然是要印的,不过有些关于你家书铺的事,想向你家小姐打听打听。”

    “小店自开铺以来,我便在这里做活了。”徐老先生道,“二位有什么事,直接问我就行。”

    刘克庄朝宋慈看了一眼,见宋慈微微点头示意,于是不再拐弯抹角,道:“十三年前,这东大街上是不是发生过一起命案,一个路人被马车撞了进来,死在了你家书铺?”

    徐老先生听了这话,额前的皱纹一拧,道:“公子问这事做什么?”一旁挑拣活字的阿生也投来了目光,脸色似乎有些不悦。

    “你既然这么说,那就是确有此事了?”刘克庄道。

    “年岁太久,就记得有过这么件事,别的都记不得了。”徐老先生摆手道,“刻字印书,还有够忙活的,二位公子没别的事,就先请回吧,别忘了到时来取书就行。”说完便要送客。

    宋慈本就觉得当年的走车马案存有蹊跷,如今上门打听,刚一提及此事,还没开始发问,徐老先生便说记不得,还要催促他二人离开,他不禁疑心大作。他站在原地没动,出示了县尉腰牌,换了一脸严肃神情,道:“当年那被撞死的路人,死得有些蹊跷,如今衙门要重查这起旧案,我二人是为查案而来。”

    徐老先生眯缝着眼睛,看清了腰牌上的字。“二位是衙门的人?”他没再催促二人离开,额前的皱纹又是一拧,“衙门当真要重查这起案子?”

    宋慈不置可否,问道:“当年马车撞死路人时,老先生在场吗?”

    徐老先生摇摇头,道:“我当时有事出门了,不在书铺。这么久远的事,就算在场,谁又能记得呢?”

    “这么说,当时书铺里有人在场?”宋慈道。

    徐老先生略显迟疑,没有立刻答话。一旁的阿生有些气恼,道:“就是因为在场,我家小姐才……”徐老先生转头瞪了阿生一眼,阿生咽回了后面的话,脸上仍是带着怒色。

    “你家小姐到底在是不在?”宋慈朝后堂望了一眼,语气也如脸色那般严肃起来。

    “昨日赶印书籍,我家小姐忙到很晚才回家休息,今日只怕来得晚。”徐老先生道,“二位要见小姐,还请晚些时候再来。”

    宋慈却道:“既是如此,那我二人就在这里等她。”直到此时,他才在搬来已久的凳子上坐下。

    刘克庄道:“老先生要忙活刻字印书,只管忙活去。你家小姐无论来多晚,我们等她便是。”说罢,也挨着宋慈坐了下来。

    徐老先生见宋慈和刘克庄一副坐定了不走的样子,又因为二人是衙门的人,实在不便强行撵人,摇了摇头,颇有些无奈地道:“也罢,你们愿意等,那就等着吧。”取了一册《春秋繁露》在手,翻开其中一页,自去木架上挑拣泥活字。

    宋慈和刘克庄对视了一眼,也不觉得尴尬,一动不动地坐着。

    本以为会等上许久,哪知不过一刻钟,书铺外忽然传入一个轻柔的声音道:“徐叔,今天这么早就开门了?”一个身穿布裙、不施粉黛的女子随声走了进来,见到宋慈和刘克庄在入门处坐着,笑容可掬,“二位公子来得好早,是来印书的吧?”

    “小姐,你昨晚那么迟才回去,今天该多休息才是。”徐老先生放下手中的泥活字,向那女子迎了过去。阿生瞧了那女子一眼,便如不敢多看一般,继续埋头挑拣泥活字。

    “这《春秋繁露》还剩最后两卷,今天早些来,早些印完,明天装订成册,后天便可给蔡公子送去。”那女子便是余可竹,问徐老先生道,“这二位公子是来印什么书?”

    自打余可竹走入书铺,宋慈和刘克庄的目光便落在其身上。刘克庄本以为世上的富家千金,都喜欢待在闺阁之中,醉心于梳妆打扮,如余家小姐那般在外抛头露面,还自己开铺做生意的,想来不会是什么佳人,至于阿生说自家小姐人美心善,只怕心善是真的,人美可就未必了。然而此时见到这位余家小姐的真容,见其虽然裙衫朴素,又以素面示人,却丝毫掩不住眉目的清秀,反而更衬出其天生丽质。只是刘克庄也注意到了,余可竹走进书铺时,微微有些跛足,想到如此佳人却腿脚不便,他心下甚觉可惜,不禁暗暗为之叹息。

    “说是来印《疑狱集》,”徐老先生朝宋慈和刘克庄各瞧了一眼,“又说是衙门的人,是来查案的。”

    “查案?”余可竹有些好奇地看向宋慈和刘克庄。

    刘克庄急忙起身整理衣冠,很是端正地施了一礼,道:“在下刘克庄,见过余小姐。”

    宋慈起身道:“在下宋慈,奉衙门之命前来查案。”行礼之际,取出县尉腰牌,示与余可竹。

    “二位公子有礼了。”余可竹看过腰牌,回礼道,“不知二位公子是来查什么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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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6-4-17 09:24:02 | 显示全部楼层
    宋慈同样注意到了余可竹的跛足,想到当年被马车撞伤的小女孩很可能就是余可竹,道:“是一起旧案,说出来,只怕对余小姐多有冒犯。”

    “不知是什么旧案?”余可竹道,“宋公子但说无妨。”

    宋慈这才道:“庆元二年六月,有一路人,被一辆马车撞死在这可竹书铺之中。”

    余可竹神色一怔,低下眼去,瞧了一眼自己的右腿,道:“这么久了,衙门为何要查这起案子?”

    “这起案子存有疑问,是以要重查。”

    “有疑问?”余可竹抬起眼来,目光中带着好奇。

    “个中存疑,关系甚大,实在不方便透露。”宋慈道,“还请余小姐见谅。”

    余可竹点了点头,道:“这我明白。不知宋公子想查什么?”

    “当年那马车是如何冲进了书铺,”宋慈道,“还望余小姐能详细告知。”

    “我当时年纪小,未必记得多么真切,倘若有记不起来的地方,请公子莫怪。”余可竹请宋慈和刘克庄坐下,慢慢地讲起了这件事。虽然嘴上说未必记得真切,但余可竹的讲述,宛如往事历历在目,无比清晰。

    庆元二年,那是可竹书铺开铺的第一年。这家书铺的店名,取自余可竹自己的名字,这是她父亲定下的。她父亲余仁仲,而立之年便从祖辈手中接过了万卷堂,一改过去刻印从速的刻书风格,转而精益求精,每一部书都是反复校勘,务求精审,直到绝无错漏才刻版入梓,以至于万卷堂所刻之书,越发受到文人墨客的青睐,渐渐积累起了“字划端谨,楮墨精妙”的美誉,天南地北的书商纷纷慕名赶来,争相求购刻书。万卷堂这家创建了百余年的私家刻坊,就此在余仁仲手中一跃成为闻名于世的大刻坊。

    身为余仁仲最小的女儿,余可竹生于刻书世家,又受到父亲的影响,自小便对刻印书籍展现出了浓厚的兴趣。从在雕版上涂涂画画,到拿小刀仿刻雕版,再到后来亲手制作泥活字,才刚满九岁的余可竹,便显现出了远比几位兄长更高的刻书天分。余仁仲看在眼中,欣喜之余又倍感可惜,几个儿子不长进,只恨这个小女儿不是男儿身,否则自己一手创下的这份偌大家业,便算是后继有人了。

    那时余可竹迷上了活字印书,觉得比起费时费力且一旦刻成便无法更改的雕版,活字一经制成,随取随用不说,还可反复使用,只需准备足够多的活字,天底下任何书都可以印制,当真是好生便利。小小年纪的她,将这一想法告诉了父亲,还说这样一来,天底下大大小小的书,哪怕是那些偏门到没人印的书籍,都可以印出来了。

    余仁仲经营万卷堂多年,熟知各种刻印之法,早就知道活字的便利,深知此法虽然便于印书,但并不适用于经营刻坊。只因经营刻坊,说到底是为了卖出更多的书,从而赚取更多的钱财,使用雕版印书,虽然每印一种书都需要重新刻版,但只要刻好,这种书便可一劳永逸地印下去。反观活字印书,先要烧制泥活字,印书时还要逐字逐句地挑拣活字,排列成页,再用松脂固定成版,印完后又要融化松脂,取下活字清洗,再晾干加以保存,所费功夫并不比雕版轻松多少。再加上不同的匠人刷墨,所用的力度难免会有差别,活字即便用松脂固定成版,字块间也难免存在间隙,不同力度按压之下,印出来的文字就有可能歪斜变形,书籍的品质便难以保证,因此大大小小的刻坊都很少改用活字印书,依旧沿用雕版刻印。

    余仁仲笑了笑,并没有认可女儿的想法,但也没有反对她用活字印书。余可竹便继续私下鼓捣活字,花费了两三个月,在仆人阿生和徐匠人的帮助下,自行用活字印出了几十册《诗经》,还在万卷堂门口搭起了小木桌,卖起了自己印的书。路过的文人墨客瞧着新奇,短短几天时间,竟将她那几十册《诗经》尽数买了去。

    经此一事,余可竹更觉得活字印书可行,小小年纪的她,竟萌生了开一家活字书铺的念头。过年时,她趁着父亲高兴,撒着娇央求父亲,余仁仲拗不过她,便将自家一处闲着没用的小铺面腾了出来,交给了她打理。余仁仲很清楚开铺印书有多辛苦,本以为女儿年纪尚小,只是一时兴起闹着玩,体会到了个中苦累,便会放弃,哪知余可竹开铺之后,竟做得有模有样。虽说生意有一阵没一阵的,但这家活字书铺到底坚持了下来,一开就是半年。

    转眼到了六月,这一年的梅雨比往年更为长久,断断续续地下了近两个月,好不容易放晴了两天,又在初九这天下起了雨。因为这场雨,东大街上几乎见不着什么书商和文客,再加上前一夜北大街的蔡家失火,崇化里不少人都赶去了蔡家,许多刻坊和书铺因此关了门。可竹书铺却没有关门,准确地说是只留了一块门板没有嵌上,只因这一天本是一位文士约定取书的日子。余可竹和徐匠人、阿生一边在后堂清洗印书后的泥活字,一边等着那文士上门取书。想是下雨的缘故,那文士一直没有来。等到下午过去了大半,所有泥活字都清洗好了,也都烤干了,就等着按韵挑拣分类,放回木架上的众多方格子里。徐匠人怕误了取书的时限,便停了手里的活,戴上了斗笠,披上了蓑衣,将新印出来的十几册书用油纸层层裹实,冒着雨出门了,打算亲自把书给那文士送去。临走之时,他嘱咐阿生把书铺看好,更要把小姐照看好,至于将泥活字分类放回木架上的活儿,等他回来后再做。

    那时阿生也就刚满十岁,但是比寻常孩子高壮不少,看着倒像是个十三四岁的少年。徐匠人走后,阿生便往返于后堂和书铺之间,将几筐烤干的泥活字搬扛出来。余可竹站在凳子上,将泥活字一个个地拣出,分门别类地摆放在木架上的方格子里。徐匠人原本说了,这般体力活交给他和阿生来做,不想累到了余可竹。但余可竹总是不避辛苦,哪怕身子矮小,也总是搭起凳子帮着二人一起做。这次徐匠人前脚刚走,她后脚便叫上阿生开始将泥活字归类放置。

    就在阿生走进后堂搬扛最后一筐泥活字,余可竹踮起脚尖往木架上放置泥活字时,一阵刺耳的马嘶伴随着巨大的撞击声响起。余可竹刚一转头,就看见破开的门板之间,一辆马车倾斜着冲了进来,随后她眼前一黑,便什么也不知道了。等到她醒来时,已躺在自家的床上,左肘往上绑着通木,右膝以下则缠裹着厚厚的纱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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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V.7]常住居民III

     楼主| 发表于 2026-4-17 09:24:29 | 显示全部楼层
    在那场事故中,余可竹的右腿被刮掉了一大块皮肉,右侧腿骨折断了,左臂也折断了,身上多处被木刺扎伤。余仁仲从建宁府请来了最好的大夫,尽全力为余可竹接好了骨,即便如此,她的左臂和右腿仍钻心般地痛,这般剧痛折磨了她许多个日夜。后来她左臂的骨头慢慢长好了,逐渐恢复如初,但右腿就此落下了残疾。

    余可竹一开始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知道手脚格外疼痛,家里人怕刺激到她,也都不对她细说,是后来她能下地走路时,几番追问之下,阿生才私下说与她知道的。

    原来那日阿生进入后堂,正把最后一筐泥活字搬起来时,突然听见书铺那里传来了巨大的撞击声。他急忙冲出后堂,却见书铺里一片狼藉,木架和方格子倒了一地,泥活字摔得到处都是,一辆歪斜的马车撞在墙上,把墙壁都撞裂了,被缰绳缠住的马倒在地上,四蹄挣扎着试图站起。他叫喊着“小姐”,着急万分地寻找,最后看见墙角一堆翻倒的方格子下,露出了一只穿着绣花鞋的小脚。他冲上去搬开方格子,却见余可竹身子扭曲,手脚弯折,身下一片血红,早已不省人事。

    阿生吓得手足无措,叫喊之下余可竹全无反应,阿生探鼻息发现还有气,想背起余可竹送医,可是医馆距离较远,而且余可竹手脚弯折,他怕加重其伤势,不敢乱动其身子,想冲出去叫人,又怕走了后没人照看余可竹,急得眼泪都出来了。好在这时有一个打伞的文士出现在书铺外,他奔出书铺,却因为太过着急,竟在湿滑的街上一跤跌倒。这一跤摔得太狠,重重磕到了脑袋,他两眼发黑,一时说不出话来。那文士扶起他,阿生缓过劲来,抓着那文士的衣袍,求对方能留下来帮忙照看余可竹。待那文士答应后,他才一瘸一拐地奔入雨中,赶去万卷堂叫人。

    余可竹说起这事语气和缓,脸色也很平静,只是说话的间隙,时不时会朝自己的右腿看上一眼。

    徐老先生听着余可竹的讲述,想起当年自己赶回书铺,看到余可竹手脚弯折的惨状,不禁深长地叹了口气。当年余可竹落下了伴随终身的跛足,余仁仲最是疼惜这个小女儿,不许任何人提起与此相关的事,连可竹书铺也打算关掉,还要禁止万卷堂使用活字印书,生怕余可竹回想起这些痛苦的记忆。但余可竹能下地走路后,仍然坚持回到可竹书铺,继续使用活字印书,连余仁仲也劝阻不了。十多年来,余可竹似乎把一腔心思都用在了活字印书上,那些胭脂水粉,那些霓裳美服,那些珠玉首饰,但凡是女儿家喜爱的东西,她统统不去触碰。万卷堂家大业大,哪怕余可竹终身跛足,依然不缺上门说媒的人家,余仁仲也挑选了不少好门第的少年郎,但余可竹从来都是一口拒绝,以至于二十二岁了,仍然没有出嫁。余仁仲后悔万分,觉得就是当年那件事,害得女儿落下了残疾,女儿心中自卑,才会变成今天这样。余仁仲是这样想的,万卷堂的其他人也是这样想的,包括徐老先生。所以徐老先生从不当着余可竹的面提起这件事,也不让阿生提起,生怕触及余可竹的伤心处。此时余可竹亲口讲出了这些事,她越是显得平静,徐老先生越是看着心疼。他心里那持续了十多年的悔恨又翻涌起来,道:“那天的事都怪我,要不是我出去送书,小姐就不会独自码放活字,也就不会发生这种事了……”

    一旁的阿生神色发苦,道:“不关徐叔的事,那天是我没照看好小姐……”

    余可竹却是淡然一笑,道:“这不是谁的错。人活一世,总会有各般躲不过的灾劫,是我命中有此一祸。”她看向宋慈,见宋慈默不作声,“宋公子,这些都是多年前的旧事,我早已不在意了。你是为查案而来,有什么就问吧,只要我记得的,一定如实相告。”

    宋慈为余可竹的遭遇而心生恻隐,已经默然了好一阵子,听得余可竹这么说,方才开口道:“如此说来,余小姐当时并没有看到马车如何失控,也没有看到街上路人被撞,以及撞击发生后的事?”

    “那天书铺的门板关上了大半,我没看见马车撞人的经过。马车冲进来后,我当场便晕过去了。”余可竹道,“后面发生了什么,都是后来阿生告诉我的。”

    宋慈点了点头,目光一转,向阿生看去。他方才听了余可竹的讲述,知道阿生求助过的那个打伞的文士,应该就是赵师秀,这倒是与赵师秀的回忆对应上了。他问阿生道:“那路人是被当场撞死在书铺里,你从后堂赶过来时,应该看见那死去的路人了吧?”

    阿生却把头一摆,道:“我当时吓坏了,急着救小姐,没留意还有其他人被撞了。是后来跑去叫来了余老爷,才知道还有一个路人被撞了。”

    “那你还记不记得,那路人是怎样的死状?”

    阿生摇头道:“记不得了,就记得那路人身上好多血,早就没活了。”

    “我倒还记得。”徐老先生忽然开口了,走向左侧的墙壁,指着靠墙的一块地方,手横着一划,“那人就这么躺着。”

    “那路人四肢有无弯折?身子有无扭曲?”宋慈问道。

    “记得那人平躺在地上,没有什么弯折和扭曲。”

    “当时马车在哪个位置?”宋慈又问道。

    徐老先生朝身边一指,道:“那人就死在马车旁边,马车撞在了这堵墙上,就在这个位置。”

    “出了人命,衙门总不会置之不理。”宋慈道,“不知衙门的人是多久赶到的?”

    徐老先生回想着道:“我赶回书铺时,一群官差几乎与我同时进的书铺。当时余老爷也才刚带人赶到,急着叫人去西大街请大夫。崇化里只有这一家医馆,那里的大夫虽然不见得医术多么了得,但急切之下只能先找那里的大夫救急,这些事我倒还没忘。”

    宋慈想了一下,道:“听说那辆马车是卯金堂的,当日乘坐马车出行的人是刘醒,对吧?”

    徐老先生点了一下头,道:“是刘醒,他犯了急病,马车把小姐撞得那么狠,他还躺在车里起不来。”说着哼了一声,“也不知他那病是真是假。”

    “老先生何以这么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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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7 天前 | 显示全部楼层
    “那之后没两天,刘醒便又生龙活虎地到处惹事,可不像生过病的人。”徐老先生道,“那个刘醒,是卯金堂刘老爷的大公子,是这乡里的一大恶霸,仗着家大业大,整日里干尽坏事,人人见了他都避而远之。这样的人,却一直好端端的,还活得比谁都好,真是老天不长眼。”说着一叹,向余可竹看去,想到自家小姐这么好的人,却小小年纪无辜断腿,落下了一辈子的残疾,心里百般不是滋味。

    “刘醒躺在车里起不来……”宋慈道,“这么说,当年撞击发生后,老先生看到过马车里的情状?”

    徐老先生道:“当时余老爷带人赶到,见是卯金堂的马车,要找车上的人讨说法,一掀开帘子,就见刘醒躺在里面,一动也不动。徐大志当时被撞破了头,流了不少血,在车里晕晕乎乎地守着刘醒,说刘醒犯了病,一直昏迷不醒。”

    “徐大志是那辆马车的车夫,”宋慈听徐老先生不言车夫,而是直呼其名,直觉两人认识,“老先生认识他?”

    “他是我亡兄之子,是自家堂侄,我是看着他长大的,哪能不认识?”徐老先生叹了口气。

    “老先生为何叹气?”

    “还不是因为这个堂侄。”徐老先生道,“我徐家三代匠人,都在万卷堂做事,一直还算勤恳,就徐大志一人不事刻印,打小便游手好闲,后来跑去柜坊跟人斗殴,被人拿刀砍伤了后背,险些丢了性命。就这样,他还不思悔改,明知我徐家深受余老爷的恩德,他却跑去卯金堂做了家丁,这些年无时无刻不跟着刘醒,横行乡里,无恶不作,当真是家门不幸……”说罢连连叹气。

    “当时那辆马车上除了刘醒和徐大志,还有其他人吗?”宋慈又问道。

    “没有了,就他们两人。”

    “徐大志如今有多大年龄?”

    “三十出头了。”

    “这么说,徐大志当年驾驶马车撞人时,还很年轻?”

    “不错,他当年斗殴被砍伤,也就十六七岁,伤好后便去卯金堂跟了刘醒。他与刘醒年龄相仿,当年马车撞人时,他还不到二十岁。”

    宋慈原以为车夫的年龄会很大,想不到徐大志当年还不到二十岁。与刘醒年龄差不多,又随时随地跟着刘醒,可见徐大志不单单是个普通家丁,倒更像是刘醒的亲信随从。他问到此处,暗自思虑了片刻。当年马车撞进可竹书铺后,赵师秀是除阿生之外,第二个进入现场的人,他绕到马车的前面时,曾看见马车上有一位年轻公子露过面,倘若马车里没有其他人,那这个年轻公子必然是刘醒,那就是说刘醒并非一直昏迷不醒,余仁仲后来掀起帘子见到刘醒一动不动地躺着,只怕是刘醒故意装出来的。“余小姐伤得这么重,”他问道,“想必余老爷不会轻易罢休吧?”

    “那是当然。”徐老先生道,“事后卯金堂赔了一大笔钱,还搭上了一处私坊,余老爷才肯罢休,没有闹到官府去。”

    案卷上没有记录马车撞伤了余可竹,原来是卯金堂给足了赔偿息事宁人,没有将此事闹上衙门。“那个被撞死的路人,”宋慈问道,“你们认识吗?”

    “不认识。”徐老先生应道,“就记得那人不是崇化里的人。”

    “那路人长什么模样,穿什么衣服,年纪多大,还有印象吗?”

    “这如何能记得?”徐老先生道,“早就想不起来了。”

    “那路人满身是血,对吧?”宋慈问道。

    徐老先生和阿生都点了点头,那路人胸口插着木条,满身都是血,这一点他们一直留有印象。

    “当时书铺里有伞吗?”宋慈忽然问道。

    “伞?”徐老先生有些不明所以,“书铺里没有伞,伞都在后堂放着。”

    “不是你们店里的伞。”宋慈道,“我是说现场有没有别人的伞,比如撑开的伞,或者撞坏的伞?”

    徐老先生摇头:“我不记得有伞,应该是没有的。”阿生也摇了摇头。

    宋慈不再询问走车马案的事,起身走向木架,目光在众多泥活字间扫过。他双手各拿起一枚泥活字,走向余可竹,道:“久闻活字印书之法,敢问余小姐,这泥活字是如何制成的?”

    说起泥活字的事,余可竹了然于胸,道:“这泥活字是用胶泥制成块状,在一端反刻上字,字划薄如钱唇,火烧使之坚硬,便可制成。不同的泥活字,常常需要多制成几个,如‘之’‘也’那样常用的字,少说也要备上二三十个才足够,以备同一版内重复使用。遇到不常用的字,事前若无准备,也可随制随用。泥活字制成后,按韵分类,放入木格,再依次置于这些木架之上,方便挑拣印书。”顿了一下又道,“其实活字最初不是用胶泥制成的,而是用的木头,只是木头纹理疏密不匀,清洗时一旦沾水,便容易变得上下不平,所以弃用了木头,改用了胶泥。”

    “像这样的泥活字,崇化里还有其他书铺和刻坊使用吗?”宋慈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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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V.7]常住居民III

     楼主| 发表于 7 天前 | 显示全部楼层
    余可竹轻轻摇头,道:“活字取用方便,不用印一页书便雕刻一版,就架子上的这些泥活字,天下所有书都印得出来,只是印前需要一个个地挑拣,印后又需要一个个地洗净保存,做起来甚是繁琐。雕版虽然费力,但一版刻成,便可经年累月地使用,反倒没那么繁琐,所以别的书铺刻坊都不愿改用活字。自我记事以来,崇化里用活字印书的,应该只有我这一家书铺。”

    宋慈把两枚活字倒转过来,道:“我看这些泥活字的底部都有十字状的凹痕,这是有什么用意吗?”

    “这凹痕是用来固定泥活字的。”余可竹解释道,“公子有所不知,用这泥活字印书,要先拿带框的铁板作底托,将松脂、蜡和纸灰混合,敷于铁板之上,再把用到的泥活字挑拣出来,一个个地排列好,随后用火烘烤铁板,待松脂和蜡稍稍融化,用一块大木板将所有活字压平,松脂和蜡凝结后,便成为一版,方可刷墨印书。在泥活字的底部刻上凹痕,松脂和蜡凝结之时,便能固定得更加牢靠,这是我年幼时想出来的法子。”

    “那就是说,这种有十字凹痕的泥活字,只有你这家书铺才有?”宋慈问出这话时,有意无意地朝徐老先生和阿生各看了一眼。

    余可竹点了点头,眉目间流露出些许不解,道:“宋公子,这些泥活字是有什么不对吗?”

    “没什么不对,我就是随口问问。”宋慈道,“这些泥活字用于印书,应该会有磨损吧,不知可以用多久?”

    “泥活字很容易磨损,通常用上一两年,磨损就很严重,字体会走样,印出来的书也就不好看了。”

    “所以每隔一两年,就要新刻一批泥活字加以替换?”

    “算是吧。”

    “那些替换下来的泥活字会放在哪里呢?”

    “替换下来的泥活字都是磨损得不能再用的,会直接扔掉。”余可竹淡淡一笑,“十多年了,这样的泥活字有成千上万枚,若是都存放起来,我这间小小的书铺,可没那么大的地方。”

    “那是扔在哪里呢?”

    “扔在积墨池的附近,那里有一口大坑,乡里人丢弃杂物,多是扔在那里。”

    宋慈话锋一转,道:“余小姐家的万卷堂,与刘家的卯金堂,除了当年之事,还有过其他过节吗?”

    “我们两家一个在东,一个在西,平时没什么过节。不过因为当年马车撞击的事,这些年我们两家几乎从不往来。”

    “最近两三天,你们三人有离开过崇化里吗?”

    余可竹摇头道:“前些日子有客人来印《春秋繁露》,这几天我们日夜赶着印书,没离开过崇化里。”

    宋慈点了点头,道一句:“今日多有叨扰,还请余小姐见谅。”向余可竹拱手一礼,又向徐老先生和阿生告辞,与刘克庄一起走出了可竹书铺。

    “二位公子,”徐老先生追到门口道,“方才说过的《疑狱集》,还要印吗?”

    刘克庄应道:“钱已付给了你,书自然是要印的。”

    徐老先生点点头,转过身,准备回书铺。

    这时宋慈朝东大街的两头各望一眼,沿街书铺刻坊大多都已开门,街上也有了一些行走的商客。“徐老先生,”他忽然回头道,“当年卯金堂的马车,是从街道的哪边驶过来的?”

    “从那边过来的。”徐老先生朝东大街的西侧一指。

    “你没记错?”

    “当时街上都是刮出来的车辙印子,这我是不会记错的。”徐老先生很确信地道。

    宋慈拱手一礼,与刘克庄一起沿街西行。时辰已经不早了,他打算即刻前往卯金堂查问案情,不然今日只怕未必回得了县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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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章

    无头尸体


    “尺寸相等,刻字如一,还有同样的十字状凹痕。”沿街走了一阵,远离可竹书铺后,宋慈开口了,“塞在储公子和我师父口中的泥活字,应该就是出自这家可竹书铺。”

    “这么说,凶手是可竹书铺里的人?”刘克庄压低声音道,“要不要即刻回县衙,多叫些人手来?”捉拿嫌凶,仅凭他二人之力,只怕难以做到。

    “方才问起活字,余小姐大方道来,毫不遮掩,承认这种泥活字只有可竹书铺才有。她若与凶案有关,应当有所遮掩才对。当时我还留意了徐老先生和阿生的反应,二人的神色没有任何变化,应该不知道这泥活字与凶案相关。方才我看过可竹书铺里的泥活字,都没有太多磨损的痕迹。然而尸体口中发现的泥活字,棱角磨损了不少,一看就是陈年旧物。可竹书铺的泥活字,一旦磨损严重,便会丢掉,所以人人都可能拿到。再说可竹书铺的人最近几日没有离开过崇化里,”宋慈没有停下脚步,“凶手应该不是可竹书铺里的人。”

    “那凶手何以要留下可竹书铺的泥活字呢?”刘克庄剑眉一皱。

    宋慈摇摇头,他也不知凶手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至于泥活字上的“于”字和“死”字,也许是凶手留下的某种信息,但他一时还解不透个中含义。

    二人继续前行,不一阵来到了西大街上,只见一座大宅邸坐落于街边,大门高耸,匾额漆金,上书“卯金堂”三字,好不气派。

    辰时早已经过了,众多书铺刻坊都已开门迎客,卯金堂却仍是大门紧闭。宋慈上前叩响了门环,等了好一阵子,大门才拉开了一道缝,一个方脸阔嘴的门丁出现在门内。

    那门丁打量了宋慈和刘克庄一眼,见二人的穿着打扮不似书商,又朝二人身后望了一眼,也没看见运书的车马,脸上露出狐疑之色,一句“做什么的”问了出来,语气甚不客气。

    宋慈从怀中取出县尉腰牌,道:“本县近日接连发生命案,我二人奉衙门之命前来查案,想见一见你家公子刘醒。”刘醒是当年走车马案的肇事一方,又素来没有什么好名声,面对这样的人,宋慈不再客套。

    那门丁瞧了一眼腰牌,没好气地道:“我家公子出远门了,不在家中。”

    “那徐大志在吗?”宋慈又问道。

    “徐大志和公子一起出远门了,都不在。”那门丁撂下这话便要关门。

    “你就不问问我们来查什么案子?”宋慈一把抓住了门沿。寻常人听到查案之言,尤其是命案,多少会流露出惊讶之状,会询问是什么案子,那门丁却既不惊讶,也不过问,反而急着关门,就如早知道自家公子涉案一般。

    “管它是什么案子。”那门丁更加不客气,“随手拿块破牌子,就敢上门取闹,也不瞧瞧这是什么地方?别说一块牌子,便是县尉本人来了,也未必进得了这个门。”说罢用力将门一关,也不管宋慈的手还抓在门沿上。

    刘克庄急忙拉开了宋慈的手,大门砰地关上,闩门声随即响起。

    刘克庄道一声:“好险。”抬脚在大门上一踹,“一家乡里刻坊,架子倒是不小!”

    宋慈又叩了几下门环,但大门不再开启。他看了一眼手里的腰牌,默默将之揣回了怀中。

    “这个狗门丁,堂堂县尉令牌,竟敢说是破牌子,还说什么县尉本人来了也不让进。”刘克庄仍不解气,“真要是梁县尉来了,我看他立马便会夹起尾巴上赶着相迎。”

    “你说的对,既然腰牌不好使,那就把本人请来试试。”宋慈道,“正好有些事,我要向梁县尉问上一问。”两人回到东大街上,找去了车马行,雇人赶往建阳县衙,给梁浅捎去口信,就说查案需要,请梁浅尽快来一趟崇化里的书林客舍。

    两地路程遥远,即便梁浅收到口信立刻动身,只怕也要下午才能赶到。还有这么长的时间,左右无事,宋慈便带着刘克庄在崇化里游逛起来。古朴大气的书林门,鹅卵石铺就的古驿道,石刻题记的拿坑拱桥,还有水色漆黑如墨的积墨池,总之值得一去的地方都去了。不止如此,二人还去了一些私家刻坊,观摩了书籍刻印。宋慈之前答应带刘克庄游玩崇化里,如今算是得以兑现。

    只是每到一处地方,游玩之余,宋慈总是不忘寻人打听当年的走车马案,只可惜知道的人虽多,说出来的话却大同小异,都是此前在可竹书铺打听到的那些事,并没有获得新的线索。倒是关于刘醒,不少人听宋慈问起,都忍不住抱怨此人的斑斑恶行,诸如花天酒地、殴打匠人、强占民女,还说刘醒身边那一群家丁,尤其是徐大志,经常驾着马车,载着刘醒在乡里横冲直闯,所到之处鸡飞狗窜,听得刘克庄破口大骂。宋慈又问最近几天有没有看到过刘醒,众人都说刘醒经常带着家丁招摇过市,但近几日没看见过他。宋慈本以为那门丁说刘醒出远门了,不过是随口编出来的借口,如今这么一问,似乎倒有几分是真的。除了打听案情,宋慈在游玩积墨池时,还不忘去寻找余可竹提到过的那口大坑,果真在附近找到了,里面丢弃了许多破瓶烂瓦之类的杂物。他下到坑中翻找了一阵,找到了不少丢弃的泥活字。他捡起一些泥活字看了,无一例外,磨损得都很严重,有的甚至破损残缺,已到了根本不能再使用的地步。

    如此一边游逛,一边查访,到了下午,估计时间差不多了,宋慈和刘克庄便回到书林客舍休息,等候梁浅到来。这么一等,直到下午过去了大半,才终于等到梁浅带着两个衙役骑着官马赶到。

    梁浅一见到宋慈和刘克庄,没有问为何叫他来崇化里,而是脸色凝重地道:“宋公子,刘公子,城里又有人遇害了。”

    宋慈不免一惊,当即询问究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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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7 天前 | 显示全部楼层
    “储公子遇害那晚,我带人追捕过的那个逃犯,今早被发现死在了北门附近的城墙下,是同样的死法,胸口插着木棍,只是脖子被人从咽喉处切断,脑袋不知去向。在喉咙的断口里,也塞了一枚像印章的异物。”梁浅道,“我一早便差人去同由里,想请二位公子到衙门验尸,却左右找不见人,没想到二位是来了崇化里。”

    “我来崇化里查证过了,那像印章的异物正是泥活字。”宋慈道,“这次发现的泥活字,上面刻了什么字?”

    “是一个‘入’字,”梁浅应道,“‘出入’的‘入’。”

    “‘入’字?”宋慈默念了一遍,向梁浅问道,“昨晚城里也下雨了吗?”

    “夜里一直在下雨,今早才停的。”

    又是雨夜,又是木头刺胸,又是泥活字,宋慈不禁眉头一皱,道:“这个死去的逃犯是什么人?”

    “这逃犯名叫雷丁,大家都管他叫雷老四。他过去在衙门做过狱卒,多年前因为犯事,被赶出了衙门。此前他在柜坊殴伤他人,被抓到大牢里关了起来,哪知他却趁夜逃狱而出,连日来寻他不见,不想今日竟死了。”

    宋慈没有过多思索,朝客舍外看了一眼,道:“还有不到一个时辰就天黑了,梁县尉,我们先去卯金堂吧。”

    “去卯金堂做什么?”梁浅见宋慈说完便往外走,急忙带着两个衙役跟上。

    宋慈一边走,一边解释道:“我想找卯金堂的刘醒问话,只可惜人微言轻,吃了个闭门羹,这才请梁县尉亲自来一趟。”

    刘克庄随行在侧,一想到此事,他就气不打一处来,当即把那方脸门丁说过的原话,当着梁浅的面讲了出来。本以为梁浅定会大为光火,哪知梁浅听完却有些犯愁。

    刘克庄看在眼中,道:“卯金堂虽然家大业大,可我就不信,他们还敢把梁县尉拒之门外。”

    梁浅叹了口气,道:“二位公子有所不知,卯金堂若只是家大业大,那倒还好办。这‘卯金’二字,合在一起便是‘刘’,卯金堂是刘家人的刻坊。他刘家在朝中有人啊。”最后一句话稍稍压低了声音。

    “朝中有什么人?”刘克庄倒是有些不以为意。

    “是朝廷的刑部侍郎刘爚。”梁浅朝街上往来的商客看了看,将声音又压低了些,“别说是我这个小小的县尉,便是知县大人亲自来了,那也不敢得罪卯金堂。卯金堂一有什么事,只须带句话,知县大人立马便会差杜县丞赶来处理,那是一刻也不敢怠慢。”

    “我道是谁,原来是刘爚。”刘克庄哼了一声。他还在临安太学时便听说过此人,当初韩侂胄被诛杀后,史弥远掌控朝权,原浙西提点刑狱乔行简迁起居郎兼国子司业,正是这个刘爚接替乔行简成为浙西提点刑狱。刘爚随后向史弥远建言,以朱熹所著《论语》《中庸》《大学》《孟子》之说以备劝讲,正君定国,以慰天下学士大夫之心,并上奏乞罢伪学之诏。史弥远依此而行,广收天下理学人士之心。此后刘爚累迁刑部侍郎兼国子祭酒,封建阳县开国男,赐食邑。听说这刘爚为官还算正直,但他能向降金乞和、恢复秦桧申王爵位及忠献谥号的史弥远建言,又为其改善形象出谋划策,只怕也未必正直到哪里去,至少由卯金堂倚仗其势横行乡里,连一县之尉也不放在眼里,便可见一斑。

    “宋公子,你要找刘醒问话,不知是为何事?”梁浅问道。

    宋慈应道:“刘醒牵涉命案,我有诸多疑问,需要当面向他问个清楚。”

    梁浅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他虽犯愁,但一路上始终没有停下脚步,最终随着宋慈和刘克庄一起来到了卯金堂外。他亲自上前叩门,开门的仍是先前那个方脸阔嘴的门丁。门丁瞧见了宋慈和刘克庄,脸色不大好看,但他认得梁浅,口气多少客气了些,道:“原来是梁县尉。我家公子当真出远门了,这几天不在家中,梁县尉要找我家公子,还请改日再来吧。”

    梁浅回头看向宋慈。宋慈道:“既然刘公子不在,那就烦请通报刘老爷,请刘老爷一见。”

    “我家老爷也不在家。”那门丁道。

    “难不成你家老爷也出远门了?”刘克庄声音一扬。

    那门丁白了刘克庄一眼,道:“熊氏种德堂有事,请我家老爷做客去了。”

    梁浅怕刘克庄再出言冒犯,忙朝刘克庄打个手势,问那门丁道:“不知刘老爷几时能回来?”

    “这个嘛,我也不知……”那门丁忽然抬首一望,见街道远处出现了一抬大轿,“哎哟,老爷回来了。”赶忙回身,将卯金堂的大门完全推开。

    说曹操,曹操到,宋慈、刘克庄和梁浅都转头望向那抬大轿。待大轿抬至门前,梁浅迎上前去,叫了一声“刘老爷”。大轿停下,轿帘撩起,一个衣饰华贵的老翁坐于轿厢之中,道:“是梁县尉啊。”他坐着没动,身边放着一根漆金手杖,“梁县尉大老远来,不知有何贵干?”

    梁浅应道:“衙门有些公事,想向贵公子刘醒打听一下,不知能否请公子相见?”

    刘老爷却道:“梁县尉来得不巧,我儿子出了远门,眼下还没回来。”

    “刘公子几时出的远门?他去了何处?”宋慈问道。

    刘老爷朝宋慈瞧了一眼,道:“这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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