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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2-12-30 10:00: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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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面法医Ⅲ 第二十五章 曼尼之死
就我对人类的毕生研究来看,我发现不管他们怎么使尽浑身解数也不能阻止礼拜一的到来。人们全都跟嗡嗡嗡的工蜂似的必须回归那凄惨、无聊的苦役生涯。
这个想法总能让我心情变好,因为我喜欢在所到之处分享我的快乐。所以我早上出现在办公室时带了一盒甜甜圈,算是为了驱赶周一阴霾而做的一份小小贡献,结果还没等我走到办公桌边,甜甜圈就被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瓜分殆尽。我其实挺怀疑还能有谁比我更需要安慰,但看看那些疯抢甜甜圈并狼吞虎咽的人,你会觉得也很难讲。
文斯·马索卡看上去似乎跟我一样没精打采。他钻进我的小屋,脸上带着一惊一乍的表情,他一定受了什么刺激,因为那表情看上去几乎像真的了。“天哪,德克斯特,”他说,“哦,老天爷。”
“我想给你留一个的。”我说,猜想着能让他这么生气的只能是甜甜圈被一扫而光的事实。可是他摇摇头。
“天哪,我简直没法相信。他死了!”
“我肯定这和甜甜圈没关系。”我说。
“我的天,你还要去找他呢,你去了吗?”
每个谈话里至少得有一个人明白目前正在说的是什么,我决定搞清楚。
“文斯,”我说,“我希望你深吸一口气,完全从头开始说,而且假装咱俩说的是同一种语言。”
他瞪着我,好像发现自己鸡同鸭讲。“操,”他说,“你还不知道呢,是吧?什么事儿啊。”“你的语言技巧退步了,”我说,“你最近一直跟德博拉聊天?”
“他死了,德克斯特。他们昨夜发现的尸体。”
“好了,我肯定他会死得够久,让你有充分时间跟我说清楚你他妈的想说什么。”
文斯眨着眼,他的眼睛突然睁大了,而且变得潮湿。“曼尼·波尔克,”他喘着气,“他被谋杀了。”
我得承认我的心情挺复杂。一方面,别人把我出于良心不安而束手无策的小怪物干掉,我当然不怎么难过;可是另一方面,现在我得再去找个宴会策划了——而且,啊,对了,我还得给负责调查的警察提供些证词。我的心情不再轻松,再加上甜甜圈也一个不剩,烦恼感越发占了上风。
我为整件事情将给我带来的麻烦而生气。不过哈里曾经教过我,对于熟识的人的死讯,反应实在不应该是这样的。于是我使劲把脸扭曲到近似惊愕、关注和痛苦的表情。“哦,”我说,“我不知道。他们查出是谁干的了吗?”
文斯摇摇头。“他没仇人,”他说,好像不觉得他的话对于任何一个认得曼尼的人来说有多不靠谱。“我是说,所有人都敬畏他。”
“是啊,”我说,“他上了杂志,鼎鼎有名。”
“我简直不相信会有人杀了他。”他说。
我的心里话是,我很难相信居然过了这么久才会有人要了他的命,不过这话说出来不合适。“嗯,我相信肯定能查出来的。谁办这个案子?”
文斯看着我,好似我刚刚问他明天太阳是不是还能升起。“德克斯特,”他惊奇地说,“他的头被切下来了。跟大学的那三个一样。”
我年轻的时候还尽全力融入社会,我踢过一阵子足球,有一次我被狠狠撞在肩上,有几分钟都不能呼吸。这会儿我的感觉跟那次有些像。
“哦。”我说。
“所以自然而然他们把案子给了你妹妹。”他说道。
“自然而然。”一个突如其来的念头击中了我,因为我毕生热爱讽刺艺术,所以我问道,“他没有也被烤熟吧?嗯?”
文斯摇摇头。“没有。”他说。
我站了起来。“我得去跟德博拉谈谈。”我说。
当我到了曼尼的公寓时,德博拉完全没情绪谈话。她正弯腰对着卡米拉·菲戈,后者正从窗边的桌子腿上取指纹。她没抬眼看我,于是我溜进了厨房,在那儿安杰尔正俯身看着尸体。
“安杰尔,”我说,有些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于是问他,“那个真是姑娘的头吗?”
他点点头,用一支笔戳着脑袋。“你妹妹说,那可能是在洛尔艺术博物馆发现的那个女孩的头,”他说,“那些家伙把她的头放在这里,是因为这家伙是个同性恋。”
我低头看看两个创口,一个在肩膀上面一点,另一个在下巴颏稍微靠下的地方。头上那个刀法跟我们以前在尸体脖子上发现的相符,切得整齐仔细。在应该是曼尼的躯体上那刀则潦草得多,好像是匆忙间做的。两个刀口的边缘被仔细拼在一起,不过当然没那么严丝合缝。即便靠我自己,不用内心声音在耳旁低语,我也能看出这有些不同寻常,小凉手指头又在我的脖子后面画着,这也说明这个不同寻常应该很重要,甚至或许能解决我眼下的问题——可是除了这点含混不清的小提示以外,我什么线索也没有,除了不痛快。
“还有另外的尸体吗?”我想起来可怜的受气包小福子,便问安杰尔。
安杰尔耸耸肩,头也没抬地说:“在卧室,被一把菜刀结果了。他们把头给他剩下了。”他听上去有点生气,好像在气怎么会有人费了这么半天劲却没有割下头。除此之外,他没有别的能告诉我,所以我朝卧室走去,在那儿,我妹妹正和卡米拉蹲在一起。
“早上好,德博拉。”我强装出一副兴高采烈的表情说道。不高兴的不止我一个人,德博拉根本没抬头看我。
“妈的。德克斯特,”她说,“除非你能说点有用的,不然滚开。”
“没那么有用,”我说,“但卧室里那家伙叫小福子。这边的这个叫曼尼·波尔克,他上过不少杂志。”
“你怎么他妈的知道?”她说。
“嗯,说来有点别扭,”我说,“不过我可能是他死前见过的最后一个人。”
她站直身子。“什么时间?”她问。
“星期六早晨。大概十点半。就在这里。”我指指仍然放在桌上的咖啡杯,“那上面有我的指纹。”
德博拉难以置信地看着我,摇摇头。“你认识这人,”她说,“他是你的朋友?”
“我雇他给我做婚礼餐饮策划,”我说,“他本来应该给我搞得很棒。”
“啊哈,”她说,“那你星期六早上在这里做什么?”
“他给我涨价,”我说,“所以我找他给我降降价。”
她环视了屋子一眼,望着窗外那些百万美元的货轮。“他收你多少钱?”她问。
“500美元一位。”我说。
她猛地转头对着我。“我操,”她说,“都是些什么?”
我耸耸肩:“他不肯告诉我,而且他不降价。”
“500美元一位?”她说。
“有点贵,是吧?哦,我该说,曾经有点贵。”
德博拉眼睛一眨也不眨地咬着下嘴唇过了半晌,然后抓着我的胳膊把我从卡米拉身边拽开。我从厨房门口仍然能看见曼尼伸着的一只小脚,他就在那儿和死神不期而遇。不过德博拉拖着我走到远远的房间另一端。
“德克斯特,”她说,“你得保证你没杀那家伙。”
我以前说了,我没有真正的情感。我刻苦地练习了很久,揣摩各种情境下人类如何应付——不过这回我是真的为难了。被你的妹妹指控杀人,用什么表情才对呢?震惊?愤怒?疑惑?就我所知,这情景在任何课本上都没有提到过。
“德博拉。”我说,这不是特别聪明,不过我只能想到这个。
“我可没法绕过你,”她说,“像这种事可不行。”
“我绝对不会,”我说,“这可不是……”我摇摇头,真觉得这挺不公平。先是黑夜行者离开了我,如今我的妹妹和我的智慧也显然弃我而去。当“德克斯特”号巨轮慢慢沉没之际,所有的老鼠们都逃之夭夭了。
我深吸了一口气,想辩解一下。德博拉是世上唯一一个知道我本相的人,尽管她知道这真相不久,我以为她已经理解了哈里精心拟定的准则,也能理解我绝对不会违反它们。可是我显然错了。“德博拉,”我说,“我为什么要——”
“别说不靠谱的,”她打断我,“咱俩都知道你有可能干这事。你有时间,有地点。你也有相当充分的动机,干了之后就不必付给他五万块。要么是你干的,要么是哪个现在被关在监狱里的家伙干的。”
因为我是个假人,所以绝大多数时候我都非常镇定,不会被情绪冲昏头脑。可是我这会儿觉得我好像面对流沙。一方面,我有点惊讶,也有点失望,她竟然会认为这么粗手粗脚的事是我干的;另一方面,我想向她保证这真不是我干的。我想告诉她的是,如果是我干的,她永远不会发现。不过这么说好像不够圆滑。所以我又深吸一口气说:“我保证。”
我妹妹看了我半晌。目光炯炯。“真的。”我说。
她最终点点头。“好吧,”她说,“你最好跟我说的是真话。”
“是真话,”我说,“真不是我干的。”
“啊哈,”她说,“那是谁干的?”
这真不公平,是不是?我是说,这整个的人生。我站在这儿,仍然在试图澄清对我的谋杀指控——从我亲亲的妹子这里,尽管我是收养的。与此同时,我又被要求破案。这真对德博拉迅速切换思路的本事很敬仰,不过我更希望她能把她的创造性思维用到别人身上。
“我不知道是谁干的,”我说,“而且我,嗯,我一点都,嗯,一点线索都没有。”
她使劲瞪着我。“我干吗得信你说的这套?”她说。
“德博拉。”我说,然后犹豫了。这会儿能告诉她关于黑夜行者和它失踪的事吗?我觉得有一阵很不舒服的感觉贯穿我的身体,有点像得了流感。这就是感情吗?它掀起了滔天巨浪,击打着德克斯特虚弱的心灵防线。如果真的是感情,难怪人类成了这么惨兮兮的生物。这感觉真糟糕。
“听着,德博拉。”我重复道,想着该怎么开口。
“我听着呢,天哪。”她说,“可你什么都没说呢。”
“太难开口了,”我说,“我以前从来没说过。”
“现在是说的好机会。”
“我,嗯,我体内有这个东西。”我说,感觉自己听起来像个纯粹的白痴,脸居然发烫了。
“你什么意思?”她问,“你长肿瘤了?”
“不,不,是——我听得见,嗯,它跟我说话。”我说。不知为什么我不能正眼看德博拉,只好调转视线。墙上是个裸体男人的写真;我只好回头重新看着德博拉。
“老天爷,”她说,“你是说你幻听了?老天爷,德克斯特。”
“不是,”我说,“不是听见声音,不全是。”
“那到底是他妈的什么?”她说。
我不得不又看着裸体男人摄影,然后长出一口气,再转过来看德博拉。“当我得到预感,你知道,在犯罪现场,”我说,“就是因为这个——这个东西在告诉我。”德博拉的表情僵住了,完全静止不动,好像她在听一段可怕的忏悔;事实上,的确是这样。
“所以,它告诉了你什么?”她说,“嗨,是蝙蝠侠干的。”
“差不多,”我说,“就是,你知道,就是那种我曾经收到的小提示。”
“曾经收到。”她说。
我真的不得不去看别处了。“它走了,德博拉,”我说,“所有这些莫洛克之类的事情把它吓走了。以前从没这样过。”
她半晌一声不吭,我也想不出来能替她说点什么。
“你跟爸爸说过关于这个声音的事吗?”她最后说。
“我不用,”我说,“他已经知道。”
“现在你的声音们走了。”她说。
“就一个声音。”
“这就是为什么你关于这个案子什么都不跟我说。”
“是的。”
德博拉咯咯磨着牙,成心让我听见。然后她从鼻孔里长出一口气。“要么是你干的这事,却编出来一套话来骗我,”她气哼哼地说,“要么你跟我说的是实话,你是个他妈的疯子。”
“德博拉——”
“你想让我信哪个,德克斯特?哼?哪个?”
我从少年时代开始就不觉得我会真生气,大概从那时起我就已经不能感到真实的感情了。但现在黑夜行者走了,我滑落到真实的人性深谷中,一切将我和正常生活分隔开的旧有的篱笆都消融了,我此刻感到的东西大概非常非常接近真实。“德博拉,”我说,“如果你不信任我,非认为是我干的,我干吗要他妈的去在乎你到底信什么不信什么?”
她瞪着我,我第一次直视回去。
最终她开腔了。“我仍然得上报,”她说,“正式通知,你暂时不许再接近这里。”
“我简直再乐意没有了。”我说。她又看了我一阵子,然后紧闭着嘴回到卡米拉那里去了。我看着她的背影,过了一会儿,转身向门口走去。
没理由再在这里逛了,尤其是我已经被正式和非正式告知我不受欢迎。与其说我的感情因此受到了伤害,不如说我是气得没法再郁闷了。事实上,我老是会为居然会有人喜欢我而感到震惊,所以看见德博拉终于用理智的状态看待我一回,我反倒觉得某种解脱。
我得其所哉,可是不知为什么,我朝大门走去时并不觉得很高兴。
我等着电梯,突然被一个粗暴的吼声几乎给震聋了:“嗨!”
我转身看见一个恶狠狠气哼哼的老头正朝我们奔过来,他脚蹬凉鞋,穿着一双黑袜子,高高地几乎拉到他的老膝盖下方。他还穿着肥大松垮的短裤,身上是一件丝绸衬衫,表情严肃愤怒。“你们是警察吗?”他说。
“不全是。”我说。
“我他妈的报纸怎么办?”他说。
电梯总是不来,是不是?不过当事情无法选择的时候,我一般都尽量保持礼貌。于是我微笑着对老疯子说:“你不喜欢你的报纸吗?”
“我没拿到我的报纸!”他冲我嚷嚷道,弄得脸红脖子粗的,“我给警察打电话了,那边的丫头让我给报社打电话!我眼看着是那小子偷的,可她挂了我的电话!”
“一个小子偷了你的报纸?”我说。
“我他妈的不刚说了吗?”他说着,越发激动了,这让等电梯变得一点都不让人愉快了,“我他妈的干吗要交着税听她说那种话?她还笑话我!混账丫头!”
“你会再有一份报纸的。”我安慰他说。
可是对他不起作用。“说他妈的什么呢,再有一份报纸?星期六早晨,穿着睡衣,我得再去找一份报纸?为什么你们的人不能逮住罪犯?”
电梯发出“叮”的一声闷响,宣告它终于来了,可是我却不再关心那个,因为我忽然想起来什么。是不是我的确会思索的。大多数想法都无疾而终,因为我一直都孜孜以求在模仿人类。可是这次的想法在慢慢浮上水面,好像气泡在泥浆中绽裂,在我的大脑中鲜明地呈现出来。“星期六早晨?”我说,“你记得是几点吗?”
“当然我记得!我打电话的时候就告诉他们了,十点半,星期六早晨,那小子偷了我的报纸!”
“你怎么知道那是个小子?”
“我从门镜上看到的,就这么知道的!”他冲我吼着,“难道我该看也不看就开门出去吗,就冲你们这些警察的工作水平?没门!”
“你说‘小子’,”我说,“你觉得他多大?”
“听着,先生,”他说,“对我来说,每个七十岁以下的都说小子。不过这小子大概有二十岁,他背着个他们那些家伙都背的背包。”
“你能描述一下这小子吗?”我问。
“我又不瞎,”他说,“他拿着我的报纸站着,他后脖子上有个破文身,他们现在每个人都有!”
我感到金属的手指又在搔我的脖子,我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不过我还是问道:“是什么样的文身?”
“破玩意儿,就是那些日本字。我们把日本鬼子揍得够呛,就是为了现在得买他们的汽车和他们的破玩意儿文身刻在我们的孩子们的身上?”
他看上去有满腹牢骚要发,这才只是个开始,我尽管对他在这个年纪还能这么血气方刚而感到景仰,不过还是觉得该把他移交给管事的权威机构,比如我妹妹。这想法让我有小小的成就感,因为这不仅能使她获得一个比可怜的德克斯特更靠谱的嫌犯,而且让她来招架这个怒冲冲的老家伙,也是给她一个小苦头,谁让她刚才怀疑我来着。“跟我来。”我对老头说。
“我哪儿也不去。”他说。
“你不想和一个真正的警探谈谈吗?”我说。我练习了几个小时的微笑攻势终于起了作用,他皱皱眉,看看四周,然后说:“呃,好吧。”然后跟我一路走回我的警探妹妹和卡米拉蹲着的地方。
“我跟你说了别过来。”她冷冷地说,我没吃惊。
“得,”我说,“那我把证人带走了?”
德博拉把嘴张开闭上好几次,好像一条忘了怎么呼吸的鱼。
“你不能——这不是——讨厌,德克斯特。”她最后说。
“我能,这是证人,而且我相信他会证明的。”我说,“不过同时,这个老先生有些有意思的事要告诉你。”
“你他妈的说我老?”他说。
“这位是摩根警探,”我告诉他。“她是这儿管事的。”
“一个丫头?”他哼哼着,“怪不得他们谁都逮不着。一个丫头警探。”
“记得告诉她关于背包的事,”我嘱咐他,“还有文身。”
“什么文身?”她问,“你们他妈的说什么呢?”
“你那张嘴,”老头说,“丢人!”
我冲我妹妹微笑着:“祝谈话愉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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