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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black白夜

[转帖] 《镜中是星期天》完结-14年前“梵贝庄血案”的真相-作者:殊能将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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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5 天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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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V.7]常住居民III

     楼主| 发表于 2026-2-26 09:14:45 | 显示全部楼层
         藤寺点了点头,坐了下来。

         “就是那座青铜少女……”

         田坞把躺椅拉到藤寺身边坐下,一边观察着周围,一边小声问道。

         “她的脸和那张起居室里的肖像画上的女孩一样。”

         “啊,那是咏子,瑞门老师的女儿。”藤寺瞥了一眼少女像。

         “真可怜呐,她五年前就去世了。那是八二年的八月,马上就要满五年了。”

         “死了?”

         “咏子才八岁,就因为事故溺水身亡了。又是老来得的独生女,瑞门老师视她为掌上明珠,所以她去世时瑞门老师变得憔悴万分。从大学辞职,建立梵贝庄也是同一时期。与世隔绝,过上了隐士一般的生活,咏子的死也有很大的影响罢。”

         藤寺的表情变得灰暗阴沉。

         “嗯,如果只是过隐居生活的话还好。但后来,太太发生了一件事情……”

         “您说的太太,不会是指円夫人吧?”

         田坞想起在起居室里发生的事情。从龙司郎的口中漏出円这个名字的时候,起居室的空气都冻结了一瞬……

         “是啊。不过,我可以说吗?”藤寺似乎十分担心,眼神四处张望着周围。

         “请告诉我。”

         田坞认真的语气让藤寺勉为其难地开了口。

         “说到底,这只是个传闻,你就抱着这样的想法去听吧……瑞门老师认定咏子的死是円夫人的错。他说,如果円夫人有好好守护咏子的话,她就不会溺死了。就这样,在咏子死后,每天都在责备她,可怜的是,没过多久,円夫人就精神失常了。”

         藤寺轻轻叹了口气,说道:“瑞门老师就是以此为由和円夫人离婚的,离婚调停的时候,似乎和那个叫野波的律师有关。结果,円夫人与瑞门老师告别,就此回到老家疗养。但是,不稳定的精神状态始终没有好转,最终自杀身亡。”

         “自杀了吗?”

         “嗯,咏子死后过了一年,七月中旬,她从河边跃入水中自杀了。”

         “不是的。”

         背后突然传来人的说话声,田坞和藤寺吃了一惊,同时回头。

         “不是的。”仓多拿着茶壶,又小声嘀咕了一遍。

         “円大人不是自杀,她是看到了咏子大人溺水的样子,这才跳入河中。这次一定能救到咏子大人,一定要救她,这么想着……”

         仓多抱着茶壶,视线茫然地望着。

         视线的前方,浮现的是少女的雕像。

         仓多眨了两三下眼睛,看向两人,低下头,脸上浮现出微笑。

         “还需要红茶吗?”

         田坞和藤寺默默摇了摇头。

         仓多默默行了一礼,离开了,准备给下一位客人倒红茶。





    【现在·5】二零零一年七月十二日



         殿田送来的传真上写着“瑞门笃典氏取材,七月十日午后二时,于·梵贝庄”。小心翼翼地在十日下划了条线。

         打去电话抗议自己冒着酷暑白跑了一趟镰仓,殿田却回答说:“我肯定是约的十日二时。”

         “是瑞门先生搞错了吧,真是个敷衍了事的家伙。好了,我下次也会仔细确认的,请饶了我吧。过几天我会通知你日期,那就拜托你了。”

         殿田说完就挂了电话,可是过了两天还是没有联络。

         那么,“敷衍了事的家伙”到底是谁呢?未知的瑞门笃典氏似乎更值得信赖。梵贝庄那件事一定是殿田的联络失误,石动想着。

         也不好再打电话给他,所以石动决定先不管他。如果不用离开事务所,那再好不过了。毕竟才七月份,关东甲信越地区就已经出梅(梅雨明けし),今天的最高气温要超过三十五度。

         于是,石动决定整天窝在事务所里,重读《梵贝庄事件》。

         旧空调发出痛苦的声响,吹着风。虽说算不上冷风,但还是比外面凉快多了。头顶上,安东尼奥像往常一样躺在床上睡午觉。

         石动把《梵贝庄事件》的复印件摊在桌子上,认真地读了起来。

         第一次通读时,在在意的部分贴上了便笺。起初只是细小的挫折,打个比方来说,只是一颗阻碍思考的小石子大小的疙瘩,但在依次挑选有便笺的地方阅读时,就会变成真正的违和感,自己就能发现有什么可疑之处。虽然,还未能完全掌握这种违和感的核心……

         有人敲门的声音传来。

         石动把脸从一叠复印件中抬起,看见磨砂玻璃的另一面有个人影。

         敲门声再次响起,这次比刚才更粗暴。

         “好,好,我这就出来。”

         石动在门被砸坏前喊了一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到底是谁呢?如果是殿田的话,应该会用电话或传真进行联系。在这种超级炎热之夏日特意来访,石动并不觉得他有这种工作热情。

         打开门一看,站着一个戴墨镜的男人。

         “你就是石动戏作先生吗?”男人盯着石动。

         石动就像坏掉的人偶那样连连点头。一个意料之外的人物突然登场,吓得他说不出话来。

         “突然打搅,不好意思,我……”

         没有特意报上名字的必要,石动很了解这个男人。

         因为这张脸在他心爱之书的作者近照里见过了很多次。

         “……我是鲇井郁介,可以进去吗?”

         “啊,好的。请……请坐那边。”

         石动把鲇井请进室内,让他坐在最上等的椅子上,然后抬头看了看吊床。

         吊床已经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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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6-2-26 09:15:01 | 显示全部楼层
        “请客人喝茶吧。”已经站在地板上的安东尼奥说着,向走廊走去。

         传来一声嘶哑的呻吟。回头一看,鲇井正靠坐在椅子上,想让自己坐得舒服一点。

         束在脑后的长发、戴着的太阳帽与墨镜是鲇井郁介的标志。曾在哪里看到过这样的传闻:在街上被粉丝搭讪时,他要束起头发,戴上墨镜,然后才答应签名。的确,记得杂志上还披露过他引以为傲的墨镜系列。

         今天戴的墨镜是浅橙色的,和《空穗邸事件》作者近照时戴的是同一款。

         这样近距离一看,真的很像《空穗邸事件》的作者近照。不,坐在眼前的确实是鲇井郁介本人没错,但“很像”这种印象却无法抹去。因为两人在细节上有几处不同,首先,呈锐角的尖下巴上长着胡茬,梳的整齐的长发中夹杂着白发。

         《空穗邸事件》是十年前出版的,现在最后一本著作《阿修罗寺事件》也是八年前出版的,所以比作者近照要老也是理所应当的。这么说来,鲇井郁介今年应该四十一岁了……

         鲇井终于向硬靠垫屈服了,停下挪动屁股,抬头看着石动的脸。

         “……那么,您有什么事吗?”

         石动在鲇井面前的椅子上坐下,问道。

         “你觉得我是来进行侦探委托的吗?明明清楚还装作糊涂,名侦探石动戏作君。”

         鲇井盯着石动说道,“名侦探”这个词带着强烈的讽刺意味。

         “是关于梵贝庄事件的重新调查吧?”石动在心中叹了口气,他不擅长应对这种麻烦。

         “我只是受殿田先生委托调查,关于这件事的一切责任都由殿田先生承担。所以,如果你想提起著作权的诉讼,请告诉殿田先生,而不是我。”

         “我当然是这么跟殿田说的,可你猜他是怎么回答的?什么‘如果是剽窃或者擅自引用老师的著作还好说,但重新调查现实生活中的杀人事件,不可能构成著作权侵犯吧?如果您想告的话就去告好了,但在那之前最好找律师商量一下’,就是这样!”

         鲇井一脸愤怒的样子摇了摇头。“三流出版社的人,还这么狂妄……”

         安东尼奥无声地走近,放下咖啡杯。暴跳如雷的鲇井,连道谢的余裕都没留出来。

         “那您为什么要来见我呢?”

         石动尽量不刺激鲇井,小心翼翼地问道。

         “是为了让你放弃重新调查。”鲇井认真地盯着他。

         石洞沉思片刻,平静地答道。

         “如果是在开始调查之前,我完全可以按老师您说的那样收手,但我现在对这个案子也开始感兴趣了,想要详细调查一下。”

         “你是说名侦探的热血沸腾吗,哈?”

         鲇井又用讽刺的语气说完,向前探出身子,让椅子的弹簧作响。

         “你知道殿田在打什么算盘吗?”

         “在调查的基础上,对梵贝庄事件进行再构成吧?想要在老师您的《梵贝庄事件》完成之前,将水城优臣的侦探故事成书……”

         “不仅如此,他认为水城先生的推理是错误的。想要详细调查事件,指摘其中错误,写出一本水城优臣根本不是名侦探的书。”

         鲇井咬紧下唇,说道:“不可能有那种事!不过,那家伙似乎打算出版一本揭露书,哪怕是编造出来的,也要让水城优臣的名声一落千丈。而你打算帮他做这种肮脏的工作吗?你是那种就算自甘腐朽也要以名侦探为名的人吗?”

         石动顿时愕然。但,并不是因为鲇井的话。而是因对鲇井的话毫不惊讶的自己而感到惊讶。

         水城优臣的推理错了……这时,石动才意识到,这才是他对《梵贝庄事件》感到违和感的真正原因。

         同时,石动也有一种奇妙的感觉。

         石动是那种只想纯粹享受作品世界的读者,所以在阅读小说的过程中,几乎没有意识到作者的存在。读郁介的作品时也是如此。首先,石动戏作是水城优臣的粉丝,而鲇井郁介也只不过是众多登场人物中的一个,一直待在水城旁边的不起眼青年而已。

         即便如此,作者鲇井郁介的身影仍存在于他脑海的某个角落。一边为水城优臣的活跃表现而兴奋,一边突然意识到这不过是个故事,纯粹是虚构的,于是又感到寂寞。每当这种时候,他都感觉在他敬爱的水城优臣身后,仿佛有着一位操纵着线的作者——鲇井郁介的身姿。

         但是,在知道水城优臣实际存在、会见了事件相关人士、访问了事件发生地梵贝庄的现在,这个构图发生了反转。

         在石动眼前,作者鲇井郁介的身后,水城优臣的身姿宛如亡灵般浮现。长发飘飘,烟不离手,喜欢以玩笑的方式开口的瘦身男子。他的容貌,尚且看不清楚。

         我的推理错了?表情模糊的水城吐出紫烟,微微一笑。真有意思,石动君,我很期待你的推理。

         然后,用手背的方向对着他,夹在手指间的香烟直直递了过来。这是约定的姿势。

         “……你有在听吗?”

         鲇井厉声问道。

         “嗯,我在听。不好意思,可能是因为天太热了吧,我发了下呆。”

         石动又看向鲇井。

         “我没听说要写揭露书,所以我明天会去找殿田先生,请他解释一下。听了他的话,再决定是否取消重新调查。这样怎么样?”

         “殿田解释得了吗?”鲇井冷笑一声,从椅子上站起身来。

         “那个,我能问您一个问题吗?”

         石动出声道,正要离开的鲇井回过头来。

         “什么?”

         “十六年前,鲇井先生住在梵贝庄的时候,睡在哪个房间?”

         “二层的书库,客人有很多,客房都住满了。”

         “二层有两个书库,是哪个?”

         “前面的书库。”

         “也就是说,古田川智子小姐睡在最里面的书库,也就是靠近露台的书库,因为作品中古田川小姐证言道‘听到惨叫声就在附近’,我想应该是这样吧……”

         “名侦探的血液还在沸腾呢。”

         鲇井墨镜之后的目光炯炯。“我建议你明天去见殿田,好好考虑一下。”

         说完,鲇井就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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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6-2-26 09:15:56 | 显示全部楼层
    【过去·5】一九八七年七月七日





         “那么,我想和瑞门老师谈谈。”藤寺对田坞这么说着,站了起来。

         中庭一共备了三张圆桌。藤寺朝着的左前方的桌子前,龙司郎放松地靠在铺着布的躺椅上,水城、智子与中谷三人同席。

         田坞也想坐到他们中去,但藤寺坐上了最后一张躺椅,已经坐满了。

         (反正我也不会参与到法国文学的话题中去吧。)

         田坞这么说服着自己。智子离开了中谷,坐在了水城旁边,这是唯一的安慰。

         右前方的桌子前坐着河村、野波、笃典、诚伸四人。河村和野波谈论的似乎是政治话题,“经世会”、“竹下派”等字眼不时传来。不知是有些兴趣,还是为了待客,笃典不时插嘴。弟弟诚伸一言不发,静静地喝着红茶。

         田坞也对政治毫无兴趣,正当他把视线重新投回龙司郎所在的桌子时,鲇井走了过来。

         鲇井抓住藤寺刚才坐过的椅子的椅背,拉开田坞一大截,坐了下来。虽然同席,但似乎并没有与田坞谈笑的心情。他把身子转过去背对着田坞,一直盯着水城的侧颜。

         (真是个不爱说话的男人。)

         看着鲇井束起的头发,田坞这么想着。

         自打来到梵贝庄,几乎一句话都没说过,大概是他对“周二会”本身不感兴趣,只是因为水城要出席,所以陪同着来的吧。

         鲇井一动也不动,全神贯注,不漏听水城说的话。

         “我可以坐在这儿吗?”

         听到了这样的声音。回头一看,只见柴沼拿着陶瓷烟灰缸站在那里。

         在田坞回答之前,柴沼就在躺椅上坐下,把烟灰缸放在桌上。接着从上衣口袋掏出烟,用打火机点着。

         “似乎买到了特等席啊。”

         柴沼吐出一口烟,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这是什么意思?)

         田坞感到讶异,坐在龙司郎旁边的水城不更像特等席吗?

         大概是因为坐在圆形的泉水旁边吧。但是,中庭几乎没有风,所以也感受不到掠过水面的凉爽微风。

         没有风是因为四面环绕的墙壁,放眼望去,没有窗户的水泥墙壁高高耸立,甚至有种仿佛身处牢狱的压迫感。田坞再次联想到梵贝庄神秘的设计。

         围着龙司郎的客人们似乎也谈到了梵贝庄的话题,传来了水城的说话声。

         “从中庭看,四面的墙壁很壮观,看起来就像中世纪的城墙一样。那么,这里应该是龙司郎先生王国的领土吧?”

         龙司郎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引用了诗中一节:

    我的王国 乃一片宽大的黄褐兽皮

    身着此皮之狮 我亲手戮之

    但它凶暴的魂灵依旧

    携扬死亡的血香 守着我的牧群


         “瓦莱里的《塞米勒米斯之歌》。”龙司郎补充道。

         “我反倒想到了内瓦尔的《黄金诗篇》。”水城同样引用了诗句。     

    恐惧着,那盲墙之中,窥视你的目光

         “水城先生真有教养。‘Crains dans le mur aveugle un regard qui t'épie’……”

         “连法语也能说得出来吗?”

         “很遗憾,我只是在大学学过而已,连être(存在)的用法都已经忘记了。”水城耸了耸肩。

         “不用法语读,是不会懂马拉梅的诗的。”龙司郎用责难的语气说道。

         田坞旁的柴沼不快地哼了一声。

         “确实,不管是铃木信太郎翻译的,还是西胁顺三郎翻译的,都完全不明白马拉梅的诗里写了些什么。”

         水城仍面无愠色,面带微笑地说道:“但是,用法语读不也一样吗?我不认为所有法国人都能理解那首晦涩的诗。”

         “当然,大多数人都理解不了他的意思。他在当高校英语老师的时候,周围的人都认为他是个会写奇怪诗句的怪人,校长还为此警告过他。”

         龙司郎放声大笑道。

         “但是,诗的意味内容并不是全部。除此之外,还有韵律和脚韵。而且,在读马拉梅时,这些要素是不可缺少的。因为马拉梅非常重视脚韵。例如,有这样一首诗——”

    被埋没的神殿

    泥泞与红玉在涎水中垂落于

    地下下水道的墓穴之口

    鼻面好似烈火灼灼

    吼声声声凶暴恶极

    某位犬头蛮神的

    异形偶像带着愤恨吠叫的身姿


         “这是一首名为《夏尔·波德莱尔之墓》(The Tomb of Charles Baudelaire)的诗,是为了悼念波德莱尔所作,‘红玉’是红宝石,‘犬头蛮神’则指阿努比斯。像这样翻译成日语来读,确实难以理解。铃木信太郎的译文,因为努力保留了法语的语法,所以意思更难理解。”

         龙司郎暗示了对伟大前辈的批判。

         “但是,如果去读原文的话,都是明明白白的,rubis与anubis是押韵的。不仅音韵相同,-ubis的词尾在视觉上也一致。真是了不起的技艺啊。”

         智子和中谷都目不转睛地盯着龙司郎。藤寺啃着大钵里的饼干,但似乎也侧耳倾听着他们的对话。

         “最能体现马拉梅对脚韵偏爱的,是有名的ptyx之十四行诗。”

         龙司郎继续讲解着。

         “这首诗就是这座宅邸名称的由来。”一边回答,水城一边环视着盲墙。

         “是的。”

         龙司郎的视线突然转向智子和中谷。

         两人似乎被吓了一跳,智子的后背紧绷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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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5 天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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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6-2-26 09:17:15 | 显示全部楼层
         “既然参加了周二会,两位应该都对马拉梅很感兴趣吧?能不能为水城先生解释一下pytx的来历?”

         藤寺的脸上闪过厌烦的表情。

         “口头试验开始啦,开始啦。”

         柴沼喃喃道。

         田坞扭过脸来,柴沼的声音更小了。

         “话虽如此,但并不是考验学生们的能力,而是要考验藤寺先生,想看看他自己有没有好好教学生。”

         柴沼皱起眉头说道。

         “学术圈真是个讨厌的世界。”他撂下这么一句话。

         智子和中谷面面相觑了一会儿。

         过了一会儿,智子开始向水城说明。

         “被称为pytx的十四行诗(ソネ),是马拉梅的无题之诗。原本的标题是‘Sonnetallégorique de lui-même’,意思是‘寓意其自身的十四行诗’。但最终,马拉梅以无题之诗将它完成。”

         “发音很不错。”

         龙司郎闭着眼睛听着,小声说道。

         “我没要求你背,我来替你说吧。”

    (注:以下诗句较之原诗在顺序上有很大变动,推测是翻译者或殊能将之有意为之)

    她纯洁的指甲将缟玛瑙高高揭起

    苦恼呵,如此深夜,护持着神圣火炬的人啊

    将那每每暮夜被不死鸟烧却的梦境捧起

    梦境啊 空虚的房间,华丽的壁橱之上

     

    容纳骨灰的壶,却无内容之物,亦无梵贝

    徒留这殷殷作响的空虚 废物与古董呵

    (因为房间的主人是抱着这虚无自傲的

    唯一品格 往三途河 做汲引泪水之行的人啊)

     

    但,北面打开的窗户近旁,恐怕

    火焰正向水精尼克斯(ニックス)袭伐

    独角兽的雕刻上涂镀的黄金正闪烁着苦恼

     

    镜中的尼克斯啊,那赤裸的身姿气若游丝

    纵使 忘却于镜中边缘的牢笼中,不久呵

    光灿七星的七重奏 定然要现于眼前


     

         “意思确实难以理解,但诗句很美。”

         龙司郎睁开双眼,环视众人。

         “诗不就是这样吗?用铃木信太郎的翻译来读马拉梅的意义就在于此……这是一种带有愧疚的快乐,正如饮酒、吸烟,与夜晚的秘事一样……”

         他一脸陶醉地自语,然后面向智子,带着微笑说道。

         “小姐,请继续吧。”

         “啊,是的。”

         智子轻呷一口红茶,继续说明。

         “就像瑞门先生说的,这首诗在某种程度上也是由脚韵构成的。-ix的脚韵。缟玛瑙(オニクス)、不死鸟(フエニクス)、三途河(ステイクス)、水之精(ニックス)、定然(フイクス)……”

         智子过于紧张,喉咙干得不得了,声音开始沙哑,于是又拿起茶杯喝了口。

         “……还有pytx的问题。马拉梅自己说这是一个无意义的词,是为了完成-ix的脚韵而创造出来的词……在写给欧仁·勒费布尔(Eugène Lefébure)的书信中,他这样写道‘藉由脚韵的魔法创造了这个单词’ 。”

         “是怎么把没有意义的词翻译成‘梵贝’的呢?”

         水城问道。也许是为了让智子冷静下来,他的脸上浮现出温柔的微笑。

         “这源于希腊语单词πτvξ。是‘层状的东西’、‘有褶皱的东西’的意思,由此引申出pytx可能是贝壳的解释。”

         “真是无聊的训诂学,越是不懂诗的人,越要细究细节。”龙司郎加重语气,如此断言道。

         这时,中谷突然开口了。

         “inanité sonore,铃木信太郎翻译成‘殷殷作响的空虚’,直译过来是‘响亮的空虚’,我认为这是引用了贺拉斯的《诗论》。我打算把这个发现作为毕业论文的题目,也就是说……”        

         中谷紧张的面红耳赤,一气呵成地将话讲出。

         “啊啊,nugae canorae——你是说‘回响的美妙戏言’吧?”

         龙司郎无聊地说道,中谷似乎并没有注意到。

         “是的。”他连连点头。

         “原来如此,这是个有趣的着眼点,一定会成为一篇很棒的毕业论文。”

         龙司郎哧哧笑着,看着藤寺开口道。“藤寺老师真是教出一位优秀的学生啊。”

         “谢谢。”藤寺板着一张不高兴的脸答道,又把手伸向大钵里的饼干。

         中谷似乎把龙司郎的讽刺当真了,一脸高兴。

         (这家伙真是个正直的好孩子啊。)

         田坞同情中谷,对他有了一点点好感。而且,对于龙司郎被冠以“魔王”的绰号,以及传闻他逼迫妻子自杀的理由,他也打心底认同。

         “马拉梅应该再晚生一百年。”水城一边在烟灰缸里按熄香烟,一边说道。

         “一百年后,就算不自己造词,也有能押上脚韵的单词。”

         龙司郎讶异地看着水城。

         “UNIX啦。”说着,水城放声大笑起来。

         那一瞬间——

         突然,背后传来喷射声,冰冷的水花溅起,打湿了田坞的脖子。田坞发出一声小小的悲鸣。

         急忙回头一看,泉水正从中央喷涌而出。三个喷嘴喷出的水,描绘出优美的曲面,落在了水面上。水珠闪耀,在泉水中激起了无数波浪。

         仓多就在少女像的台座旁,跪在草坪上,大概是操作台座下的阀门吧。

         所有人都对田坞的慌张露出了笑容。智子用右手捂住嘴,压抑着声音。田坞感到有些羞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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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6-2-26 09:18:04 | 显示全部楼层
         “是特等席吧?”柴沼不耐烦地说道。

         “因为事先没有做说明,突然就喷涌而出,所以总会有新面孔成为牺牲品。”

         田坞没有回答,用右手擦了擦衣领,站了起来。

         (嗯,这样就有借口靠近龙司郎的那桌了)

         田坞这样自我安慰着,把躺椅搬到藤寺后面坐了下来。

         仓多立刻走过来,默默地为田坞递上毛巾。

         田坞一边用毛巾擦去脖子上的水珠,一边听着重新开始的对话。

         首先,当然由龙司郎先开口。

         “刚才小姐已经简洁说明了,马拉梅很重视脚韵。换句话说,他重视诗的形式性。十二音缀和弱强格等的韵律。平韵、交韵、抱韵等脚韵,这些形式让诗成为诗。”

         龙司郎漫不经心地望着喷泉。

         “在过去精通汉诗是理所应当的时代,日本人也强烈意识到了诗的形式性。因为汉诗也存在着严格的规则,二四不同、二六对、粘法、反法、下三连等所有细小的规则,都必须做到平仄一致。但反过来讲,正是因为形式固定,日本人才有可能写出汉诗,因为只要遵照形式的话,中国人也会认为这是诗。”

         “也许该把马拉梅汉译为‘纯爪高高玛瑙揭,夜半苦恼圣火持’比较好。”

         龙司郎对水城的玩笑一本正经地回答道。

         “这样或许更忠实于马拉梅的原意,但是,现在已经没人写汉诗了。习惯了口语自由诗的现代日本人,对诗的形式性的意识变得极为淡薄。与欧美人相比这是不言自明的事实……”

         “可以断定是欧美人与日本人的差异吗?”水城抱着胳膊,歪头说道。“应该是说每个人对诗的看法不同吧。比如,保罗·策兰的诗就无视了韵律与脚韵,也可以说是龙司郎先生说的口语自由诗。关于连续两行的韵律与脚韵不一致的原因,策兰自己说过,‘很少有两棵相邻的树长得完全一样’。”

         “您真是富有教养。”龙司郎扬起嘴角笑道。“策兰是重意象的诗人,他想把附着在自身身上的意象固定下来。而马拉梅是重形式的诗人,对马拉梅来说,当下是由形式产生的东西,通过形式产生美与意义。完全自由奔放的写作,能否说是想象力的表现,我对此存疑。”

         “这和本格推理小说很像。”对讨论感兴趣的田坞忍不住插嘴道,龙司郎和水城都看向田坞。

         “抱歉,我对诗一窍不通,但我喜欢本格推理……”



         水城用眼神催促着想要退却的田坞,龙司郎也闭住嘴,等着田坞接着说下去。

         田坞下定决心,开口道。

         “本格推理也有各种各样的规则和制约。详细的规则自不必多说,首先发生了杀人事件,然后进行调查,最后侦探解开谜团这样的大框架形式性也存在。这一点被认为是陈腐的,现在已经完全淘汰了,但就像瑞门先生刚才说的那样,实际上正是因这种规则和制约才产生了美与意义不是吗?”

         “原来如此,虽然我完全不看侦探小说,但我多少也懂你想说什么。”龙司郎悠然地微笑着说。“马拉梅确实喜欢爱伦·坡,不过他喜欢的都是诗。”

         “埃德加·爱伦·坡也是《诗歌原理》的作者。”水城尖锐地指出。

         “他是不把诗当作灵感和直觉的产物,而是把写诗的过程彻底意识化的第一人。因此,爱伦·坡成为侦探小说的鼻祖也是理所应当的。切斯特顿有一句名言‘罪犯是有创意的艺术家,而侦探则是评论家’……爱伦·坡是犀利的评论家。写出《诗歌原理》,开创侦探小说,是因为他是一个有创造性的评论家。”

         “这是侦探先生特有的想法,爱伦·坡是位伟大的艺术家。”

         龙司郎再次转向田坞。“你知道硬汉推理用法语怎么说吗?”

         如此质问道。

         田坞默默摇了摇头。

         “是roman noir américain,美国的黑色小说……法国人在侦探小说方面也是法国中心主义的。”

         龙司郎愉快地笑着说。“天色暗下来了,差不多该用晚饭了。仓多,准备好了吗?”

         “是的,食堂已经安排妥当了。”

         离开客人,站在楼梯口的仓多答道。

         被裁成四方形的天空阴暗下来,西边的墙上方挂着粉色的云。大家一同起身,在暮色将近时,走向楼梯。

         只留下仓多一个人,收拾着躺椅与桌子。

         在他身后,喷泉的水液不断向天空飞舞而上。



    【瓦莱里的塞米勒米斯之歌】:Ambroise Paul Toussaint Jules Valéry,斯特凡·马拉梅的挚友之一,法国诗人、哲学家、散文家,此处提到的诗初收录于他的诗集《Album de vers anciens》,标题就是SÉMIRAMIS,我这里的翻译结合了法文原文与殊能将之的日语,如果有想读的国内出版过一本《瓦雷里诗歌全集》,就翻译质量上目测比《马拉美诗全集》要好上些许。

    【内瓦尔的《黄金诗篇》】:被归于毕达哥拉斯黄金诗中,实则是毕达哥拉斯学派诗人Gerard de Nerval创作的诗《Vers dorés》,我这里直接取了原意。

    【水精尼克斯】:尼克斯(Nixe/der nix),北欧神话中的水妖。

    【欧仁·勒费布尔】:Eugène Lefébure,考古学家、诗人,马拉梅的挚友之一。

    【贺拉斯的《诗论》】:国内翻译为《诗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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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5 天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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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6-2-26 09:19:27 | 显示全部楼层
    【现在·6】二零零一年七月十三日





         爬上楼梯,刚来到地面,就有一股让人忍不住捂住双耳的噪音向石动袭来。

         饭田车站前,选举的车辆来来往往。昨天公布了参议院选举的结果,候选人们似乎马上就跑来跑去“求情”了。前几天都议选才刚结束,这次又要进行参议院选举了,石动也感到无可奈何。

         女性高扬的声音从扩音器中传来,不巧的是音量开的太高,声音完全破碎了,根本听不清她想说什么。只听见“小泉总理”这个词,至于支持还是反对根本无法确定。

         恐怕河村凉也回到了当地的选举区,乘着选举车辆正进行游说吧。肩上披着一条绶带,站在写有“候选人河村凉”的招牌正中央,向各位有投票权的选民招手,展露笑颜。有时还会下到马路上,与各位选民面对面接触,用戴着白手套的双手握手。就像田坞说的那样,他肯定没有与在酷暑中蹒跚的侦探会面的闲暇。

         石动跌跌撞撞地沿着目白通走着。

         头顶上,太阳的脸正散发着光辉。

         汗水从身上流出,开领短袖的前胸与后背都被浸透了。应该带上帽子的,石动后悔的想到。搞不好的话,可能会突然倒下。这可不是开玩笑,东京都内中暑晕倒的人层出不穷。

         又一辆选举车从马路上驶过。

         “在目白通通行的诸位,打扰了……”

         如果知道很吵打扰了的话,那就赶紧停手吧!因天气太热而焦躁不安的石动在内心中吼道。

         走了五分钟,终于来到了殿田良武的工作地点——严流出版。用传真发来了地图,果然是正确的决定。如果再走上五分钟的话,肯定会晕过去的。

         严流出版位于一栋五层建筑大楼,比起石动租住的破旧杂居楼气派得多。从入口处的告示来看,整栋楼都是包下来的,应该不是什么骗人的公司。

         石动穿过自动门,为大厅的凉爽舒了口气,然后乘电梯上到三楼。

         三楼的电梯间直通严流出版的办公室。办公桌排列整齐,许多员工都在忙碌地工作着。有人在看一摞像是校样的纸,还有人在往手提电脑里输着什么。粗略数了一下,有将近二十名员工。

         向路过的女性说明来意后,殿田马上就出来了。

         “这么热的天,还劳烦你走一趟,真是不好意思。”

         身穿西雅图水手队T恤的殿田,与石动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一滴汗都没出。石动有些生气,但同时也理解了殿田不愿出门的原因。办公室的冷气比大厅还要充足,对于大汗淋漓的石动来说则有些冷了。

         “我有急事,现在抽不开身,你能先等一下吗?”

         殿田把石动带到用隔板隔开的一角,马上回到了办公室。

         看来,这里是用来开会的地方。摆着朴素的桌子与折叠椅,角落的玻璃柜里粉饰着书籍,大概是严流出版的出版物吧。

         石动一边喝着女社员端来的冰麦茶补充水分,一边看向玻璃柜。没有一本小说,全是实用书籍和纪实文学,但没有所谓的揭露书。

         汗也完全退了,稍微恢复了点人样的时候,殿田终于来了。

         “久等了。”

         殿田拉出折叠椅,在石动面前坐下。

         ”听说鲇井先生找上门来了?

         “嗯。”

         “很辛苦吧?我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他也对我大发雷霆了一顿,所以我大致也能理解。那么,鲇井先生,说了些什么?”

         石动转述了鲇井的话。

         说到揭露书的部分,殿田捧腹大笑起来。

         “一本让名侦探水城优臣名声扫地的揭露书?鲇井先生是这么想的吗?”

         “这不是揭露书吗?”石动问道。

         殿田挠着头回答道。“揭露书嘛,就得暴露有名人士的丑闻才能销量甚佳,比如偶像、政治家一类的。像水城优臣什么的,谁也不知道的人就算揭露了丑闻也是卖不出去的。”

         “不会吧!水城优臣……”石动的声音不知不觉变大了。

         殿田伸出双手,安抚着石动。

         “石动先生认为是有名人,我是知道的。不过,这次的企划不是面向这一部分特殊人群,而是更广泛的读者的,内容相当认真。不是揭露书,而是告发书。”

         “告发书?”石动不明就里,莫名其妙地重复着殿田的话。

         “是的,如果水城的推理如我所料是错误的,那么这就是一桩冤案。”

         殿田的表情变得认真起来。

         “梵贝庄事件的犯人,仓多辰则被警方逮捕,送交审判。因为动机过于异常,辩护律师采取了精神衰弱的法庭战术,但由于犯罪计划性,最后判处了八年有期徒刑。仓多没有上诉,结果吃了八年的牢饭,五年前时才出狱。”

         殿田盯着石动的眼睛。

         “就是因为水城的名推理,仓多才落得如此下场,如果他的名推理错了呢?那就毁掉了一个人的人生。”

         殿田说的没错,石动想。在侦探展示推理,凶手被逮捕的那一刻,小说就结束了。但,现实是,人生还在继续。凶手的人生、案件相关人员的人生,以及名侦探的人生……

         “殿田先生,你为什么会认为水城优臣的推理是错误的呢?”

         石动隐瞒着自己也开始怀疑的事实,问道。

         “理由嘛,就是鲇井先生写的《梵贝庄事件》,我交给你的连载复印稿,你读过了吧?”

         “当然。”

         “我也认真读过了。就在某位作家告诉我这个企划的点子之后。”

         殿田露出得意的表情,就好像在说:快赞美我吧,我读了我不喜欢的本格推理小说。

         “而且,我发现了几个可疑之处,其中之一是动机,仓多杀害野波庆人的动机实在太过异常了。仓多确实是个有点古怪的男人,但我实在难以相信,竟然有人会出于那种动机杀人。”

         是吗,石动想。那么,到底什么动机能让殿田接受呢?难道是想说,为了保险金的钱杀人,你还能理解吗?但是,杀人怎么可能有正当的动机呢……

         一旦发生不合理的杀人事件,新闻记者就会对犯人的形象进行报道。调查犯人从幼年到现在的人生,采访熟人与相关人士,试图走近犯人的内心世界。每当看到这样的报道,石动总能感到某种文学性的东西。不管对象是市井的平凡人,还是异常的杀人者,都变得带有文学性了。描绘在六本木行走的OL、超出常理的连环杀手,无疑都是在“描绘人类”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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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6-2-26 09:19:44 | 显示全部楼层
         作为侦探,石动对凶手的形象毫无兴趣。石动想通过调查发现的是舍弃了人性所表现出的某种结构。石动想起了坂口安吾《不连续杀人事件》中的一节:

         “他对人的观察似乎停止在犯罪心理这条底线上,而不会仿徨于这条线前方的无数迷途中……所以他是写不出文学来的。”

         这是叙述者对作为侦探役的巨势博士做出的评价。正是如此,石动承认。犯人是文学性的,侦探却总是非文学性的。就像水城优臣所引的切斯特顿名言逆转过来一样,“侦探是创意性的评论家,而犯人不过是单纯的艺术家”……

         殿田接着说道。“……还有,为什么连载中断了,到现在还没有成书,这部小说不是已经完结了吗?发生了杀人事件,侦探进行了推理,凶手被捕,主人公也与最爱的女性结合……”

         石动的脑海里闪过田坞的话,和最爱的女性结合后,做过三回就分手了吗?

         “……这不是可喜可贺的吗?为什么七年都没有出书?”

         殿田向石动伸出食指。

         “我想,鲇井先生大概也注意到了,水城的推理是错误的。”

         “……原来如此。”

         殿田刚才的说法是有可能的,石动想起昨天鲇井被激怒的样子。

         “不仅是鲇井先生,水城本人可能也注意到了。石动先生也知道吧,《梵贝庄事件》的副标题是‘水城优臣的最后一案’。实际上,水城优臣在梵贝庄事件之后就隐退了。但是,为什么这是‘最后一案’?有什么原因让他不得不隐退?”

         殿田的疑问也是石动自己的疑问,《梵贝庄事件》和水城优臣系列没有什么不同。根本找不出“水城优臣最后一案”的理由。

         至少,在杂志上连载的《梵贝庄事件》是这样的。

         石动决定把自己的想法告诉殿田。

         “水城优臣不得不隐退的原因,应该是在杂志连载部分结束后发生的吧?也就是在还没写完的结局部分……鲇井先生无论如何都写不出那个结局。听了他昨天的对话,鲇井先生似乎是发自内心的尊敬水城优臣,所以他很不愿意描写水城优臣隐退的经过,结果,连载就中断了。”

         “我也是这么想的。那么,你觉得是什么原因导致水城隐退的呢?”

         “……是发现自己的推理有误吗?”石动小声答道。

         “没错。”殿田用力点了点头。

         “我在想,鲇井先生不仅发现了水城的错误,还知道真正的凶手是谁。他之所以到现在还没有完成《梵贝庄事件》,大概是在等时效成立的结束罢。杀人的时效是十五年,鲇井先生是不是在袒护真凶呢……”

         “殿田先生不会在认为水城先生才是真正的凶手吧?”石动用颤抖的声音问道,殿田微微一笑。

         “这也只是一种可能性罢了。只是,我不太清楚,我不太擅长做这种需要动脑的工作。所以,这方面我想让石动先生调查后再做判断。”

         “调查的结果,也许果然会和水城优臣的推理一致,这样也没关系吗?”

         “也就是说,你愿意继续调查下去吗?非常感谢。我还以为你被鲇井先生给吓到了呢。”

         殿田从牛仔裤的口袋掏出一张皱巴巴的便笺。

         “梵贝庄的取材,已经约定好是十五日了。这次已经确认过了,笃典和夫人都会在家。”

         “能见到仓多辰则先生吗?我觉得直接去问仓多先生是最快的捷径……”

         石动问道,殿田叹了口气。

         “稍等一下。”

         说完,他站起身。

         不久,殿田就拿着信封回来了。

         “仓多出狱后,就回到了老家福岛县。换了一段时间的工作,现在就职于配送业。似乎是利用了在瑞门家当过司机(chauffeur)的经验。寄去了采访委托信,收到了回信。”

         说完,殿田把信封递给石动。

         便笺上写满了直直向上的文字。



    拜复,殿田大人

         收到您的来信。十四年前的事件至今还有人记得,这让我有些惊讶,甚至惊恐。

         很抱歉,请允许我拒绝取材。要来访会让我很为难的,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您也不要出书,不要管我。那件事我已经忘记了,也不想再想起。我自己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做那种蠢事。现在我有了妻子,也有了年幼的女儿,每天只想着认真工作和妻子一起生活。我害怕自己这种平稳的生活被打乱。

         

         “你觉得这是那种异常至极杀人事件的凶手会说的话吗?”殿田说道。

         石动无法判断这段文字是否符合杀人犯的身份,只感到十四年岁月的漫长深深刺入心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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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6-2-26 09:20:00 | 显示全部楼层
    【过去·6】一九八七年七月七日~八日

     

         晚饭是欧式的晚餐。

         香草烧羔羊肉,意式刺身(Carpaccio)鲈鱼。配有满满蔬菜的普罗旺斯炖菜(Ratatouille),藤篮里堆满了斜切的长棍面包。当季的鲈鱼非常美味。

         铺着白色桌布的桌子中央放着银色的烛台,置有点燃的蜡烛。天花板上亮起的灯,不是为了照明,而是为了演出效果吧。火焰缓缓地左右摇晃着,在桌布上投下光不可思议的模样。

         收拾完中庭的仓多出现在食堂,将用餐完毕的餐具搬到厨房,往玻璃杯里倒矿泉水,兴奋地工作着。因为没有其他厨师,所以这顿饭大概也是仓多做的。饭后的草莓挞似乎是从甜点店买来的……

         和在中庭的讨论不同,饭桌上的对话在轻松的氛围中推进着。

         也许是对料理感到满意,龙司郎用温和的语气问起学生们报考法语专业的动机,中谷夸张地答道“因为我喜欢法国文学”,智子则可爱地回答说“因为高中时期看过法国电影”。龙司郎并没有运作舌锋,只是大方地点了点头。

         “你的法语也很好吗?”

         一边往嘴里送着蛋挞,水城一边问坐在对面的诚伸。

         “我没那么擅长。”诚伸对水城的自来熟并没生气,小声答道。只是低着头,不愿与水城对视。

         “这小子是个不肖之子,没有什么语言才能。”

         龙司郎豪爽地笑着。

         “是父亲您要求太过了。”

         笃典用叉子的尖戳着蛋挞,不满地嘟囔道。不知是不是因为讨厌甜食,从刚才开始就一口未动。在叉子的切割下,蛋挞就像废弃的房屋一般从一端塌倒下来。

         “是吗?作为父亲,我只是对他进行非常理所当然的教育。”

         龙司郎对儿子反抗的意见轻轻敷衍而过。

         “诚伸先生只是比较谦虚。”

         藤寺吃完蛋挞,心满意足地插嘴道,嘴角还沾着红色的汁液。

         “在某个派对上,我看见诚伸先生和法国人说话,我很佩服他法语的流畅程度,比我们的学生要好多了。”

         中谷不高兴地皱起了眉头。

         “那种程度还称不上说的流畅。”

         龙司郎第一次在饭桌上吐出如此辛辣刻薄的话。

         笃典扭过头去,诚伸则一副尴尬不已的样子,头低的更低了。

         “但是,再多花点时间学习的话,总有一天会有收获的……学问不仅需要才能,更重要的是持之以恒。学生们也要记住。”

         时间已经过了晚上八点。镰仓山中的夜色已深,窗外一片漆黑。田坞产生了一种错觉,仿佛梵贝庄漂浮在空无一物的黑暗中。

         “仓多,把客人们的寝室准备一下。”

         龙司郎命令道,正在倒咖啡的仓多停下动作。

         “房间该怎么分配?”他问道。

         “交给你了。”

         龙司郎看向诚伸。

         “你就睡在笃典的卧室里吧,今天的周二会盛况空前,有很多客人。诚伸的卧室也可以用。”

         “不,我要回去了……”

         野波慌忙说道,龙司郎挥了挥右手。

         “您也不用客气,就在这住下吧。况且,这附近也没有出租车,要走到金沢街很困难吧?”

         他的语气是,如果你要回去,我不会阻止你,但不会开车送你,也不会帮你叫出租车。野波沉默了。

         “那么,请柴沼先生、河村先生和野波先生使用餐厅前的客房,藤寺先生用诚伸的寝室。很抱歉,田坞先生和中谷先生能在起居室休息吗?其他的人就在二楼的书库吧,会为您准备沙发床的。”

         仓多环视着众人,提议道。

         龙司郎皱着眉头想说什么,但很快就闭住了嘴。

         大概是对水城留宿书库感到不满吧,但是,既然都在客人面前说过“交给你了”,就不能公开反对了。

         “二楼也有厕所,不用担心。没必要一趟趟地往楼下跑。因为啊,我常常在书房里待着。”

         龙司郎用轻松的语气说完后,看了水城一眼。

         “水城先生,如果有想读的书,请事先告诉我。”

         “不用担心,我不会动重要的书,会乖乖睡觉的。”

         水城苦笑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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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5 天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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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6-2-26 09:20:19 | 显示全部楼层
         客房里有两张沙发,河村与智子坐的、田坞和中谷坐的。都是用鲜红的人造革制成的,长到伸腿也能躺下。

         仓多准备了毛毯和羽毛枕头,告知了空调和灯光的开关在哪里,就快步离开了。

         离真正的夏天还早,山里的夜晚凉爽怡人。比起空调的人工风,田坞更想要自然风,于是走向了窗户。

         稍稍打开镶着双层玻璃的窗户,惬意的微风吹拂而入。

         梅雨季的云层覆满了天空,看不见月亮与星星。占地外侧的杂木林化作包围四周的黑影。四周一片静寂,只有微不可闻的虫鸣声。

         “我要关灯了。”

         站在墙边的中谷说着关掉了开关。

         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熄灭了,台灯的微光照亮了并排的沙发。台灯是黄铜制的,描绘出鹤颈般的优美曲线。

         田坞离开窗边,躺在沙发上。羽毛枕头软得能把脸全都埋进去,沙发靠垫也软绵绵的。这可比田坞公寓的床睡起来舒服多了。

         田坞仰面朝天,望着天花板。天花板上刻着黑色的格子图案。

         (二楼的智子现在在干什么呢?)

         脑海里浮现出这样的想法。

         田坞和中谷是周二会的客人中年纪最小的,所以被安排在起居室也是没办法的事。智子不可能和他们挤在起居室里睡觉。虽然很清楚这一点,但只和中谷在一个房间里,总觉得有些窘迫。

         随着台灯开关的声音,灯光熄灭了。天花板变为一片漆黑,中谷躺在旁边的沙发上。

         正要闭上眼睛时,中谷开口了。

         “田坞君也喜欢古田川同学吗?”

         (田坞君也……)

         中谷果然是竞争对手。

         “嗯。”田坞简洁地回答。

         “听说你们约过好几次会,古田川同学经常跟我说,田坞君很值得信赖。”

         中谷小声说道。

         “我也经常听古田川提起你,法语说得很好的中谷。”

         田坞盯着黑色的天花板答道。

         “也就是说,她对我们的好感都差不多。”

         中谷低声笑了。

         “是啊,我们顶多是终于回到了起跑线上。”

         “从现在开始就是胜负了吗?”

         “我是这么想的。”

         “原来如此……我稍微放心了。”

         “我也放心了。”

         “晚安。”

         “晚安。”

         马上传来中谷睡着的鼾声。

         田坞也闭上双眼,不久就睡着了。

     

    ***

     

         在梦中,田坞身处梵贝庄的中庭。四方形的天空中看不见一朵云,就像亨利·马蒂斯用钴天蓝颜料涂满的画布。喷泉喷涌而上,白色的圆桌和躺椅散落着,除了田坞外没有其他人。

         田坞绕着喷泉转了一圈,看着一座座雕像。

         金色的大象被神圣的光芒笼罩着。

         三匹狼露出狰狞的獠牙。

         田坞走近少女像,蹲在草坪上,目不转睛地盯上倒着的脸。

         少女像是古田川智子的脸。

         田坞靠近时,有着智子脸的那座青铜像浮现出神秘的微笑,震耳欲聋的尖叫声将梦境打破四裂。

     

    ***

     

         黑暗之中,田坞坐起了上半身,尖叫声嘶哑着消失了。接着,地震般的噪音接连响起。那是重物反复撞击混凝土的声音。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嘟囔着,中谷的黑影从沙发上爬起。

         “二楼……”

         田坞抬头看着天花板。

         “二楼发生什么事了?”

         田坞大叫一声,把毛毯甩到了地上。手摸索着打开了台灯,跑向通往回廊的门。中谷也慌忙追了上来。

         来到白色的回廊上,看见仓多跑在前方。仓多似乎也听到了那声尖叫,从秘书室飞奔而出。

         拐过餐厅的拐角,河村和柴沼站在客房前。

         “河村也听见了吗?”

         “啊,那声音到底是怎么回事?”

         两人穿着睡衣,用微微颤抖的声音说着这样的话。

         “柴沼先生。”

         跑过来的田坞对柴沼说道,柴沼满脸不安地看着他。

         “田坞也听到那声惨叫了吗?”

         “我听到了。在这儿站着干什么!还不快上二楼看看……”

         “不,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既然这样,那就更应该赶快行动了……二楼还有人呢。”

         (智子在二楼。)

         田坞焦躁地看向回廊深处的楼梯。楼梯前,藤寺、笃典、诚伸三人站成一列,他们似乎也是刚从房间里出来,正仰望着二楼。

         这时,田坞注意到了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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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5 天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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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V.7]常住居民III

     楼主| 发表于 2026-2-26 09:20:45 | 显示全部楼层
         “野波先生呢?”

         这么一问,柴沼似乎才注意到野波不在,四处张望着。

         “不在啊……应该还在睡觉吧。”

         田坞望向客房,三扇门都半开着。

         “野波先生的房间在哪里?”

         “最里面的房间,靠近楼梯的那个……”

         田坞走近柴沼指的那扇门,轻轻将其打开。

         房间里一个人也没有,古风床铺上的床单歪斜着,薄薄的被子皱巴巴的,却不见野波的踪影。

         这时,楼梯上方传来龙司郎的喊声。

         “仓多!仓多在吗?”

         怒吼声一直传到楼下回廊。

         仓多想赶紧上楼,却被龙司郎制止了。

         “等一下……拿手电筒来。”

         “明白了。”

         仓多小跑着回到回廊。

         田坞忍无可忍,和仓多一同过去了。

         跑上了楼梯。

         楼上,龙司郎用手扶着墙壁,表情僵硬。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田坞气喘吁吁地问道,龙司郎摇了摇头。

         “不知道,我听见从露台上传来了惨叫声……”

         田坞没等听清龙司郎最后的回答,就向二楼回廊的深处跑去。

         经过龙司郎的寝室和书房,从敞开的书库门旁穿过,奔向露台。因为一口气跑上了楼梯,田坞已经上气不接下气,但他还是继续跑着。

         在通往露台的门前,可以看到三个人的背影。

         水城拢起长发,凝视着半开着的门后的黑暗。鲇井则和往常一样在水城的身边,背靠着墙壁。

         智子浑身颤抖地紧贴在水城身旁。

         (不是智子的惨叫。)

         田坞松了口气,对智子喊道。

         “古田川小姐!”

         智子的肩膀瞬间颤抖了一下,但她知道了声音的主人是田坞。

         “田坞君……”

         她一副快要哭出来的表情,紧靠在田坞的胸前。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田坞抱住智子的肩膀,向水城问道。

         “我们打算调查一下来着。不过好像是把手电筒送过来了吧。”

         水城冷静地回答后,看了看身后。

         脚步声越来越近,转角处出现了从楼下上来的人。

         领头的仓多把大型手电筒递给水城。

         “谢谢,那我们去露台看看吧。”

         水城静静地微笑着,手搭在门上。

         “水城先生,露台可能很危险。”

         鲇井急忙上前阻止,水城却一脸平静地说道。

         “总不能等到天亮吧?说不定有人在露台上受伤了……”

         他依次看着身后所有人的脸。

         “……而且,说不定受伤的是野波先生。”

         水城让门大开。

         露台被深深的黑暗笼罩着,能依靠的光源只有水城手中的手电筒。

         光的圆圈在水泥地上穿梭着。一瞬间,覆盖着蓝色防水布的躺椅浮现在眼前。但是,没有发现特别的异常。

         水城站在露台上,照亮了通往中庭的楼梯。

         楼梯的中间,趴倒着一个人。

         水城立刻从楼梯下去。

         田坞、柴沼、笃典紧随其后。

         楼梯很暗,就算心急如焚,也不能盲目前进。如果走错一步,自己也会倒向黑暗的中庭。

         “喂,水城先生!给我照一下。”

         柴沼一边摸索着墙壁,一边喊道。已经走到人影旁的水城用手电筒照了照。

         光的圆圈如探照灯般穿过楼梯。在灯光的照射下,散落于楼梯上的纸片浮现而出。仔细一看,人影的身旁也散落着几张纸片。

         柴沼捡起脚边的一张。

         “是一万日元的纸币。”

         他恍惚地喃喃着,举起纸币给田坞他们展示着。

         “到处都是一万日元的纸币,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田坞他们好不容易走到了水城身旁,水城无言地照着人影。

         那是野波庆人。

         野波趴倒在地。他似乎是从露台上摔了下来,头朝下,双手向前伸着。可能是摔下来的时候骨折了,左臂奇怪地扭曲着。

         水城用手指探了探野波的脖子。

         “死了……”

         他喃喃自语着,轻轻摇了摇头。

         不必说,谁都看得出来,野波已经断气了。野波的双目睁大,身体变得冰冷。

         “是不是因为光线太暗,一不小心从楼梯上摔下来了?”

         笃典声音颤抖地说。

         “不,不是的。”

         水城照上野波背的中央。

         一瞬间,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猎刀(ハンティングナイフ)的刀柄从野波的肩胛骨下突出来。

         “这是杀人。”

         水城环视众人的脸,平静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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