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去·5】一九八七年七月七日
“那么,我想和瑞门老师谈谈。”藤寺对田坞这么说着,站了起来。
中庭一共备了三张圆桌。藤寺朝着的左前方的桌子前,龙司郎放松地靠在铺着布的躺椅上,水城、智子与中谷三人同席。
田坞也想坐到他们中去,但藤寺坐上了最后一张躺椅,已经坐满了。
(反正我也不会参与到法国文学的话题中去吧。)
田坞这么说服着自己。智子离开了中谷,坐在了水城旁边,这是唯一的安慰。
右前方的桌子前坐着河村、野波、笃典、诚伸四人。河村和野波谈论的似乎是政治话题,“经世会”、“竹下派”等字眼不时传来。不知是有些兴趣,还是为了待客,笃典不时插嘴。弟弟诚伸一言不发,静静地喝着红茶。
田坞也对政治毫无兴趣,正当他把视线重新投回龙司郎所在的桌子时,鲇井走了过来。
鲇井抓住藤寺刚才坐过的椅子的椅背,拉开田坞一大截,坐了下来。虽然同席,但似乎并没有与田坞谈笑的心情。他把身子转过去背对着田坞,一直盯着水城的侧颜。
(真是个不爱说话的男人。)
看着鲇井束起的头发,田坞这么想着。
自打来到梵贝庄,几乎一句话都没说过,大概是他对“周二会”本身不感兴趣,只是因为水城要出席,所以陪同着来的吧。
鲇井一动也不动,全神贯注,不漏听水城说的话。
“我可以坐在这儿吗?”
听到了这样的声音。回头一看,只见柴沼拿着陶瓷烟灰缸站在那里。
在田坞回答之前,柴沼就在躺椅上坐下,把烟灰缸放在桌上。接着从上衣口袋掏出烟,用打火机点着。
“似乎买到了特等席啊。”
柴沼吐出一口烟,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这是什么意思?)
田坞感到讶异,坐在龙司郎旁边的水城不更像特等席吗?
大概是因为坐在圆形的泉水旁边吧。但是,中庭几乎没有风,所以也感受不到掠过水面的凉爽微风。
没有风是因为四面环绕的墙壁,放眼望去,没有窗户的水泥墙壁高高耸立,甚至有种仿佛身处牢狱的压迫感。田坞再次联想到梵贝庄神秘的设计。
围着龙司郎的客人们似乎也谈到了梵贝庄的话题,传来了水城的说话声。
“从中庭看,四面的墙壁很壮观,看起来就像中世纪的城墙一样。那么,这里应该是龙司郎先生王国的领土吧?”
龙司郎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引用了诗中一节:
我的王国 乃一片宽大的黄褐兽皮
身着此皮之狮 我亲手戮之
但它凶暴的魂灵依旧
携扬死亡的血香 守着我的牧群
“瓦莱里的《塞米勒米斯之歌》。”龙司郎补充道。
“我反倒想到了内瓦尔的《黄金诗篇》。”水城同样引用了诗句。
恐惧着,那盲墙之中,窥视你的目光
“水城先生真有教养。‘Crains dans le mur aveugle un regard qui t'épie’……”
“连法语也能说得出来吗?”
“很遗憾,我只是在大学学过而已,连être(存在)的用法都已经忘记了。”水城耸了耸肩。
“不用法语读,是不会懂马拉梅的诗的。”龙司郎用责难的语气说道。
田坞旁的柴沼不快地哼了一声。
“确实,不管是铃木信太郎翻译的,还是西胁顺三郎翻译的,都完全不明白马拉梅的诗里写了些什么。”
水城仍面无愠色,面带微笑地说道:“但是,用法语读不也一样吗?我不认为所有法国人都能理解那首晦涩的诗。”
“当然,大多数人都理解不了他的意思。他在当高校英语老师的时候,周围的人都认为他是个会写奇怪诗句的怪人,校长还为此警告过他。”
龙司郎放声大笑道。
“但是,诗的意味内容并不是全部。除此之外,还有韵律和脚韵。而且,在读马拉梅时,这些要素是不可缺少的。因为马拉梅非常重视脚韵。例如,有这样一首诗——”
被埋没的神殿
泥泞与红玉在涎水中垂落于
地下下水道的墓穴之口
鼻面好似烈火灼灼
吼声声声凶暴恶极
某位犬头蛮神的
异形偶像带着愤恨吠叫的身姿
“这是一首名为《夏尔·波德莱尔之墓》(The Tomb of Charles Baudelaire)的诗,是为了悼念波德莱尔所作,‘红玉’是红宝石,‘犬头蛮神’则指阿努比斯。像这样翻译成日语来读,确实难以理解。铃木信太郎的译文,因为努力保留了法语的语法,所以意思更难理解。”
龙司郎暗示了对伟大前辈的批判。
“但是,如果去读原文的话,都是明明白白的,rubis与anubis是押韵的。不仅音韵相同,-ubis的词尾在视觉上也一致。真是了不起的技艺啊。”
智子和中谷都目不转睛地盯着龙司郎。藤寺啃着大钵里的饼干,但似乎也侧耳倾听着他们的对话。
“最能体现马拉梅对脚韵偏爱的,是有名的ptyx之十四行诗。”
龙司郎继续讲解着。
“这首诗就是这座宅邸名称的由来。”一边回答,水城一边环视着盲墙。
“是的。”
龙司郎的视线突然转向智子和中谷。
两人似乎被吓了一跳,智子的后背紧绷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