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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black白夜

《宋慈洗冤笔记 第二季》第一部:活字杀人案(完结),作者:巫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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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6-4-2 11: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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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V.7]常住居民III

     楼主| 发表于 7 天前 | 显示全部楼层
    梁浅忙扯了个谎,道:“这是衙门新来的书吏。”

    “书吏?”刘老爷再不朝宋慈多瞧一眼,向梁浅道,“我儿子离家已有五六天,他出一趟远门,去了何处,几时归家,从不对我这个当爹的讲。天时已晚,梁县尉没别的事,就请回吧。”

    “既是如此,叨扰了。”宋慈留下这话,拉了一下刘克庄的袖子,转身便走。

    刘克庄紧跟着宋慈,低声道:“怎么不继续问了?你以前可不是这样的。”他记得当年在临安查案,宋慈无论面对谁,哪怕是当朝权贵,那都是刨根问底,不问出究竟不会罢休。

    宋慈苦笑了一下,道:“别人有意隐瞒,多问不如不问,再说我也不想让梁县尉为难。”刘老爷的话可谓处处透着不合常理,一开口便说刘醒眼下没回家,可此前刘老爷外出做客去了,万一刘醒在此期间回家了呢?刘老爷没有问门丁刘醒是否归家,便直接断定刘醒没回来。再说那门丁得知刘醒涉案,却不问是什么案子,刘老爷也是如此,得知梁浅因公事要见刘醒,却不过问是什么公事。由此可见,刘醒很可能是铁了心不露面,无论如何是不会让他见到的。但他不明白的是,他今日才开始追查走车马案,刘醒总不可能未卜先知,提前便知道有人会上门追查这起旧案,因而回避不见吧?

    身后响起了脚步声,梁浅向刘老爷客套了几句,拱手告辞后,带着两个衙役追了上来。

    “梁县尉,让你远来奔走,空跑了一趟,实在是过意不去。”宋慈道。

    梁浅道:“宋公子哪里话,你之前也不知道卯金堂有那么大的家势,只可惜我来了也没能帮上什么忙。”

    “那逃犯的尸体还等着查验,”宋慈抬头往东边天际一望,“回衙门吧。”

    一行人回到东大街,宋慈和刘克庄仍是在车马行雇了马车,梁浅和两个衙役则骑上官马,一起往县城走。

    离开崇化里不远,天色渐昏,车夫将马车停在道旁,点起了灯笼,挂在车头照明。这时刘克庄从车窗探出头去,请梁浅到车上说话,说宋慈想问一问那逃犯的事。梁浅将自己那匹官马交给衙役牵着,登上了马车。

    随着车轮转动,车头的灯笼摇晃了起来。三人坐在车厢里,光线透过帘布照入,各人的脸上均是一会儿明一会儿暗。

    “梁县尉,”宋慈开口了,“你说今早发现的尸体,头颅被割去了,那你如何知道死的是雷老四?”

    “尸体穿着囚衣,囚衣上有一道缝补过的口子,在肩膀后面,”梁浅在自己右肩上比画了一下,“那是之前抓雷老四入狱时,给他换上的囚衣。”

    宋慈听得眉头一皱:“可是雷老四逃出牢狱,到他今早被害,中间有整整两天的时间,他为何还穿着囚衣?身穿囚衣,势必寸步难行,一旦在人前露面,必定会被注意到。按理说他逃出牢狱后,无论是偷是抢,都应该想办法换掉囚衣才对。”

    “是啊,我怎么没想到这一点?”梁浅说话之间,不由自主地皱起了眉头。

    宋慈又问道:“雷老四逃出牢狱后,除了当夜你带人追捕过他,之后还有继续追捕吗?”

    “有的。”梁浅道,“主守失囚不是小事,虽然当夜发现了储公子遇害,最为紧要的是查储公子的死,但我还是分派人手在各道城门值守,检查每一个出城之人,以免雷老四逃出城去。出得城外,天大地大,再想抓他回来,可就不易了。不过后来储大人赶来认尸,守着储公子的尸体不肯走,知县大人为此烦心,杜县丞便叫我把失囚一事放在一边,先将所有人手安排去查储公子的死。我这才把值守城门的人叫了回来,没再继续追捕雷老四。”

    “召回值守城门的人,是什么时候的事?”

    “就在昨天早上,你和刘公子来县衙前,杜县丞刚吩咐下来的。”

    宋慈回想昨日经历,他和刘克庄清晨从北门入城时,看见有衙役把守城门,检查所有出城之人,到了午后雇车去崇化里,从西门出城之时,便没再看见值守的衙役。“那就是说,雷老四昨日原本有一整天可以出城,但他不仅没有走,反而还一直穿着囚衣,于今早死在了城里。”宋慈稍作思索后问道,“今早发现的尸体,是不是已发臭?”

    “的确已有些发臭。”梁浅的语气不免带上了惊讶,“宋公子,你怎么会知道?”

    “有机会出城却不走,整整两天不换囚衣,我想雷老四可能逃出牢狱后不久便遇害了,而凶手直到今早才将他抛尸于城墙之下。”宋慈道,“倘若真是如此,他死了两日,尸体应该会腐坏发臭。”

    梁浅听了这番推想,颇为佩服地感叹了一句:“原来如此。”

    刘克庄瞧着梁浅的神色,虽然他也是听了宋慈的解释后才明白过来,心里却不免为之得意。

    宋慈神色一如往常,道:“梁县尉,你之前说雷老四在柜坊殴伤他人,是殴伤了谁?”

    “是一个叫孟小满的人。此人家住水南村,曾来衙门报案,说他在水南柜坊赌钱时,有人输了钱不认账,还把他打伤了。他说那人叫雷老四,左边脸上有道疤,很是凶恶,对他拳打脚踢,把他打得鼻青脸肿,嘴角都被打破了,流了不少血。过去雷老四做过狱卒,我是认得他的,知道他左脸上有道疤,一听孟小满的描述,就知道是我认识的那个雷老四。我当日便跟着孟小满赶去了水南柜坊,雷老四竟还在那里赌钱。雷老四说是孟小满赌钱时使诈,自然不能认账。赌钱使诈的事,没其他人瞧见,但雷老四殴伤孟小满,却是众人所见,我只能把雷老四抓回衙门,等候知县大人发落,谁知却让他钻空子逃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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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V.7]常住居民III

     楼主| 发表于 7 天前 | 显示全部楼层
    “水南村的孟小满?”宋慈听得这个名字,脸色为之一动,似在向梁浅发问,又似在自言自语。

    “是水南村的孟小满,”梁浅注意到了宋慈的神色,“莫非宋公子也识得此人?”

    宋慈把头一摇,继续问道:“雷老四被抓入牢狱,是哪天的事?”

    “上月初的事,有一个多月了。”

    “诸斗殴人者,以手足击人,见血为伤,杖六十。”宋慈眉头微皱,“雷老四按律杖六十即可,为何要关押他一个多月?”

    “宋公子有所不知,这雷老四一到公堂,见了杜县丞,便出言不逊,破口大骂,惹恼了杜县丞。此后知县大人和杜县丞一直不提审问的事,我问过杜县丞,杜县丞吩咐把雷老四先关着,关上十天半个月再说。可是十天半个月过去了,还是不提审雷老四,就这么一直关了一个多月,直到初十那天夜里,雷老四越狱出逃。”梁浅说起衙门关押人的手段,不由得暗自摇了摇头。

    “那雷老四是如何逃出牢狱的?”宋慈问道。

    “当晚值守的狱卒,外出上了趟茅厕,回去就发现牢狱中不见了雷老四的踪影,想是他过去做过狱卒,熟知牢中的一切,趁狱卒上茅厕时钻了空子。”梁浅道,“只不过我到现在也不知他是怎么逃出去的,总之牢门上的锁被打开了。”

    “锁是被撬开的吗?”

    “没有撬动过的痕迹,锁完好无损,倒像是……用钥匙打开的。”

    宋慈神色一凝,道:“那后来呢?”

    “当时我刚忙完了衙门的公务,正准备回家,突然有狱卒赶来,禀报了雷老四越狱的事。我赶去大牢,见牢门敞开着,雷老四果真不见了踪影,一摸牢狱里的干草,还没有完全冷透,可见雷老四逃走没多久。我急忙召集衙役,即刻追捕雷老四,刚一出衙门,便撞见了一个更夫。那更夫说看见一人披头散发地穿着囚衣,往北边跑去了,还说那人冒雨飞奔,把他的斗笠和梆子都给撞掉了。因为那人穿着囚衣,更夫担心是逃犯,于是赶来县衙禀报,刚到门口便遇到了我们。”梁浅详细道来,“我想着逃犯既然往北边去了,便带着衙役追到了城北一带,把各条街巷搜了个遍,再后来便是去搜查潭山客栈,接着去登高山上搜寻,最终发现了储公子遇害。”

    宋慈听着这番讲述,试着去想象雷老四逃狱时的情形,有一阵没作声,后来说道:“梁县尉,你先前说雷老四做过狱卒,因为犯事被赶出了衙门,不知他是犯了什么事?”

    梁浅应道:“雷老四做狱卒时,有一次因为喝酒,主守失囚,失的还是死囚,不仅狱卒做不成了,还为此蹲了三年大牢。”

    宋慈微微点头,说道:“诸主守不觉失囚者,减囚罪二等,假失死囚,合徒三年。”

    这是大宋刑统中关于主守失囚一律的疏议原文,梁浅听在耳中,想到方才宋慈也提到过关于斗殴故殴一律的疏议原文,不由得对宋慈更为佩服。他道:“当年雷老四被关了三年,他出狱之后,我还与他见过几次,后来便生疏了,渐渐断了往来,最近两三年没有再见过他,想不到他如今混迹市井,不务正业,还殴伤他人,被抓入牢狱后,竟还敢公然逃狱。”说到最后,连连摇头。

    “雷老四当年主守失囚,”宋慈问道,“失的是什么死囚?”

    “这事过去太多年了,我想一想。”梁浅回忆着道,“没记错的话,那死囚是个书生,好像叫作方崇阳。此人对一农家女爱而不得,趁其溪边浣衣之时,将其侵犯杀害,还抛尸于水中。”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

    “记得那时知县还是储大人,储大人当时生了一场大病,养了两三个月才好,那书生的案子还是杜县丞审理的……对了,记起来了,是庆元二年。”

    听到这个熟悉的年份,宋慈和刘克庄不由得对视了一眼。宋慈追问道:“那被害的农家女是谁?”

    梁浅又是一阵回想,这次却摇头道:“一时倒想不起来了。”

    “储大人生了重病,案子应该改由县丞来审理,可当年杜县丞只是县尉,为何却是他来审案?”

    “那时县丞正好因病去世了,新县丞还没到任。”梁浅应道,“再加上当时储大人对杜县丞深为信任,便把政务都交给了他处理。”

    宋慈应道:“原来是这样。”忽然话锋一转,“庆元二年时,梁县尉就已在衙门了?”

    “我那时是在衙门,不过不是县尉,还只是一个衙役。”

    “那一年崇化里发生过一起走车马案,卯金堂的马车在东大街上撞死了一个路人。”宋慈道,“梁县尉还有印象吗?”

    “走车马案?”梁浅点了点头,“这事我还有点印象,当时我就在崇化里,原本是跟着杜县丞去办什么事……是了,当时崇化里蔡家失火,烧死了不少人,杜县丞是带我们去封锁火场,清理死尸。刚把死尸收聚到一起,就听说东大街上出了事,好像是一辆马车撞进了一家店铺,杜县丞便带着我们赶去了东大街……”

    “现场是什么样子?”宋慈问道,“你可还记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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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7 天前 | 显示全部楼层
    梁浅尽力去回想,最终还是摇起了头:“现场什么样子,我实在是想不起来了,就记得撞死了一个人,那人是谁我也记不得了……倒是蔡家失火,我至今还记得不少,屋舍全被烧毁,他家原本有崇化里最大的刻坊,却被一把火烧没了。那场火是在半夜起的,一家十余口都在睡觉,几乎都没逃出来,最后只活了一个公子……”

    “蓝春。”宋慈忽然打断了梁浅的话,“那被撞死之人名叫蓝春,梁县尉能想得起来吗?”

    “蓝春?”梁浅凝神一想,忽然“啊”了一声,“你一说蓝春,我倒一下子想起来了,那被侵犯杀害的农家女叫蓝秀,她有个弟弟就叫蓝春。是了,当年蓝秀死后,那蓝春还来衙门喊过冤。你说的被马车撞死的人,就是这个蓝春。”

    这一番突如其来的话,令宋慈不禁有些头皮发麻,他只觉脑海中那一条条纷乱的线,似乎开始交汇起来了。恰在这时,马车猛然颠簸了一下,车头的灯笼剧烈晃动,透入的光线打在宋慈的脸上,令他的神色变得明暗交替。他急切地追问道:“蓝春到衙门喊什么冤?”

    梁浅又回想了一下,道:“他说自己的姐姐,不是被那方崇阳害死的。”

    “此话怎讲?”

    “好像是方崇阳抛尸时,对岸正好有个樵夫在砍柴,说看到岸边停了一辆马车,有两个人上了马车走掉了。蓝春就说凶手另有其人,不是方崇阳。可是杜县丞传那樵夫当堂问话,那樵夫却说只看到一个人跑开,并没有其他人,也根本没见到什么马车,还说他认得那跑开的人就是方崇阳。”

    “那樵夫叫什么名字?是哪里人?如今还在吗?”宋慈一口气连续三问。

    “我是真想不起来了。”梁浅道,“只怕要回衙门翻翻案卷,或许案卷上留有记录。”

    宋慈又问道:“蓝春被马车撞死时,现场是何模样,梁县尉当真想不起来了?”

    宋慈很希望梁浅能记起来,但梁浅努力回想后仍是摇头:“我确实想不起来,就记得这事是场意外,卯金堂还为此赎了铜,好像蓝春没有家人在世,赎铜最后都归了衙门。是了,蓝春死后,一直没人收尸,后来还是衙门找人安葬的。”

    “他葬在何处?”

    “这我就不清楚了。”

    宋慈想了一下,忽然撩起帘布,叫住正在赶车的车夫,问道:“还有多久能到三贵里?”三贵里位于建阳县城的西边,与县城相隔不远,自崇化里返回县城,必然会从三贵里经过。

    “还早着呢,”车夫回答道,“半个时辰吧。”

    刘克庄听宋慈突然问起三贵里,刚开始有些摸不着头脑,随即想起蓝春便是三贵里人,这一点写在走车马案的案卷里,之前还是他告诉宋慈的。“天已经黑透了,”他看向宋慈,“你该不会是想去找蓝春的坟地吧?”

    “天虽然黑尽了,但好在没有下雨。”宋慈将帘布放了下来,“蓝春是三贵里人,既然要从三贵里过,正好寻当地人打听一下,或许有人知道他葬在何处。”

    “宋公子,雷老四的尸体还停放在县衙,不先回去验尸吗?”梁浅不免有些疑惑。

    “我想查验一下蓝春的尸骨,今晚既然顺路,正好问明他下葬之处,明日天亮后便可直接开棺验骨。”宋慈道,“到时候还想请梁县尉多备些人手。”

    梁浅更为疑惑了,道:“宋公子,你熟知刑统,心思缜密,我虽然才识得你不久,却也深感佩服。只是有些话,我从一开始就想说了。你一直追问蓝秀和蓝春的事,但这些都是陈年旧事,我实在不明白你的用意,难道这些事都与储公子的案子有关?”

    “有关无关,眼下还不敢说。”宋慈道,“不瞒梁县尉,我与克庄之所以去崇化里,一是为了查问活字的事,二是为了查问当年蓝春被撞死的旧案,先前想找刘醒问话,便是因为当年撞死蓝春的马车上,所乘之人正是刘醒。原本这起旧案时隔太久,查起来好似一团乱麻,还要多谢梁县尉方才告知那些陈年旧事,总算让我有了些许眉目。”

    刘克庄见梁浅仍是面带疑惑,说道:“梁县尉不必多虑了,宋慈向来如此,过去他在临安查案时,我也经常茫然费解。他要查这些旧案,要去寻蓝春的坟地,还要开棺验骨,自有他的道理,还望梁县尉能多安排些人手,以备明日之用。”

    “安排人手,自是无妨,只是个中道理,实在令人不解,莫非……”梁浅欲言又止。

    “莫非什么?”宋慈问道。

    “莫非……”梁浅的嘴唇张了又闭,闭了又张,几经犹豫,最后像是下定了决心,“莫非那锦囊的事……宋公子早就知道了?”

    “什么锦囊?”宋慈眉头一皱。

    梁浅见了宋慈的反应,神色不免有些后悔,仿佛自己说出了不该说的话。

    “到底是什么锦囊?”宋慈加重语气问道。

    梁浅犹豫再三,在宋慈的再三追问下,最终松了口。他将帘布撩起一道缝,眼见两个衙役骑着马走在前方,相隔了一段距离,这才放下帘布,低声道:“宋公子有所不知,其实当日储公子死后,我们在他怀里发现了……发现了一个锦囊,里面有一张字条。只不过这锦囊连同字条,都被杜县丞拿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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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这等事?”宋慈惊道,“是什么字条?”

    “那字条有揉过的痕迹,上面沾了不少血,但字迹还辨认得清,写着‘事恐泄,今夜子时,登高山见’。”梁浅说道,“那锦囊是我最先发现的,上面绣了个‘醒’字,就是‘刘醒’的‘醒’。我当时便打开锦囊,看过里面的字条。天亮时杜县丞赶到登高山顶,当场便把字条和锦囊拿了去,不许在场所有人对外提起此事。建阳县里的大事小事,明面上是缪知县做主,其实一向是杜县丞说了算,谁敢违背他的意思,不会有什么好下场,因此人人都不敢提起此事。昨日你让拿储公子的遗物时,我本来想说的,但看了杜县丞一眼,到底还是没能说出来。”

    宋慈顿时想起一事,潭山客栈的伙计廖二狗,曾提到给储文彬送去油纸灯笼时,瞧见储文彬的手里有纸角露出来,像是捏了一团纸,但事后无论是在客栈的房间里,还是在储文彬的随身遗物中,都没有见到过这团纸。此时听梁浅这么一说,尤其他说那字条还有揉捏过的痕迹,宋慈猜想应该就是廖二狗看到的那团纸。锦囊上绣有“醒”字,自然让宋慈想到刘醒。“梁县尉,你事后可有求证过,那锦囊是不是刘醒的东西?”他道,“有没有找过刘醒的字,比对过字迹?”

    “杜县丞连提都不让提,你说的这些事,谁又敢去做呢?而且那时我也没想到刘醒身上,是今日见宋公子去卯金堂查问刘醒的事,我才把锦囊上那个‘醒’字,与刘醒想到了一起。”梁浅道。

    宋慈摇了摇头,他并不知道那锦囊的存在。倘若那锦囊是刘醒的东西,字条的笔墨也是刘醒的字迹,那么储文彬遇害当晚,极有可能是刘醒约储文彬在登高山上相见。他道:“实不相瞒,我之所以查刘醒的事,是为了查找动机。储公子和卞三公的死,看起来并非随意杀人,也不是为了钱财,那凶手必有其特定的动机。所有的动机都有其来源,只要查清楚源头,便可极大缩小凶手的范围。梁县尉为了查储公子的案子,带人满城奔走查访,却一无所获,再那样查下去,无异于大海捞针。我便想着从动机着手,看看能不能查到有用的线索。如今有了锦囊和字条的事,看来我并没有查错方向。”

    “宋公子,还请你回去之后,千万不要透露那锦囊的事,”梁浅道,“尤其别让杜县丞知道了。”

    宋慈思虑了一下,摇头道:“梁县尉,我明白你的难处,也很感激你能说出如此重要的事。但此事关乎储公子的遇害,那锦囊极可能是至关重要的物证,我既然接手查案,那就要尽力查明真相,不可能一直遮掩此事。我只能保证,对外提起此事时,不说是你透露的,还请你见谅。”

    梁浅也明白个中道理,要让宋慈不对外透露,等同于不让宋慈去追查锦囊的事,那又如何能查明储公子遇害的真相呢?他叹了口气,只得点了点头。

    宋慈道:“梁县尉,除了锦囊的事,还有没有什么事是我不知道的?”

    “没有了,就只有那锦囊的事。”梁浅道,“宋公子,我不对你作隐瞒,也望你不要瞒我。你昨日来衙门,主动提出查案,应该不是为了储公子,而是……为了卞三公吧?”

    宋慈不再掩饰,道:“不错,我查案是为了卞三公。”

    梁浅印证了心中猜想,不由得点了点头,道:“昨日宋公子来衙门时,我便觉得你看着有些眼熟。你离开后,衙役张养民私下跟我说,他前一日去同由里找卞三公验尸时,曾见过你,说你当时正陪着卞三公钓鱼。张养民这么一说,我才想起好些年前,卞三公的身边经常跟着一个沉默寡言的少年,县城周边有命案发生时,只要是卞三公前去验尸,那少年几乎每次都会在现场围观。宋公子的相貌与当年那少年很是相似,难怪我会觉得眼熟了。”

    “不瞒梁县尉,卞三公其实是我师父。”宋慈早已认定卞三公是他的师父,卞三公在世时,从不许他以师父相称,如今卞三公死了,他不想再隐瞒这场师徒情分,“但我之所以查案,并不单是为了卞三公,也不单是为了储公子。不管是谁人蒙冤,谁人遇害,但凡遇到疑案,便该一查到底,断明真相,抓住真凶。”

    梁浅神色肃然,望着宋慈,好一阵说不出话来。但他这一脸肃然逐渐隐去,化作了担忧之色,道:“杜县丞与卯金堂往来甚密,他私藏那封信,必有原因。宋公子,你虽在临安做过提刑,但如今你无官无职,查这起案子,务必要多加小心。就算有储大人撑腰,那也未必管用,俗话说强龙难压地头蛇,要是杜县丞动真格的,说不定储大人也会突然遭遇什么意外。更别说卯金堂家大势大,朝中还有人,这案子关系到刘醒,只怕不好查啊!”

    “再难查的案子,总要有人去查明真相。”宋慈道,“不过梁县尉放心,知难而退的道理,我是明白的。”

    刘克庄看着宋慈,不免想起当年在临安的查案经历,心里暗道:“是啊,什么道理你都明白,可偏偏就是不按道理来。”

    梁浅则是信了宋慈的话,点头道:“总之小心为上。”

    马车继续晃动着前行,过了好长一段时间,车夫的声音终于响起:“公子,前面就是三贵里的上坪村了。”

    终于进入了三贵里的地界,宋慈撩起帘布,朝前方望去,隐约可见一处处黑幢幢的暗影,那是上坪村的各处民宅,其中不少还亮着灯火,只是这些灯火大多偏暗,有的甚至暗到几乎看不出来。他道:“到前面最近的人家时,劳烦停一下。”

    车夫应了,待马车驶至最近一处有灯火的人家时,吁马停下。近处立刻响起了一阵狗叫,紧接着四下里狗叫声此起彼落,原本一片静谧安宁的上坪村,霎时间变得喧闹起来。

    宋慈、刘克庄和梁浅下了车,两个衙役也下马随行,一起提着灯笼去往那户人家,敲响了房门。房屋里响起了小孩的啼哭声,紧接着有问话声隔门响起,得知来人是衙门的官差,一个身形瘦削的乡民打开了房门。

    “蓝春啊,他就是这村子里的人。几位大人要找他的坟?他不是死了很多年吗?”得知几人是来打听蓝春的事,那乡民朝远处一指,“他的坟就在那边,要过三道山坳,埋得可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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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来只是到三贵里打听一下,没想到一切竟如此顺利,正好找到了蓝春居住过的村子里。“这位大哥,”宋慈道,“能否请你带我们去找一下蓝春的坟?”

    “这时候吗?”那乡民有些为难,回头瞧了一眼,房屋里的啼哭声更响亮了,“可小人这家里……”

    “不会让你白跑一趟的。”刘克庄当即摸出一串钱,放到那乡民的手中,正是徐老先生找补的钱,足足有四百钱之多,“有劳带路了。”

    到底还是孔方之物管用,那乡民脸上的为难顿时变作欢喜,回屋里交代了一番,披上衣服关上房门,领着几人往远处的山坳走去。

    两盏灯笼一首一尾,一行人走过三道山坳,再沿一条山路蜿蜒而上,花了好长时间,最终来到了一片竹林坡地。竹林里有不少小土包,那是一座座的土坟,夜风不断地吹刮,竹叶沙沙乱响,仿佛无数山精鬼蜮在悄声低语。“这附近几座山都是李员外家的,李员外可是村里的大善人,村里好些佃农死了没地埋,都是李员外拿出地来安葬的。记得蓝春的坟,就在这附近……”夜里一片漆黑,那乡民说着话,举高灯笼寻找,绕过了一块大青石,“就是这块石头,前面转个弯就到了。”

    前方是一大片竹丛,只余出很窄的一条通道。那乡民走在最前面,梁浅紧随其后,不忘回头提醒道:“宋公子,刘公子,这里路变窄了,二位当心脚下。”

    如此转过这一大片竹丛,眼前忽然一亮,远处出现了一团火光。

    那乡民当先转过竹丛,瞧见那团火光,不由得一愣。梁浅随后望见前方火光处有两座土坟。就在左侧的土坟前,倚靠着一道人影,正低埋着头,右手伸进坟头的杂草之中,一下又一下地划动着,像是在拨弄着什么。梁浅喝叫道:“什么人?”那人影受了惊吓,手一抖,拔腿想跑,可跑出两步,又迟疑了一下,回头朝坟头看了一眼,随即蹿入了夜色之中。

    宋慈转过竹丛,刚好瞧见了这一幕。梁浅急叫一声“站住”,想要追赶,可是相距太远,加之山路实在过于狭窄,等他追到土坟前时,一眼望去,尽是漆黑的夜幕,已看不见那人影跑去了何处。刘克庄和两个衙役随后赶来,问过之后,才知道竟有人深夜倚靠在坟头,还拿手在坟头拨弄着什么。梁浅立刻吩咐两个衙役前去追赶,两个衙役拿上一盏灯笼,追入了夜幕之中。

    宋慈低头看去,这里有一左一右两座土坟,刚才望见的那团火光,位于左侧的土坟前,是燃烧了一大半的香烛和纸钱。“这是蓝春的坟?”他指着眼前这座土坟,向那乡民问道。

    那乡民朝右侧的土坟一指:“小人记得那边才是蓝春的坟。”又指了一下燃烧着香烛纸钱的土坟,“这里埋的是蓝春的姐姐。”

    “蓝春的姐姐,是蓝秀吗?”

    那乡民点了点头。

    “刚才坟前那人,你可认识?”

    那乡民摇头道:“刚才隔得远,小人没看清脸,不知道是谁。”

    宋慈向夜幕深处望去,能看见一盏灯笼在夜色中逐渐往下移动,那是追赶的两个衙役,已经追下了这处坡地。但一直没听见呼喝之声传来,可见两个衙役并没有追到那道人影。宋慈把目光转回到身前,向坟头看去。坟头生长着各种叫不上名字的杂草。他记得方才那人影在杂草间拨弄着什么,逃跑时还回头朝坟头看了一眼。于是他拿过灯笼,拨开坟头的杂草,仔细寻找起来。很快,一抹银光闪动,他在草丛间找到了一物,拾起来一看,是一把半月状的银梳。

    宋慈叫了一声“克庄”,将灯笼交给刘克庄举着,他双手拿起银梳,放在灯笼光下细看。这把银梳打制得甚是精致,乃是银片镂空、錾刻而成,从里向外共有三层银片,第一层银片裹着梳齿,錾刻有梅花纹,第二层银片镂刻着卷草纹,第三层银片錾刻着连珠纹裹沿,其中第一层银片的梅花纹间刻有一行小字,凑近辨认,乃是“娄小七记”四个字。

    这把银梳极为干净,没有附着任何泥土,可见不是坟中陪葬之物,也非遗弃多年之物,应该就是刚才那逃走之人带来的。回想方才一瞥,那人拨弄杂草,莫非是掉落了这把银梳,因而在草丛间寻找?银梳上的“娄小七记”四字,宋慈并不陌生,那是建阳城南的一家银作坊。

    宋慈把银梳收了起来,转头看向两座土坟,问那乡民道:“当年蓝氏姐弟下葬时的情形,你还记得吗?”

    那乡民点头道:“记得啊,蓝秀死在前面,李员外给了这块地,让蓝春把姐姐葬了,没多久蓝春也死了。李员外看他姐弟俩死得实在可怜,便让他们挨在一起,死后也能做个伴。”

    “死得实在可怜,”宋慈道,“这话如何说起?”

    “他姐弟俩都是死于非命,蓝秀是被人杀害的,死前还被人……被人那个了。蓝春好像是被马车撞死的,尸体还是衙门送来的,若不是李员外出钱安葬,只怕就要暴尸荒野了。再说他姐弟俩本是逃难来的流民,幸得李员外收留,才在村子里安顿下来。他姐弟俩给李员外家种田,日子本就过得不容易,可乡里乡亲有什么事,他俩只要知道了,都会抽空来帮忙。这么多年了,村里人还时不时提起他姐弟俩,有时上山祭祖,还不忘来这里上几炷香,烧些纸钱。这么好的一对姐弟,年龄也都不大,说没便没了,想想便觉着可怜啊。”

    宋慈看了一眼坟前渐渐燃尽的香烛纸钱,问道:“方才那人,会不会是村里人来这里祭拜?”

    那乡民摇头道:“这地方离得远,山路也不好走,又不是清明,又不是鬼节的,谁家祭拜也不会大晚上来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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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时远处的灯笼折返而回,两个衙役都喘着粗气,摇着头,说一路追下了坡地,又在下面山坳里转了一圈,还是没瞧见任何可疑的人影。宋慈谢过了两个衙役,转头望着两座土坟,怔怔出神。

    “宋公子,现下怎么办?”梁浅道,“要不要将村里人都叫来,把附近山坳一堵,四下里寻个遍,说不定能抓到方才那人?”

    梁浅只带了两个衙役,此时最近能觅得的人手,就是上坪村里的乡民。宋慈却把头一摇:“村里人都已休息,不必惊扰大家。”转而说道,“明日午后,我会来这里起坟开棺,将蓝氏姐弟的骸骨一并挖出来查验。这回只怕需要的人手更多,要有劳梁县尉了。”他故意把话说得足够大声,让一旁那乡民能清楚听见,眼见那乡民露出惊讶之状,心知那乡民回村之后,必定会传扬此事。他原本打算明日天亮后便来开棺查验蓝春的骸骨,这下改为将蓝秀的骸骨一起查验,还刻意改在了午后,意在多留出半天的时间,让这消息尽可能传开。方才那人影燃烧香烛纸钱,一见人就匆忙逃离,显然是趁夜来偷偷祭拜蓝秀。时隔十三年之久,此人还来坟前祭拜,可见与蓝秀有莫大关联。一旦听说衙门要开棺查验蓝秀的骸骨,此人说不定会前来围观。宋慈此举,意在引此人现身。

    梁浅应道:“宋公子吩咐便是,我明日一定备足人手。”又问道,“那雷老四的尸体,不知宋公子几时查验?”

    “明日一早,我会备齐器具,先到衙门验尸。”宋慈说道,“还有储公子和卞三公的尸体,到时我会一并复验。”

    刘克庄听得这话,想到一日之内,宋慈打算验三尸二骨,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拳头也捏紧起来。回想当年在临安时的验尸场景,自己这个书吏,时隔三年之后,看来又要派上用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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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章

    煮骨辨伤


    翌日清晨,宋慈和刘克庄起了个大早,由北门进入建阳城,在附近的早市上买了一坛酒和好几坛醋,又买齐了苍术、皂角、葱椒、白梅、酒糟、盐、油纸和白抄纸等物,此外还买了一副皮手套。这些东西加在一起又多又沉,两人雇了一辆板车运送,一起往县衙而去。建阳城的北门并没有开在正北方,而是处于东北方向。二人离开早市时,会从北门附近的城墙下经过。城墙下甚是热闹,不少乡民叫卖蔬菜杂货,箩筐背篓放了一地,却唯独空出来了一小片地方。这一小片地方干干净净,被一道白线圈了出来,那是昨日清晨发现雷老四尸体的地方,昨晚宋慈便来这里查看过了。

    说是今日上午才去查验雷老四的尸体,实则昨晚从三贵里回城后,哪怕夜已经很深了,宋慈还是去到县衙,对雷老四的尸体进行了初检。凶手已接连杀害三条人命,可能还会继续行凶杀人,他必须尽早查明真相,才能阻止凶手继续作案,因此一刻也不愿多耽搁。

    雷老四的尸体没有头颅,脖子上的断口较为平整,胸前插着一根木棍,拔出木棍后,能看到这处伤口的上下边沿均有平整之处,应该也是先被利刃刺入胸口,后将木棍插入。脱去尸体身上的囚衣,能看见尸身上有不少瘀痕,手腕和脚踝上还有明显的勒痕,可见其生前曾被捆绑过手脚。将尸体翻转过来,后背上同样有不少瘀痕,此外背心处有一块鸡蛋大小的黑斑,黑斑周围有几道伤疤,这几道伤疤愈合已久,一看便是旧伤。在尸体的两只手掌上,宋慈还发现了不少茧子。除此之外,整具尸体已有明显的腐坏发臭之状,可见不是昨晚遇害的,应该早就死了。

    初检完尸体后,宋慈将这些发现如实填入检尸格目,随后又检查了在尸体喉咙断口里发现的那枚泥活字,以及从尸身上脱下来的囚衣。这枚泥活字上刻有“入”字,底部有十字凹痕,棱角有不少磨损,与此前在储文彬和卞三公口中发现的两枚泥活字如出一辙。然而相比这枚泥活字,宋慈似乎对囚衣更感兴趣。这件囚衣是用赭色麻布制成的,其正面有不少发黑发干的斑点状血迹,右肩后侧有一道缝补过的口子,此外后背处还有一道手指长短的破口。他拿着囚衣翻来覆去地检查,盯着那道手指长短的破口看了好一阵,才若有所思地将它放下。

    此后宋慈随梁浅去往书吏房,存放检尸格目的同时,找出蓝秀一案的案卷看了,之后又随梁浅赶往北门附近,查看了城墙下发现雷老四尸体的地方。这地方看起来没什么特别之处,地上甚至见不到血迹。听梁浅说,最先发现尸体的人,是一大早去早市上卖粥的摊贩,当时天才蒙蒙亮,下了一夜的雨还没有停。摊贩发现尸体后,急忙赶往衙门报案。梁浅的家就在北门附近,距离发现尸体的那段城墙不远,他刚起床,就听见附近很是嘈杂。这阵嘈杂不像平时早市上的叫卖声,他走出家门,打算去看看出了什么事,正遇上赶来禀报的衙役,这才得知附近发生了命案,于是急忙跟随衙役赶去了现场。彼时早市上已聚集了不少人,梁浅吩咐衙役将尸体运回衙门,又在发现尸体的地方围了一圈白线,不许任何人踏足其中。梁浅还派衙役查问了附近的住户,问前一夜城墙下是否有过动静,然而夜里一直下雨,附近的住户早早便睡了,没人听见过响动。梁浅也住在附近,连日来为查案奔走,每天都睡得很晚。昨晚他同样睡得很迟,但因为太过劳累,一觉便沉沉地睡到了天亮,夜里附近有没有过动静,他也不知道。梁浅把这些事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宋慈。宋慈听完梁浅的讲述,生怕现场有遗漏的线索,于是打着灯笼照明,将附近数十丈内的区域仔细查找了一遍,然而没有任何发现。

    检查完现场后,宋慈请梁浅第二天准备一口陶瓮、三床草席和尽可能多的木炭,随后才和刘克庄返回了同由里。等到达位于七子桥畔的家时,已是子夜时分。这一天奔走太多,二人倒在床上便睡着了。

    一觉醒来后,二人便又动身进城,买齐了验尸需用的器具,来到了县衙。

    仍是那间停尸房,梁浅早已等候在屋外,他准备好了昨晚宋慈吩咐准备的东西,还备好了空白的检尸格目和尸图。杜若洲听说宋慈要验尸,也早早来了。宋慈没有提及在储文彬怀里发现锦囊的事,只是冷淡地看了杜若洲一眼,便在屋外的空地上烧炭生火,又请衙役取一口罐子装满清水,架在火上煮着,随后才走进了停尸房。

    房屋内,三块白布遮盖之下,是三具并排停放的尸体,另有三床草席放在地上。比起两天前,屋内的尸臭味更浓了。这股臭味实在难闻,刘克庄和梁浅多少有些皱眉,杜若洲更是以袖掩鼻,远远地站在门边。宋慈点燃了苍术和皂角,四下里熏了一遍,以掩尸臭。他将白布一块块地揭开,三具赤裸的尸体呈现在眼前。

    “水应该温热了。”宋慈看着尸体,嘴里说了一句。

    早在从同由里进城的路上,宋慈便已向刘克庄交代了诸多验尸的细节。刘克庄全都记在心上,听宋慈这么一说,当即走出屋外,摸了摸罐子,里面的清水已经煮至温热。他请衙役将这罐温水移至屋内,取出两块干净的手帕,丢进了罐子里,随后从中捞起一块,拧至半干,递给了宋慈。

    宋慈接过手帕,移步至储文彬的尸体前。

    “宋慈,这可是储公子的尸体。”杜若洲的声音忽然响起,“知县大人还没来,储大人也还没到,你就要开始验尸了?”

    “验尸便是验尸,既不该分人,也不该分时候。”宋慈没有回头,话出口时,已开始擦洗储文彬的尸体。杜若洲没再说话,重新拿袖子掩住了口鼻,冷眼盯着宋慈。宋慈擦洗了十来下,待手帕变冷后,递还给刘克庄,刘克庄接过去的同时,将另一块拧至半干的温热手帕放到宋慈的手中。如此循环往复,不过片刻时间,宋慈便将整具尸体擦洗了一遍。

    这时宋慈说了一声:“纸、酒、醋。”

    刘克庄立刻擦干双手,取来了酒、醋和白抄纸。宋慈拿起白抄纸,一张张地蘸了酒醋,贴在尸体的头面、胸肋、两乳、肚脐等部位,再用白布盖住尸体,又拿起一床草席,紧盖在白布上。随后两人用同样的方法,分别处理了卞三公和雷老四的尸身。

    接下来便是好一阵等待。在此期间缪白来了,身后跟着几个衙役和书吏,其中便有那个头戴方巾的付子兴。杜若洲见缪白来了,立马走到屋外相迎。缪白点了点头,跨过门槛进入屋内,原本还在打哈欠的他,一闻到尸臭味和醋酸味,立马把脸一皱,捂住了口鼻。随后不久,储用也到了,他心系死去的儿子,一听到衙役禀报宋慈将要验尸的消息,立刻带着仆从从建溪客栈赶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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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估摸时候差不多了,宋慈先将储文彬身上的草席和白布揭去,再揭下白抄纸,仔细查看了尸体全身,并没有其他伤痕显现。他又揭开卞三公身上的草席、白布和白抄纸,仍是一番仔细查看,还是没有任何伤痕出现。待到揭去雷老四身上的草席、白布和白抄纸时,却见尸身上不少皮肉都呈现出红黑色。

    “做梅饼。”宋慈向刘克庄道。

    刘克庄剥取梅肉,宋慈取适量的葱椒、酒糟和盐,与梅肉合在一起捣烂,拍成了几十张饼子。刘克庄将饼子全部拿到屋外,用火烤至发烫,再一张张地拿进屋内交给宋慈。宋慈将白抄纸均匀地衬在雷老四的身上,再将梅饼一张张地贴在白抄纸上,以此熨烙尸身。储文彬和卞三公的尸体没有新伤痕出现,暂且无须进一步检验。雷老四的尸身则不同,出现了不少红黑色的地方,很可能是伤痕,因此需要用梅饼验伤法加以检验确认。

    此后又是一番等待。当梅饼只剩余些许温热时,宋慈将梅饼一张张地取下,又将白抄纸一张张地揭掉,只见雷老四的尸身上,有更多的皮肉呈现出了红黑色,尤其是腹部,皮肉上的红黑色几乎连成了一片。他将尸体翻转过来,再将梅饼烤至发烫,将尸体的背面也用梅饼验伤法验了一遍,同样有许多皮肉出现了红黑色,特别是后背,皮肉上的红黑色同样连成了一大片。

    “这些都是伤痕?”刘克庄在旁惊声问道。

    宋慈点了点头,道:“以梅饼法验伤,红黑处便是生前伤痕。看来雷老四生前曾遭受殴打,而且是极为惨毒的殴打。”看了一眼储文彬和卞三公的尸体,心下不禁暗暗疑惑:“明明是同样的死法,为何储文彬和卞三公都没遭受过殴打,唯独雷老四被殴打得这么惨,还被割去了头颅?难道凶手不是同一人,又或是与雷老四有着不共戴天的深仇大恨?”

    梁浅和储用听了宋慈所言,看着雷老四身上成片的伤痕,不禁有骇目惊心之感。就连杜若洲和缪白,也都看得面色发白,早已忘记捂住口鼻。

    宋慈让刘克庄在尸图上画出所有红黑色伤痕的位置,随后移步至尸体颈部一侧,伸手按压颈部断口周围的皮肉,说道:“尸体颈部皮肉如旧,血不灌荫,被割处皮不紧缩,筋肉也不收缩,洗检后按捺,肉色发白,无血流出。此乃死后伤,死者被割下头颅时,应该已经死去。”又拿起尸体的双手和双脚检查了一番,“手腕和脚踝上均有勒痕,死者生前应该被捆绑过手脚。”

    刘克庄在尸图上画出颈部断口和手脚上的勒痕,并在检尸格目上记下宋慈方才所言。

    宋慈拉起白布,盖在了尸体上。他接过刘克庄递来的检尸格目和尸图,仔细检查了一遍,没有任何错漏。他将尸图和检尸格目交给付子兴,请付子兴拿回书吏房存放。

    做完这一切,宋慈向梁浅道:“午后开棺验骨的事,还请梁县尉不要忘了。”

    梁浅应道:“我到时会备齐你昨晚吩咐的陶瓮和木炭,提早带人赶到现场相候。”

    宋慈朝验尸剩余的器物一指,拱手道:“这里剩余的盐、醋、白梅和白抄纸,还有油纸和草席,有劳梁县尉一并带去现场。”转身向储用、缪白和杜若洲各行一礼,便朝屋外走去。

    “开棺验骨?”杜若洲忽然叫道,“宋慈,你要开谁的棺,验谁的骨?”

    宋慈脚步一顿,道:“三贵里的蓝氏姐弟。”

    “什么蓝氏姐弟?”杜若洲道。

    宋慈应道:“蓝春和蓝秀,本是流民,逃难至三贵里,在上坪村安顿下来,于庆元二年先后死于非命。”

    杜若洲神色微变,道:“开棺验骨可不是小事,你居然擅作主张,不向衙门请示?”

    宋慈尚未回话,梁浅先开口道:“县丞大人,开棺验骨的事,宋慈昨晚便向我禀明,我已准许……”

    “梁县尉,今早验尸的事,你知道向知县大人禀报,开棺验骨一事,为何却知而不报?”杜若洲打断了梁浅的话,朝缪白的方向抬手,声音很是不悦。

    梁浅向缪白道:“知县大人,属下并非有意隐瞒,本是想着大人公务繁多,打算今早验尸之后,再向大人禀告此事,以免过多烦扰大人。”

    缪白摸了摸稀疏的胡子,语气有些发尖:“行了,说过便知道了。朝廷的公文应该快下来了,你当了这么些年的县尉,倒是劳苦你了。”

    梁浅上个月死了老母,按制当守孝三年,缪白所说的公文,乃是朝廷准许他卸任守孝,并派下继任县尉的公文。他听出缪白这话泥中隐刺,可见对他知而不报甚为不满,但嘴上也只能回话道:“属下为大人做事,不觉劳苦。”

    缪白轻哼一声,不再理会梁浅。

    杜若洲朝梁浅冷眼一瞧,又用同样的目光瞧着宋慈,道:“宋慈,你要查的是储公子的案子,为何却去验什么不相干的蓝氏姐弟的骨头?”

    “开棺验骨,自有原因,只是眼下还不便透露。”宋慈应道。

    “储大人对案情甚是关心,一听说你要验尸,立马便赶来了。知县大人同样对储公子的案子极为重视。二位大人许你查案之权,你倒好,说什么不便透露。”杜若洲道,“你查案已有两日,到底有何进展,难道不该向二位大人禀明吗?”

    储用一双老眼望将过来,神情甚是关切。缪白则是神情冷漠地瞧着宋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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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年那起走车马案,是杜若洲审理结案的,蓝春的死虽然存在蹊跷,但宋慈尚未查验蓝春的骸骨,心中诸多推想未经证实,实在不愿当着杜若洲的面讲出来。他道:“县丞大人给了我十日限期,眼下还剩八天。”向杜若洲、缪白和储用等人看去,“还请诸位大人多等数日,限期之内,宋慈定会给诸位大人一个交代。”说罢转身,由刘克庄陪着,走出了屋外。

    望着宋慈离去的背影,杜若洲不禁眼角斜起,目光变得阴鸷起来。

    “时辰尚早,这会儿去哪里?”从县衙出来,刘克庄问道。

    “城南银作坊,”宋慈应道,“娄小七记。”

    两人一路沿南街而行,不多时就抵达了县城南门,随即在南门内左拐,进入浮桥巷,再走三十来步,便到了娄小七记的铺子。

    自打宋慈记事起,城南便有这家银作坊了,那时的店主娄小七还是个面皮干净的年轻人,如今却长了一脸的灰斑,胡子也开始泛白,已变成了旁人口中的娄老七。这些年来,建阳县的富贵人家需要置办银器时,通常会到建宁府去,那里的银铺更多,银器样式也更丰富,做工也更精美。但普通人家打制银器,还是会来娄小七记,因而这家银作坊的生意一直还算不错。

    宋慈走进娄小七记,拿出在蓝秀坟头杂草丛中发现的那把银梳,找到了娄老七,请其辨认。娄老七接过银梳,一眼便看见那刻在梅花纹间的“娄小七记”四个字,点头道:“这银梳子是我打制的。”又仔细瞧了几眼,“应该是个姓方的人买去,送给了一位姓蓝的姑娘。”

    宋慈想到梁浅曾提及,侵犯杀害蓝秀的凶手是个名叫方崇阳的书生。“当真如此?”他道,“你没有记错?”

    “可不是我记着的。公子请看,这银梳子中间镂空的是卷草纹,这左边有个‘方’字,右边有个‘蓝’字。”娄老七指着银梳的第二层,那里的卷草纹里藏了两个字,若不是他特意指出来,寻常人很难看出那是字,只会以为是卷草纹,“公子看出来了吧?梳子有梳头结发之意,男人通常买去作为信物送给心仪的姑娘,叫我把姓氏刻在上面,又觉着明刻出来不大好意思,便这般把姓氏藏在花纹之中。通常是男人的姓氏在左或在上,姑娘的姓氏在右或在下。这种藏字的银梳子,我这些年打制了不少,所以一看便认出来了。”他脸上带起了笑容,“二位公子是不是也有心仪的姑娘,想来打制这样的银梳子?”

    宋慈摇了摇头,道:“那你还记得当年打制这把银梳的,是哪个姓方的人吗?”

    “我这些年打制的银器太多,你猛然一问,我得想一想。”娄老七收起了笑容,翻来覆去地细看银梳,“这银梳子的纹路还不够精细,应该是我年轻时打制的。姓方,姓方……”

    “方崇阳。”宋慈说出了那书生的名字。

    “方崇阳?”娄老七摇了摇头,“实在对不住,我是真想不起来了。”将银梳还给了宋慈。

    宋慈道了谢,与刘克庄一起离开了娄小七记。

    宋慈把银梳收好,穿过整条浮桥巷,走进了巷口的一家汤饼铺子。

    离中午尚早,铺子里已有不少食客,店家正忙着给食客端送汤饼。刘克庄跟在宋慈身侧,好奇道:“来这里做什么?”

    宋慈引着刘克庄在角落里的一张小方桌前坐下,道:“这家铺子的梅花汤饼很是有名,你难得来一次建阳,须得尝上一尝。”说罢招呼店家,要了两碗梅花汤饼。

    刘克庄看了看铺子里的其他食客,人人都抱着碗吃得正香,笑道:“我还以为今天又要买上几个馒头,直接就去三贵里呢。”

    宋慈回以一笑,道:“寻常的梅花汤饼,是用新鲜梅花做成的,不过这时节还吃不到。这家铺子的梅花汤饼,却是一年四季都能吃到,是将白梅和檀香捣碎,和面做成面皮,再拿梅花模子凿取成片,煮熟后加入鸡汤,其味自带梅花幽香,可谓是无梅而胜有梅。”

    “谁说无梅?白梅不也是梅。”刘克庄道,“完了,一说起白梅,立刻便想到你的梅饼验伤法。看来这辈子是吃不得白梅了。”

    宋慈又是一笑。

    过不多时,两碗热气腾腾的梅花汤饼端了上来。刘克庄拿起勺子轻轻搅动,状若梅花的面片在汤汁里翻滚,一股梅花幽香扑鼻而来,令人神清气爽,食欲倍增。他尝了一口,果然味美至极,方才还开玩笑说吃不得白梅的他,当即埋头搅动勺子,大口吃了起来。宋慈看在眼中,欣慰一笑,也动起了勺子。

    很快一碗梅花汤饼下肚,刘克庄觉得不过瘾,又要了第二碗。等第二碗梅花汤饼端上桌,刘克庄搅动勺子,看着汤汁里翻滚的晶莹如玉的面片,忍不住吟道:“真是‘恍如孤山下,飞玉浮西湖’啊。”

    将碗中汤汁比之临安西湖,又将雪白面片比之湖中飞雪,宋慈忍不住赞道:“是句好诗。”

    “当年你离开太学后,我在临安结识了一位叫留元刚的朋友,他是泉州人,那一年刚科举高中。他平日里最爱吃的就是这梅花汤饼,为此吃遍了临安城中所有的汤饼铺子。这句‘恍如孤山下,飞玉浮西湖’,便是他专为梅花汤饼所作。”刘克庄道,“这梅花汤饼嘛,我那时跟着他可没少吃,不过这家铺子的梅花汤饼,比之临安城里的还胜过一筹。留兄若是来了,到这里尝上一口,怕是再也舍不得离开建阳了。”说着一笑,又大快朵颐起来。

    宋慈见刘克庄如此喜欢这家铺子的梅花汤饼,说道:“北门附近有家永安酒肆,那里的千日酒最是好喝,但凡来过建阳的人,都会吃这城南的梅花汤饼,喝那城北的千日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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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青布旗夸千日酒,白头浪吼半江风。”刘克庄一听到千日酒的名头,顿时一脸兴奋,“狄希造酒,醉卧千日。敢以‘千日’命名,此酒必定不凡,你几时带我去尝尝?”

    刘克庄最是好酒,知道千日酒乃是传说中的美酒。相传古时有一个叫狄希的人,会酿造一种千日酒,但凡喝过此酒,便会醉上千日。彼时有个好酒之人名叫刘玄石,去狄希那里要酒喝,只喝了一杯,回家后便醉死过去。家里人以为他当真死了,哭着将他埋葬了。三年之后,狄希登门拜访,得知刘玄石早已死去下葬,便说刘玄石并没有死,而是自己的酒使他醉卧千日,如今已到了醒来的时候,于是让刘家人挖坟开棺,正好看见刘玄石睁眼张嘴,口中还大呼痛快。在场围观之人,闻到了刘玄石口中呼出来的酒气,竟然也都各自醉卧了三个月。

    宋慈虽不爱喝酒,但也知晓千日酒的传说,道:“等查完了案,我一定带你去喝个痛快。”

    刘克庄笑道:“那就说好了,可不能忘了。”

    吃过梅花汤饼,已近正午时分,两人从南门出了城,溯麻阳溪西行,朝三贵里而去。

    进入三贵里的地界后,宋慈并没有立刻去往蓝氏姐弟的坟地,而是先去了位于麻阳溪畔的下黄墩。黄墩是三贵里的一个村子,下黄墩则是村子南边的一处山头,麻阳溪绕着这处山头流过。站在溪水转弯处的石滩上,宋慈怔怔地望着对岸的下黄墩。三贵里的上坪村正好是蓝氏姐弟居住的村子,与下黄墩隔溪相望。此时宋慈所在的这处石滩,乃是上坪村乡民们平日里浣衣之处。当年蓝秀遇害便是在这里,目睹这一幕的樵夫,便是在对岸的下黄墩砍柴。

    河风吹过,发丝飘摆,宋慈眼望青山,心中所想尽是昨晚那案卷之上,蓝秀在这里遇害的经过。

    那是庆元二年的五月十三日,三贵里上坪村一个叫蓝春的少年赶到县衙报案,称其姐姐蓝秀上午去麻阳溪边洗衣服,到中午还没回来,他去溪边寻找,只找到一只丢弃在草丛里的木盆,以及散落在木盆外的衣物。他认得那是自家的木盆,蓝秀正是抱着这盆衣物去溪边浣洗。他寻遍四周,却不见蓝秀的踪影,回村子里四处打听,也没人知道蓝秀去了哪里,于是赶到衙门报了案。衙门派出衙役,跟着蓝春到上坪村寻找了一番,还是没有找到蓝秀。

    两天后的清晨,有赶早市的乡民经过南门外的濯锦南桥时,发现麻阳溪上漂来了一具尸体,赶忙报与衙门。衙役赶到后打捞起了尸体,发现是具女尸,全身肿胀,面目已有些许变形,可见已死去多时。

    消息不胫而走,当天中午,得知此事的蓝春赶到了衙门。女尸的面目虽有肿胀变形,但蓝春还是认出那是自己的姐姐蓝秀,女尸身上的布裙,也正是姐姐失踪当天的穿着。

    经仵作卞三公检验,蓝秀的尸体肉色带黄不白,口开眼睁,两手散开,头发宽慢,腹部不胀,口、眼、耳、鼻无水沥流出,指甲内并无泥沙,可见不是溺水身亡,而是死后被抛尸水中。尸体阴门撕裂,脖子上有伤损处,其痕呈黑色,可见蓝秀生前曾遭人侵犯,被扼住脖子掐死之后,再弃尸于麻阳溪中。从尸体肿胀变形的程度来看,蓝秀应该在失踪当天便遇害了,尸体先是沉入水下,两天后肿胀浮起,这才被人发现。

    衙门追查凶手,经衙役走访得知,蓝秀生前曾被一书生纠缠。那书生名叫方崇阳,家住一水之隔的黄墩村,其人在县学求学,因父亲早亡,家道中落,逐渐不思进取,变得游手好闲。方崇阳见蓝秀容貌清秀,多次到上坪村纠缠,在蓝秀失踪的前一天,村里有乡民去麻阳溪边浣衣时,看见方崇阳曾对蓝秀动手动脚。方崇阳见有乡民到来,这才放开蓝秀的手跑掉了。

    方崇阳被抓到了县衙,经县尉杜若洲审问,方崇阳承认曾在麻阳溪边拦住浣衣的蓝秀,试图侵犯对方,但被乡民撞见,不得不中途放弃。转过天来,他故技重施,躲在麻阳溪附近,趁蓝秀到溪边浣衣时,将其拖入草丛侵犯,事后将其掐死灭口,抛尸于麻阳溪中。

    后经衙役多方查找,找到了一个目击此事的樵夫。这樵夫名叫黄一山,是黄墩村人,事发时正好在对岸的下黄墩砍柴,听到“扑通”一声水响,走出树林观望,见麻阳溪对面水波翻涌,一个书生仓皇逃离了岸边。他认得那书生,正是同村人方崇阳。

    此案上报至福建路提刑司,经提刑司复核无误,方崇阳奸杀良人,被判以绞刑结案。

    “克庄,你看这麻阳溪有多宽?”宋慈朝身前流水一指。

    刘克庄望了一眼,道:“少说也有三十丈。”

    “不错,这麻阳溪流长二三百里,虽称之为溪,实则是一条大河。此处河水拐弯,水宽应有三四十丈。”宋慈转过脸来,看着刘克庄道,“相隔这么远,对岸若是站了一人,你能看清其样貌吗?”

    刘克庄远眺对岸,道:“怕是很难。”

    “倘若那人是背对着你,而且还在飞奔,离岸边越来越远,你还能看得清吗?”

    刘克庄尝试想象宋慈描述的场景,摇头道:“不可能看得清。”向宋慈看去,“你是想说,当年那樵夫做了伪证?”他昨晚同样看过蓝秀一案的案卷,一下子便猜到了宋慈的心思。

    “梁县尉提到过,那樵夫曾说看见有两个人上了一辆马车走掉了,事后却改了口,说只看见方崇阳一个人,并没见到什么马车。证人改口一事,本该据实写入案卷,可蓝秀一案的案卷里却没有记录。”宋慈道,“还有,倘若你是一个女子,独自来这里洗衣服,被人纠缠,甚至险些遭人侵犯,试问你第二天还会独自一人来这里洗衣服吗?”

    刘克庄把头一摇:“换了是我,要么换个地方洗衣服,要么就等其他人洗衣服时,跟着一起来。”

    “不错,更别说蓝秀还有一个时年十六岁的弟弟。”宋慈说道,“姐姐被人动手动脚,甚至险些遭人侵犯,还被乡民看见了,此事定会在村子里传开。弟弟蓝春知道了,就算碍于姐姐的脸面没有告到衙门,难道还会任由姐姐独自一人来这里洗衣服吗?第二天姐姐失踪后,蓝春赶到衙门报案,难道就不会提及姐姐前一天被方崇阳意图侵犯的事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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