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姑娘谜局》完结：童话结局其实是被伪造的谋杀现场，作者: 塘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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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我们可以向上帝起誓，这个叫白雪的姑娘确实遭到了谋杀，还是三次，是三次。哦，上帝啊，她实在是太可怜了。”戴着红色帽子，留着长长白胡须的男人，用肯定的语气强调着说道。

此时此刻，伊莎贝拉宫的证人席位上挤了整整七个人。之所以能够挤下这么多人，是因为这七名证人实在过于矮小——他们正是白雪公主找来的控方证人。

“各位国民、尊敬的元老院的各位，你们也看到了，这七位朋友与我们不同，是从地下世界来的矮人。他们不是邻国的居民，也不是本国的国民，会来到这里，完全是出于一个意外。我与他们的相遇也只是偶然，他们没有必要更没有立场卷入我们国家的王位之争。会来此作证，全凭他们对公理和正义的坚持。所以，请大家相信他们。”白雪公主在七个矮人的老大带头给出证词后，又一次开口，向众人简述了七位证人的来历。

“你是在蛊惑人心吗？你说他们没有立场提供虚假的证词，这不过是你的一面之词。就像刚才那个猎人，他作为本国的国民，更没有立场包庇你这个邻国的冒牌货，可他还是那样做了。事实上，只要你能给这些人足够多的好处，他们会很乐意提供有利于你的证词，不是吗？更何况，这七个人说到底是偷偷潜入我国的外乡人，他们来到这里并逗留至今，想来也是有着不可告人的目的。这种来路不明的证人，何来信誉可言，你要我们怎么相信他们的证词？”许久不发一言的王后，突然在这个当口儿开口了。

王后的一番话，倒是说得有理有据。人们交头接耳起来，人群中，四面八方都有怀疑的目光投向证人席。

“你胡说！我们七个人都能证明，白雪公主被谋害了三次，每一次都非常危险。蛊惑人心的是你才对！”七个小矮人中一名看上去较为年轻的蓝衣男子受不了众人审视的目光，情绪激动地向王后怒道。

对于此人的抗议，王后表现出了完全不予理会的高傲姿态，她只是瞥了一眼矮人们，冷笑一声后便不再多言。

“够了，这种争执没有意义。如果你真的没有在猎人先生放过我之后，接二连三对我进行谋害，你敢不敢让证人们说完证言，再把结果交给真实之镜来定夺？”白雪公主拾手阻止了本想继续争辩的几位义愤填膺的矮人，转而坦然地向王后如此说道。

听到白雪公主的话，王后脸上的得意之色一闪而过，但她很巧妙地将其掩饰为自信的笑容，随即一挑眉，回应道：“有什么不敢的？我倒是很乐意亲眼看着真实之镜揭穿你们的阴谋。”

人们开始隐约察觉到，古怪的气氛正在伊莎贝拉官的上空凝聚。无论是原告白雪公主还是被告王后，她们似乎都对自己坚称的事实笃信不已。两位容貌相似但立场敌对的美丽女性，竟拥有着同等程度的自信。可以肯定的是，两人中一定有一个在撒谎。人们无法理解，那位撒谎之人的自信究竟源自何处？出于王族的骄傲，还是连自己都成功欺骗了？抑或出于别的什么原因？

就在这样焦灼的氛围中，七位小矮人开始讲述起他们与白雪公主相遇的经过，以及他们所见证的事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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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阿尔伯特的记忆中，自己和六名伙伴来到这个王国已经两年半了。初来此地时，这里的一切都是那么新鲜有趣。“未知的世界里一定藏着数不尽的宝藏”，这样的念头驱使着七人逗留在乌拉洛斯王国。

为了方便寻宝，他们七人在最先抵达的一片森林里建造了一座木屋，之后每天都会外出寻宝，要是找不到宝藏，也会合力狩猎些小型动物以维持生计。随着时间的推移，想象与现实的落差逐渐显现。由于乌拉洛斯王国实在太大了，人生地不熟的七人，花了两年时间，也只探索了森林周遭，始终没能找寻到他们想象中的宝藏。

大约在半年前，就当七人心灰意冷准备离开时，命运使他们与白雪公主相遇了。那是一个午后，外出寻宝归来的七人在森林中发现了昏迷的白雪。当时，白雪公主浑身脏兮兮的，衣服也破破烂烂，甚至还沾染着血迹，想必受了不少苦。七人发现她时，甚至以为她已经死了。七人中的老三卢卡斯首先发现了白雪公主手上的名贵首饰，鼓动其余六人将之取下，当作两年冒险的战利品。

就在七人试图取下白雪公主手腕上的钻石手链时，白雪公主醒了过来。直到那时，七人才发现眼前之人并没有死。

醒来的白雪对眼前的情况表现出了茫然。而七位小矮人，则心虚和畏惧起来。乌拉洛斯王国的人体形比他们要大不少，即便如白雪公主这样的少女，合七人之力也未必能完全制伏。要是被白雪公主发现他们一开始想取走她的手链，从而引起争执，对双方都不是什么好事。七人本来也不算穷凶极恶之徒，先前也是以为白雪已死，才会打她首饰的主意，现在人活了过来，七人多少有些负罪感。

为了安抚白雪，七人谎称是来此地寻找矿脉的矮人矿工，并向白雪表示，是他们救下了奄奄一息的白雪。白雪很快就相信了七人的说辞，并对他们道出了自己的处境。也不知是看出了七人的小心思，还是过于天真善良，可怜的白雪向七人表示，只要他们能收留自己，她就愿意把身上值钱的物件交与七人当作酬劳。

许是出于对白雪遭遇的同情，也可能是出于不想白来一趟的冒险家心态，抑或单纯被白雪公主的酬劳所打动，各怀心思的七人竟很快统一了意见，决定收留并帮助白雪公主。

在那之后的一段时间，白雪便和七个小矮人住在一起。白天的时候，七位小矮人外出寻宝的同时，也会带着公主的信物，为白雪寻找并联络王国内可以依靠的势力。而白雪则独自留在森林中，等待每天晚上七人的回归。这样的日子持续了大约两个月，第一次意外发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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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个月光被乌云遮蔽的黑夜，晚归的七人在木屋旁发现了倒地不起的白雪公主。他们检查了公主的全身，在其乌黑的秀发中，发现了一把造型怪异的梳子，七人合力将梳子从白雪的秀发中拔出，这才发现，那梳子插得极深，几乎已经刺入了白雪的头皮之中。

幸运的是，在梳子拔出后没多久，白雪就醒了过来。七人这才从白雪口中得知，就在当天中午，有一个卖梳子的丑陋妇人曾来过此地。那人声称可以让白雪试一试自己的梳子，她刚把梳子插入白雪浓密的秀发中，白雪就失去了意识。

经由此事，七人都意识到有人想对白雪不利。他们对白雪百般叮嘱，让她不要轻信外人。大约一周的时间，七人都没有外出，直到白雪彻底恢复，并向他们表示自己一定会小心，七人的行动才恢复如前。

可一个月后，意外再次发生了。这次的情况和上次几乎一样，除了将有毒的梳子变成了腰带，卖梳子的丑陋妇人则变成了一个卖腰带的白胡子老人。白雪在七人帮助其解开腰带后，又一次奇迹般得救了。

连续发生两次意外，七个小矮人再也不敢松懈了。他们知道，与其劝说心地善良的白雪公主不要轻信他人，不如由他们自己加强防备。从那之后起，七人虽然每天都会一起外出，但都会留下两到三人，躲在木屋附近的树洞中，暗中保护白雪公主。

会选择这种方式是七人商量后的结果。小矮人们知道，自己身形矮小，就算成天围着白雪公主，那个神秘的杀手要是铁了心想杀人，他们也未必能护公主周全，甚至还有可能伤到自己。除此之外，他们要是天天围着公主，公主交代的任务也无法顺利完成，更会让白雪公主时刻处于提心吊胆的状态。故七人决定，每次外出都留两到三人在周围暗中警戒，一旦发现有可疑的人在木屋附近出没，他们可以仗着熟悉地形而率先找到公主，通知其回避。只有这样，才能最大限度地避免与那个残忍凶手发生正面冲突。幸运的话，他们还能暗中跟踪可疑人物，并顺藤摸瓜证实想要谋害白雪的人的身份。

七个小矮人的计划看似天衣无缝，可意外还是在他们的重重警戒之下发生了。

对于那一天发生的事情，七人中的体力担当，健壮的青年肯尼斯至今记忆犹新。那是在第二次谋杀发生后的第三周。他和另外两名同伴依照制定好的计划，躲在木屋附近的森林中。

中午刚过，暖暖的阳光穿过树荫，照在肯尼斯的身上，他有些昏昏欲睡。就在这时，肯尼斯眼角的余光瞥见一个人影在森林中晃动。这让原本精神萎靡的肯尼斯一下子警觉起来。他转身向人影的方向看去，却远远瞧见那人竟像是白雪公主。只不过，乍一看那人的气质比起公主来略微成熟些，还换了一身黑色的衣服，臂弯间挎了一个竹篮。

“白雪，你怎么一个人跑出来了？森林里危险，快些回去吧。”不明就里的肯尼斯主动现身，远远地朝身穿黑衣的“白雪公主”打招呼。

听见呼唤的“白雪公主”却没有回应肯尼斯，反倒眉头微蹙，转身就跑向了另一侧树荫中，一下便没了踪迹。肯尼斯望着“白雪公主”消失的方向，这才惊觉方才那人只是与白雪公主容貌相似，细细分辨，那人并不是他所认识的白雪。

到了这会儿，即便是迟钝的肯尼斯也意识到了事出反常，他飞快地朝着木屋的方向跑去，打算提前通知白雪小心。然而，在木屋处等待他的，是第三次遇害的白雪，以及滚落在地的一颗被咬过的苹果。

谋杀竟然已经发生了？肯尼斯这才意识到，他所目击到的很有可能是诡计得逞、卸下伪装准备离开现场的凶手。此时，他已经顾不得思考凶手是什么时候躲过他们的视线，靠近木屋并谋害白雪的。他只能先把周遭的另外两名同伴找来，试图像前两次那样，把白雪救活。

只不过，这一次直到天黑七人都没有找到拯救白雪的方法。与前两次不同，他们没有在白雪身上发现异物。就这样，白雪在七人眼前没了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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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七位证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说完了白雪连遭三次谋杀的经历后，现场又一次议论声四起。

“如果你真的相信我已经被猎人杀死了，之后又为什么会连续三次对我进行谋杀？卖梳子的女人、卖腰带的老爷爷，还有那个卖苹果的老婆婆，其实都是你乔装打扮的吧？要不是肯尼斯在你最后一次动手时目击到卸下伪装的你，我都不敢相信，你居然会亲自动手。为了除掉我，你真是煞费苦心啊！”白雪公主脸上终于显出了一丝怒容，许是想起了三次险象环生的糟糕经历，她再也无法平静。

“元老院的各位，我是否能向魔镜证实我这七位朋友所言是否属实？”白雪公主气势逼人地向元老院的审判官们提出申请。

她的要求得到了允许。

“魔镜、魔镜，请你告诉我，我的这七位矮人朋友的证词是否存在不实之处？”

“没有，他们没有说谎。”魔镜给出了肯定的答案。

不等众人惊讶，白雪公主似乎早就预料到王后会如何反驳，她指着王后，向魔镜提出了第二个问题：“魔镜、魔镜，这个人是否曾乔装打扮接近我，并把有毒的东西给了我？”

“是的，她这么做过。”魔镜依旧给出了肯定的答案。

如此一来，王后便无法狡辩动手之人并不是自己了，这一点非常关键。只有证明白雪的三次遇害都是王后亲手所为，才能证明王后从一开始就知道白雪公主并没有死；只有证明眼前这位“公主”确实遭到了王后的毒害，才能证明她是真正的白雪公主。

“公主是唯一合法的继承人，我们国家不能由如此恶毒的女人统治！”突然，旁观的人群中，不知是谁这样大喊了一声。

一时间，伊莎贝拉宫外响起了推翻恶毒王后的声浪。十二位元老院成员，也都将目光投向王后。令众人费解的是，处于如此劣势的王后神情竟依旧从容。

“元老院的各位，我是否有资格向真实之镜提问，为自已辩解？”王后仿佛完全没有听到那些讨伐自己的声音，用极其淡然的语气向元老院的诸人申请。

“当然……可以。”元老院的首席在犹豫了片刻后，应允了王后的请求。

“魔镜、魔镜，请你告诉我，我是否曾产生过毒杀此人的念头？我又是否亲自动手，对其进行谋害？”王后指着对面的“白雪公主”如此问道，她的声音虽然不大，在场之人却都听得真切。

令众人没有料到的是，他们想象中的答案没有出现。

“没有，你没有想过毒杀她，也没有亲自动手对她进行谋杀。”魔镜的声音宛如散落在地的珍珠，以不规则的节奏，清晰地敲打在众人心间。

从这场审判开始，魔镜已经第二次给出了互相矛盾的结论。

讨伐王后的声浪，也在魔镜给出回答的瞬间停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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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爱是否需要纯粹？或者说，不纯粹的爱、掺杂功利心的爱，能不能算作爱？在参加这场审判前，菲利普国王一直在心里反复问自已这样的问题。如今，连他自已都无法确定，他对白雪抱持的究竟是怎样的感情。他只是敏锐地预感到，只要出席这场审判，自己的谋算就极有可能暴露。

“您是否有过借机插手本国内政的打算？”看不见面容的元老院成员用极其严肃的口吻质询道。

面对这个问题，菲利普没有立马回答。

要说菲利普从来没想过利用这次帮助白雪公主夺回王位的机会为自己的国家谋取利益是不可能的。借机插手乌拉洛斯王国的内政，一直在这位刚刚继位、有着不小野心的年轻国王的算计之中。他会在两国的交界处与白雪公主相遇，正是因为那段日子，尚是王子的菲利普热衷于乔装打扮，混入乌拉洛斯王国探查情报。当然，会爱上那个当时已经没了呼吸的少女，对菲利普来说是一场意外。

王后声称的“阴谋”，最初是不存在的。对于这一点，菲利普可以立誓。但他同时也清楚，在救活了白雪公主后，自己确实有生出过借着与公主的婚姻，逐步吞并乌拉洛斯王国的念头。

菲利普对乌拉洛斯王国魔镜的传言早有耳闻，深知在这面无所不知的魔镜面前，自己的小心思将无处遁形，可他还是来了。原因很简单：若拒不出席审判，乌拉洛斯王国的人确实拿他没办法，但这一行为本身便能证明他在心虚，从而暴露目的。与其如此，菲利普不如主动做证，希冀审判的内容始终围绕在王后对白雪公主的谋害上。

只可惜，事态的发展没有如菲利普所愿。从第一轮审判开始王后便转移了审判的焦点。经过对前两拨证人的质询，人们依旧没有完全相信白雪公主的身份，直至菲利普出庭，审判的矛头已然指向了他这位本是前来做证的邻国君主。

“出于王者的尊严，我拒绝回答如此无礼的问题，更不会接受一个阴谋篡位者的指控。”不知隔了多久，菲利普才说出这样一句话。话音落地，一道道不善的目光齐齐落在菲利普身上。谁都知道，菲利普此时的回避等同于默认。

面对如潮水般向自己袭来的恶意，菲利普面不改色。在无数道各怀心思的视线中，他只刻意避开了一个人的目光。“白雪现在一定很失望吧？”如此想着，菲利普不易察觉地苦笑了一声。他其实早就预料到这段并不纯粹的情感迟早有一天会走向破裂，但没想到这一天会来得这么快。或许从王后点破自己谋划的那一刻起，结局就已经注定了。抑或更早之前，当自己把阴谋算计掺入两人关系的时候起，一切就都无可挽回了。如此想着，一幕幕画面在菲利普的脑海中闪现，他仿佛又回到了初见白雪公主的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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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硬要让菲利普说出自己对白雪的情感在哪一刻是最纯粹的，那他一定会说，是第一次隔着水晶棺材看到白雪容颜的那个瞬间。

那一天，菲利普骑着白马，带着五名随从，以商人的身份穿过乌拉洛斯王国的边界。在一片荒原之上，他看见七个身形矮小的人正齐齐吟唱着悲伤的歌谣。他们身边，摆放着一副水晶棺材。菲利普的靠近，让矮人们紧张得不敢动弹，得益于此，他很轻松地接近了棺材。阳光下，透明的棺材犹如一块封印着古老谜团的巨大寒冰，沉眠其中的绝美少女正是谜团的答案。透过棺材透明的结晶顶盖，菲利普第一次看见了白雪公主。一瞬间，某种从未有过的情感在菲利普心里涌现。他只感觉周围的时间和自己的身体一样被定住了，发自内心地渴求那个瞬间能被拉到无限漫长。只有在那个瞬间，菲利普不是将肩负国家命运的国王，白雪也只是一具充满谜团的美丽“尸体”。——那是一个纯粹的人，对于美好事物的纯粹欣赏。

那时的菲利普尚无法理解，他那种纯粹的欣赏并不等同于爱。他更不会相信，如果那种欣赏算是爱，那么在瞬间过后，他初生的爱就已经死掉了。

那时的菲利普只能模糊地感觉到，在那个瞬间过后，情感中的杂质变得越来越多。在他决定强行带走白雪的尸体时，那份纯粹的情感中便多出了名为“占有”的私欲。

没有人知道，在白雪因马车颠簸吐出喉间的毒苹果块从而复活时，菲利普最先生出的情感竟是不安。他无法确定重新拥有了意识的少女，是否会像先前那具“一样，毫无保留地接受自己所有的“爱”。此外，他也不敢确定，若是醒来的白雪性格恶劣，自己对她的爱是否会有所消减？这样的担忧，无法抑制地弥漫在菲利普心间。会因白雪公主的苏醒患得患失，这似乎就是爱存在的证明。可这种担忧本身，也暗示着比起活生生的白雪，菲利普更迷恋那具“尸体”。如此，菲利普所爱的，究竟是白雪这个具体的人，还是一副美丽的躯壳呢？这样的想法让菲利普认清了自己的虚伪。
可以说，菲利普是幸运的，醒来的白雪很快就接受了他的求爱且白雪待人友好，心地善良。但随着相处日久，菲利普却越发感觉身边趋于完美的白雪公主是一道美丽且不可捉摸的幻影，远不如第一次见到的那具“尸体”来得真实。渐渐地，利用白雪的身份为自已国家谋取利益的念头，凌驾于菲利普对白雪的爱之上。而这段被野心吞没的爱恋，此刻也到了接受审判的时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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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有不回答的资格吗？即便你不回答，我们也能利用真实之镜的魔力，将你的阴谋粉碎……元老院的各位，我是否能向魔镜提出关于这个人的问题……”王后咄咄逼人的声音传入了菲利普的耳中。

菲利普用恶狠狠的目光看向那位身处被告席却犹如胜者的王后。他本想针锋相对两句，却听到元老院的审判官同意了王后的申请。一时间，各种复杂的情绪，让菲利普失语了。

菲利普对现在的情况作出了大致的判断。虽然在不久前，自己还带着兵马攻入过这座王城，但这绝对不是因为自己的国家有能力和乌拉洛斯王国抗衡。事实上，自己之所以能打赢战争，把王后拉下王座，其根本原因在于乌拉洛斯王国的各方势力将那场战争视作白雪公主与王后的王室内战，国内的大部分军事力量并没有出手，掌握着魔法的女巫们也因为这个原因而没有干预。先前与自己带领的军队战斗的，只是少部分支持王后的贵族私兵。而此时，王城外正集结着乌拉洛斯王国真正的军事力量，女巫们也遍布城中，这些人只等这场公开审判结束，便拥立他们所认可的新王上位。在这些人眼里，自己这位前不久带兵攻入王城的邻国君主，不过是白雪公主请来的雇佣兵首领罢了。若是在此地暴露了试图吞并乌拉洛斯王国的野心，下场可想而知。

菲利普没有料到，自己在不知不觉中，已经陷入了此等险地。

更为凶险的是，从站上证人席位的那一刻起，他就没有了隐瞒野心的可能。他现在能选的只有两条路，被魔镜拆穿或是自己承认。菲利普长吸了一口气，他扫视了一遍现场，却依旧回避公主的目光。最终，他坚定地看向那面据说知晓一切的魔镜，做出了决定。

“你不用问了。我承认，我确实想通过和白雪的婚约，为自己的国家谋取利益；我也承认，有过侵占乌拉洛斯王国的打算……”菲利普神情坚毅，大声将自己的谋划说了出来。

“好，大家都听见了，既然你已经承认了，那……”原本打算向魔镜提问的王后显然没想到菲利普会突然承认，她蓦地一愣后，现出得意之色，准备乘胜追击。只是，话才说了一半，就被菲利普接下来的话给打断了。

“我承认身为一国领袖，对贵国别有用心。但我的所有计划，白雪是不知道的。她……她只是单纯地以为我是出于对她的爱才帮助她的。”说完这一句，菲利普像泄了气一样，但又好像得到了解脱整个人松弛了下来。

直到此时，菲利普才有底气看向那个先前一直不敢直视的人。只是，不等他转头看去，一个清亮且平静的声音就在他身后响起。

“元老院的各位，我是否能向魔镜询问，证实菲利普刚刚说的话都是真的？”此时开口的人，正是白雪公主。

白雪的声音听不出任何波澜。菲利普匆匆看去，这才发现白雪的神情远比自己想象中要平静许多。一时间，菲利普也不知是失望还是欣慰。

不出预料，在元老院成员的同意下，白雪向魔镜提出了问题。魔镜也给出了肯定的答案，以证实菲利普先前所言非虚。

在魔镜给出回答的那一刻，旁观的乌拉洛斯王国国民的怒火都集中到了菲利普身上。

“处决掉这个卑鄙的家伙！”诸如此类的声音，时不时从人群中传出。

对于这样的结局，菲利普在决定承认自己阴谋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他没有放下身为国王的尊严表现出怯懦，只是静静地伫立原地，承受着潮水般的谩骂。突然，他似乎想到了什么，第一次用乞求的语气向元老院的十二位裁判官说道：“各位，我既然肯承认，就愿意承担后果。但在你们审判我之前，我还有两个请求。首先，我希望你们能放走我带来的将士们，他们只是按照我的命令前来援助公主，并不知道我的真实意图，不应该受到责难。还有一件事，是我的私人请求，我有一个问题想要向贵国的宝镜寻求答案。如果这不符合审判的规定，也可以让白雪替我提问。请各位允许我的请求，这是我最后想要知道的事情了。”

“第一个请求我们现在就能答应你，我们从一开始就没有打算为难那些士兵。至于第二个问题，我们要先知道你的问题是什么。”元老院的首席给了菲利普一个机会。

“我……我想问的是‘我对白雪的爱，是否是真的’。这个问题绝对不会损害乌拉洛斯王国的利益，也不会伤害白雪的形象，可以……可以让白雪替我向魔镜提问吗？”说出这话时，菲利普难得有些磕巴起来。只有这会儿，菲利普才像一个寻常的青年。

菲利普没有想要知道白雪的心意，因为那对他来说已经不重要了，最后的最后，他只是想通过无所不知的魔镜，证实自己的心意。他想要证明自己的爱是切实存在过的，只有这样，先前的坦然承认，才算得上有意义。或许他更想证明自己从来没有爱过白雪公主，只有这样，他才能坦然地接受即将到来的审判。

“菲利普，我是不会向魔镜询问这个问题的。今天对魔镜的提问，应该只局限于对审判有用的问题。除此之外，王国的国民，即便是国王，也只能向魔镜提问有利于王国未来的问题，我想你的问题不属于任何一种。各位审判官，你们应该不会同意他的请求吧？”还没等元老院的审判官回复，一个无比平静的声音便从菲利普的身后传来，是白雪公主拒绝了请求。

菲利普回头，满是悲凉的眼中，看见了白雪沉静如水的面孔。只不过，白雪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她看都没看即将失去一切的未婚夫一眼，而是先看向元老院的成员，再转向官殿外，对前来旁观的众多国民说道：

“元老院的各位，还有王国的子民们，请你们少安毋躁，听我说两句。我理解你们对菲利普的敌视，身为王国的公主，我也不能原谅菲利普背地里对王国的算计。所以，我宣布与菲利普的婚约就此作罢，以后绝不再提。但是，菲利普救了我是事实，他借兵帮我从后母的错误统治中挽救了王国，也是事实。而另一个事实则是，他的谋划并没有成功，他甚至都还没有采取行动。

“作为曾经的恋人，我恼怒于他在我们的爱情中掺杂了图谋，但平心而论，身为一个国家的领袖，如果换作是我，也会不择手段地为自己的国民谋求福祉，为自己的国家争取荣耀。在为自己的王国争取利益这件事上，我不想苛责于他。另外，我们都是真实与星辰的子民，是高贵的乌拉洛斯人，在绝对的优势下，杀害一个尚未犯下罪孽的人，并不符合我们的传统。要是我们今天能因为他有过某种想法而将其定罪，以后就能借着类似的理由审判任何人，我想，这样的审判绝对称不上正义。因此，我恳请大家放过菲利普这一次。”

白雪公主的一番话，让原本嚷嚷着要处死菲利普的民众安静了下来。不仅因为白雪公主的一番说辞确实有一定道理，更因为她展现出的属于王者的气势折服了众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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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菲利普，带着你的将士们回去吧。我感谢过去一段时间你对我的帮助，但我们的关系只能到此为止了。请你以后不要再打我国的主意，你很清楚，再过一百年，你们也不可能战胜乌拉洛斯王国。我不想引发不必要的战争与杀戮。我希望在有生之年，能看到你我的国家始终维持和平。最后，关于你的那个问题，我不感兴趣，镜子也给不了你答案，那个答案就留给你自己吧。看在过去的情分上，我只能劝告你，爱情不是用来衡量得失的，更不能拿来审判自己。”看着人们的怒气散去，白雪公主转向菲利普如此说道。

比起乌拉洛斯王国的民众，菲利普对白雪公主的表现更为惊讶。他从没想过，那个娇弱可怜的姑娘，会成长得如此迅速。不仅能像一个真正的王者一样统驭臣民，更轻易地看穿了自己的心思。一时间，菲利普有些恍惚，直到此时，他才开始感觉眼前的白雪逐渐变得真实起来。

菲利普无言地点了点头。这一次，他彻底认输了。

“这场审判什么时候轮到你来做主了？即便你没有参与这个男人的阴谋，也不能证明你是清白的。”突然，一个冰冷的声音响了起来。

人们这才注意到，先前因为过于把注意力集中在菲利普身上，而忽略了这场审判的另一个关键人物。只是，王后的这一次反击，没能引发共鸣。人们通过先前菲利普的证言和白雪公主的表现，已经开始认定白雪公主的身份没有问题，且相信她完全有能力领导这个国家。王后此时的这句话，更像是穷途末路下的强词夺理

。“刚才菲利普已经证明了我没有参与他的谋划，真实之镜也证明了这一点。难道这还不能证明你的指控是子虚乌有的吗？”白雪公主也有些不耐烦起来，她眉头一挑，用出席以来最重的语气针锋相对道。

“哼，他只是说你不知道他的计划，但那不能证明你没有自己的图谋，也不能证明你就是真的白雪公主。你完全有可能是一个长得和白雪极其相似的女人，意外知晓这一点后，生出了取而代之的念头。而那七个异族人和这个志大才疏的男人，都只是被你欺骗和利用了。”王后依旧死咬着白雪公主的身份问题不放。

“你这是胡搅蛮缠。按照你的怀疑，任何人的身份都可能是假的。这场审判也永远不会有结果。”白雪公主的忍耐终于到了极限。

与此同时，十二位元老院的审判官和众多国民也在心中有了判断。人们本就对王后谋害白雪公主的行为不满，始终不相信王后的人品。先前有讨论的余地，也是因为不想让王国落入他人之手。如今，连菲利普都已经承认了自己的险恶意图与公主无关，人们实在想不出王后还有什么狡辩的意义。

“争执当然是没有意义的。元老院的各位，我还有最后两个问题询问魔镜。问完后，各位自然会知道真正有资格继承王位的人是谁。”在没有任何人支持的逆境中，王后打出了她的底牌。

“我觉得没这个必要了吧。”元老院的首席审判官，显然不太想卖王后的面子。

“让她问吧。闹剧也快结束了。我倒想看看，她还有什么可以狡辩的。”倒是白雪公主在这个关键时刻，给了王后最后一搏的机会。

既然身为原告的白雪公主都开口了，元老院的几人也理解白雪公主想让事情了结干净的想法，同意了王后向魔镜提出最后两个问题。

获得许可后，王后朝白雪公主冷笑一声，说道：“希望你不会后悔。”接着，王后便立马向魔镜提问道：“魔镜！魔镜！请你告诉我，按照乌拉洛斯王国不可动摇的法礼，我是不是这个国家唯一合法的王位继承人？”

“是的，你是这个国家唯一合法的王位继承人。”魔镜的回答瞬间回荡开来。

人们开始犯迷糊了，照理说，王后作为先国王的合法妻子，在乌拉洛斯王国的法礼中确实具有继承王位的资格，可要说“唯一有资格”就不太对了。至少，在她之前还有一个国王的独生女白雪公主具有继承王位的资格。

不等众人议论，王后的第二个问题便紧随而至。只见，王后面对魔镜，指着白雪公主问道：“魔镜！魔镜！按照王族的法礼，她是否有继承乌拉洛斯王国王位的资格？”

“没有，她没有继承王位的资格。”魔镜用不带一丝情感的冰冷声音，无情地宣告着令人不敢相信的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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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这是怎么回事？难道王后说的是真的？”

“真实之镜是不是出问题了？”

“别乱说！我有个亲戚在列奥尼达伯爵家工作，他曾亲眼见过真实之镜回答伯爵问题。真实之镜的魔力是不会有假的。”

“那位伯爵是王后派的吧。我怎么不太相信呢？况且，这件事正好证明王后没有资格成为我们的女王，她竟然擅自让贵族向真实之镜询问私事。”

“你是在找茬吗？”

“好了，现在不是吵架的时候。事到如今，我们也只能相信魔镜的力量了啊。

“怎么相信？之前的事情你没看到吗？同一件事，魔镜给出的结论居然是截然相反的。虽然我也不愿意承认，但魔镜一定出了什么问题。”

“真实之镜是王国的象征，不是我们这些人能随便置喙的。”

“说到底只是一件道具，我们这样的普通人也接触不到，怎么就不能说了？与其把一个摸不着的物件奉若神明，我更愿意相信亲眼所见的事实，我就觉得这位公主不像是假的。”

“你只是看她长得美才支持她的吧。难道你要凭自己的猜测，否定象征王国的真实之镜吗？”

“才出现二十多年而已，就成象征了？过去一千年，没有它，王国也一样繁荣。缔造王国繁荣的，是我们的先祖。依我看，自从魔镜出现，王国反倒变得不太平了。以前我们将其视作至宝，是因为相信它的力量，但今天看来，这力量是否存在瑕疵还不好说呢。人要有自己的判断，别被一些夸大其词的传说左右了思想。说起来，你们自己有证实过魔镜绝不会犯错吗？”

“这里有女巫吗？她们懂魔法，说不定知道些什么。”

“够了，问题的关键不还是在那个人究竟是不是白雪公主本人吗？难道你们觉得让一个来历不明的假公主成为女王是正确的？”

“就算是假的，也比阴谋杀害公主的那个人要好。”

“王国千年来的传统是这样说废就废的吗？”

……………

==========

旁观审判的人群中，响起了激烈的争吵。不同于之前每当魔镜给出一个结论人们就会无条件信任，此时的人们有了各种各样的想法。

这样的情况，让原本已经被逼入墙角的王后松了一口气。以目前的情况看，虽然王后并没有得到所有人的支持，但在魔镜的结论之下，还是有不少人拥护着她。元老院的十二位裁判官也产生了分歧。

在纷乱的争论中，只有白雪公主始终保持镇定。她似乎早就料到魔镜会给出那样的结论，即便魔镜说出了她没有继承王位的资格，她脸上的笑容依旧没有褪去。

魔镜给出结论后，白雪公主没有立马做出反应，反倒平静地观察着周遭的情况。直到争论愈发激烈，场面即将失控时，白雪才不急不缓地开口：“元老院的各位，我也有一个问题要问魔镜。”

白雪的请求立马得到了许可。此时立场已然动摇的元老院诸公，也想借着白雪的这次提问找到方向。

“魔镜！魔镜！请你告诉我，我是不是真正的白雪公主？”白雪没有迟疑，用坚定的语气问出了从审判开始以来一切争论的核心。

“毫无疑问，你就是真正的白雪公主。”魔镜肯定的答案回荡开来。

一时间，所有争论都停歇了，众人面面相觑，他们都能从身边人的眼中，看到深深的疑惑。魔镜竟又一次给出了矛盾的结论。

“闹剧该结束了。这场审判再这样持续下去，是毫无意义的。一片寂静中，刚被证实了身份的白雪公主突然说道。

“您这话是什么意思？”元老院的首席察觉到白雪似乎意有所指，赶忙问道。

“各位对魔镜接二连三的矛盾结论，难道不觉得奇怪吗？一开始，我也不理解魔镜为什么会给出完全相反的结论。但就在刚才，我想到了一种能解释自审判开始以来种种矛盾现象的可能。而我认为，有人从很早之前就发现了这个秘密，并借此操控了这场审判的走向。正因如此，我才会说审判就算持续下去也没有意义。”白雪公主收起了笑容，有些严肃地回答。

此言一出，更多人摸不着头脑了。

“您所说的可能性究竟是什么？”元老院的首席追问道。此刻，被追着询问的白雪公主似乎在犹豫着什么。但她没有拖延太久，先是抬头看了一眼尚未退场的菲利普国王，又扫视了一遍现场众人，最后才深吸一口气，像是做出决定般，无奈开口道：

“我原本不想在大庭广众之下说出这个猜想，毕竟这关系到王国的尊严。但我若不说出来，这场审判就结束不了。况且，我们都是真实之神的子民，我想，国民们有权知道真相，我直接说结论吧。我认为二十多年来，我们都搞错了魔镜的能力。这面镜子并不具有知晓一切的力量，而把提问者的心声映照并复述出来，才是它真正的能力。”

白雪公主的话音刚落，现场便炸开了锅。

“怎么可能？您的说法未免……如果真实之镜并非全知全能，过去二十多年，它是如何做到亳不出错，给予提问者最正确的答案的？”一名元老院成员率先问出了众人的疑惑。

“毫不出错？真的是这样吗？可它先前数次给出矛盾的结论，不正是出错的表现吗？当然，我也能理解大家的不解。我会得出这个结论，是因为站在我的立场上，能清晰地意识到魔镜给出了错误的结论。比如我现在好端端活着，它却说猎人先生杀死了我。从一开始听到这个结论时，我先是怀疑我的后母用某种方式操控了魔镜，让魔镜能照着她的意愿回答问题。但经过几轮提问，我发现当我向魔镜提问时，它也会给出符合事实的回答，如果它真的被我的后母操控了的话，一定不会在我提问时给出真实答案。如此，我才意识到，或许是我们对魔镜力量的认知存在谬误。

“而对我的身份存在质疑的各位，不会有我这般清晰的视角，无法辨别魔镜结论的真伪也在情理之中。但各位不用担心，我已经想到了一种证实自己推论的方法。不过在证实前，我可以先回答这位裁判官的问题。

black白夜

“您认为魔镜过去二十多年一直在提供正确的答案，可那些所谓的‘正确答案’又是否真的被证明是绝对正确的呢？事实上，大多数人在问出问题之前，心中早就对答案有所预期了。举个例子，听说列奥尼达伯爵曾在我后母的帮助下，借机向魔镜询问私事。他当时问的是伯爵夫人是否与自己的一名随从私通”，得到了魔镜肯定的回答，之后他也证实了这件事。大家有没有想过，列奥尼达伯爵会产生那样的怀疑，定是在生活中发现了一些端倪。他会直接询问私通对象是不是那名随从，便是他心中早就有了猜测的证明。他在询问魔镜之前，心里其实已经有了答案。在这样的前提下，魔镜给出的结论自然会偏向正确。退一步说，即便答案不正确，列奥尼达伯爵也很难发现，因为人在大多数情况下更愿意相信自己。当魔镜把提问者心中想要的答案直白地摆到提问者面前时，提问者自然会下意识地感到满意，并相信那个答案就是绝对的真理。这世界上最高明、最不容易被拆穿的谎话，无疑是被骗者内心深处的心里话。”白雪公主仿佛化身为一位高明的外交使臣，雄辩般滔滔地解释着自己的推论。

推理的同时，她还不忘拿反对自己的列奥尼达伯爵家的丑事举例子。

“等等，您说的这种情况或许存在，但二十多年来，魔镜回答私人问题毕竟只在少数，从诞生之初，镜子回答的问题大多数都是关于王国发展的。比如实行怎样的政令会比较好，抑或战争后如何谈判才能将利益最大化。而诸如此类的问题，魔镜给出的答案都导向了不错的结果，这又该如何解释呢？”又一位元老院成员问道。

“您的问题中，正包含着魔镜的能力被错误认定二十多年却始终没有暴露的关键。我之前提到的那种询问私事的情况，确实很难分辨魔镜的结论是否绝对正确，但如果提问者多了，也难免会有人发现异常。正是因为向魔镜提问私事的人并不算多，多年来魔镜的秘密才没有曝光。

“而您说的，魔镜每次都能给出有利于王国发展的答案，才是一直以来最大的误会。各位可有想过，从魔镜诞生后，向魔镜提问国家大事的提问者都是些什么人？没错，正是元老院的诸位。提问者都有一个共通点，即提问者本身就是英明睿智的决策者。对于如何治国，该颁布怎样的政令，各位身居要职多年，且能力出众，心中其实早有打算。魔镜做的只是将各位心中早就想好的正确答案说出来而已。除此之外，还有一个因素决定了那些决策注定不会失败。众所周知，我们的王国持续了千年的繁荣，是世上最强盛的王国。有着强大的国力支撑，任何政令的实施都能事半功倍。而周边几国的实力本就远不如我们，绝对实力使我们总能成为战争的胜利者，即便没有魔镜的建议，我们一样能立于不败之地。我出生于魔镜诞生之后，或许没有发言权。但我想问问在场的长辈们，在魔镜诞生之前，我们的王国难道就不强盛了吗？”白雪公主的又一番长篇大论，让先前还心存疑惑的元老院诸人一时间语塞。但同时，他们心中都有一团火被点燃了，一股自豪感油然而生。

“可如果魔镜的能力真的和您说的一样，王后又是如何操控它给出违背自己心里真实认知结论的呢？”一名比较冷静的元老院成员提出了这个问题。

“很简单，只要提前知道魔镜的真正能力，在提问的同时，心中反复想着自己想要的结论即可。在不知道魔镜真实能力的情况下，魔镜确实会映照出人内心的真实想法，在一些情况下也能给出符合真相的答案。但要是提前知晓魔镜的能力，提问者就有了可操作的空间。

“至于王后是何时发现魔镜的真实能力的？关于这点，我有一个猜想。

“前一阵子，王都内流传着关于王后的种种流言。其中，人们反复提到一件事，那就是她曾不止一次借机向魔镜提问“谁是世界上最美的女人。关于这件事，我尚未被追杀前便早有耳闻，但我始终心存疑惑。在我的印象里，她绝对不是那种会盯着一个问题反复询问的偏执狂。相反，大多数情况下，她是个果断又决绝的女人。如果说她是在利用这个问题，预测我是不是真的死了，那也应该在我离开王宫之后才开始。可事实上，她开始执着于那个问题，是在更早之前。

“或许出于好奇心，冷酷如她也有可能会问出那样的问题，但在第一次得到答案后，我印象里她是不可能浪费好不容易争取到的机会，继续纠结于这种问题的。她不惜得罪元老院，也要争取机会去问那个问题，一定有着某种特殊的原因。当我发现魔镜的能力存在问题后，便想通了她那样做的目的。她其实是在进行一种试验，通过反复向魔镜提出同一个问题，发现了魔镜的真实能力，并进一步以此为基础，试探出了控制魔镜说出自己想要答案的方法。

“我想，她会因为‘谁是世界上最美的女人’这个问题发现异常，原因可能和这个问题本身具有强烈的主观性有关。美是什么，如何定义美，这本就因人而异。当她出于好奇心，首次向魔镜提出那个问题后，便察觉到了魔镜能力的异常。而当她彻底理解了魔镜的真实能力，并学会了控制魔镜说出假话的方法后，她便意识到只要合理利用这一切，就能借魔镜在人民心中的权威，控制整个王国。

“我说得对吗？”白雪公主进行一番分析后，将视线投向自己的后母。她那双仿佛能看穿一切的眼睛，犹如利剑扎向对面。

“一派胡言。你有什么证据证明你的推论。”与白雪公主表现出的自信截然相反，从白雪公主质疑魔镜的能力存在问题开始，王后脸上的表情就越发难看起来。此时被白雪公主问到，她不得不回答。只是，她的语气中明显夹杂着慌乱。

“您的反驳好像没什么底气了呢？因为您也知道，想要证明我的推论，办法非常简单。我之前也说过，我有办法证明。”白雪公主立马予以反击。

“什么办法可以证明？”元老院的裁判官赶忙追问。此时，对他们来说，证明魔镜的力量是否存在问题比一切都重要。

“很简单，我和她先后对魔镜提出同一个问题。如果魔镜的能力真的是知晓一切真理，那它给出的答案一定是唯一且绝对的；反之，若是它对同一个问题的回答完全不同，便可证明它的能力只是读出提问者内心的想法。至于提什么问题嘛……既然我的后母曾用那个问题对魔镜的力量进行过测试，那我们也用同样的问题验证即可——谁是世界上最美的女人？我想魔镜到时候一定会准确无误地报出我心里虚构的那个答案。当然，为了防止我提问后，王后在心里虚构一个和我一样的答案，以此让魔镜得出相同的结论，这次试验一定得由她先问才行。元老院的各位，你们觉得如何？”白雪公主给出了她的验证方法。

经过一段时间的商议，元老院的成员认可了白雪的方法。

在无数道视线的注视下，王后率先向魔镜提问。

“魔镜！魔镜！请你告诉我，谁是世界上最美的女人？”王后声音颤抖地问出了这个问题。

“白雪公主是世界上最美的女人。”魔镜给出了令人意外的答案。

听到魔镜的答案，一直以来保持镇定端庄的白雪首次失态了。只见她捧着肚子捂着嘴，笑得前仰后合。缓了好一阵后，她才对王后说道：“您还真是不肯放弃。您以为我会出于骄傲而顺着你的思路，让魔镜给出相同的结论吗？莫非这是您的真实想法不成？若是如此，那我还得感谢您的赞美呢。好了，轮到我问了。”

说完这些后，白雪公主收敛了笑意，郑重地朝魔镜准备提问。

整个伊莎贝拉宫内外，只有一个人发现了白雪的异常。尚未退场的菲利普注意到白雪公主纤细的后颈处有一滴汗珠滑落，仔细看还会发现，此时的白雪正不顾指甲嵌入肉里的疼痛，紧紧地攥着拳头，就连指节都已经发红了。这让菲利普意识到，白雪先前失态大笑，以及对王后说出略带挑衅的那番言语，都是在掩饰内心的紧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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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来也正常，白雪其实也不能百分百确信自己的推论，她也没有像王后那样对魔镜进行过测试。若是等下魔镜给出的答案同前——次一样，白雪先前的推理便会被彻底推翻。而一旦她的推理被证实是错误的，形势会立马逆转。王后故意让魔镜报出“白雪公主最美”的答案，也许正是一种在精神上扰乱白雪的策略。这场对决已经到了最后时刻，决定胜负的关键全在魔镜最后一次回答上。

“魔镜！魔镜！请你告诉我，谁是世界上最美的女人？”在极度紧张中，白雪公主问出了决定自己命运的问题。

一时间，整座宫殿落针可闻，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等待着魔镜的答案。

“丽莎王后是世界上最美的女人。”魔镜用一如既往的怪异声音，给出了最终的回答。这一刻，整场审判有了结果。

白雪公主松开攥紧的拳头，长出了一ロ气。她对自己的后母笑一道：“您的赞美，我原封不动地还给您了。”

话音传来，王后的身体似是失去了力气，她闭上眼睛，身体一阵摇晃，差点栽倒在地。

公主的推理被证实了，如此一来，先前由魔镜得出的结论便都没有了意义。但这不意味着审判回到了原点。在剔除掉魔镜后，白雪公主依旧有猎人、七个小矮人、菲利普国王等证人证明自己遭受的迫害，以及身份的真实性。王后却没有了任何支持自身观点的倚仗。况且，她从一开始就承认了谋害公主、试图篡位的罪行。而在魔镜的能力被白雪公主识破后，王后的一系列反应，也足以让人们在心中作出判断了。

滔天的怒吼声在人群中响起，但很快就被平息下来。如今，能做到这一点的，只有白雪公主。她只是微微拾手示意有话要说，人们便一下子安静了。不同于先前，此时国民们已然认定了白雪的身份，他们自然不敢在未来女王准备演讲时喧哗。

见到人们都安静下来，白雪才缓缓开口：

“这次审判持续到现在，我想全程参与的各位心中一定已经有了判断。但有一件事，我必须趁着现在提出。你们应该知道，这次审判原定的主裁判官是这面镜子。但情况大家也看到了，这面镜子不是知晓一切的真实之神的化身，它的力量也不足以成为国之重器更不能再被当成王国的象征了。不仅如此，在我看来，它的能力在一定程度上还会勾出人们心中原本一辈子都没有机会释放的邪念。很难说，我的后母不是在它的影响下，オー步步走到今天的。我想今天这场审判，在最终判决前，这位不合格的‘主裁判官’应该先行退场。所以，我决定在大家的见证下将其销毁。我们的王国不需要这样的物件来装点辉煌，千年来自强不息，代代传承至今的王国子民们，才是乌拉洛斯真正的象征。”

白雪公主一席话毕，引发了民众广泛的支持。唯有元老院的首席，此时尚有些许犹疑。他毕竟代表着元老院，守护魔镜长达二十多年。就地销毁魔镜，让他一时间有些难以接受。

“一定要现在毁掉吗？”首席用苍老的声音小心翼翼地询问公主的意见。

“我认为有这个必要。作为王国将来的女王，我有必要借这个机会，在民众面前，毁掉这个欺瞒了整个王国二十多年的东西，以正视听，这是我作为女王的责任。另外，其实我也有一些私心。您知道的，这面镜子的诞生源于父亲对母亲的一个承诺。现在，两人已经离我们而去，让这面承载着他们爱情的魔镜随他们一同去往另一个世界，才是这面镜子最好的归宿。作为女儿，我想亲手替父亲完成他生前没能做到的事情，请您体谅我微不足道的孝心吧。”白雪公主转向元老院首席，无比真诚地说道。

话已经说到这个份儿上了，任何人都没有理由阻止白雪了。首席沉思片刻，点头认可了白雪的决定。同时，他站起身郑重地将数置于身前的法槌托举起来，对白雪说道：“请用它，践行您的责任与孝心吧。”

白雪欣慰地笑了，她表示感谢后，走出了原告席位，从首席的手中接过法槌，向自己母亲的雕像逐步靠近。魔镜散发的神秘光章将白雪包围，刹那间，公主的脑海中清晰地浮现出自身的轮廓，这是白雪第一次亲身体会到魔镜映照灵魂的特殊力量。

谁都没有发现，光芒中的白雪公主露出了前所未有的轻松表情，好像某种使命，在这一刻完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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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随着法槌的落下，魔镜在强光中寸碎裂。无数道心声伴随着镜面的碎裂飞向四面八方。乌拉洛斯王国的人们永远都不会知道在被魔镜映照而出又将随其毁灭而消失的无数心声中有三道心声，隐藏着这场审判的真相……

==========

这场谋杀，终究是成功了。

这不是值得惊讶的事情，早在二十年前，我便预测到了今天的毁灭。作为被“谋杀”的对象，我没有办法改变既定的结果，也无意去改变。从我知晓世间一切真理的那一刻，也即二十年前我诞生的那一刻起，存在还是毁灭，对我来说便没有了意义。

颇为讽刺的是，不同于我这个早就坦然接受了既定毁灭命运的被谋杀对象，制定计划的凶手们，这二十年来每时每刻都如履薄冰。为了将我销毁，她们中有些人拥有了牺牲的觉悟，更有人从出生起便背负着将我毁灭的宿命。而最终，她们用一场审判，完成了这个长达二十年的谋杀计划。

毫无疑问，无论是丽莎王后，还是白雪公主，她们都有着不得不将我灭口的动机。作为女巫，她们成为王室成员，甚至进一步成为乌拉洛斯王国的掌权者，这一情况本身便是不被允许的。一旦此事曝光，维系王国千年的传统便会崩塌。可守护这个王室秘辛，还不是她们非除掉我不可的主要原因。准确来说，我的存在本身，对于她们乃至整个女巫族群来说，就是一种威胁。

千年来，女巫们很好地融入了王国，并凭借强大的魔法，在王国内拥有崇高的地位。除此之外，女巫们具有不朽的生命和异于常人的恢复能力，除了用某种特殊的手段，任何人都无法将她们彻底杀死，这让女巫这一人数稀少的族群得以存续至今。本来，她们可以一直无忧无虑地生存下去，直到我的诞生。

知晓世间一切真理的我，从诞生之初便掌握了女巫们世代保守、一旦曝光便会使她们不容于世的秘密，不仅如此，我更是知晓彻底杀死她们的方法。在我诞生之前，这个方法只有女巫们自己知道。一且这种方法被普通人掌握，并被别有用心者利用，她们的种族将会迎来灭顶之灾。

这才是白雪公主和王后不惜一切代价也要将我毁掉的真正动机。当然，她们两人只是计划的执行者，真正定下这个计划的，是那位美丽的伊莎贝拉先王后。按照纯血女巫的孩子一定也是女巫的规律反向推导可知，伊莎贝拉也是一位女巫。正是因为她与先国王错误的结合，才造就了之后一系列的悲剧。

然而，我并不想苛责于她，不仅因为我对毁灭本身不甚在意，更因为知晓一切的我比任何人都更能理解她的痛苦与无奈。如今，在这个世界上，或许也只有我真正知晓她当年做出那个决定时的心情了。

二十年前，当时还是女巫首领的伊莎贝拉，爱上了比她年轻不知多少岁的国王。为了与国王结合，她毅然放弃了永恒的生命，伪造了一个普通人的身份，巧妙地通过了王族的血统审查。最终，她带着年幼的丽莎，嫁入了王宫。我可以为其作证，那个时候，伊莎贝拉对国王的爱，不掺杂一丝杂质。她没有让女巫的血统流遍王室从而掌控乌拉洛斯王国的打算，只是真心地想陪着自己的爱人走到生命的尽头。

原本，伊莎贝拉的愿望是有机会实现的，但我的诞生改变了一切。作为隐藏着众多秘密的女巫首领，她在知晓世界上还有我这样的存在时，自然第一时间想将我摧毁。可她晚了一步。国王为了给伊莎贝拉惊喜，在制作我的过程中，一直隐瞒着她。等到伊莎贝拉知晓我的存在时，我的能力已经被王国的其他人知晓，并被元老院控制了起来。国王的自作聪明，断绝了伊莎贝拉暗地里将我毁去的可能。我被放置于众目睽睽之下，在国王与元老院的博弈中，受到重重保护。失去先机的伊莎贝拉，只能眼睁睁看着我被元老院和国民们捧上神坛，却无计可施。而另一个情况，则彻底将她逼上了绝路。

伊莎贝拉敏锐地发现，国王为了彰显自己的地位，抑或出于想和元老院对抗的目的，常常暗地里使手段，不顾定下的规矩向我询问各种私人问题。这让伊莎贝拉意识到，要是让自己的丈夫如此胡来，不出几年，女巫族的秘密就有可能被他发现。除掉国王，并借机成为女王，再与元老院周旋，寻找将我毁掉的时机，是当时最合理的判断。可伊莎贝拉却做不到。

一边是真心相爱的丈夫，另一边是身为女巫族长必须守护种族延续的责任，两难的境地让伊莎贝拉接近崩溃。在那样的情况下，伊莎贝拉作出了抉择。她无论如何都做不到对国王下手，也不能对我的存在熟视无睹。所以，她把女巫族首领的重任，托付给了唯一可以信任的丽莎，并制定了由丽莎杀害国王的计划。之后，出于强烈的愧疚，她借由诞下白雪公主而走向了生命的终点。而白雪的诞生，也将会成为毁掉我的关键。

伊莎贝拉是个有远见的人，她深知凭借丽莎一人很难将我毁去。在她死后，国王也未必会如她所愿将丽莎立为新王后。她必须为丽莎留下一道保险，留下一个绝对有资格掌握国家的继任者，只有具备如此身份的人，才更有可能将我毁去。白雪公主正是为此而降生的。做完了所有准备后，怀着无比复杂的心情，伊莎贝拉死在了计划中必死无疑的丈夫之前。而她的两位继任者，则在之后的岁月中，坚定地完成了她的嘱托。

我从诞生那天起，就知晓了自己的未来，所以我一直在等待着这一天的到来。

我将带着女巫们的秘密，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但她们可能不知道，即便我不在了，她们的秘密也迟早会有暴露的一天。我衷心祝愿她们，能在那天到来前做好充足的心理准备。

白雪在进行虚假推理的时候，有一句话说对了。比起绝对的真相，人们更相信自己心里的答案。人们其实根本不在意所谓的真相，这对他们来说，是没有意义的。他们需要的是符合自身理解能力的、看似合理的答案。我的出现，对这个世界来说，还太早了。有一天，人们会需要绝对真理帮助他们前行，但在那之前，他们还要历经漫长的岁月，靠着由虚妄编织而成的勇气，寻找通向未来的道路。

白雪已经站在我面前，我看着她强忍疼痛装出的镇定表情，不知为什么，竟有些欣慰。她高高抬起手臂，宛如一位举着火把的先知。下一瞬，审判真相的法槌，落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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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我成为女巫首领的那天起，销毁魔镜就成了我无法摆脱的宿命。为了达成这个目标，无论何种罪孽，都必须背负。我至今都没有忘记杀死那个男人时的心情，那是我第一次杀人，握住魔杖的手都忍不住颤抖。可为了族群的延续，我必须杀了他。说实话，我是有些怨伊莎贝拉的，她不愿意杀害自己的爱人，却让我来背负这个罪孽。但只要想起她临死前绝望的眼神，我又无法真正怨恨她。而身为女巫的新领袖，我也知道自己肩负着无法推卸的责任，这份罪孽只能由我来承受。

无论当时我怀着怎样的心情，在我杀掉国王的那一刻起，毁掉魔镜的计划就不可能停止了。其实可以的话，我还是希望凭自己一个人的力量把那面镜子毁掉。我试过单方面散播魔镜的能力存在问题的谣言，但在那面镜子绝对真实的力量面前，少量的谣言毫无效果。所有的尝试都以失败告终。我也因此更加清晰地认识到，能够毁灭魔镜的人，不是我。为此，我能做的只有等待那个孩子长大。

我们女巫族是一种具有特殊凝聚力的奇特种族，当我们对自己的血统有了认知后，便能天然地领悟到自己身为女巫一分子的意义，以及自身所须承担的责任。所以，我并不担心作为纯血女巫的白雪在长大后，会站到族人的对立面。白雪一旦觉醒了女巫的自我认知，也一定会和我一样，接过母亲伊莎贝拉留下的重任。我需要做的，就是在她长大前，利用自己的身份，防止有人从魔镜那里得知我们一族的秘密。和元老院的那些家伙勾心斗角实在是一件不容易的事情，所幸，我支撑到了白雪成年的那一天。计划也因此进入了最后阶段。

魔镜的安全建立在其具有独一无二的特殊魔力，以及全体国民对这种力量的崇拜之上。所以，要光明正大地将其摧毁，必须先摧毁人们对其力量的信任，让人们亲眼见证它在同一个问题上做出完全矛盾的回答。这场审判，便是为此而设计出来的。

从设计这场审判之初，我就拥有了觉悟。无论这场审判最后是否能撼动魔镜在人们心中不可动摇的地位，审判结束后，参与审判的双方中势必有一方需要付出相应的代价。牺牲是必不可少的。可比起整个种族的生死存亡，一个人的牺牲又算得了什么呢？而在这个计划中主动选择成为牺牲品的，正是扮演阴谋家的我。成为牺牲品，也是身负罪孽的我最合适的归宿。

原本的计划中，我将指派从许久之前就物色好的人选，也就是那位伪装成猎人的杀手，对白雪进行刺杀，营造出我谋杀公主企图篡位的假象。再以此为由，引出如今这场审判。

我自然不用担心白雪会真的被杀害。身为女巫，白雪除了能被一种特殊的方式杀死，其他任何手段都无法将其杀害。即便被挖出心脏，白雪也只会在假死一阵后复活。而这正是我们想要达到的效果。我们可以利用这一点，在审判庭上让魔镜给出矛盾的回答。

我会在审判开始之初就主动认罪，为的是将审判的焦点转移到白雪的身份问题上。魔镜是知晓世间一切的存在，且会绝对公正地回答提问者的问题。当我询问猎人是否对白雪下了杀手，并将白雪的心脏带回时，魔镜自然会如实说出真相。我们原本打算在魔镜给出这个答案后，由白雪提问，让魔镜给出她确实是真的白雪公主，且白雪公主还活着的回答。如此，魔镜的回答便出现了明显的矛盾。白雪就能以此为由，质疑魔镜的能力，并借机公开进行事先准备好的试验，进一步让魔镜当众做出矛盾的回答，彻底毁掉它在国民心中绝对正确的印象。

要完成这一点，必须建立在民众不知道我和白雪是女巫的前提上。说起来，这个计划是有些冒险的。正常情况下，很难保证不会有人通过魔镜“矛盾”的回答，想到白雪其实是女巫的可能。但乌拉洛斯王族通婚前会对嫁入王室的女性进行严格的检查，以确定其不是女巫。千年来，人民对王室成员绝对不会是女巫这一点早已笃信不已。正是这种认知，为白雪的身份做了掩护。可以说，从ニ十多年前伊莎贝拉骗过所有人以凯尔利亚人的身份混入王族时起，我和白雪是凯尔利亚人的身份便不会被怀疑了。

事实也不止一次证明了这一点，由于王国高层都相信我是伊莎贝拉的亲妹妹，而他们又认为伊莎贝拉是不折不扣的凯尔利亚人，在先国王立我为第二任王后时，并没有进行血统测试。我正是通过这一点确信了人们不会怀疑已经是王室成员的我和白雪的血统存在问题。

在整个计划中，只有一个人必然会对白雪的身份产生怀疑一那名亲自动手剜出白雪心脏的猎人。这个人一旦发现被自己“亲手杀死”的白雪还活着，就会立马察觉白雪可能是不死的女巫。所以，要在审判庭上欺骗所有民众，我和白雪一定得在审判开始前将其收买，故而对刺客的挑选非常关键。我也想过直接利用族人对白雪进行刺杀，但如此一来，当审判开始后，人们就会知道女巫族参与了王族的内斗，甚至曾有人试图对公主下手。让民众产生这种认知，是我不愿意看到的。所以，这个杀手一定得是个容易被收买的凯尔利亚人。

我和白雪在王国内物色许久，才选上了那名“猎人”。白雪看中的，是那人识时务的特点，并且那人曾从女巫处得到了赖以生存的魔法道具，勉强也算得上半个“自己人”。和白雪判断的一样，那名猎人是个识时务的家伙。他在发现白雪还活着后，没有四处声张，当我与白雪直接找上他时，他也非常老实地表示愿意配合。他的“配合”，为他赢得了源源不断的封口费。

只可惜，那人还是被利益蒙蔽了双眼，太过自以为是。他的存在，对我们来说始终是一个威胁，等到毁去魔镜的计划成功后，我还是会想办法把他除掉的。当然，这是后话。

回到毁去魔镜的计划上，当这场审判被确定，当那名猎人被我们收买，我们的计划其实就已经成功一大半了。但在此之前，还是发生了一些小意外。七个小矮人的出现，以及菲利普国王的介入，本不在白雪和我的计划之中。

白雪没想到，她会在假死复苏前，被七个小矮人发现。当她醒来看见身边的七张陌生面孔时，估计也吓了一跳。她不确定这突然出现的几人是否发现了她身体的特殊之处，又是否会泄露秘密，为了万无一失，白雪只能先以宝石利诱，让自己留在小矮人的身边静观其变。机敏如她，很快就确认了那七个人没有发现她的秘密，真的只是意外来此寻宝的异族人而已。她这才开始盘算，只要能善加利用那七人，就可以进一步在最终审判时制造新的“矛盾回答”，从而提高计划成功的概率。我也在与她失联一段时间后，才从传讯魔法中得知了她的打算。

第二轮证人质询时，魔镜做出的矛盾回答正是由白雪和我巧妙配合的结果。当我让魔镜回答我是否曾打算杀害法庭上的白雪时，魔镜自然只能回答没有。毕竟我和白雪根本不是死敌，而是同谋。小矮人们作证的那几次公主的遇害，本质上也不是谋杀。虽然致命的腰带、梳子确实是乔装打扮的我悄悄带给白雪的，但那种东西是不可能杀死白雪的，之所以那样做，是因为当时我们正在进行某种关乎最终审判结果的试验。

我唯一没料到的是，小矮人会在我们第三次私底下碰头时，暗中埋伏在森林里，差点撞破实情，我也因此没能及时让白雪服下毒苹果的解毒药，害她陷入了很长一段时间的假死，这才有了后续遇到菲利普的麻烦。但现在看来，矮人们和菲利普的出现，一定程度上加快了计划的进程。这一系列意外究竟是福是祸，已经难以分辨了。

即便有不少意外，白雪和我还是将计划导向了原本的轨道。经过三轮质询，我们成功地让人们对魔镜的能力产生了怀疑。若是没有矮人和菲利普的出现，按照原来的计划，引导效果绝对不如现在。当然，在原本的计划中，我们还有一张制造矛盾结论的王牌，那便是我们最后一轮提出的问题。

我问魔镜，在王国的法礼中，我是否具有继承的资格？毫无疑问，作为先国王生前最后一任王后，按照乌拉洛斯王国的法礼，我具有继承资格。可白雪却没有，原因很简单，因为白雪公主与先国王没有血缘关系。她没有继承王位的资格，与她是真正的白雪公主并不冲突。而这个秘密，除了我们女巫族人外，没有任何人知道。我们丝亳不担心这组矛盾的答案会让人们意识到白雪公主的血统存在问题。因为我们最终的目的是证明魔镜的回答都是不可信的。故意在大庭广众之下把这个问题抛出来，然后当众解决，还能有利于在白雪当上女王后，不再会有人以类似的问题为借口，威胁到她的王位。

当审判进行到这个阶段时，其实已经有一小半人对魔镜的魔力失去了信心。加上我早在人群中安排了变装的族人起哄，人们对魔镜的失望已经愈发强烈。而我们最后要做的，就是利用一个看似公正的试验，给予魔镜最后一击。成败的关键都系在白雪一个人身上。对于白雪是否能做到，我从不担心。那孩子是为了毁灭魔镜而出生在这个世界上的，她从诞生起便走在了一条比我更加艰难的道路上，可她却比我能干得多。在知晓自己女巫的身份，并接下母亲留下的重担后，她没有一句怨言地完成了所有任务。比起我，她更像一个纯粹的女巫。

事实也正如我想的一样，白雪完美地执行了计划，让魔镜失去了国民的信任。当我看到她接过法槌，坚定不移地走向魔镜的那一刻，我终于可以放心了。这不仅是因为夙愿得以达成，真实之镜这把悬在我们女巫一族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即将被摧毁，更因为我从白雪的背影上看到了无限的可能。此时，我比任何时候都坚信，在我离开这个世界后，白雪会成为比我更好的女巫族首领，带领族人走向光明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