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A的每日心情 | 擦汗 7 天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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签到天数: 112 天 [LV.6]常住居民I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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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4-4-22 09:57: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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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婆年纪比我小》
具体时间已经记不得了,但我记得,那是在外婆已经过世,外公尚在人间的时候。
那是清明节前后,画眉村家家户户在门头插上了代表清洁的艾蒿。但是后来有人告诉我说,我应该是记错了。清明节门头上插的应该是柳条,只有端午节才插艾蒿。
我不太信,问了妈妈。
妈妈说,画眉村没有这么多讲究,不管是清明还是端午,都会插艾蒿。而仅仅隔了一座山,在我们自己村里,不管清明还是端午,都没有插艾蒿的习俗。
我想,或许是端午节吧,不过这并不重要。
那时候外公还住在老屋里。他的女儿早已嫁到了隔壁不插艾蒿的村子里,我在外地工作,很少回来。舅舅在村头建了小楼房,他早就想逃离这个泥墙青瓦的老屋,像这里的所有年轻人一样。
那时候我刚好放了假,去画眉村看望外公。妈妈说,你也劝劝你外公,让他尽早从老屋里搬出来,住到舅舅一起去。我们都劝过了,他不听,说怕死在新楼房里。
带着妈妈授予的使命,我来到画眉村,来到仿佛随时就要倒塌的老屋里。
外公像往常一样坐在大门口,一双穿着解放鞋的脚搁在高高的门槛上。脸皱得像放久了的苹果。
他的听力已经不如以前了。尤其是左边的曾被他父亲狠狠扇过一次的耳朵。
但是后来妈妈说外公是右边的耳朵听力更差一些。
我记不清到底是哪边耳朵被他父亲扇过了。
他父亲扇他,是因为他要在火堆里抢一本书出来,那正是“破四旧”闹得最风风火火的时候。要是抢了那本书出来,外公就保不住自己的命了。
从那之后,被扇过的那一边耳朵听力就差一些,年纪越大,表现得越明显。
我是从老屋的后门进来的,先穿过了被一个泥土火灶占了一半地方的厨房,走过了一个什么都没有的空房间,来到了堂屋里。
此时外公正面对着堂屋外面空荡荡的地坪出了神,仿佛他是一个物件,仿佛他本就是这老屋的一部分,如同一扇门,一根梁,一个家神位,或者是门前卧着的一方石墩。
我喊了他一声。
他没有听到。
我又喊了一声。
他还是一动不动。仿佛门口留下的只是他脱下的壳儿,壳里面的东西早已不在这里了。
我正要走近前去,等他看到我的时候再喊他,忽然大门外的地坪里走过来一个人。
那是一个女人,面生得很,不是画眉村的人,也不是跟画眉村有什么关系的人。
画眉村的人,或者是跟画眉村有什么关系的人,我都能轻易辨别出来。就像是画眉村独有的口音,辨识度特别高,一听就知道。比如我妈妈,即使后来画眉村很多年轻人都不认得她了,但是一听她说话,就知道这里是她娘家。
其实他们的长相、步态、笑容,包括眼神,都带着口音一样的独特印记。
陌生的人来老屋,大多是来找外公的。找外公不为别的,大多是请外公算卦。
女人二十出头,鹅蛋脸,那时候天气已经有点儿热了,但她还系着围巾,冬天保暖的那种。那围巾虽然不合时宜,但给她增添了几分知性和温和。
她走到大门前,跟外公说自己是谁,是谁让她来这里的。她提到的那个人应该是外公认识的人。
外公笑着点头。
只要是熟人介绍的,外公就好像没有拒绝的理由。一直以来都是这样。
“我是一个很现实的人,您看能不能算算我的财运?”接着,她说明了来意。
外公面露难色。
外公在世时曾跟我说,算卦里面,财运是最难算的。
面相、手相、骨相、八字都可以粗略算出一个人的某一个方面,但都是相对固定的,比如前程是好还是不好,命运是坦途还是坎坷,生活是富贵还是艰辛,姻缘是顺畅还是波折,算得准的话,甚至可以算到那个人离开时是在春天还是秋季。至于具体是哪一个月哪一天,就要等到临近的时候才能算。
财运就不一样了。财运不是固定的,它如河中的水一般时时变化。富贵之人的财运未必好,很可能常常亏损,但底子厚。穷苦之人的财运未必差,很可能常有偏财,但守不住。
外公自己也曾被朋友算过财运,朋友说外公应该“富甲一方”,可现实几乎是家徒四壁。
朋友不承认自己技艺不精,说外公的钱财都被人借去了,但很少人还回来,而外公从不讨要。所以算起来,外公依然是富裕的,只是藏富于别人那里。
幸亏外公和那朋友熟识,不然没人信他的鬼话。
外公的朋友说,他以前遇到一个人,吃的穿的,处处显着富贵,可是暗地里一算,应该是穷困命。后来他打听到,那个人欠了一屁股债,用的都是从别人那里借来的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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