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A的每日心情 | 擦汗 前天 10:2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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签到天数: 145 天 [LV.7]常住居民II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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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6-2-2 08:39: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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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再给你们说一个。
有一次接的活儿是年轻小孩儿,二十三四岁,正是好年纪。一个女的打电话,带着哭腔,说话有点语无伦次。
听了好一会儿我才明白,她弟弟没了,合租人在出租屋里发现的。房东报了警,警察联系上她,但她人在东北,还刚做完手术,一时半会儿过不来,想找个可靠的人把弟弟送到东郊殡仪馆,她要晚几天才能到。
我说你咋不联系殡仪馆的车呢?她说怕外人照顾不周,你是咱东北老乡,你多费心,帮我好好送他。说完就哭了。
我应下了这活儿。
地址发过来,是个老旧小区。到地方的时候,警察还在,房东是个五十多岁的胖大姐,正跟片警诉苦,说房子这下不好租了。
死者叫小斌。屋里收拾得挺干净,就是东西少。一张床,一个简易衣柜,一张桌子上摆着个笔记本电脑,旁边放着半碗没吃完的泡面。 死者姐姐也跟警察联系完了。
我把小斌背起来,尸僵过去了,背着还行,不咋费劲。把这个小老弟固定好,我喊了声:“小兄弟,咱们出发。”便拉着他往殡仪馆去了。
我不太爱把他们当成死人,我觉着他们就是睡着了,只是睡的有点沉,或者说他们可能就是去做了一个特别长的梦,只不过醒来的时候是另一个世界而已。
我哼着小曲,车子拐上了去东郊殡仪馆的近道。这条道晚上车少,两旁是待拆的平房区,零星亮着几盏昏黄的灯。开着开着,后面突然出来一阵嗡嗡声,听着像是手机振动。我没管,电话响了十几声后停了。
就在这时,车子猛地“咯噔”一沉。我皱眉,轻踩油门。发动机发出吃力的呜咽,车速眼见慢下来。赶紧打转向,想靠边,车已经不听使唤,喘着往前窜出去几米,彻底熄了火,仪表盘也全灭了。
我试着重新点火。钥匙转动,起动机干涩地“咔咔”响,像老人的咳嗽声。连试三次,没反应。
夜里有点凉,这条路前后都黑。掀开发动机盖,手电照了照,线路、管路看起来都正常。又趴下看底盘,没漏油,没拖挂东西。重新上车,再点火,还是空转。
我靠椅背上,点了根烟。心里知道有可能要有点节目。
“咋的小兄弟?你是有事让我办?还是不想往那走啊?我跟你说,不去不行。人这辈子就跟坐公交车一样,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终点。有的人先到站,有的人后到站。你姐说你有点胆小,你别害怕。那边不咋吓人,我老爹前几年没的,给我托梦说那底下跟咱上边差不多。我到时候告诉你姐姐,给你准备个棍子,路上你就拎着,碰到害怕的东西你就打,放心,啥事都没有。”
这时,后面又传来手机振动的嗡嗡声。这要是不接,肯定得响个没完。
我到后坐在小斌的帆布包里找到手机,一接通是个小姑娘的声音,抽抽搭搭的问:“是拉小斌的师傅吗?我是他女朋友,我能看看他吗?”
我说了位置,她说自己就在附近的路口,马上就过来。
挂了电话,我跟小斌说:“你这是要见女朋友啊?你瞅瞅给我吓得,我以为车坏了呢。咱见归见,你好好的,别一惊一乍的。哎,你说那姑娘得多难过呀。你要还有啥事你跟我说,别吓着那孩子。”
刚说完,从包里掉出一个钱夹。我打开一看,是他俩照片,还有个纸条,还有些钱,大概一千多吧。
“行,明白了。这钱夹留给她是不是?”我一问完,小斌的胳膊就从绑带里掉了出来。
我给小斌他姐姐打电话说了一下这个情况,他姐姐很同意。还让我帮着安慰安慰小姑娘。过了会儿,小姑娘来了。穿着睡衣和拖鞋,这孩子得有多着急啊?哎……
我看看她,又看看车。
“确定要看啊?样子可能不太好看。”我说得尽量委婉。猝死的人,脸色神态总归不太安详。
“我知道,我就是得看看。不然总觉得他还在加班,还在那出租屋里。”
小姑娘上了后座,伸手摸了摸小斌的脸“凉的?”她喃喃道。
“嗯。”我应了一声。
她又看了一会儿,突然说:“他这件衣服不好看。这衬衫是我去年给他买的,打折款,他嫌颜色太老气,平时都不爱穿。应该穿那件蓝色的,我上个月新买的那件,他穿着可精神了。”
我不知道该说啥,只能在旁边站着。
过了得有半个小时,小姑娘也不哭也不嚷嚷。就那么挨着男朋友坐着。我把钱包给她,说小斌留给她的。她这才哭出来。
我没劝,这时候,说啥都多余。哭了大概两三分钟,她渐渐止住了,问我:“他走的时候难受吗?”
我摇头:“法医说很快,在电脑前,可能都没反应过来就没了。”
小姑娘仔仔细细,一点一点摩挲了一遍小斌的脸。然后下了车,跟我说了谢谢。
我不忍心,劝了劝:“好孩子,往前看。”
小姑娘没言语,一步三回头的走到路口那就不动了,一直看着这边,小姑娘舍不得。
上了车,我想着这回打火肯定就能好使,可还是不行。我一琢磨,估计两人都放不下。可也不能两人都不走啊。
“小斌, 缘分有长有短。你的到这儿了,她的还在后头。你得明白,也得放手。你这么梗着不走,车开不动,不是个事儿。你难受,她更难受。她到现在都接受不了,还在为你操心,为你掉眼泪。你真忍心?听哥一句劝,安安生生地走。让姑娘慢慢知道你走了,痛一阵子,然后才能继续过她的日子。你挡在这儿,她连哭都找不到坟头,那才是真害了她。走吧。我保证,稳稳当当送你到地方。你姐那边,姑娘这边,该了的,时间都会了结。你得信这个理儿。”
说完这些,我静静坐了一会儿。车厢里的感觉就有点不一样了。我再伸手拧钥匙,打着了!
4,
人这辈子就像坐公交车,有的人陪你坐一站,有的人陪你坐半程,有的人陪你坐到终点。那下了车的就不要再想了,日子向后,路向前。学会好好遇见,也要学会好好告别,各有各的下一程。
咱们老祖宗一直讲养儿防老、养儿防老。所以好多夫妻,拼了命也要生出个儿子来。
我以前送啤酒的时候,一起干活的一个山西老弟就是。唉呀妈呀,生了五个闺女,还让他老婆生呢,就为了要个儿子。你说这社会都进步成啥样了?咋还有人有这样的想法呢?那我背过这么多死人,老多都是儿女不在身边的。
那是疫情前一年,有一天下午,我正给车换机油,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我一接,那边是个男的,说话可快了。
“张师傅?社区给的电话。我父亲没了,要送回老家。你现在能过来吗?”
我问地址,在城西老小区。我手上油乎乎的,说收拾一下就去。那边马上说:“尽快吧,我时间不多。”
我到了地方,老楼,墙皮掉得厉害。几个老街坊在楼下站着,都是老人,摇头叹气。社区刘主任是个胖大姐,一见我就说:“张师傅可算来了!王老师走了好几天了,唉……”
这个刘大姐我认识,以前他们这也有一个老人是我送走的。
我正要看看怎么弄,楼梯“噔噔噔”响,一个男的冲上来。四十来岁,穿西装,皮鞋锃亮,拖着行李箱。他看了一眼床上,顿了顿,没凑近,直接转向我。
“张师傅你好,我是他儿子,你叫我小王就好。”
他刚伸手要跟我握手,但是想到我刚才动了尸体,就又缩回去了。
“我爸的事全交给你处理。需要多少钱,我转给你。我下午还有个会议,比较着急,你看你需要多长时间?”
我说得看看情况,商量一下怎么办。
他打断我:“不用商量,你怎么方便怎么来,越快越好。骨灰盒要最便宜的,反正留着意义也不大。”
说这话时,他眼睛一直看手机,还用英语回复消息。看的出来很忙。
“到殡仪馆要不要选个告别厅?让老街坊们送送?”我问。
“不用。”他头也不抬,“直接拉去火化,简单点。”
这时候他手机响了,他立刻接起来,转身走到窗边,说的是英语,声音时高时低。说了大概五分钟,挂了,走回来:“张师傅,你快点弄吧,我晚上还要开会。”
我不好再说啥,开始收拾。得把老爷子从床上移到担架上,他就在旁边站着,没搭手,一直在手机上打字。我请他帮个忙抬一下,他皱了皱眉,把手机揣兜里,过来抬了一下。手刚碰到担架,手机又震动,他马上又掏出来看。
我们往下抬的时候,楼道里站着好几个老街坊,都是老人,有的抹眼泪。小王跟在后面,一边下楼梯一边发语音消息:“对,那个方案先放一放,我这两天回不去……”
正要抬上车,一个人跑进小区。五十多岁,矮个子,黑瘦,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工作服,袖口磨破了。他一见担架,整个人愣住了。
“王老师,王老师!”他声音是哑的。
刘主任拉住他:“小赵,你咋来了?”
“听人说王老师没了,我就跑来了,能不能看看老师?”
小王走过来,眉头皱着:“您是?”
小赵用袖子抹了把脸:“我是赵建国,王老师的学生。”
小王脸上没啥表情,他看了看表:“赵师傅,谢谢您来。我们现在得送父亲去殡仪馆了。”
小赵红着眼眶求:“王先生,我、我能跟车送送老师吗?就送到门口。”
小王又看表,犹豫一下:“那快点吧。张师傅,咱们抓紧时间。”
走的时候,小王不想坐我的车,说坐不惯,他自己开车跟上。
一路上,小赵坐在副驾驶,不住地回头看后面。他跟我说了好多王老师的事,说老师怎么好怎么好。
说他小时候家里穷,王老师给他交学费,叫他到家里吃饭,帮他补课,说着说着眼泪就下来了。
到了殡仪馆,小王一边讲电话一边往里走。
我跟老赵把担架抬下来。办手续的时候,工作人员问:“要不要做个简单的告别仪式?”
小王刚好挂了电话,听见了,直接说:“不做,直接办火化手续。”
工作人员又问:“那骨灰盒您看看哪种?”
“最便宜的那种。”小王说,“赶紧办吧,我一会儿还有事。”
小赵在一边站着,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看看小王的脸色,又憋回去了。他手里拎着个布袋子,抱得紧紧的。
手续办好了,遗体要推进去。老赵突然“扑通”跪下,“咚咚咚”磕了三个头,脑门磕红了。
小王在旁边看着,没说话,又接着打电话。等骨灰的时候,小王在走廊里来回走,看上去很着急。
小赵坐在长椅上,一动不动,盯着火化炉的方向。
我站也不是坐也不是,有点尴尬。
大概过了一个小时,工作人员端着骨灰盒出来了。是最便宜的那种木盒子,小王看着她父亲的骨灰,脸上啥表情都没有。
小赵这时候站起来,声音发抖:“王先生,我求您个事,能不能分我一点点骨灰?”
老赵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就一丁点,我想带回老家,埋个地方,年年能给老师上个坟”。
小王眉头皱紧了:“这不行,父亲遗愿是撒海,而且这不合规矩。”小王拒绝的很干脆,一点余地没有。
“就一点点!”老赵急得眼泪又出来了,“我保证谁也不告诉!老师对我恩重如山啊。”
“不行。”小王语气很硬,“这事没商量。”说完就要走。
小赵还想说什么,小王电话又响了。他接起来,一边说一边往外走。我看着老赵,他站在那里,像根木头,眼泪顺着脸上的皱纹往下流。
我忽然觉得心里堵得慌。我走到操作台边,工作人员正在收拾。骨灰盒还没盖严,里面灰白色的骨灰还露着一点。我飞快地从工具包里翻出张黄纸,用手捻了一小撮骨灰,包起来,攥在手心。心怦怦跳,我从来没干过这种事。
我走到小赵身边,把纸包塞进他手里,压低声音:“拿着,别声张,找个好地方。”
小赵抬头看我,紧张的点头。他手哆嗦着,把纸包放进贴胸口的兜里,哗啦啦流眼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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