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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black白夜

《宋慈洗冤笔记 第二季》第一部:活字杀人案(完结),作者:巫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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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6-4-2 11: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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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V.7]常住居民III

     楼主| 发表于 6 天前 | 显示全部楼层
    说到这里,宋慈的声音变得激烈起来:“此案有诸多错漏,这样也能定方崇阳的死罪,提刑司还能复核无误,以绞刑结案,真是荒谬至极!”

    “世道昏暗,这等荒谬之事,天底下恐怕只多不少。”刘克庄叹了口气,“好在那方崇阳最后越狱出逃,没再被抓回来,不至于无辜丢了性命,还算是老天有眼。”心念一动,压低了声音,“昨夜在蓝秀坟前祭拜之人,你说会不会是方崇阳?”

    蓝秀坟头发现的银梳,很可能是当年方崇阳为蓝秀特意打制的,倘若真是昨夜祭拜之人遗落在了坟头,那此人很有可能就是当年逃狱而出的方崇阳。宋慈道:“今日开棺验骨,意在引昨夜祭拜之人现身,是不是方崇阳,到时便知。时候差不多了,我们走吧。”

    两人离开下黄墩,穿过上坪村,往蓝氏姐弟的坟地而去。一路上能看到不少乡民,都是听说开棺验骨的消息后,自发前去看热闹的。到得坟地,竹林里已围聚了上百个乡民,梁浅带来了所有需要用到的器具,并领着衙役守在蓝氏姐弟的土坟前,不让看热闹的乡民靠得太近。杜若洲也来了,身边跟着两个书吏,就站在一旁。一些来迟的乡民挤不进人堆,于是爬至坡顶,在山梁上或蹲或站,居高临下地等着开棺。

    见杜若洲不请自来,宋慈还是上前行了一礼,道了一声:“见过县丞大人。”杜若洲瞧了宋慈一眼,不声不响,毫无回应。刘克庄看得有气,对杜若洲冷眼相向。宋慈倒是不计较,转身向梁浅走去。

    来到梁浅身前,宋慈低声嘱咐道:“待会儿开棺验骨之时,还请梁县尉分派衙役,把守下山的道路,不放任何人离开。”

    梁浅虽不明白宋慈要做什么,但经过这两日的接触,也不再追问究竟,立刻唤来衙役,吩咐照办。

    “那边的道长,是请来做法事的吧?”刘克庄朝左侧一指,那里有一个道士和两个道童,搭了一张铺有黄布的木桌,正在桌子前整理带来的法器。

    在世人眼中,起坟开棺还要动人遗骨,那是比查验死尸更损阴德的事,刘克庄一如当年在临安那般,要先请人做场法事,为宋慈消灾解厄。昨晚宋慈请梁浅准备陶瓮和木炭时,刘克庄则请梁浅帮忙寻找做法事的人,一切花销,连同准备陶瓮和木炭的钱,都算在他的头上。

    “城西开福寺的僧人不肯来做法事,只有附近天后宫的道士愿意来。”梁浅道,“那位便是天后宫的毕道长。”

    宋慈朝毕道士看了一眼,其人身形矮小,却穿着宽大的道袍,脸色发黑,胡子前翘,面相自带几分威严,身边的两个道童矮了一头,均是十二三岁模样。宋慈从不信鬼神之说,但知道刘克庄请人做法事是出于一番好意,也就没有加以阻止。他点了点头,道:“那就开始吧。”

    毕道士燃烛焚香,一手持符箓,一手舞木剑,围着两座土坟来回绕圈,口中念念有词。两个道童一个摇铃铛,一个撒冥纸,紧随在其身后。

    毕道士做法事时,宋慈移步至一旁等候,扫视着周围聚集的乡民,从中寻找看起来不太一样甚至有些可疑的人。

    过了好一阵子,毕道士做完了法事,示意可以动土了。梁浅吩咐衙役拿起锄头和铁锹,将两座土坟挖开,花费了好一番工夫,两口木板拼接的简易棺材才从泥土下露了出来。乡民们个个伸长了脖子,看得极其入神。在此期间,宋慈并没有发现什么可疑之人,只是对一个富绅打扮的老人多看了两眼,低声询问附近的乡民,得知那老人就是拿地出来安葬了蓝氏姐弟的李员外。

    宋慈朝两口裹满泥土的棺材看了看,先是去到了蓝春的棺材前,请衙役将棺盖打开。棺盖早已腐朽,几个衙役只是稍微用力一撬,棺盖便破裂开来。待衙役将碎裂的棺盖捡至一旁,宋慈探头朝棺材里看去。想是被蛇虫鼠蚁糟蹋过,里面的遗骨早已散乱。宋慈取出一双皮手套戴上,伸手入棺,捡拾骨头,用清水洗干净,逐一细看之后,放在一旁的草席上。

    等到棺材里捡拾一空,所有清洗干净的骨头都已堆放于草席之上,宋慈吩咐衙役取木炭生火,将大陶瓮架在火上。他往陶瓮中先倒入了醋,再放入足够多的盐和白梅一起煮。他方才清洗时已将所有骨头检查过一遍,不少骨头都有缺损破裂,但至于是死后蛇虫鼠蚁啃噬造成的,还是生前所受的伤损,还需进一步检验才能确认。

    验骨的最佳方法,是蒸骨后以红伞验骨,但那需要天气晴好,阳光足够明亮。眼下正值黄梅时节,梅雨连绵不绝,哪怕没有下雨,天也一直阴着。宋慈昨晚便预见到天气很难放晴,无法用红伞验骨,这才让梁浅提前准备陶瓮,决定改用煮骨法验骨。

    等了好一阵,陶瓮中的醋开始滚沸起来。这时宋慈将草席上的骨头一一放入瓮中熬煮。待千百滚后,宋慈示意衙役移开火炭,让陶瓮静置片刻,随后捞出瓮中骨头,再次清洗干净,并逐一细看。倘若人生前骨头受到伤损,伤损处便会有血液渗入,经此法煮骨之后,会呈现出暗红色或青黑色。宋慈仔细辨认之下,最终在两根肋骨上找到了青黑处。这两根肋骨都有缺口,缺口处色呈青黑,可见这缺口乃是生前伤损。

    蓝春当年被马车撞击,死于木头穿胸,肋骨出现伤损并不奇怪,但这两根肋骨上的缺口,并非不规则的破损,而是较为平整的缺口,不像是木头捅出来的,更像是利刃切割所致。

    宋慈将肋骨上的缺口拿给刘克庄和梁浅看。刘克庄只看了一眼,便想起当年临安太学时的巫易案,彼时开棺验骨,肋骨上也出现过类似的伤损。他道:“这么说,蓝春不是被木条捅死的?”

    “人身要害无外乎头颈胸腹,以利刃杀人,致命伤多在这几处地方。”宋慈道,“木条刺入胸口,不可能在肋骨上留下这般平整的缺口,蓝春应该是被利刃所杀,死后才插入的木条。”

    昨晚宋慈翻看蓝秀一案的案卷时,梁浅也找出当年走车马案的案卷查看了,毕竟第二日要开棺查验蓝氏姐弟的骸骨,梁浅自然要把当年的案情了解清楚。他看过案卷,蓝春也死于木头穿胸,现场还散落了一地的泥活字,让他联想到储文彬等人的死,总算明白了宋慈为何要追查当年这起走车马案。此时眼见宋慈验骨,耳闻宋慈所言,道:“如此说来,当年蓝春的案子是查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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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6 天前 | 显示全部楼层
    宋慈走向一旁的杜若洲,将两根肋骨上的缺口指给杜若洲看了,道:“县丞大人,当年这蓝春的案子,应该是你审理的吧?”

    杜若洲一直冷眼旁观,闻言道:“我早上便说过了,根本不记得什么蓝氏姐弟,你说的什么案子,我一点印象也没有。”

    “梁县尉当年身在衙门,也曾亲历此案,他虽然记不清楚,但多少有些印象。”宋慈道,“县丞大人当年身为主审官员,怎会一点也不记得?”

    “我这些年多地为官,无时无刻不在忙碌,如今本县的所有公务,也都等着我去处理,可谓日日繁忙,一起十多年前的旧案,我哪里还会记得?”杜若洲道。

    刘克庄接口道:“县丞大人既然如此繁忙,又如何能有闲暇,来这荒山野地看宋慈开棺验骨?”

    杜若洲道:“掘人坟墓,动人棺材,弄不好便会招惹非议。我身为县丞,自然要来现场监管此事,以免你等乱来,坏了衙门的名声。”

    刘克庄冷笑了一下,正要继续还口,却被宋慈拦住了。只听宋慈道:“县丞大人不记得,那也无妨。当年的案卷尚在衙门,白纸黑字仍在,县丞大人回衙门取来一看,自然会记起来。卯金堂的马车撞死了路人蓝春,当年是由县丞大人代储大人审理的,最终以公私要速走车马误杀蓝春结案。如今我已查验蓝春的骸骨,验明蓝春是被利刃所杀,此案应当重新审理。当年撞死蓝春的马车上有两人,分别是卯金堂的刘醒和徐大志,还请县丞大人传唤此二人到衙门受审。”

    杜若洲却道:“就凭这两处小小的缺口,就说蓝春不是被马车撞死的,未免太过武断了吧?万一那木头就是尖如利刃,就在骨头上留下了这样的缺口呢?”

    刘克庄听得冷哼一声,只觉杜若洲实在是强词夺理。却听宋慈道:“县丞大人所言不错,当年马车撞毁了可竹书铺里用于放置泥活字的木架,从木架上碎裂下来的木头,是有可能尖如利刃,不排除会在蓝春骨头上留下这样缺口的可能。”

    听得宋慈竟然赞同自己的说法,杜若洲倒是有些惊讶。他还没想明白宋慈是何用意,却听宋慈话锋一转:“县丞大人,我有一问,想向你请教。”

    “请教什么?”杜若洲道。

    “一辆疾驰的马车,冲进了街边的店铺,把店铺的墙壁都撞裂了,请问这撞击之力是大还是小?”宋慈直视着杜若洲。

    杜若洲不明白宋慈的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朝周遭围观的乡民看了看,见所有人的目光都朝自己望了过来。这一问如此简单,只怕连三岁小儿也答得上来,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他堂堂县丞容不得不答,道:“当然是大。”

    “倘若这辆马车冲进店铺之时,还将街上行走的一个路人一并撞进了店铺,那这路人所受的撞击之力,想必也很大了吧?”宋慈接着问道。

    杜若洲又朝周围乡民看了看,道:“那还用说吗?”

    “这些骨头的主人蓝春,生前便是遭受了这样大力的撞击。一个人摔跤跌倒,亦有可能骨折伤损,更别说是被马车如此大力地撞击,蓝春全身骨头应该多有折断,留下不少生前伤损才是。”宋慈一手举着两根肋骨,一手指着草席上的一大堆骸骨,“经煮骨法检验,骨头上但凡有生前伤损,便会色呈暗红或青黑。蓝春周身骸骨,除了这两根肋骨上,其他骨头都没有青黑之处。也就是说,蓝春除了这两根肋骨,其他骨头在他生前都是完好的,别说是有过折断,便连一点损伤也没有。敢问县丞大人,蓝春生前遭受马车那么大力度撞击,他周身骨头岂能如此完好,不留下任何生前伤损?”

    杜若洲一呆,望着那堆骨头,一时不知如何作答。

    刘克庄被宋慈的这番话惊到了,念头一转,脱口道:“这么说,蓝春生前根本没有被马车撞击过?”

    宋慈将这一问听在耳中,立在原地,心中所念,却是自己的师父卞三公。他记得案卷上所录,蓝春身上存在多处瘀伤,都是被马车撞击所致,致命伤位于胸口,是被木条刺死。可如今经他煮骨辨伤,蓝春生前根本没有遭受过马车撞击,也并非死于木条穿胸。当年检验蓝春尸体的是卞三公,他熟知师父的本事,尸身有无撞击伤痕,骨头有无折断,致命伤有无异样,师父不可能验不出来。那就只有一种可能,师父当年验尸时做了假。他也总算明白了,为何师父会把那枚庆元二年铸有“春二”字样的铁钱一直随身携带了。“春二”二字,指代的正是蓝春和庆元二年,师父应该是对这起案子太过在意,或者说一直耿耿于怀,才会将这枚铁钱挂在钱囊上,时刻随身带着,一带就是十三年。他了解师父的为人,绝非贪财好利之辈,之所以验尸作假,必定有其不可告人的苦衷。但无论如何,师父终究在验尸上做了假,他要查明蓝春的死,师父作假一事就不可能隐瞒得了,迟早要公之于众。师父已经逝世,作假之事一旦公开,师父一辈子的名声就算毁了,他一向敬重师父,实不愿如此。但面对刘克庄这一问,他还是点了下头,向杜若洲道:“县丞大人,我请求重查蓝春之死,传卯金堂的刘醒和徐大志到衙门受审。”此言一出,那就是决意要查明此案了。

    杜若洲神色微变,道:“重审旧案,岂是我一个小小县丞说了能算的?此事要先上报提刑司,等候朝廷批示。”

    上报提刑司,再等朝廷批示下来,早就过了查案的十日限期。宋慈明白这一点,转头向梁浅看去。梁浅略作犹豫,道:“县丞大人,此事关乎储公子一案是否能查明真相,不如先让我去崇化里传唤刘醒和徐大志……”

    “翻案重审,自有流程,你身为县尉,不告而查,眼中还有没有法度?”杜若洲道,“此事我自会禀明知县大人,再上报提刑司处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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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V.7]常住居民III

     楼主| 发表于 6 天前 | 显示全部楼层
    宋慈虽已决意重查此案,但也清楚自己早已不是当年奉旨查案的提刑官,手中没有半点权力,此次能查案也全靠储用担保,杜若洲虽然只是八品县丞,但铁了心要阻挠他追查蓝春之死,他也别无办法。他把梁浅方才的犹豫之色看在眼中,不想让梁浅过多为难,道:“既是如此,那就有劳县丞大人了。”转身走向蓝秀的棺材。

    刘克庄气恼地瞪了杜若洲一眼,跟随宋慈来到蓝秀的棺材前。

    宋慈吩咐衙役打开棺盖。棺盖同样早已朽坏,一经撬动便裂开了。不等衙役将破裂的棺盖完全移走,宋慈的目光已透过裂缝,看入棺材之中,眉心一下子紧了起来。

    棺材里的骨头很多,极为散乱,早已不成人形。在众多骨头之中,以头颅骨最为显眼,宋慈一眼便看见了。然而令他吃惊的是,棺材里的确有头颅骨,但不是一个,而是有两个。他的目光飞快扫动,继两个头颅骨之后,很快辨认出了两个盆骨,随后是四根髀骨、四只脚掌骨……

    棺材里,竟赫然有两副骸骨!

    宋慈和刘克庄对视一眼,彼此脸上都带着惊疑之色。梁浅走近看了,也是一脸吃惊。站在山梁上的乡民们居高临下,看见了棺材里的景象,彼此交头接耳起来,这一消息很快传开,竹林里那些原本看不见棺材内部的乡民也都知道了。这些乡民大多来自上坪村,知道这里埋葬的是蓝秀,得知棺材里竟出现了两副骸骨,顿时一片哗然。

    杜若洲走了过来,看清棺材里是何情状,眼缝一眯,神色变得有些古怪。

    宋慈迅速恢复了镇定,吩咐衙役取来清水和草席。他一如先前那般,将棺材里的骨头一一取出,清洗干净后放在草席上。只是这一次他花费的工夫更多,需要将相同部位的骨头找出来,按尺寸大小分开摆放在两张草席上。两个头骨的大小不一样,脚掌骨的长短也有明显差异,可见两副骸骨的主人在身形上有较大差别,这倒是更便于分拣开来。

    如此清洗分拣了好长时间,两副混杂在一起的骸骨终于彻底区分开来。宋慈辨别这两副骸骨,尤其是盆骨上的差异,确认是一男一女。女人的盆骨上口大,较宽而浅,男人的盆骨上口小,较窄而深,再加上男人的骸骨通常比女人的更为粗大,因此不难辨认性别。

    宋慈吩咐衙役再次烧炭生火,将瓮中用过的醋倒掉,重新倒入新醋,加入盐和白梅,再一次煮沸。他先将那副女人的骸骨放入瓮中熬煮了一阵,捞出洗净,没有发现任何暗红或青黑之处。紧接着他又用煮骨法对那副男人的骸骨进行了检验,结果却出乎意料,绝大部分骨头都出现了青黑之处,诸如头骨、肋骨、尺骨、手骨和髀骨等等,可见这副骸骨的主人,生前有过多处骨折骨裂,只怕曾遭受过极为暴虐的毒打和折磨。

    刘克庄看得触目惊心,道:“看来此人死得极惨……”

    宋慈没有应声,目光落在了两根臁骨上。臁骨即小腿骨,这两根臁骨都从中断开,断口处呈青黑色,没有任何愈合的迹象,可见此人死前曾断过双腿。他想了一想,忽然转身,朝一身富绅打扮的李员外走去。

    “是李员外吧?”宋慈止步于李员外身前。

    李员外长须齐整,鬓角发白,看模样已有五六十岁。他身边跟着两个仆从,此前一直在人群中旁观。他向宋慈回以点头,脸上带着诧异之色,不明白主导开棺验骨的宋慈,为何会突然来找自己问话。

    “听说这片山头是员外的地,当年蓝氏姐弟下葬之时,也是员外帮的忙?”宋慈道。

    李员外点头道:“这片山头本就一直荒着,他姐弟二人无处安葬,我便让他们葬在了这里,其实不算帮了什么忙。”他声音和善,语速较为缓慢。

    宋慈指了一下蓝秀的土坟,道:“员外可还记得,当年这座坟是下葬了蓝秀一人,还是与其他人一同下葬的?”

    “这我记得,只葬了蓝秀一人。”李员外看了一眼挖开的土坟,又看了一眼从棺材里取出来的两副骸骨,神色甚是不解,“真是怪事,怎么会有两副骨头?”

    “当年蓝春下葬时,员外也在场吧?”宋慈道,“当时有挖开蓝秀的坟,将他姐弟二人同棺合葬吗?”

    “他姐弟二人是一人一坟,分开下葬的。”李员外朝两座土坟各指了一下,“蓝秀死在前面,先葬在了这里,还是蓝春亲自送的葬。后来没过多久,蓝春也死了,当时无人收尸,衙门把他的尸体送回了村子里,我便选了旁边这块地,让他姐弟二人的坟挨在一起,死后也好有个伴。”

    “员外没有记错吗?”

    “我不会记错的,当时村子里还有不少人送葬,都是亲眼见过的。”李员外朝周围乡民一指,“你若是不信,大可找其他人问问。”

    宋慈并未找其他人过问,转而问道:“员外可知,附近十里八乡有没有谁断过双腿?”

    李员外摇了摇头:“没听说谁断过双腿。”

    “不只是现在,”宋慈道,“几年前,甚至十几年前,有断过双腿的人吗?”

    李员外想了想,仍是摇头。

    宋慈不再发问,道一声:“多谢员外了。”返身走回坟前,从梁浅那里拿了空白的检尸格目,就在做法事用的桌子上,旁若无人般填写起来。刘克庄守在桌边,宋慈填写完一份检尸格目,他便取来照着抄填。检尸格目须一式三份,三副骸骨便须填写九份,二人合力抄填,好一阵才全部填写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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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至此三副骸骨检验已毕,该把骸骨葬回去了。

    宋慈让刘克庄取白抄纸若干,撕成条状,全都写上“封”字。他从头颅骨、肩井臆骨起,连同臂腕掌骨和胯骨,以及腰腿骨、髀骨、膝盖骨、臁骨和脚掌骨,分别左右,各用白抄纸包裹,并标明名称。肋骨有二十四根,左右各十二根,他区分出左右次序,按左第一、左第二、右第一、右第二的名称进行标明。脊椎骨也是如此,从上往下按一、二、三、四的顺序,连同尾蛆骨一起标明。胸前龟子骨、心坎骨也都裹上白抄纸,将名称标明。标写清楚名称后,再拿油纸裹上三四层,用绳子交叉扎系三四处,并贴上写有“封”字的纸条。他拿来之前用于装醋的坛子,清洗干净后,将三副骸骨分别装坛,以油纸塞住坛口,将装有蓝春骸骨的坛子放回蓝春的棺材里,装有另外两副骸骨的坛子则一起放回蓝秀的棺材里,吩咐衙役挖土埋葬,将两座土坟尽可能地还原。

    安葬好骸骨后,趁着乡民们还在围观议论,宋慈请梁浅留下来收拾各种器具,他则快步走出人群,沿山路下山,来到衙役把守的位置。这里已有十多个提前离开的乡民,被衙役拦下来不让通过。宋慈守在这里,查问每一个乡民姓甚名谁,家住何处,在围观乡民中有无相识之人,确认没有任何可疑之处后,才放其下山。

    通往坟地的山路一共有两条,一条是昨晚寻坟时走过的山路,另一条是昨晚那人影逃下山的道路。宋慈就守在前一条山路上,至于后一条山路,他已交给了刘克庄。下山的乡民越来越多,宋慈不厌其烦,将同样的问题向每一个乡民问出,直至傍晚时分,才查问完了所有人。每一个人都是有名有姓,也都能找到彼此相识的乡民,宋慈察言观色,没有在任何一个人身上发现可疑之处。他寄希望于刘克庄能有所发现,然而最后在山坳里碰头时,刘克庄也摇了摇头。另一条山路同样有不少乡民下山,刘克庄同宋慈一样查问,最终没有发现任何可疑之人。

    “莫非昨晚那人今日没来围观验骨?”刘克庄道。

    “或许是吧。”宋慈凝着眉头。

    梁浅带着众衙役收拾好器具,下到了山坳里。杜若洲早就离开了,当时宋慈还在山路上查问乡民,杜若洲一到,拦路的衙役赶紧让到一边。杜若洲冷冷地瞧了宋慈一眼,带着两个书吏径直下了山,此时只怕已经回到县衙了。

    “宋公子,”梁浅道,“传唤刘醒和徐大志的事,方才没能帮上忙,实在是对不住。”

    宋慈明白梁浅的为难之处,别说杜若洲铁了心阻止,就算杜若洲同意了,以卯金堂刘家那仗势蛮横的程度,只怕衙门未必就能将人传唤得到。“今日检尸验骨,梁县尉已帮了我太多。”他道,“传唤此二人审问的事,就不劳烦梁县尉了,我自有法子。”

    梁浅微感诧异,道:“卯金堂家大势大,族中还有高官在朝,只怕储大人也拿他家没办法,不知宋公子能有什么法子?”

    “梁县尉不必多问,”宋慈应道,“是什么法子,到时候便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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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六章

    县学旧事

    五月十五日一早,沧州精舍里的学子们,彼此奔走相告着一个消息。

    沧州精舍位于三贵里的考亭村,距离黄墩村和上坪村不算太远,这地方原名竹林精舍,乃是朱熹晚年寓居建阳时的讲学之地。朱熹一生游走多地,曾在不少书院停留讲学,每到一处,该书院必会声名远扬,哪怕朱熹后来离开了,书院仍会吸引众多学子前去求学,譬如福州境内大名鼎鼎的蓝田书院。除此之外,朱熹一生还亲手创办过好几所著书讲学的书院,沧州精舍便是其中之一。十年前朱熹在沧州精舍去世后,亲传弟子黄榦为其守丧三年,并留在沧州精舍讲学。这位黄榦,年轻时拜朱熹为师,苦学不怠,常夜不宽衣,朱熹赞其志坚思苦,深为器重,还将次女嫁之。黄榦随侍朱熹身边十余年,助其授徒讲学,朱熹临终时手书与他诀别道:“吾道之托在此,吾无憾矣。”沧州精舍有这位被朱熹视为道统传人的黄榦在,哪怕是韩侂胄主政时期,理学被朝廷斥为伪学,每年仍有不少学子慕名前来求学。如今理学之禁早已弛解,尤其是韩侂胄被诛杀后的这两年,四方学子不远千里负笈而来,这些学子不分老幼,已到了人满为患的地步,不少人苦求入学而不得,只能在附近村子租房落脚,每日一早来到沧州精舍门外守候,只等大门一开,便进入精舍旁听讲学。

    今早却是一反常态,在这处背靠青山、三面环水的沧州精舍内,学子们却争相往大门外赶去,只因听说从临安来了一位公子,包下了山脚下考亭村里的书林酒家,要寻本地学子考较问题,能回答上来的,便能得一千赏钱。来沧州精舍求学之人,大多是还未考取功名的寒门学子,囊中羞涩的大有人在,回答问题便能得一贯奖赏,着实令人心动。即便是那些不图钱财的学子,也想去凑凑热闹,看看到底是什么样的公子,要考较何等样的问题。

    考亭村因为有沧州精舍在,平日里往来学子极多,这两年行商也跟着聚集,在村子里租用民宅,售起了书,卖起了酒,经营起了客栈。书林酒家就位于考亭村的北边,是一座两层楼的小酒馆。酒馆一楼入门后十来步远,便是连接二楼的木梯。此时木梯口横了一条长凳,刘克庄一身锦衣,坐于长凳之上,见众学子列成的长队排出了酒馆门外,还沿着道路延伸出了老远,心想自己这个有钱能使鬼推磨的法子,当真是百试百灵。

    眼看聚集的学子足够多了,刘克庄请学子们挨个上前。每当一个学子来到身前,他便凑近问上一个问题:“你知道方崇阳是本地哪里人吗?”

    大多数学子听得此问,都不免诧异地看着刘克庄。人人都以为刘克庄拿出一贯钱财作为奖赏,多半是要考较经史子集里的高深学问,要不然便是考较诗词歌赋,没想到却是询问一个本地人家住何处。不少学子诧异之后,再看这位临安来的公子,都跟看傻子似的。

    刘克庄不以为意,凡是答不上来的学子,便请其离开。偶尔会出现一个回答“黄墩村”的人,刘克庄便挪开长凳,请其上二楼领赏。

    二楼之上,宋慈独自坐在正中央的一张酒桌前,身前放着厚厚一沓行在会子。他听从刘克庄的安排,一大早坐在这里,已经等待了好一阵子。望着桌上那沓行在会子——那几乎是刘克庄此次离家携带的全部钱财——宋慈的脑海里不禁翻涌起昨晚的事。

    昨日开棺验骨后,宋慈和刘克庄并没有立刻回同由里,而是去了上坪村,找到了李员外的家。彼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二人登门拜访,寻李员外打听蓝氏姐弟的事。

    李员外认得来人是主持开棺验骨的宋慈,于是将二人请入大厅,奉上热茶,将他所记得的关于蓝氏姐弟的事讲了出来。据李员外所言,蓝氏姐弟本是逃难的流民,其家中亲人全都死于朝廷进剿峒寇的兵祸,姐弟二人小小年纪便相依为命,一路风餐露宿流浪至上坪村。李员外见二人实在可怜,便收留了二人,拿出自家一间闲置的旧屋子给二人住下,平日里让二人帮忙干些农活。蓝氏姐弟很是感激,干起活来极为卖力,不但对李员外一家知恩图报,对村子里其他乡民也极为友善,谁家需要帮忙都是尽力相助,很快便被整个村子所接纳。

    如此过了几年安生日子,姐姐蓝秀到了二九年华,弟弟蓝春也已年满十六,一个娟好静秀、勤劳贤惠,一个吃苦耐劳、精干有劲。这一年初夏,村子里传起了一桩怪事,说隔壁村有个叫方崇阳的古怪书生,总是一大早守在村口的香樟树下,见谁都不搭理,但奇怪的是,每次一见到蓝秀出村浣衣,方崇阳便会立刻离开。李员外听说之后,也觉得奇怪,便找蓝秀问起了此事。蓝秀说是有这么个书生,每次她出门浣衣,走到村口便能看见对方,但她不清楚对方守在村口做什么,又为什么一见到她便会离开。

    那几年蓝秀一直给李员外一家洗衣服,无论寒暑,只要不下雨,几乎每天都会抱着一大盆衣物去下黄墩浣洗。李员外早就叫她不必这么做,但她感恩图报,一直坚持如此。她每天去得很早,早到村子里还没哪家人去浣衣,她便已经洗完回来晾好了衣物。后来蓝秀遇害,衙役来到村子里查案,有村民就说了方崇阳的事,还说蓝秀遇害前一天,方崇阳曾纠缠蓝秀,对蓝秀动手动脚。衙役赶去黄墩村,把方崇阳抓去了衙门,没几天便听说方崇阳已经招认,是他贪图蓝秀美貌,起了歹心,时常守在村口,便是在寻觅机会,最终让他得了逞,侵犯并杀害了蓝秀,并抛尸于麻阳溪中。

    真相大白后,蓝春悲痛欲绝,哭着去衙门领回了姐姐的尸体,在李员外的帮助下将姐姐安葬了。后来蓝春不知为何事去了崇化里,结果被一辆马车撞死了。蓝氏姐弟一前一后死于非命,反倒是那罪魁祸首方崇阳,在被判处绞刑后,竟从县衙大牢越狱出逃,多年来不知去向,一直没有被抓到。

    说起这些事,李员外连连叹气,说了好几遍“好人没好报”。他一生为富,却从未不仁,在乡里多行善举,是有钱人中少有的大善人,只为多修些福报,如今看来,这福报到底有是没有,他自己也不确信了。

    李员外所知道的就这么多,宋慈再问其他关于蓝氏姐弟的事,他便答不上来了。李员外虽然心善,收留了蓝氏姐弟,但也仅限于此,毕竟身份悬殊,地位有别,他对蓝氏姐弟的了解其实并不多。蓝氏姐弟在上坪村住了数年之久,平日里又待人友善,应该会有一些往来较多的乡邻,宋慈问起此事,李员外回想了一下,提到了村子北边的范老汉家,说当年蓝氏姐弟与他家来往最多,尤其是他家儿子范平安,与蓝春年龄相近,农闲时二人常玩在一起。宋慈于是打算去范老汉家问问,李员外便叫来一个仆从,吩咐那仆从为宋慈和刘克庄带路,还说天色已黑,让那仆从带两盏灯笼去,到时候也好留一盏给宋慈和刘克庄照明。

    宋慈和刘克庄谢过李员外,随那仆从前往村北,找去了范老汉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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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时范老汉刚吃过晚饭,见是李员外家的仆从上门,忙开门相迎。得知宋慈和刘克庄的来意后,范老汉便把儿子范平安叫了来。范平安三十岁年纪,一张脸方方阔阔,白天开棺验骨时,他也去现场看了,因而认得宋慈,听宋慈问起蓝氏姐弟的死,他便一边回忆,一边讲了起来。他一开始所言与李员外的讲述并没有多大区别,不过在讲到蓝秀下葬后,开始有了不同。

    范平安说蓝秀下葬之后,蓝春一直守着姐姐的坟不肯离开,整日滴水不沾,粒米不进。他看着不忍,带着饭菜去坟地劝慰蓝春,蓝春却哭着对他说,是自己害死了姐姐。蓝春说自己其实早就知道方崇阳守在村口的事,而且早在好几个月前就认识方崇阳了。那是当年的上元节,县城里闹花灯,蓝春与蓝秀一起去城里玩耍赏灯。那一年城里的花灯,数南街的最为好看,从县衙大门到城门外的濯锦南桥,整条南街火树银花,人来人往,甚是热闹。蓝春与蓝秀逛完了整条南街,走到濯锦南桥时,遇到一个孩童落水。那孩童被挤下了桥,在麻阳溪中扑腾,其母亲在桥上疾呼救命。当时天寒地冻,蓝春想也不想便从桥上跳了下去,当时还有一个书生打扮的人几乎与他同时跳入水中,两人合力将那孩童救上了岸。那书生救人之后,不留名姓,什么话也不说,转身便没入人群离开了。蓝春不求回报,原本也想离开,但慢了一步,被那孩童的母亲拉住了。那孩童的母亲对蓝春千恩万谢,无论如何问到了蓝春的姓名和住处,事后还曾带着丈夫亲自上门道谢。当时那书生虽然离开了,但围观人群中有人认得他,说是县学里的方崇阳。蓝春和蓝秀便是在那时认识了方崇阳。

    后来到了暮春时节,一个书生开始出现在村口,每次一见到蓝秀便即离开。蓝秀认得那书生,正是上元节与他一起救起孩童的方崇阳。蓝秀将此事告诉了蓝春,姐弟二人一开始并不知道方崇阳为何会守在村口。后来有一次方崇阳等到蓝秀出村浣衣,见四下无人,离开前急慌慌地将一封书信放在了蓝秀怀中装满衣物的木盆里。蓝秀不识字,回家后告知了蓝春。蓝春也不识字,于是拿着书信去找了村里的老儒生,得知信中都是一些文绉绉的句子,诸如“寤寐思服”“辗转反侧”之类,说是男女间表达爱慕之情的话。蓝春这才明白过来,原来方崇阳是对他姐姐起了爱慕之心,之所以每天一早守在村口,便是为了等着看他姐姐一眼。蓝春把书信的内容告知蓝秀,蓝秀竟有些欢喜,将那封书信好好地收存了起来。

    二九年华,早已是谈婚论嫁的年龄,更何况蓝秀容貌姣好,为人又温柔贤惠,曾有不少乡民来说过媒,但都被蓝秀委婉拒绝了。蓝春知道姐姐是因为放心不下他,这才一直不谈嫁人的事。他见姐姐对方崇阳似乎有好感,加之听人说方崇阳在县学里求学,这样的书生将来是有机会考科举做官的,而且方崇阳曾不顾天寒地冻跳水救人,这样的人应该心肠不坏,心想姐姐若能嫁与方崇阳,也算是好事。他当时并不完全放心,怕姐姐遇人不淑,还一连好几天去村口躲着,悄悄盯着方崇阳,见方崇阳一直对姐姐很有礼数,每次见到姐姐出现,远远看上一眼便离开,没有过任何无礼纠缠的举动,这才确信方崇阳不是坏人,便没有加以阻止。甚至当姐姐失踪之后,他赶去衙门报案,也一直没往方崇阳的身上想,直到方崇阳被抓去衙门招认了罪行,他才醒悟过来,却已经太迟了。他所能做的,只是把那封书信找出来,作为证据交给了衙门。他后悔万分,只恨自己没有长眼,没能看出方崇阳人面兽心,害得姐姐惨死于禽兽之手。

    在那之后没几天,村子里忽然传起了流言,说杀害蓝秀的不止方崇阳一人,是方崇阳一个人顶下了两个人的罪。蓝春也听到了这则流言,四处打听询问,最终探知消息的源头,来自于黄墩村一个叫黄一山的樵夫。于是他去黄墩村找到了黄一山,询问究竟,得知姐姐失踪那天,黄一山一早去下黄墩砍柴,曾听见麻阳溪上传来水声,走出树林一望,看见对岸有两个书生跳上一辆马车走了,但距离太远,黄一山没瞧清两个书生是谁,只认得那身衣服。黄一山与方崇阳是同村人,平日里方崇阳穿的都是县学的学子服,黄一山说那两个书生正是穿着同样的学子服。蓝春得知此事后,知道姐姐的死有蹊跷,凶手也许不是方崇阳,立刻便要去衙门告官,还想请黄一山做证。黄一山只是嘴上说说,真要上公堂做证,怕招惹是非,原本是不肯的。但蓝春跪地磕头相求,黄一山最终答应了下来。

    然而真去了衙门,黄一山却改了口,说自己是在麻阳溪的对岸砍柴,也的确听到了水声,但没有看见过马车,从始至终只看到了一个书生逃走,还说认得那书生的模样,就是同村的方崇阳。有了黄一山作为人证,又有那封书信作为物证,方崇阳对蓝秀爱而不得,遂起歹心侵犯杀人一事就此证据确凿。衙门以此结案,并报请提刑司核查。

    本以为此案就这么了结了,但蓝春似乎对衙门的断案持有疑问,事后多次去黄墩村找过黄一山。之后没过多久,蓝春本人竟也出了事,他去了崇化里,被一辆马车撞死了。

    宋慈问范平安知不知道蓝春为何去崇化里。范平安摇了摇头,当年蓝春去崇化里前,并没有告诉过他,他是在蓝春出事后才知道的。他所知的一切,都已经对宋慈讲了。他曾与蓝春交好,过去十三年来,每逢蓝春的忌日,他都不忘去坟前祭拜。他一直以为蓝春是被马车撞死的,如今亲眼见了宋慈开棺验骨,才知道蓝春的死另有隐情,他就盼着宋慈能早日查清真相,还蓝春一个公道。

    从范老汉家出来,宋慈和刘克庄提上那仆从留下的灯笼,又连夜赶往一水之隔的黄墩村,接连敲开了好几户人家的门,打听方崇阳和黄一山的事。从乡民们口中得知,黄一山早已死去多年,说是方崇阳杀人的那年,黄一山不知为何发了大财,再也不去砍柴了,反而经常到县城里吃喝嫖赌,有一次在柜坊一夜输掉了好几十贯,后来欠下了赌债,越欠越多,最终还不起,被逼得上吊自杀了。至于方崇阳,其人原本家境不错,可惜父亲早亡,家道就此中落,其母亲变卖家产,供他求学。他生性寡言少语,经常独来独往,有时见到村里人,连招呼都不打。乡民们虽然与方崇阳同村,对他的事却并不了解,只知道他看起来挺老实一人,竟然干出奸杀民女的恶行,事后还越狱出逃,留下其母亲独自一人,在村子里一直抬不起头,没几年也去世了。这些年乡民们都怕方崇阳回来,生怕自己一不小心撞见了这个杀人凶犯,落得个被灭口的下场。好在这些年方崇阳从没回来过,他位于村子西边的家也早已荒废。

    宋慈和刘克庄请乡民带路,去村西看了方崇阳的家。这座拥有好几进房间的民宅,早已破败不堪,蛛网随处可见,杂草遍地丛生,连屋顶都坍塌了大半。二人提着灯笼在断瓦残垣间走了几个来回,没有发现任何有人来过的痕迹,可见方崇阳的确没有回来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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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卞三公的死,查到走车马案,再查到蓝秀之死,宋慈沿着这条线一直追查,却越查越是疑惑,这一桩桩旧案,可谓处处透着蹊跷。他想查清楚方崇阳杀害蓝秀一事,然而在黄墩村没打听到多少有用的线索,他便想到方崇阳曾在县学念书,若是能找到当年同在县学念书的学子,也就是方崇阳的同窗,或许能打听到更多的线索。当年县学的学子,考取了功名的,大都出外做官,不在本县,没有考取功名的,应该还在本地寒窗苦读。这两年朝廷恢复理学之风,大力起用理学人士,本地众多求取功名的学子,知道科举风向已变,大都去了沧州精舍求学,这里面应该就有不少当年县学的学子。宋慈遂决定翌日一早前往沧州精舍,寻人打听方崇阳的事。

    沧州精舍学子众多,讲学时不便打扰,要找里面的学子一一查问,实在太过麻烦,只怕不是一两日便能问得完的。刘克庄于是想到了拿钱考较问题的法子,让沧州精舍里的学子自己找上门来,到时他只需把那些认识方崇阳的人筛选出来,再交给宋慈查问即可。

    当年在临安太学时,刘克庄为了帮助宋慈查案,曾多次拿钱推磨,这法子用起来早已得心应手。不拿出足够丰厚的奖赏,便吸引不来足够多的人,为此刘克庄把这次离家时所带的钱财全部拿了出来。宋慈知道这法子能省事许多,但不无担心地道:“这么多钱,若是一次用完了,往后你怎么办?”刘克庄笑道:“钱财都是身外之物,千金散去也有还复来的时候。再说有你宋慈在,还能让我这位远道而来的贵客饿肚子不成?”

    刘克庄说做便做,今日一大早来到考亭村,包下了村北离沧州精舍最近的书林酒家,随后让店主和伙计帮忙散播重赏考较问题的消息。他让宋慈就在楼上坐着,将一大沓行在会子放在宋慈身前,还叮嘱宋慈不要把行在会子收起来,要让每个学子一上楼便能看到这么多钱。有足够多的钱,才能问得出真话,所谓见钱眼开,便是这个道理。身前摆放了那么多钱,宋慈多少有些不习惯,但还是听从了刘克庄的安排。

    此时回想着这些事,木梯忽然吱呀作响,宋慈知道有人上楼了。

    来人是一个高高瘦瘦的学子,看起来已有三十来岁,一见桌上放着那么多行在会子,不由得两眼发直,吞了吞喉咙。

    宋慈问其姓名,来人自称叫鲁安生,反问宋慈道:“当真答上问题,便能得一贯赏钱?”

    宋慈把头一点,请鲁安生在桌前坐下。

    “公子要考较什么问题,只管问来。”鲁安生有些迫不及待了。

    宋慈知道刘克庄定下的筛选之法,问道:“方崇阳是黄墩村人,不知鲁公子是如何知道的?”

    “我早年在县学念书,与那方崇阳曾是同窗,因此知道。”鲁安生看了一眼近在咫尺的行在会子,声音竟激动得有些发抖,“如此简单一问,便……便能得赏吗?”

    宋慈不答这一问,道:“关于方崇阳的事,鲁公子但凡记得的,都请说来。”

    鲁安生连忙点头,道:“我在县学求学,那是十多年前的事了。方才楼下那位公子突然问起方崇阳,我起初还愣住了,好在随后想起了方崇阳是谁。其实我对方崇阳所知不多,就记得这人学业很好,在县学里算是数一数二的,但他为人孤僻,平日里话很少,总是独来独往,在县学里没什么朋友。”他忽然压低了声音,尽管楼上只有他和宋慈,不会被其他人听见,“这方崇阳可不是好人,不知公子何以要问他的事?”

    宋慈故作惊奇,道:“为何说他不是好人?”

    “看来公子还不知道。”鲁安生道,“这方崇阳平日里看起来老实,哪知他却对邻村女子施暴,还把人给杀了,当真是禽兽不如啊。本来他难逃一死,谁料他竟从县衙大牢里越狱,听说至今还没被抓住。这么个罪大恶极之人,当年居然朝夕相处,同在一处屋檐下求学,如今想想便觉得可怕。我所知的便只这么多了,可以拿赏钱了吧?”

    宋慈拨弄了一下身前的行在会子,看得鲁安生急不可耐地搓起了手。

    “那你知道储文彬吗?”宋慈忽然问道。

    互搓的双手放开了,鲁安生道:“当然知道,储大人的儿子嘛,前阵子刚回县里便死了……”

    “我问的是当年你在县学的时候。”

    “当年也知道啊,那时储公子也一同在县学念书,天天都能见到。”

    宋慈眉头一动,道:“这么说,储公子与方崇阳曾是同窗关系?”

    鲁安生点了点头。

    “储公子当年为人如何,你还记得吗?”

    “记得,储公子样样都好,学业出众,又写得一手好文章,身为知县大人的儿子,待人还谦和有礼,县学里人人都乐于与他交好。”

    “俗话说:世无完人。”宋慈道,“难道储公子就没什么缺点吗?”

    鲁安生想了想,道:“也说不上是缺点,那时我想与他交朋友,他是待我谦和有礼,但我看得出来这份谦和有礼只停留在表面,实则他并不想与我有过多接触。不止对我如此,对县学里其他寻常人家的学子也是如此,倒是与那些有钱人家的学子走得很近。不过储公子是知县大人的儿子,能对我们这些普通学子谦和以待,已是十分难得了,要知道县学里其他有钱人家的学子,那是对我们正眼都不瞧一下的。”

    宋慈身子稍稍前倾,问道:“储公子和哪些有钱人家的学子走得近?”

    “那可就多了,都是本县数得上的高门大户,像城南张员外家的两位公子,还有崇化里那些刻书大户的公子,比如刘醒、蔡珪……”

    一听到刘醒的名字,宋慈神色一紧,道:“储公子与刘醒关系亲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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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啊,储公子与那些有钱人家的学子就没有不交好的,其中数刘醒最为亲近,还有蔡珪,他们三人一到散学便走在一处,有说有笑,每逢休假,还常一起结伴出游。我当年还觉得奇怪呢,刘醒和蔡珪都是不学好的纨绔之辈,尤其是那刘醒,经常殴打同窗,欺辱他人,可谓是无恶不作,储公子品学兼优,却与他们玩在一起。”鲁安生摇了摇头,脸上现出了一抹苦笑,“如今年岁大了,算是想明白了,权贵权贵,有权的自然要与富贵的玩在一起,像我这等寒门学子,既无权又不贵,别人哪里会瞧得上?我这种人,日夜苦读,说到底,不也是为了谋那权位,求那富贵吗?”他的目光落在了行在会子上,双手又不由自主地搓在了一起。

    这时木梯吱呀作响,又有人快步上楼,是一个个子稍矮的方脸学子。宋慈拿起一张价值一贯的行在会子,给了鲁安生。鲁安生喜笑颜开,拿着行在会子起身,朝那方脸学子不无得意地道:“曹兄,你也来了。”

    那方脸学子见鲁安生当真得了一贯赏钱,一脸艳羡之色,道:“鲁兄,这么快便答上来了?”

    鲁安生得意地笑了笑,朝宋慈的方向抬了一下手:“曹兄请吧。”正准备下楼,身后却响起宋慈的声音:“鲁公子留步,还请在楼上多待片刻。”

    鲁安生愣了愣,旋即反应过来,笑道:“我知道,公子是怕我走漏问题吧?好说,我就在这楼上待着,公子几时让我走,我便几时走。”他将行在会子收入怀中,在一旁靠窗的酒桌前坐了,望着楼下排成长队的一众学子,跷起了腿,神色悠然自得。

    宋慈请那方脸学子在身前坐了,问明其姓曹名咏,曾与方崇阳同在县学求学,于是也如先前询问鲁安生那般,问起了方崇阳、储文彬和刘醒的事。

    然而曹咏的经历与鲁安生相似,虽然同在县学求学,但与这三人接触很少,甚至还没鲁安生了解的多。不止曹咏如此,此后又接连有四个学子被刘克庄放上了楼,宋慈挨个询问下来,回答都是大同小异。

    宋慈不打算再问下去了。十多年前在县学念书的那批学子,家中有权有势的,要么早就放弃了学业享乐度日,要么早已找到其他门路踏上了仕途,如今还留在本地求学的,都是仍在为博功名而努力的寒门子弟。这些寒门子弟,自然与储文彬、刘醒那等富贵学子谈不上有多少交情,与一向独来独往的方崇阳,也没多少来往。宋慈不想浪费刘克庄的钱财,决定不再这般大浪淘沙地筛人打听。“几位公子,”他问道,“你们有谁知道蔡珪如今身在何处吗?”

    宋慈方才一番询问之下,几乎每个学子都提到了储文彬与刘醒、蔡珪最为亲近。眼下储文彬已死,刘醒不肯露面,宋慈打算找这个蔡珪见上一见。

    鲁安生道:“蔡珪啊,他与我等一样,也在沧州精舍求学。”

    “蔡珪还在求学?”宋慈不由得微感诧异。

    “公子别觉得奇怪,俗话说得好,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他蔡珪原是富家公子,可十多年前一场大火,蔡家从此家道衰落,蔡珪居然就此转了性子,说是要苦读诗书,求取功名,重振家门。”鲁安生道,“他就在这考亭村里寻了个住处,每日到沧州精舍旁听讲学,昨天我还在精舍里看见他了。”

    宋慈知道蔡家失火的事,道:“可否请鲁公子带我去找一下他?”

    鲁安生方才得了一贯赏钱,心中兀自高兴,当即答应了下来。

    宋慈把剩余的行在会子往怀里一揣,即刻起身,走下木梯,见一楼还有众多学子排成长队,于是朗声说道:“今日考较已毕,钱财皆已散尽,诸位公子请回吧。”刘克庄听宋慈这么一说,也笑着赔礼,请众学子都散了。

    众学子一片哗然,不一阵便散了个干净。楼上几个学子走下楼来,曹咏等人得了赏钱,自是高高兴兴地回了沧州精舍,鲁安生则是留了下来,“蔡珪的住处就在村南,眼下讲学还没开始,他这会儿应该还在住处,二位公子这边走。”领着宋慈和刘克庄,往考亭村的南边而去。

    穿过整个考亭村,在村子最南边一处破旧的农舍前,鲁安生停住了脚步,道:“就是这里了。”说罢便上前敲门。

    很快屋门拉开了,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仆出现在门内。鲁安生道:“蔡珪公子是住在这里吧?”那老仆点了点头。鲁安生又道:“他还没出门吧?这二位公子是从临安来的,有事想见一见他。”那老仆又点点头,把门口让了出来,抬了抬手,请宋慈和刘克庄进门。

    宋慈看出那老仆似乎是个哑巴,道了声谢,迈过门槛,与刘克庄一起进了农舍。

    “二位公子,再过一阵,讲学便要开始了,我就不跟着进去了。”鲁安生拱手告辞,摸了摸胸口揣着行在会子的位置,乐呵呵地去了。

    农舍内很是逼仄,正中央摆放着一张小方桌,桌上放着一碗冒着热气的白粥和几个炊饼,四条长凳围绕着摆放,墙角还放有一把竹椅和一个柜子,算是一间很小的厅堂。厅堂两侧墙上各有一门,分别连接着一间房,其中左侧房门紧闭着,右侧房门则是打开着,能看见里面有灶台和水缸,堆放着一些柴火,角落里还用木板搭了一张床,可见既是厨房,也是那老仆睡觉的地方。整座农舍就这三间房,外加屋后的一处茅厕。那老仆去到左侧紧闭的门前,轻轻敲了敲门。里面传出一声“我都听见了,让他们进来吧”,嗓音略显低沉。那老仆这才将房门轻轻推开,请宋慈和刘克庄入内。

    宋慈和刘克庄走入左侧房间,只见一个衣冠端正的男人站在一张狭小的书案前,身后是被子叠放齐整的卧床,身侧是立木四足的旧书架,书架上摆满了书,一眼看去有《晦庵先生文集》《温国文正司马公文集》《欧阳文忠公集》等书籍,此外还有不少书放不下,就堆放在一旁地上,少说也有好几百册。那男人正在整理书案上的笔墨纸砚,抬头看了宋慈和刘克庄一眼,道:“二位公子看着眼生,不知找我有何事?”

    那男人便是蔡珪,看着三十岁上下,相貌甚是俊朗。宋慈向其见礼,开门见山道:“蔡公子,我二人是为查案而来。”

    “查案?”蔡珪整理笔墨纸砚的双手一顿,可以看见左手上有成片的疤痕,看起来像是烧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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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月初十,本县旧任知县储用大人之子储文彬,在登高山上遇害。”宋慈道,“我二人是为这起命案而来。”

    “储文彬遇害的事,我此前便听说了,可二位为何要来找我?”

    “蔡公子曾与储文彬是好友吧?”

    “二位到底是什么人?”蔡珪不免有些诧异,“不是说从临安来的吗?”

    “在下刘克庄,过去是临安太学的学子。”刘克庄道,“这位是宋慈,也曾在临安太学求学。”

    宋慈出示了县尉腰牌,道:“我二人受储大人所托,协助衙门追查储公子之死,想向蔡公子打听一些事。打扰之处,还望见谅。”

    蔡珪见了腰牌上的“建阳尉”三字,虽然仍有些将信将疑,但还是说道:“不打扰,我一贯去沧州精舍听讲,今日迟些去便是。哑叔,搬两条凳子进来。”那老仆从小厅里搬来两条长凳,放在了书案旁。

    “寒舍简陋,二位公子请坐吧。”蔡珪待宋慈和刘克庄在长凳上坐了,自己才在书案前坐下来,“我与储文彬曾经同在县学求学,不过那时十五六岁,距今已有十多年了。我与他算不上好友,只是一度交好,后来闹了不愉快,加上我又离开了县学,也就断了往来,与他再也没见过。二位公子若是打听他此次回建阳的事,我是一无所知,若是打听十多年前的旧事,我能想起来的,一定告知。”

    “我二人正是要打听当年县学的事。”宋慈道,“听说当年储文彬与崇化里卯金堂的刘醒关系要好,不知是真是假?”

    “刘醒?”蔡珪的脸上现出了一抹苦色,点了点头,“是很要好,那时他二人都在县学,常玩在一起。”

    “据说储文彬品学兼优,刘醒却是无恶不作,他二人竟能玩在一起,着实令人费解。”

    “这有什么费解的?储文彬的确品学兼优,但他没钱。刘醒是无恶不作,却有的是钱。”蔡珪说道,“储知县是个两袖清风的好官,储文彬贵为知县公子,平日里却没多少闲钱,城里各种好吃的好玩的,他是既吃不到也玩不起,反倒是与刘醒交好之后,吃喝玩乐,样样不缺。谁说品学兼优之人,就不贪恋钱财,就不喜好玩乐?刘醒虽然作恶多端,倒也乐意与储文彬结交,试想县学里学业最出众的学子,还是知县大人的公子,与自己交情匪浅,说出去让人知道,那还不是脸面十足?我当年虽没刘醒那么坏,却也不算什么好学子,刘醒这般心思,我也有过,所以才一度与储文彬交好。”

    “那你为何还会与储文彬闹了不愉快?”宋慈记得蔡珪方才说过的话。

    蔡珪苦笑了一下,道:“吃喝玩乐,我是乐于与他们一起,可他们干的一些事,我实在看不惯,也就不再一起玩了。”

    “是什么事让你看不惯?”

    “这些都是十多年前的旧事了,”蔡珪有些疑惑,“当真与储文彬的遇害有关吗?”

    宋慈应道:“有关无关,蔡公子说了出来,我才知道。”

    “储文彬已经死了,这些事情,说出来似乎不大好。”蔡珪虽然嘴上这么说,但还是详细道来,只是说之前挥了挥手,吩咐哑叔退出房外,将房门关好,“当时县学里有一个学子,我没记错的话,叫作方崇阳,是这三贵里黄墩村的人。此人学业优异,与储文彬算是一时瑜亮,只是家境不好,为人又太过孤僻,实在不招人待见。刘醒看方崇阳学业好,有一回也想拉拢方崇阳一起玩乐,却被方崇阳拒绝了,从此便记恨在心,常对其欺辱打骂。那时县学里被刘醒欺辱打骂过的学子不在少数,别人都会服软,唯独这方崇阳不肯低头。方崇阳越是不低头,刘醒越是加倍欺辱,上学路上,散学途中,常追着方崇阳打骂,有时休假了,还坐上马车,叫上储文彬和我,一起去黄墩村找方崇阳的麻烦。”

    宋慈听到方崇阳的名字,不禁与刘克庄对视了一眼。他道:“刘醒如此欺辱方崇阳,储文彬就不制止吗?”

    蔡珪把头一摇,道:“或许是因为方崇阳学业出众,有时会抢了储文彬的风头吧,储文彬虽然少有动手,但也经常是冷眼旁观。倒是我看刘醒实在过分,还从中制止过几次。到得后来,方崇阳每天来县学都很迟,有时刘醒在路上堵不着人,一开始以为方崇阳是怕了他,故意躲着他,不久却发现,方崇阳每天早晨离开黄墩村后,都绕了道,但不是为了躲他,而是去了隔壁村口守着,像是在等什么人,可又不见有什么人与他相见。刘醒觉得奇怪,悄悄跟踪了好几次,发现每当某个浣衣女出现在村口,方崇阳便会离开。这下刘醒明白了,方崇阳是爱慕那浣衣女了。刘醒对我和储文彬说了此事,说方崇阳不是骨头硬,一直不肯服软吗?他打算对那浣衣女动手,要让方崇阳知道他的厉害,再也不敢在他面前硬气。”

    从鲁安生、曹咏等人的回忆,再到蔡珪的讲述,宋慈算是对储文彬的真实为人有了了解。他不禁想起了储文彬那块染血的手帕上题着的一句话:见善则迁,有过则改。这话出自《周易》,原话是“君子以见善则迁,有过则改”,是说君子见到善人善事会追随效仿,发现自身有过错则会加以改正。这样一句用来形容君子的话,却题在储文彬随身携带的手帕上,宋慈不禁暗暗摇了摇头。“那后来呢?”他追问道。

    “当时我问刘醒打算对那浣衣女做什么,他说自己长这么大,玩过不少青楼娼妓,还没玩过良家女子。十多年了,这话我一直没忘,他说话时那一脸邪笑,我至今还记得。我当时叫他不要乱来,他却问我和储文彬肯不肯跟他一起,储文彬没吱声,我觉得这么做实在过分,无论如何也不肯,于是当场闹了不愉快。他威胁我不准说出去,不然要我好看,我那时并不怕他,根本没当回事。”蔡珪叹了口气,“后来啊,没过几天,就听说上坪村有个姑娘出门浣衣,死在了河里,方崇阳被当成凶手抓去了衙门,说是他对那姑娘施暴,还将人杀了抛尸。我知道这事有蹊跷,以方崇阳那性格,应该不大可能做出这种事,很可能是受了冤枉,再加上方崇阳被抓之后,刘醒那几日尤为得意,储文彬则是神色惶惶,在县学里时常心不在焉,我便越发觉得可疑。我实在坐不住,于是去了一趟县衙,自称是县学同窗,想探视一下方崇阳。衙役一开始不让,我塞了不少钱,衙役才偷偷领着我进了大牢,但不准我与方崇阳说话,只准许我看上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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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V.7]常住居民III

     楼主| 发表于 5 天前 | 显示全部楼层
    蔡珪说到此处,仰头看了看,似乎是想看天,但头顶只有灰扑扑的房梁瓦顶。他道:“大牢里是什么模样,我已记不得了,但方崇阳是什么模样,我至今也忘不了。他趴在牢房里,身上全是伤,血淋淋的,头发乱成一团,脸上糊满了血,膝盖扭曲,两腿外翻,已经折断了,我只看了一眼,便不忍再看。他一动不动,已是气息奄奄,我便是想与他说话,他也说不出来了。”

    宋慈听到这里,脸色变得铁青。刘克庄则是捏紧了拳头,道:“这不是严刑逼供,屈打成招吗?”

    蔡珪点了点头,道:“是啊,任谁看到方崇阳的样子,都知道是屈打成招。当时我只觉得怒气上冲,径直去到衙门大堂,要鸣告冤屈。记得那时不是储大人坐堂,而是县尉,也就是如今的杜县丞。我把刘醒欺辱方崇阳,声称要对那浣衣女动手的事说了,还说了此事不止我一人知道,可以找储文彬做证。杜县丞说衙门自会查明案情,让我回去等候消息,还说随时可能传唤我当堂问话,叫我回家好好待着,不要到处乱走,以免传唤时寻不到人。我那时虽然年少,却也清楚衙门不太干净,从方崇阳被严刑拷打,便可见一斑。但我想到储大人是个好官,料想我禀明了事情原委,衙门总不会置之不理。于是我便回了崇化里,在家中等候消息。可我没等来衙门的消息,等来的却是家中失火的惨象。

    “我家本是崇化里的大户人家,拥有当地最大的刻坊,可那一场大火,将什么都烧没了。我母亲被当场烧死,父亲被烧成了重伤,熬了几日,还是没能活过来。失火是在半夜,我惊醒后拿被子蒙住了头,从大火里冲了出来,可是这条手臂,”他卷起了袖子,露出了左臂,连同左手,上面布满了烧伤的疤痕,“还有这边肩膀和后背,都被烧伤了,好在有哑叔照料,总算捡回了一条命。但我的父母家人、宅邸、刻坊、钱财,还有家里上百年积存下来的雕版,众多刻印好的书籍,全都化成了灰烬……”

    说到这里,蔡珪的眼睛有些发红,缓了一口气,才继续说道:“没了刻坊,没了雕版,匠人们要养家糊口,都离开我家,去了别家刻坊做活。以前投靠我家做事的那些亲戚,也都走了个干净。因为一大堆印好的书籍被烧毁,欠了书商几大批货,拿不出书来,只能赔钱,最后把地抵给了卯金堂,换了钱还债。我那时连遭打击,连自身都难保,早已无心去管方崇阳的事,后来才听说方崇阳被定罪论死,但是从牢狱里逃了出来,一直没被抓到。刘醒却是一点事也没有,县学不待了,回到崇化里,整日为祸乡里。至于储文彬,因为储大人罢官离开,他也就跟着走了,此后便再也没有他的消息,直到这次他回来,听说他死在了登高山上。”

    宋慈听完这番讲述,脱口而出:“当年方崇阳在牢里时,当真断了双腿?”

    蔡珪应道:“这我记得清楚,他两腿向外翻折,一看便是断了。”

    宋慈一阵默然,暗自思虑了一阵,才再次开口道:“蔡公子家中为何会失火?”

    蔡珪摇摇头:“我也不清楚。”

    刘克庄忍不住道:“刘醒不是威胁过你吗?难道你就没怀疑过,是你去衙门为方崇阳鸣冤,说了刘醒要对那浣衣女动手的事,招致刘醒报复,放火杀你灭口?”

    “我是有过怀疑。刘醒威胁我不准把事情说出去,不然要我好看,我从没忘过。可我怀疑又有什么用?”蔡珪苦笑道,“卯金堂家势太大,我说了刘醒的事,衙门连查都不去查,我再到衙门告他放火,别说没有证据,就算证据确凿,只怕也拿他没办法。再说刘醒要杀我灭口,可我没被烧死,活到了现在,他却一直没来找过我的麻烦,又似乎不是为了灭口而放火。唉,我实在是想不明白。也许就是一时倒霉,天干物燥,灯烛失火吧。”

    “你刚去衙门鸣了冤,紧接着家中便失火,世上哪有这么巧的事?”刘克庄道,“那县丞杜若洲,不是还特意嘱咐你回家不要乱走吗?我看那场火,十有八九是杜若洲串通了刘醒放的。”

    “也许如公子所说,那场火并非巧合吧。但我如今落魄至此,无权无势,只能空有怀疑。”蔡珪朝身旁书架上的众多书籍看了一眼,“事到如今,唯有考取功名,若能一朝得中,入朝为官,只有到那时,才有机会查清此事吧。”

    刘克庄听了这话,不禁扭头向宋慈看去。当年宋慈也是为了查明母亲之死,这才入临安太学,以期求取功名,追查真相。蔡珪如此想法,与当初的宋慈是那么相似。

    宋慈已经有一阵没有说话,这时忽然问道:“蔡公子可认识蓝春?”

    “蓝春?”蔡珪微微皱眉,摇了摇头。

    “当年那被杀害的浣衣女名叫蓝秀,”宋慈提醒了一句,“蓝春是她的弟弟。”

    “那浣衣女的弟弟?”蔡珪想了一下,忽然眉头一展,“我想起来了,那浣衣女是有个弟弟,还来我家找过我,我倒忘了他的名字,原来是叫蓝春。”

    “蓝春找过你?”宋慈神色一紧,“是什么时候的事?”

    蔡珪又回想了一下,道:“好像就是我家失火当天,但我不太确定,总之是在失火之前。”

    “他为何去找你?”

    “没记错的话,他是听说了我为方崇阳鸣告冤屈的事,这才找上门来,向我打听此事。”

    “那你有把刘醒想对他姐姐动手的事告诉他吗?”

    “我什么都没瞒他,我在衙门说过的那些事,应该都对他说了。”

    “你可知他后来死在了崇化里?”

    “这我不知道。”蔡珪有些惊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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