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A的每日心情 | 擦汗 2026-4-2 11:2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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签到天数: 150 天 [LV.7]常住居民II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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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时范老汉刚吃过晚饭,见是李员外家的仆从上门,忙开门相迎。得知宋慈和刘克庄的来意后,范老汉便把儿子范平安叫了来。范平安三十岁年纪,一张脸方方阔阔,白天开棺验骨时,他也去现场看了,因而认得宋慈,听宋慈问起蓝氏姐弟的死,他便一边回忆,一边讲了起来。他一开始所言与李员外的讲述并没有多大区别,不过在讲到蓝秀下葬后,开始有了不同。
范平安说蓝秀下葬之后,蓝春一直守着姐姐的坟不肯离开,整日滴水不沾,粒米不进。他看着不忍,带着饭菜去坟地劝慰蓝春,蓝春却哭着对他说,是自己害死了姐姐。蓝春说自己其实早就知道方崇阳守在村口的事,而且早在好几个月前就认识方崇阳了。那是当年的上元节,县城里闹花灯,蓝春与蓝秀一起去城里玩耍赏灯。那一年城里的花灯,数南街的最为好看,从县衙大门到城门外的濯锦南桥,整条南街火树银花,人来人往,甚是热闹。蓝春与蓝秀逛完了整条南街,走到濯锦南桥时,遇到一个孩童落水。那孩童被挤下了桥,在麻阳溪中扑腾,其母亲在桥上疾呼救命。当时天寒地冻,蓝春想也不想便从桥上跳了下去,当时还有一个书生打扮的人几乎与他同时跳入水中,两人合力将那孩童救上了岸。那书生救人之后,不留名姓,什么话也不说,转身便没入人群离开了。蓝春不求回报,原本也想离开,但慢了一步,被那孩童的母亲拉住了。那孩童的母亲对蓝春千恩万谢,无论如何问到了蓝春的姓名和住处,事后还曾带着丈夫亲自上门道谢。当时那书生虽然离开了,但围观人群中有人认得他,说是县学里的方崇阳。蓝春和蓝秀便是在那时认识了方崇阳。
后来到了暮春时节,一个书生开始出现在村口,每次一见到蓝秀便即离开。蓝秀认得那书生,正是上元节与他一起救起孩童的方崇阳。蓝秀将此事告诉了蓝春,姐弟二人一开始并不知道方崇阳为何会守在村口。后来有一次方崇阳等到蓝秀出村浣衣,见四下无人,离开前急慌慌地将一封书信放在了蓝秀怀中装满衣物的木盆里。蓝秀不识字,回家后告知了蓝春。蓝春也不识字,于是拿着书信去找了村里的老儒生,得知信中都是一些文绉绉的句子,诸如“寤寐思服”“辗转反侧”之类,说是男女间表达爱慕之情的话。蓝春这才明白过来,原来方崇阳是对他姐姐起了爱慕之心,之所以每天一早守在村口,便是为了等着看他姐姐一眼。蓝春把书信的内容告知蓝秀,蓝秀竟有些欢喜,将那封书信好好地收存了起来。
二九年华,早已是谈婚论嫁的年龄,更何况蓝秀容貌姣好,为人又温柔贤惠,曾有不少乡民来说过媒,但都被蓝秀委婉拒绝了。蓝春知道姐姐是因为放心不下他,这才一直不谈嫁人的事。他见姐姐对方崇阳似乎有好感,加之听人说方崇阳在县学里求学,这样的书生将来是有机会考科举做官的,而且方崇阳曾不顾天寒地冻跳水救人,这样的人应该心肠不坏,心想姐姐若能嫁与方崇阳,也算是好事。他当时并不完全放心,怕姐姐遇人不淑,还一连好几天去村口躲着,悄悄盯着方崇阳,见方崇阳一直对姐姐很有礼数,每次见到姐姐出现,远远看上一眼便离开,没有过任何无礼纠缠的举动,这才确信方崇阳不是坏人,便没有加以阻止。甚至当姐姐失踪之后,他赶去衙门报案,也一直没往方崇阳的身上想,直到方崇阳被抓去衙门招认了罪行,他才醒悟过来,却已经太迟了。他所能做的,只是把那封书信找出来,作为证据交给了衙门。他后悔万分,只恨自己没有长眼,没能看出方崇阳人面兽心,害得姐姐惨死于禽兽之手。
在那之后没几天,村子里忽然传起了流言,说杀害蓝秀的不止方崇阳一人,是方崇阳一个人顶下了两个人的罪。蓝春也听到了这则流言,四处打听询问,最终探知消息的源头,来自于黄墩村一个叫黄一山的樵夫。于是他去黄墩村找到了黄一山,询问究竟,得知姐姐失踪那天,黄一山一早去下黄墩砍柴,曾听见麻阳溪上传来水声,走出树林一望,看见对岸有两个书生跳上一辆马车走了,但距离太远,黄一山没瞧清两个书生是谁,只认得那身衣服。黄一山与方崇阳是同村人,平日里方崇阳穿的都是县学的学子服,黄一山说那两个书生正是穿着同样的学子服。蓝春得知此事后,知道姐姐的死有蹊跷,凶手也许不是方崇阳,立刻便要去衙门告官,还想请黄一山做证。黄一山只是嘴上说说,真要上公堂做证,怕招惹是非,原本是不肯的。但蓝春跪地磕头相求,黄一山最终答应了下来。
然而真去了衙门,黄一山却改了口,说自己是在麻阳溪的对岸砍柴,也的确听到了水声,但没有看见过马车,从始至终只看到了一个书生逃走,还说认得那书生的模样,就是同村的方崇阳。有了黄一山作为人证,又有那封书信作为物证,方崇阳对蓝秀爱而不得,遂起歹心侵犯杀人一事就此证据确凿。衙门以此结案,并报请提刑司核查。
本以为此案就这么了结了,但蓝春似乎对衙门的断案持有疑问,事后多次去黄墩村找过黄一山。之后没过多久,蓝春本人竟也出了事,他去了崇化里,被一辆马车撞死了。
宋慈问范平安知不知道蓝春为何去崇化里。范平安摇了摇头,当年蓝春去崇化里前,并没有告诉过他,他是在蓝春出事后才知道的。他所知的一切,都已经对宋慈讲了。他曾与蓝春交好,过去十三年来,每逢蓝春的忌日,他都不忘去坟前祭拜。他一直以为蓝春是被马车撞死的,如今亲眼见了宋慈开棺验骨,才知道蓝春的死另有隐情,他就盼着宋慈能早日查清真相,还蓝春一个公道。
从范老汉家出来,宋慈和刘克庄提上那仆从留下的灯笼,又连夜赶往一水之隔的黄墩村,接连敲开了好几户人家的门,打听方崇阳和黄一山的事。从乡民们口中得知,黄一山早已死去多年,说是方崇阳杀人的那年,黄一山不知为何发了大财,再也不去砍柴了,反而经常到县城里吃喝嫖赌,有一次在柜坊一夜输掉了好几十贯,后来欠下了赌债,越欠越多,最终还不起,被逼得上吊自杀了。至于方崇阳,其人原本家境不错,可惜父亲早亡,家道就此中落,其母亲变卖家产,供他求学。他生性寡言少语,经常独来独往,有时见到村里人,连招呼都不打。乡民们虽然与方崇阳同村,对他的事却并不了解,只知道他看起来挺老实一人,竟然干出奸杀民女的恶行,事后还越狱出逃,留下其母亲独自一人,在村子里一直抬不起头,没几年也去世了。这些年乡民们都怕方崇阳回来,生怕自己一不小心撞见了这个杀人凶犯,落得个被灭口的下场。好在这些年方崇阳从没回来过,他位于村子西边的家也早已荒废。
宋慈和刘克庄请乡民带路,去村西看了方崇阳的家。这座拥有好几进房间的民宅,早已破败不堪,蛛网随处可见,杂草遍地丛生,连屋顶都坍塌了大半。二人提着灯笼在断瓦残垣间走了几个来回,没有发现任何有人来过的痕迹,可见方崇阳的确没有回来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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