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A的每日心情 | 无聊 昨天 19:0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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签到天数: 160 天 [LV.7]常住居民II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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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从慈云寺下来,老轴直接给刘军打去了电话,约他一起吃午饭。挂掉电话,老轴缓步往老街走去。他心里明镜一般,这顿饭从不是叙旧,是摸底,是试探。
小店正午人不多,两人照旧选了角落那张老旧木桌。菜很快端上桌,酸甜酥脆的锅包肉摆在中间,麻婆豆腐热气馋人。
老轴脱了外套穿着半袖,胳膊上的抓痕被刘军看见了,问:“你那胳膊咋整的?”
老轴吃了口菜说:“别提了。前几天慈云寺执勤,两个女的打架,我去拉架,给我挠了。哎,对了。那天我离老远还看见你了呢,人太多就没喊你。咋的?你现在也信佛啦?”
刘军笑说:“在外漂泊这么多年,遇事总求个心安,碰巧赶上庙会,就上山拜一拜,讨个吉利呗。”说完,喝了一大口饮料。
“其实那山上风景倒是还行,就是路偏,散场之后大多人都走前山大道,我图省事抄后山小道下山,树多遮阴,走起来凉快不少。”
老轴轻描淡写地一笔带过,不追问、不指向任何人。
他刻意停在这里,低头扒了两口米饭,余光留意刘军的神色。过了好一会儿,刘军突然说:“我给弟妹拿去的几箱水果评价咋样?那全是进口的,让弟妹和孩子尝尝鲜。”
老轴:“你还说呢。我为啥要请你吃饭,就是要谢谢你。你说那水果多贵呀?有钱也不能这么花呀,以后可不行了啊。今天这顿你要不让我花钱,那就是瞧不起我。对了,你这次回来是祭祖还是做生意啊?”
刘军:“都有吧,关键是南方现在运输不好干,我想着回来试试,看看有没有机会。毕竟是自己老家嘛,要是能留下更好。”
老轴并没深挖生意内情,只是淡淡感慨一句:“做生意看着风光,实则风险不小,尤其跨省来回运货,最怕沾到不合规的东西,一旦踩线,多少年打拼全白费。我们前段时间刚处理一桩非法流通货品的案子,当事人就是抱着侥幸心理,最后判了四年,得不偿失。”
刘军闻言,随声附和着是是是。就没再接话,只顾着低头吃菜。
吃完饭,老轴让刘军开车送他回单位,到门口,老轴说:“上去坐会儿呗。原来三班的老林也在呢,上去聊两句。”
刘军摆手:“算了,你这工作呢,我去不合适。改天,你等我电话,叫上老林咱们再聚。”说完,一脚油门驶入车流中。
办公桌前,老轴拿出工作笔记本,把方才饭桌上两人所有对话、刘军每一处细微反常动作一一记录。
二十年从警,他最懂不动声色的试探。不撕破脸面、不暴露底牌,悄悄摸清对方藏在暗处的猫腻。慈云寺、后山碰面的吴斌、刻意回乡的刘军,言语间的刻意回避,这些巧合让老轴涌起一股无力感。
晚上八点,队长带着一队人分组布控在城西的建材市场。一组堵正门,一组绕后墙截退路,老轴带着一名年轻辅警守东侧绿化带,负责辨认人员、记录车辆信息。
蹲了有半个钟头,一辆巡逻电瓶车沿路缓慢驶过,车灯直直扫向绿化带,年轻辅警瞬间绷紧身子,下意识想低头躲避,反倒容易暴露。老轴伸手按住他肩膀,两人稳稳伏低,借着浓密灌木完全遮住身形,巡逻车没发现异样,缓缓开远。
等车灯消失,辅警后背已经沁出一层薄汗,老轴轻轻拍了拍他后背,示意稳住心神,这种夜间蹲守,路人、巡逻车干扰都是常事。遇到了千万要沉住气,不然很容易暴露。
又等了近一小时,两辆深色轿车一前一后驶入建材市场院内,车灯熄灭,四周只剩零星手机微光。老轴立刻举起红外相机,调整焦距对准车门,镜头里接连走下三道人影,领头那人弯腰和车内司机交谈,侧过脸的一瞬,老轴心里咚的一下,此人是吴斌。
半年前被他亲手抓获的吸毒人员,此刻褪去了萎靡颓丧的模样,眉眼间满是警惕阴鸷。脚步依旧是寺庙里那种轻飘、刻意消声的步态,每走两步就要左右环顾一圈,生怕暗处藏着人。
白天慈云寺的偶遇、后山树林隐秘碰面、午饭时刘军刻意遮掩、满口谎话搪塞试探,所有零散线索在此刻严丝合缝扣成闭环。
吴斌就是本地线下分销人员,借着慈云寺偏僻无人的优势藏匿毒品。那么,他跟刘军是什么关系呢?如果他们有关系,刘军在这里扮演什么角色呢?
情况不容老轴多想,耳机里传来队长的声音,“注意,他们开始交易了。”
吴斌走到车后方,从后备箱里翻了半天,拿出两个蛇皮袋,往车头走去。另一辆车上也下来一个人,朝吴斌走去。正当队长准备喊行动的时候,市场外侧马路传来一阵激烈争吵声。只见四五个醉酒路人互相推搡,吵吵嚷嚷朝着市场院内走,距离交易的三人不足二十米。
院内交易的毒贩瞬间警觉,立刻终止交易,同时往轿车侧边靠拢,手纷纷伸向腰间,明显察觉到危险,打算放弃交易、随时有驾车逃窜的可能。
电光火石间,队长当即调整行动指令,取消等候交割计划,同步下达突击抓捕命令。埋伏在正门、后墙的警员全部起身冲出,强光手电同步开启,顷刻间封锁了整片场地的出入口。
吴斌像受惊的兔子一样弹起来,把手里的袋子一扔,转身就朝东边仓库跑。
老轴没犹豫,窜出去拐过墙角紧追不舍,仓库后面堆着成排的废旧钢材,地上的碎玻璃在鞋底嘎吱作响,吴斌跑得跌跌撞撞,老轴离他只有不到十米。“吴斌,站住!”老轴吼了一声。
前面已经没路了。吴斌回过头,他认出了老轴。半年前亲手给他戴上手铐的那张脸,他不可能忘。那一瞬间,吴斌的脸上闪过一种很奇怪的表情,像是愤怒,又像是别的什么。他突然不跑了,反倒往前上了一步,从裤腰里拽出一个黑乎乎的东西,一把劈斧。
老轴伸手向腰间摸去,吴斌似乎在给自己壮胆。嘴里怪叫着、举着斧头向老轴扑过来。“砰”一声炸响,底火点燃火药的瞬间,像炮仗在耳边炸开一样,短促而爆裂。
子弹擦着吴斌的小腿外侧打进了身后的废铁堆里,溅起的石子和碎玻璃嘣了他一腿。吴斌被枪声震得一个踉跄,劈斧脱手砸在地上,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一样瘫坐下去。
老轴两步上前把劈斧踢开,膝盖抵住吴斌的后背,反剪双手戴上了冰凉的手铐。
4,
审讯室里,面对老轴,吴斌心服口服,两次都是老轴抓的他。
今天这一枪老轴是可以打躯干的,但他把枪口往下压了压。这一点吴斌是领情的。作为一名资深的刑警,老轴是有经验的。人打死容易,但他死了,线索就断了。努力深耕了这么久,这个人活着对案子才有用。
吴斌交代得很快。从上次出来之后怎么被人重新拉下水,到这次交易的接头方式、货的数量、分成比例,竹筒倒豆子一样说了出来。
说到交易的时候他犹豫了一下,抬头看了老轴一眼。那一眼里有一种老轴在审讯室里见过无数次的东西,就是出卖同伙之前的最后一丝挣扎。
“货是谁给的?”老轴问。语气很平淡,这种关键时刻,审讯者不能有情绪,否则会干扰嫌疑人的交代节奏。
吴斌的喉结上下滚了两滚,低下头,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刘军。”
老轴的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呼吸的节奏也没有乱,笔录本上的字迹依旧工整。审讯室的白炽灯管在头顶嗡嗡作响,摄像头的红灯一明一暗地闪着。他把这个名字端端正正地写在了笔录本上。
审讯持续了两个小时。老轴把笔录逐页让吴斌核对签字,按了手印。合上笔录本走出审讯室的时候,老轴才发现,身上的警服已经被汗浸透。
队长办公室,老轴把笔录递过去: “撂了,上家也交代了。”
“行啊,老轴。我跟你说,局里论审讯,我最佩服的就是你。稳准狠,笔录还挑不出毛病。上家是谁?”
“我同学。”老轴说。
这三个字说出口的时候,他觉得嘴里有一种说不清的苦涩,像嚼了一颗没熟透的山楂,酸涩从舌根一直蔓延到喉咙。他走过走廊尽头的窗边,停了一下。天已经蒙蒙亮了,窗外的城市还笼罩在一片灰蓝色的晨雾里。远处有几盏路灯孤零零地亮着,照着空无一人的街道。
抓捕刘军老轴没参与,老轴去看守所探望了他。
隔着玻璃,刘军看见老轴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像是不知该用什么表情面对这张脸。他坐下来,拿起对讲话筒,老轴也拿起来,两个人谁都没先开口,话筒里只传来沙沙的电流声。
“来了。”刘军说。声音有点哑。
“嗯,给你带了烟。”老轴指了指。
刘军点头:“谢了。”
“你还记得王建国吗?”刘军忽然问。
老轴愣了一下:“教导主任,怎么不记得。”
“那天咱俩站办公室门口罚站,他从走廊那头走过来,皮鞋嘎吱嘎吱响,老远就能听见。”
刘军说着,眼睛里浮上一点光,像死水里忽然冒了个泡,“你跟我说,等他走过来咱俩就跑,我数一二三。后来你还真数了,数到二的时候他一把揪住你后脖领子,跟拎小鸡似的。”
“你没跑。”老轴说。
“我跑了你还不得一个人扛。”刘军笑了一声,很短,还没在脸上体现出来就消散了。
老轴没说话,那件事他记得。
刘军替他写的检讨书,开头是“尊敬的王主任”,结尾是“我保证以后再也不翻墙去录像厅了”,中间抄了大段大段的《中学生守则》。刘军的字写得大,八百字的检讨让他写出了三页纸。
“你那时候字真丑。”老轴说。
刘军愣了一下,然后真的笑了。不是之前那种硬挤出来的、一瞬即逝的笑,而是肩膀都跟着抖起来的笑,笑得话筒差点脱手。笑完了,他的眼眶红了,他把话筒换到另一只手上,偏过头去,喉结滚了两下。
“兄弟。”他叫的是十六年前的那个称呼。“你记不记得毕业那天,咱俩在操场上说的啥?”
“记得。你说你要去南方挣大钱,”老轴说,“我说我要考警校。”
“你还说了一句话。”
“我说什么了?”刘军转过脸来看着他,隔着一道玻璃墙,日光灯把他的脸照得发白:“你说,以后我要是干了坏事,你照样抓我。我说你放屁,我能干什么坏事。”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哑了下去。
老轴想起来了,那是高考前的事。两个人坐在操场边的双杠上,白衬衫被汗浸得半透明。
刘军说要去南方闯,老轴说好,别让人骗了。刘军说谁能骗我,我精着呢。老轴说那不一定,你脑子一热什么都干得出来。刘军笑着踹了他一脚,老轴从双杠上跳下来,回头看着他说了那句话。
那时候他觉得是一句玩笑,现在想来,或许命运之眼,一开始就窥见了今天的结局。
时间到了。管教推门进来,刘军站起来,把话筒挂回去,动作很慢。他隔着玻璃看了老轴最后一眼,嘴唇动了动,没出声。老轴看懂了那个口型,走了,兄弟。
刘军生日那天,老轴再次来到了小饭馆,点了很多刘军爱吃的菜。老轴一口没动,一直坐到饭馆打烊。
他沿着街道慢慢往前走,脚步很轻,很慢。路灯把他的影子投在前面,忽长忽短,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替他引路,又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永远地留在了身后的暮色里。身后有什么呢?有一盏亮起来的路灯,有一张油腻的木桌,有一个少年回头冲他喊了一声,“下次你请”。
这条街走到头就是家。老轴在街口站了一会儿,到底没有回头,有些东西回头也看不见了。但暮色知道,路灯知道,这条街知道。它们替他记着,记着这条街上曾经走过两个少年,走过两个中年,走过一个回来、一个离开。
谁也未曾察觉,这一场温柔的暮色道别,早已悄悄敲定命运的终章。彼时晚风拂过的欢声笑语里,早已藏着无人察觉的深渊伏笔。一场十几年后的重逢,终究落得暮色寂寥、故人倾覆。只剩老街晚风,年年空吹旧人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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