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A的每日心情 | 怒 昨天 20:4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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签到天数: 152 天 [LV.7]常住居民II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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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克庄冷哼一声,转头对着常升,道:“其实你一开始便没有滴骨验亲的打算,而是想栽赃常大官人下毒,一举将常大官人置于死地,不给他任何翻身的机会。三年来,你一直觊觎常大官人的家业,但因常大官人是前任司理徐炜的妹夫,有徐司理在,你不敢造次,如今徐司理官满调任外地,人才刚走,你便打起了这份家业的主意。一个月前陈归来寻常大官人认亲,你将陈归留在府上,提议要滴骨验亲,当时便请过崔杰,只怕那时你已经有栽赃下毒的打算了。后来陈归死了,你又找来这么个来路不明的人——”朝角落里的龚胡子一指,“再次挑起滴骨验亲。滴骨验亲只不过是一个幌子,所以当日发现肋骨变黑后,你见目的已经达成,便不打算再继续滴骨。好在傅大人处事审慎,没有轻信中毒之说,又有宋慈这样精于检尸验骨的人详加查证,才没有让你的阴谋得逞。既然分了家,就该各过各的,常员外,你为了这份本就不属于你的家业,真可谓用心歹毒啊!”
常升道:“荒谬,什么贱草膏染骨?我常某人闻所未闻。”朝那龚胡子一指,“你问问他,可是我找他来冒充常识君的?”又朝崔杰一指,“你再问问他,我有指使他栽赃下毒吗?”
龚胡子面带冷笑,目含凶光,哪怕在司理院狱里关押了数日,依然是一副有恃无恐的样子,只是他脑门上多了一道长长的伤痕,那是被刘克庄击打所致,看起来颇有几分滑稽。崔杰则一脸阴沉,默不作声。
刘克庄又冷笑一下,道:“你让我问我便问,你当自己是什么人?这里是府衙公堂,我奉知府大人之命在此拆解案情,你不过是个本地乡绅,几时轮得到你来支使我?”
常升面皮发黑,死盯着刘克庄,嘴角抽动了几下。
“崔杰,”刘克庄目光一转,落在崔杰身上,“三年前那场滴骨认亲,你爹为何要用虫白蜡做手脚?”
崔杰道了声:“我不知道。”
“常大官人,”刘克庄又看向常识君,“那你知道为什么吗?”
常识君摇头道:“崔有德做手脚一事,此前我一无所知,我也不知他为何要这么做。”
“当年那场滴骨认亲,受益之人显然是你,你不但认亲归宗,还承继了这么大一份家业,所以起初我们有想过,是不是你主使崔有德做下这等手脚。”刘克庄道,“但过去三年来,崔有德住在城外,住处甚是破旧,屋顶茅草发黑,墙壁多处开裂,连窗户纸都有不少破洞,日子过得甚是清苦。倘若他是受你主使,他能从你那里得到的回报,无非是金银钱财,岂会一直这般清苦?这三年间,崔有德无论日子过得多么清苦,始终在家里供奉着一盏长明灯。那盏长明灯的底座上刻有一个‘常’字,据午道长所说,崔有德早晚添置灯油、更换灯芯,令灯火长明不绝,如此日夜祭奠常平老爷,并为常家后人祈福。崔有德之所以这么做,那是因为他欠了常平老爷一份大恩情。”
说到这里,刘克庄的目光又转回崔杰身上,道:“崔杰年幼之时,曾患过一场大病,因为崔有德没钱医治而险些丧命。后来是常平老爷出钱救治,用了许多名贵药材,才将崔杰从鬼门关上拉了回来。那是很大一笔钱,但常平老爷施恩不图报,不要崔有德还钱,崔有德只能将这份恩德记在心上。当年崔有德是被常平老爷请去主持那场滴骨认亲的,他如此感念常平老爷的恩德,会受人指使,故意在滴骨时欺瞒作假,帮着他人去侵占常平老爷的家业吗?崔有德身为仵作,精于验尸,听说无论什么样的尸体和骸骨,他都能验得清清楚楚,其仵作之名甚是响亮。我还听说他每次验尸之前,都会请午道长做度亡法事,可见他敬重死者,对待验尸绝无敷衍之意。正所谓见微知著,小节之处可显大德,这样的崔有德,不可能是那种可以轻易受人指使,便去弄虚作假以怨报德的人。在这世上,能指使得动崔有德去做手脚的,我想只有一个人,那便是常平老爷本人。”
“你说是我爹?”常识君皱起了眉头。在场围观之人,听了这话,或多或少都面露惊讶之色。
刘克庄点了点头,道:“常大官人,此前我们有问过你当年认亲的经过。你的容貌与常平老爷很有几分相像,尤其双眼一大一小,与常平老爷几乎一模一样。还有你耳朵上的缺损,臀部的两道胎记,都与年幼时的常识君相符合。这些特征都能对上,其实已经足够证明你便是失散多年的常识君。常平老爷一开始很高兴,显然已经接受了你,可他为何又要提出滴骨认亲呢?他其实不是怀疑你来路不明,恰恰因为他认定你是他的儿子,所以才需要滴骨认亲。滴骨之法古已有之,世上许多人都相信这一验亲之法,常平老爷是要当着所有人的面,尤其是当着常员外的面,用此法来证明你就是他的儿子,当众让你认亲归宗。如此便可堵住悠悠众口,人人都会接受你是常识君,不会再有人在背后说三道四,质疑你的身份。
“然而滴骨认亲之法并不可取,崔有德身为仵作,一向精于验尸,他只需滴骨一验,便知此法不可行。所以他用虫白蜡涂抹骸骨,让你的血只能滴进常老太爷的遗骨,以此来向世人证明,你便是常平老爷的亲生儿子。常平老爷自知命不久长,一旦他过世,常员外势必要趁机侵夺家业,所以他不惜让崔有德做手脚,也要确保你能当众认亲归宗,稳固住你的身份,让你能顺利接过这份家业。他还以冲喜为名,让你娶了徐司理的妹妹为妻,让你在建宁府有靠山可以倚仗,以此来断绝常员外的非分之想。常平老爷为了你,真可谓是煞费苦心啊。”
刘克庄说到这里,转头看了一眼宋慈,只因“煞费苦心”一词,原本便是出自宋慈之口。在三具骸骨上炙烤出蜡油时,宋慈便已经推想出了这一切,发出了这样的感叹。
常识君听了这番话,想到父亲为自己所做的一切,一时怔住了。
刘克庄叹了口气,道:“只是可惜了崔有德。他日子过得清苦,可见他滴骨时做下手脚,并不是为了换取钱财。他那是为了报答常平老爷的恩德。
他对待验尸一向严谨,可是为了报恩,不得不昧着良心做了手脚。他后来辞去了仵作之职,午道长问他个中原因,他说自己做了不该做的事,对不住天地良心,没脸再继续做仵作。自那以后,他性情大变,在家中闭门不出,几乎不与外人来往,我想这三年来,他一直没能过去自己心中那道坎。他从东岳庙请去了一盏长明灯,点在家中日夜供奉,的确是为了祭奠常平老爷,但又何尝不是为了他自己所点?青灯一盏,他既是在度亡,也是在度自己那一颗良心。”
此话一出,堂上堂下一时静默无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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