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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black白夜

[转帖] 《宋慈洗冤笔记 第二季》第二部:滴骨杀人案(完结),作者:巫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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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V.7]常住居民III

     楼主| 发表于 3 天前 | 显示全部楼层
    身陷牢狱的那段日子,她回想自嫁入姜家以来所受过的种种委屈,越想越是绝望,最终心灰意冷,在狱中选择了自我了断。她敲碎了吃饭用的碗,拿碎瓷片割开了手腕,幸亏狱卒及时发现,她才没有死成。也就是这次自尽不成后,没过多久,她被释放出狱了。原来衙门仵作崔有德查验了姜大郎的骸骨,证实骨头发黑不是中毒,而是有人故意将贱草膏涂在骨头上,致使骨头染黑变色。虽然衙门没能查清到底是谁染骨嫁祸,但她毒杀亲夫的嫌疑终究是被洗清了,她得以无罪释放,返回了东门村。

    这次在鬼门关上走了一遭,她整个人彻底变了。过去的她温柔娴静,此后的她蛮横泼辣。公婆明知她没有毒害姜大郎,还是气急败坏地将她赶出了姜家,村子里仍然在不断传着她的各种流言。但她不再把这些当回事,想与哪个男人接触,便与哪个男人接触,想同哪个男人相好,便同哪个男人相好。她也不回娘家,就在东门村租了别家闲置的农舍住下了,不再惧怕出门,在外行走也不再小心翼翼,去哪都昂着头,挺着胸。别人再冲她指指点点,再对她讥嘲辱骂,她也不再回避。无论对方是男是女,是老是少,她都直接当面骂回去,而且骂得比对方难听,骂得比对方响亮。至于崔有德,她心存感激,起初还会给崔有德送些自己亲手种的瓜果蔬菜,后来崔有德闭门不出不见外人,她也就不再上门。

    姜寡妇将这些事简单讲述了一遍。宋慈和刘克庄听罢,再看到姜寡妇左手腕上的那道疤痕时,都不禁为之唏嘘感慨。

    默然了好一阵后,宋慈才问道:“当年发现姜大郎的骨头发黑时,有没有清洗过骨头?”

    姜寡妇回忆了一下,道:“他们当着村里所有人的面清洗过,发黑的地方根本洗不掉,便认定是我下毒。”

    “这种可以染骨的贱草膏,”宋慈问道,“不知哪里可以得到?”

    “我是没有见到过,只是听崔有德说起,这种贱草膏是外地来的,好像香药铺才有的卖。”

    宋慈知道贱草为何物,但此前没听说过贱草膏。建阳县城里有两家香药铺,都没有售卖此物,临安城里香药铺众多,想必应该有售卖的。但他在临安时多待在太学,没光顾过当地的香药铺。他不再打听贱草膏的事,转而问道:“十八日晚上,你说去东岳庙等过清风道长,不知你当时是在东岳庙的哪里等他?”

    一提起清风,姜寡妇立马面露愠色,道:“就在庙子的东墙外,那里有一条荒废的山路,可以直接上山。”

    “这么说,”宋慈语气一紧,“你是等在东岳庙和崔有德家之间?”

    姜寡妇点了一下头。

    “你是什么时辰去那里等候的?”

    “去的时候不清楚,我就记得当时天还没黑尽,应该是戌时了吧。”姜寡妇道,“不过当晚回村时遇到了更夫,更夫出来巡夜打更,是三更天了。”

    “那你在山路上等候之时,有留意过崔有德的家吗?”宋慈道,“他家中可有过什么异常?”

    “异常?”姜寡妇想了一阵,“我记得他家里亮着灯,还冒着炊烟……对了,我还看到了他儿子。他儿子叫崔杰,住在城里。过去崔有德证明我没下毒时,崔杰也是帮过我的。我记得当时不早了,崔杰却从家里出去了。”

    宋慈问道:“他是从自家房门出去的吗?”

    姜寡妇摇了一下头,道:“他是从屋子侧面走出来的。”

    宋慈神色一紧,略微思索了一下,忽然站起身来,向姜寡妇道了谢。他叫上了刘克庄,急匆匆地离开了姜寡妇的家,又急匆匆地沿着来路返回。

    很快回到东门村口的大樟树下,此时天色已经昏暗下来。宋慈忽然止住了脚步,扭头望着不远处的草棚。草棚下排起了一列长队,先前只有四五个村民在那里打水,此时竟有十多个村民,全都挑着水桶在那里等候。

    宋慈皱了皱眉,走上前去,寻到队列最末尾的村民,问道:“这位大哥,你们怎么这么多人来排队挑水?”

    那村民是个人到中年、肤色黝黑的庄稼汉,见宋慈和刘克庄很是面生,不是本村人,道:“我们村里就这一口井,挑水的人自然多。近来天气热,大家都在傍晚来挑水,图个凉快,也能聚在一起攀讲家常。”

    “最近每天傍晚,都有这么多人来挑水吗?”宋慈问道。

    那村民点了点头,道:“是啊。”奇怪地打量宋慈,不明白宋慈为何会一再询问这种琐碎之事。

    宋慈神色又是一紧。他向那村民道了谢,随即加快脚步,与刘克庄一起走出了村口。他没有向西回城,而是往东,径直从东岳庙门前经过,快步来到了崔有德的家外面。

    上次从这里离开时,府衙差役已将所有门窗贴上了封条。宋慈上前揭下封条,推门而入。他穿堂而过,径直去往厨房,来到了灶台前。

    这里弥漫着一大股腐臭味,当初崔杰买回家的那块肉,还原封不动地放在锅里,买回来的黄瓜和蘑菇,已经烂在了灶台上。宋慈走到灶台后面,蹲了下来,朝灶膛里看去。灶膛里漆黑一片,什么都看不见。

    “克庄,你去一趟东岳庙,借盏灯来。”宋慈道。

    刘克庄依言而去,片刻返回,已提来了一盏油灯。

    宋慈接过油灯,朝灶膛里照去,里面积了许多灰烬。灶台旁立着一把火钳,他拿过火钳伸进灶膛,在灰烬里拨弄了几下,很快便夹出来了一团东西。他抖掉上面的灰,拿到油灯下一照,能看出那是一团黄纸,周围一圈是黑的,有燃烧过的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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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V.7]常住居民III

     楼主| 发表于 3 天前 | 显示全部楼层
    “这是什么?”刘克庄凑近道。

    宋慈用手指捏了捏,又将那团纸凑到鼻子边闻了闻,道:“很硬,像是桑皮纸。”

    刘克庄道:“桑皮纸不应该发软吗?”桑皮纸是用桑树皮制成的纸,质地柔韧,防虫又耐磨,常作为书画用纸,也可用于制伞、糊篓和制作扇子。

    宋慈将那团纸揉了揉,使其稍微松软了一些,再让刘克庄来看,只见那不是一层桑皮纸,而是层层叠叠的好几十层,只是全部糊在了一起,揉捏成了团状,已经无法一层层地揭开。

    刘克庄神色一惊,看向宋慈,嘴巴张了张,欲言又止。

    宋慈知道刘克庄在想什么,点了点头,道:“上次在这里时,我什么地方都查看了,这灶台之上、铁锅之中,我都检查过,却唯独没有查看灶膛。”叹了口气,面露自责之色,“我这人还是不够心细。”

    刘克庄笑道:“你还不够心细,那这世上就没有心细的人了。”忽然笑容一收,指着纸团,“这上面好像有字。”

    宋慈点头道:“我看到了。”

    纸团上有一列甚为工整的黑色字迹,表面还糊了一层纸。这列字一共七个,字体的右侧有所残缺,但能勉强辨认出是什么字。

    “议初为岳州沅江,”刘克庄一个字一个字地读了出来,面露疑惑之色,“这是什么意思?完全读不明白。”

    宋慈没有说话,凝着眉头暗自沉思了一阵,忽然站起身来。他取出手帕,将那纸团小心包了起来,放入怀中,随即提着油灯去了里屋。他走到墙角的木龛前,将那盏长明灯取了下来。他看了一眼瓷盏里的少许灰烬,随后将长明灯举高,见底座上果然有一个“常”字。他将长明灯放回了木龛里,对刘克庄道:“我们把借来的这盏灯还回去,顺带找明月小道长问个话。”

    两人退出了崔有德的家,不忘将封条贴回原处,随后一起去了东岳庙。油灯是从莫守心那里借来的,两人归还了灯油,正准备去东侧袇房找明月,却见明月挑着两只空水桶从里面出来了。

    “明月小道长,这是要去担水吗?”宋慈叫住了明月。

    明月应了声“是”,道:“二位公子这么晚还来庙里,是要找我师父吗?他老人家还在晚课……”

    “我们不找午道长,”宋慈道,“是想找你问个话。”

    “我?”明月有些诧异,将两只空水桶轻轻搁放在了地上。

    “十八日傍晚,小道长去东门村口担水时,那里排了很多人吗?”宋慈问道。

    明月点了一下头,道:“是排了很多人,村子里的人都习惯傍晚去打水。”

    “所以你去担水,其实花费了不少时间?”

    明月又点了一下头,道:“是这样,每次去都挺久的。”

    “多谢小道长告知,打扰了。”宋慈叫上了刘克庄,离开了东岳庙。

    从庙里出来,再次经过东门村口时,宋慈又朝那村民聚集的草棚望了一眼,叹道:“我不止心不够细,还呆脑呆头。今日若非刚好在傍晚时分来寻姜寡妇,只怕我仍在晕头转向。”

    “看来你已心明眼亮,知道凶手是谁了。”刘克庄道。

    宋慈点了一下头,道:“天快黑尽了,先回城吧。今晚早些休息,明日一早还有的忙活。”

    二人回到建宁城中,天已彻底黑尽。就近寻了一家面食店,见有卖梅花汤饼,二人各自要了一大碗,虽然滋味不及上次在建阳城里吃过的,但足够慰劳饥肠辘辘的肚子。饱食之后,二人回到了瓯宁客舍。

    大夫来看过了晏叔和菁儿,开了一些治跌打损伤的药,说二人的伤势没什么大碍,晏叔虽然伤得重一些,但每日用药,休养一阵便没事了。晏叔就在自己房间里躺着休息,菁儿守在床头照顾他。那个因为自家养的猪毁了乡邻庄稼而离开的小辛赶回来了,照看着客舍里的生意。宋慈和刘克庄一起去看望了晏叔和菁儿。父女二人一直担心着宋慈,生怕宋慈得罪了常茂祖没有好下场,见到宋慈平安归来,才算松了一口气,又听说常茂祖当真被知府大人治罪用刑,此刻还关押在牢狱里,不禁感慨当今的知府大人真是青天大老爷。

    一夜过去,宋慈和刘克庄起早出门,去了一趟城北上西河街的纸马铺。

    秦希贵一见二人到来,迎上来道:“二位公子,你们买下的棺材和墓碑,我昨日一早已差人送去了常平义垄,应该没出什么岔子吧?”

    宋慈道:“棺材和墓碑都很好,多谢店家了。”指着前铺售卖的金银钱,“上次听店家说,这种金银钱是本月才新做的?”

    秦希贵看了一眼自家的金银钱,点了点头。

    “过去没卖这种金银钱吗?”宋慈又问。

    “过去也卖,只是上面没印字。”秦希贵道。

    “记得你上次说过,常平义垄建成以来,你们每月初一都会给他们送去香烛纸钱等祭祀之物?”

    秦希贵又点了点头。

    “我看常平义垄里有这种印字的金银钱,那是你本月初一送去的吗?”

    “是本月初一送去的。”秦希贵应道,“当时刚做出这种金银钱,我便让伙计给卜管事送了一批去。”

    宋慈拱手道:“多谢店家告知。”与刘克庄一起离开了纸马铺,又直奔城南的万里香药铺。

    过不多时,二人来到万里香药铺,说是昨日宁万里在瓯宁客舍被常茂祖及其家奴打伤,记挂其伤势如何,因而上门探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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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V.7]常住居民III

     楼主| 发表于 3 天前 | 显示全部楼层
    宁加才道:“谢二位公子好意。万里没什么大碍,就是一些皮外伤,昨日回来便用过药了,今日已好了不少。”

    “可以见一见他吗?”宋慈问道。

    “他不在店里,一早便去瓯宁客舍了。”宁加才叹了口气,“我这个儿子,一有空便往外跑,受了伤还这样……罢了,不说他了。”

    宋慈看了看铺子里售卖的各种香药,问道:“掌柜,你这里有贱草膏卖吗?”

    “贱草膏?”宁加才皱了皱眉,略微迟疑了一下,“有的,公子是要买吗?”

    “不知是怎么卖的?”

    “这贱草膏是装盒卖的,”宁加才比画了一只手掌,“一盒五百钱。”

    “请与我拿一盒。”

    “公子稍等。”

    宁加才回入内堂,很快返回,拿来了一个巴掌大的白色小瓷盒。

    宋慈接了过来,揭开盖子,只见瓷盒里是一种黑乎乎的膏泥,凑近闻了一下,没什么特别的气味。他问道:“这也是香药吗?不知有何功效?”

    “公子指明要买这种药膏,却不知其功效?”宁加才有些诧异。

    刘克庄接口道:“当然知道其功效,只是不知道你卖的这种功效如何。一盒五百钱,万一不好用呢?”

    “别家的贱草膏可能不好用,我卖的这种可是上品。”宁加才道,“这贱草膏是用小蓟的根,加入其他多种药材,研磨之后,一起熬制而成。小蓟又叫贱草,所以得名贱草膏。名字不大好听,可这贱草膏能散瘀止血,解毒消痈,尤其是我卖的这种,那是临安所产,功效极佳。我儿子昨天受了伤,一瘸一拐地回来,我给他用了这种贱草膏,他今日便好了许多,既能跑又能跳,这不一早便又出去了吗?”

    刘克庄道:“说得倒是好听,有没有效,用过才知道。倘若不管用,我可是要来退钱的。”

    宁加才笑道:“公子只管买去,真不管用,随时可来找我。”

    刘克庄付了半贯药钱,宋慈将瓷盒放入了怀中。二人离开了万里香药铺,朝瓯宁客舍而去。

    回到瓯宁客舍,见小辛守在柜台,宋慈上前询问。小辛道:“来了,就在掌柜房间。”转头高声叫道,“万里,宋公子找你!”

    此刻宁万里正在晏叔的房间里,帮着菁儿给晏叔换完了药。一听说宋慈来找,他立马从房间里出来了,到大堂与宋慈相见,道:“宋公子,你找我有事吗?”

    “你的伤势怎样?”宋慈关心道。

    “多谢宋公子挂怀,我好多了,已经没什么事了。”宁万里摆弄了一下手脚,以示自己并无大碍。

    “没事就好。”宋慈道,“上次在你家香药铺,你爹说过你单日照看生意,双日休息,是这样吧?”

    宁万里点了点头,应道:“最近两年一直如此。”

    “所以本月二十一日,你在香药铺吗?”宋慈问道。

    宁万里默算了一下日期,道:“宋公子说的是常家滴骨验亲的前一天吧?那天我是在香药铺。”

    “当天上午,崔杰到过香药铺,对吧?”

    宁万里点头道:“崔仵作是来过。”

    “他是来买驱蚊虫的香囊吗?”

    “香囊?”宁万里摇了摇头。

    “崔杰买香囊一事,是你爹亲口说的,难道不是?”

    一听是宁加才说的,宁万里没有立刻回话,稍稍迟疑了一下,仍是回以摇头,道:“崔仵作没来买香囊。”

    “那他到香药铺是做什么?”

    “他是……买了其他香药。”

    “买了什么香药?”

    “买了贱草膏。”

    “你所说的贱草膏,”宋慈从怀中摸出了那个从万里香药铺买来的瓷盒,“是这种吗?”

    宁万里经常照看香药铺的生意,自然认得自家售卖的各种香药,道:“就是这种。”

    “既然崔杰买走了贱草膏,”宋慈朝手中的贱草膏看了一眼,“那你爹为何不说真话呢?”

    宁万里犹豫了一下,道:“倒也不是我爹不想说真话,是……是崔仵作叫我爹这么说的。”

    “有这等事?”宋慈眉头一皱。

    宁万里点头道:“当天崔仵作买了贱草膏,转过天,他又来了香药铺。那天常家滴骨验亲,看完热闹后,我送菁儿姑娘回了家,自己也回了香药铺。我记得崔仵作来的时候,下午已经过去了大半。崔仵作让我爹到内堂说话,他给我爹塞了钱,叮嘱我爹不要透露他之前买贱草膏的事,还说如果有人问起,就说他是想买驱蚊虫的香囊。我爹也这般叮嘱了我。”

    “那你为何要对我说实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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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V.7]常住居民III

     楼主| 发表于 前天 09:19 | 显示全部楼层
    “宋公子救了我,救了晏叔,还救了菁儿姑娘,又惩治了常少……常茂祖。就算挨我爹的骂,挨我爹的打,我也不能欺瞒宋公子。”宁万里说话之时,脸上流露出一抹坚毅之色。

    “多谢你实言相告。”宋慈道,“倘若将来需要你到衙门做证,不知是否可以?”

    “当然可以。”宁万里回以点头。

    宋慈将贱草膏放在了一旁的酒桌上,随后郑重其事地向宁万里俯身拱手,哪怕对方比自己要小上好几岁。刘克庄也向宁万里拱手致谢。

    宁万里忙道:“二位公子,这可使不得!”

    宋慈坚持行完了这一礼,再将酒桌上的贱草膏拿在手中,道:“对了,听说这贱草膏有散瘀止血、解毒消痈的功效,不知将它涂抹在骨头上,会有什么变化?”

    “这药膏通常是涂抹在跌打损伤之处,为何要涂抹在骨头上?”宁万里有些不解地摆了摆头,“我没这么用过贱草膏,也没见别人这么用过。”

    宋慈想了一下,转而对刘克庄道:“我们走一趟府衙,去长生房。”

    刘克庄朝宋慈手中的瓷盒看了一眼,想到常平老爷的遗骨还停放在长生房,心知宋慈这是要去查验贱草膏是否真有染骨之效,当即点头答应。

    二人向宁万里告辞,朝客舍外走去。

    刚到客舍大门,二人却同时止步,只因大门外踏进来了一人。来人又黑又矮,竟是那个称自己才是常识君的黄胡子。

    黄胡子的突然出现,令宋慈和刘克庄很是吃了一惊,常升曾说此人已经离开了。本以为黄胡子既已离开,必然是逃离了本地,哪知对方竟会现身于瓯宁客舍。

    不等宋慈和刘克庄做出反应,那黄胡子一见宋慈,道:“公子果然在这里。”满脸急切之色,倒头便拜,“小人有事相告,求公子搭救!”

    刘克庄有些诧异,道:“你不是哑巴?”

    宋慈倒不觉得奇怪,前日在滴骨验亲现场,刚得知黄胡子是个哑巴时,他便试探过对方了。当时他接连在黄胡子的面前比画了两次手势,都是聋哑之人交流时常用的最为简单的手势。黄胡子面对这样的手势全无反应,他当时便产生了怀疑。他道:“你有何事相告?何以要来寻我搭救?”

    “小人之前不说话,那是别人要求小人装成哑巴。”黄胡子道,“听说公子奉知府大人之命查案,如今别人要对小人不利,只怕是要……要灭口,小人只得来寻公子搭救。”

    “到底是怎么回事?你把话说清楚。”宋慈道。

    黄胡子看了看刘克庄,又看了看同在大堂里的宁万里和小辛,以及从房间里闻声出来的菁儿,道:“此事关系重大,小人只能说与公子一人知道。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小人……”连连摇头,“不敢说。”

    宋慈犹豫了一下,道:“那就楼上去,到客房里说话。”

    眼见宋慈领着黄胡子便要上楼,刘克庄一把拽住了宋慈的胳膊,冲宋慈摇了摇头。府衙离瓯宁客舍很近,黄胡子担心被灭口,要寻人搭救,却不去有傅伯成主政的府衙,反而跑来客舍找宋慈,刘克庄自然免不了担心,生怕其中有诈。

    宋慈明白刘克庄的担心,道:“还记得刚才说去哪里吗?”说话之时,冲刘克庄暗暗使了个眼色。

    宋慈带着黄胡子上到二楼,进入了客房。眼见客房的门一关,刘克庄当即转身,飞奔出了瓯宁客舍。

    此时二楼客房内,宋慈请黄胡子在桌边坐了,自己也坐下来,道:“此间别无旁人,你可以说了吧?”

    客房里一门一窗,一桌一床,一衣橱一浴桶,黄胡子朝周围瞧了瞧,将这些布置看在眼中,这才说道:“公子有所不知,小人姓龚,从外地来,原是个耍刀的路歧人。前阵子有人找到小人,要小人装作哑巴,拿着一张纸去找常大官人,许诺只要小人保证一句话也不说,便给小人一大笔钱作为酬劳。小人不识字,也不知那纸上写了什么,只惦记着酬劳,便照着做了,没成想竟是让小人去冒充常大官人。如今冒充不成,小人生怕吃官司,不愿再做戏,那人就要灭口,小人好不容易才逃了出来。”

    “找你冒充常大官人的人是谁?”宋慈问道,“是常员外吗?”

    龚胡子摇头道:“不是常员外。”

    “那是谁?”宋慈追问道。

    龚胡子伸手入怀,道:“小人也不认识那人,不过一直留着那张纸,上面有那人的字迹,公子请看……”眼见宋慈稍稍前倾靠了过来,怀里的手当即往外一掏。瞬间,白光闪现,一柄匕首朝宋慈的胸口刺了过去。

    千钧一发之际,宋慈脚下用力一蹬,身子朝后一仰,跌倒在地。匕首堪堪从他胸前掠过,刺了个空。

    一击不中,龚胡子顿时耸眉瞪眼,凶相毕露,整个人一跃而去,朝倒地的宋慈扑了过去。

    伴随着凳子翻倒的响声,龚胡子压坐在了宋慈的身上,匕首立马朝宋慈的颈部刺去。宋慈没办法起身,只能举起双手,抓住龚胡子的手腕,脖子上传来刺痛感,匕首的刃尖已抵住了皮肉。龚胡子龇牙咧嘴,手臂极力下压。宋慈拼尽全力抵住龚胡子,丝毫不敢松劲。两人一上一下,气力相当,一时间竟僵持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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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V.7]常住居民III

     楼主| 发表于 前天 09:20 | 显示全部楼层
    龚胡子暗暗吃惊,没想到宋慈看起来文弱,力气竟如此之大。他不知道的是,当年太学与武学斗射比箭,宋慈远胜众人,仅仅逊色于辛铁柱。虽然宋慈不似辛铁柱那般常年习武,但也绝非柔弱书生,尤其过去三年间,他一边不忘读书,一边务农干活,身子越发强健,力气更胜当年。此刻他使出了浑身力气,常年耍刀卖艺的龚胡子,急切之间竟奈何不了他。

    只是宋慈被龚胡子压在身下,始终无法逃脱。龚胡子居高临下,长时间这么僵持下去,情势只会对宋慈越来越不利。龚胡子也深知这一点,牙缝里迸出低沉的声音,道:“我看你能撑到几时!”

    便在二人僵持之间,大堂里忽然呼喊声大作,紧跟着脚步声密如雨点,已有人奔上了楼梯,听起来远不止一人。

    龚胡子知道情况有变,猛然脑袋一歪,张开嘴巴,一口咬在了宋慈的右手腕上。这一口咬得极狠,宋慈手腕吃痛,右手的劲力顿时变小,匕首的刃尖向右一歪,一下子刺落了下来。宋慈的脑袋急忙左偏,颈部右侧传来一阵剧痛,已被割开了一道口子。

    “砰”的一声巨响,客房的门被踹开了,一道人影冲了进来。

    来人浓眉阔口,宽肩大背,正是胡进弋,他身后还跟着两个差役,也冲了进来。一见房中情形,胡进弋急叫一声:“宋公子!”抽出捕刀,便朝龚胡子的后背砍去。

    龚胡子不得不放开宋慈,身子一蜷,贴地滚到了桌子底下。胡进弋的捕刀追砍而来,砍在了桌子腿上。龚胡子趁机从桌子底下钻过,跃起身来,朝房门外夺路而逃。两个差役的捕刀还没来得及拔出,已被龚胡子从中间抢过,冲出了客房。

    “追!”胡进弋大叫一声,疾步追出房外。

    此时龚胡子已冲向楼梯,却见楼梯口还有其他差役堵路。眼见去路被拦,龚胡子突然越过栏杆,径直从二楼跳了下去,触地时一个翻滚,卸去了下坠之力,爬起身来便朝客舍大门冲去。

    胡进弋带着众差役追下楼梯,眼看着龚胡子跃过门槛,夺门而出,已然追不上了。

    突然风声呼啸,一条手腕粗细、四四方方的木棍从大门外横击而至。龚胡子跃过门槛后,整个人正腾空而起,避无可避,被这条木棍结结实实地敲在了脑门上。一声闷响,龚胡子的额头顿时凹进去一道血痕,身子从空中仰摔而下,后背又在门槛上重重一磕,整个人顿时昏死了过去。

    眼见龚胡子倒在地上一动不动,手持木棍之人从门外现出身来,竟是刘克庄。

    原来先前宋慈领着龚胡子上楼时,曾对刘克庄使了个眼色,说了一句:“还记得刚才说去哪里吗?”刘克庄自然记得,二人原本是打算去府衙的。

    他一下子会过意来,宋慈这是打算将龚胡子稳住,提醒他去府衙叫人。府衙离瓯宁客舍很近,转过一个街口便到,所以等宋慈和龚胡子一进客房,他便冲出客舍,朝府衙飞奔而去。

    他刚转过街口,就见胡进弋带着几个差役出了府衙,迎面而来。

    “刘公子,这么着急去哪?”胡进弋看见了飞奔的刘克庄,彼此间还隔着一段距离便道,“傅大人让我问问宋公子,查案进展如何,何时方可破案,我正要去找你们……”

    胡进弋说话之际,刘克庄已飞奔至身前,一把拽住他手臂,喘着粗气道:“那个自称是常大官人的黄胡子,此刻就在客舍,只怕他没安好心,要对宋慈不利,你们快随我去!”

    胡进弋当即带着几个差役,跟着刘克庄赶到了瓯宁客舍。一进客舍大门,就听见楼上客房传出了异响,胡进弋立刻带着几个差役冲上楼去。

    刘克庄没有跟着上楼,忽然转身向外,将大门上的门闩木取了下来,随即跨出门槛,藏身在了大门外侧。他也不知自己是怎么想的,总之念头一转,便这么做了。他刚刚藏好,便听见房门踹开的声音,随即传出胡进弋的一声大喊:“宋公子!”他探头一望,只见龚胡子冲出了客房,又从二楼跳了下来。他赶紧缩回了脑袋,紧紧握住门闩木,听到脚步声向大门逼近,当即将门闩木挥了出去。

    刘克庄没想过这一击真能打中龚胡子,眼见龚胡子倒在地上一动不动,他不禁张大了嘴巴,露出一脸惊喜之色。一个身手如此了得,从二楼跳下来还能毫发无伤,连胡进弋和众差役都拦不住的人,竟被自己这个文弱书生一击砸晕,如何能不让他惊喜?

    但这份惊喜只持续了片刻,他很快回过神来,只因胡进弋带着差役围了上来,宋慈却一直没从二楼客房现身。

    将手中的门闩木一丢,刘克庄冲进客舍,飞奔上了二楼,一口气冲到了客房门口。只见房中桌子歪斜、凳子倾倒,宋慈坐在桌凳之间,举起的手紧紧捂住颈部右侧,有鲜血正从指缝间流出。

    刘克庄大惊失色,回头冲大堂里叫道:“快叫大夫!”呼喊声未落,人已冲进了客房。

    宁万里听见了刘克庄的呼喊声,想也不想便奔出客舍,朝最近的医馆赶去。

    三天时间一晃即过,五月二十八日清晨,常平义垄大门打开,黑压压地涌入了一大批差役。在这批差役之后,傅伯成踏入了义垄大门,身边二人相随,分别是胡进弋和刘克庄。众人一路前行,直至东藏骨塔下。

    看门的黄老汉赶紧去通传。卜安元尚在睡觉,不及穿戴齐整,便慌忙赶来,又惊又疑地向傅伯成行礼,道:“知府大人大驾前来,不知所为何事?”目光朝四周转了转,只见胡进弋指挥一众差役,朝义垄的四面八方散了开去,似在搜寻着什么。

    傅伯成看了一眼卜安元,没有说话。身旁刘克庄道:“卜管事,陈归的尸体是在你这里吧?”

    卜安元一脸诧异,道:“刘公子,前几日你们不是来找过了吗?我当时对天发了誓,你们不信,还挖开了那外乡人的坟墓,最后证实陈归的尸体不在坟墓里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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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尸体是不在那外乡人的坟墓里,可常平义垄那么大,难保不在别处。”刘克庄道,“待会儿找了出来,你可别后悔。”

    卜安元摇头道:“公子所说的尸体,当真不在我这里。”转而面向傅伯成,“知府大人,常平义垄只收埋各地衙门送来的无主尸骨,不是衙门送来的尸体,我这里根本不敢收啊。大人一定是误会了。”

    傅伯成开口了,道:“你不必多言,有还是没有,搜过便知。”

    卜安元没话可说了,又不敢阻拦,只好差黄老汉速去常家,通知常大官人。

    此时朝阳初起,霞光耀眼。刘克庄站在晨曦之中,望着四散奔忙的差役,耳边不禁响起了宋慈的叮嘱。

    过去三天里,宋慈一直在瓯宁客舍里养伤。他的颈部被龚胡子割伤,当天大夫来看过伤势,说他伤得极险,倘若再深个半分,伤及人迎脉,神仙来了也没救。虽然性命无忧,但大夫再三嘱咐,让宋慈这几日定时换药,好生静养,减少走动,尽量不要转动脖子,也不要大声说话,以免伤口再次崩裂。但宋慈坐不住,转过天来便想外出查案。

    “有我这个书吏在,有什么需要查的,你说来便是。”刘克庄无论如何也不答应,“你只管在客舍里好生静养,这次说什么也得听我的!”宋慈实在拗不过,只好依从了刘克庄,随后向刘克庄交代了三件事。

    第一件事,是查验贱草膏是否真的可以染骨。刘克庄拿着从万里香药铺买来的那盒贱草膏,去了府衙的长生房,将常平的遗骨取出,涂抹贱草膏于其上,再与那四根发黑的肋骨比对,不但黑迹一样,而且也同样擦洗不掉,看起来与中毒无异。

    第二件事,是查问全城所有售卖桑皮纸的书肆,查清楚近期有哪些人买过桑皮纸,尤其留意有没有崔杰、午长青、清风、明月和姜寡妇等人。建宁城中共有四家书肆,刘克庄全部走了一趟,一番查问下来,购买桑皮纸的多是来自殷实之家的文人墨客。至于宋慈提到的那几人,别说是近期了,那是从来都没有买过桑皮纸。

    在刘克庄外出查案期间,胡进弋带着差役守在瓯宁客舍,时刻保证宋慈的安全。宋慈受伤当天,傅伯成便到客舍看望过他,并请他到府衙去住,以防再有人对他不利,但被他婉拒了,傅伯成只好安排胡进弋守护宋慈。至于那个行凶的龚胡子,当场被刘克庄一击打晕,随后被关进了司理院狱,待其清醒之后,傅伯成进入狱中亲自审问。但龚胡子的嘴极为严实,始终一句话也不说。

    宋慈交代的第三件事,便是寻找陈归的尸体。昨日傍晚,离开三日的辛铁柱终于赶回了建宁城中,将他查到的事告诉了宋慈。他去了一趟铅山县陈家湾,查问了当地的多位村民,得知陶喜弟的确有一个名叫陈归的三岁儿子。陈归是在陈有后离开之前出生的,陶喜弟临终前将其托付给了陈得福,后来随陈得福去往建宁府认亲,一走便是一个月,一直没有回去。宋慈知晓此事后,便让刘克庄去搜寻陈归的尸体。当时辛铁柱说完这些事后,还掏出一沓行在会子交给了刘克庄,那是刘克庄拿给辛铁柱沿途雇马的钱,一张不少,原来辛铁柱这一趟往返,并未动用刘克庄的钱财,而是花的自己的钱。

    “依我推断,陈归的尸体必在常平义垄。”宋慈叮嘱道,“尸体应该曾埋入那外乡人的坟墓,只是后来又挖出来重新掩埋过。你此番去到常平义垄,无论是露天的坟墓,还是屋舍之内,但凡有泥土翻动痕迹的地方,都要仔细搜寻。只要找到陈归的尸体,案子便破了。”

    刘克庄不清楚宋慈是如何推断的,但他牢记着这一番叮嘱。他前往府衙,如实禀报了傅伯成,告知案件即将告破,只差陈归的尸体。傅伯成极为重视,亲自领着胡进弋及一大批差役,来到常平义垄搜寻尸体。辛铁柱则留在了瓯宁客舍,保护宋慈的安危,有他一人即可。

    在来常平义垄的路上,刘克庄已向一众差役交代清楚,要他们将义垄里所有翻动过泥土的地方找出来。于是刚一进门,众差役便四散而去,一边奔走一边寻找。

    良久,陆陆续续有差役返回,大都摇头,说没有发现任何泥土翻动过的痕迹。一直等到最后一个差役返回复命,整个常平义垄,无论室内室外,除了前几日挖开过的那外乡人的坟墓,和陆慧琴母女的那座新坟,再也没有其他翻动泥土的痕迹。

    这一结果令刘克庄大感意外,本想着宋慈如此成竹在胸,要找到陈归的尸体,并不是什么难事。然而存在泥土翻动痕迹的地方,只有那外乡人的坟墓和陆慧琴母女的新坟。刘克庄一向对宋慈深信不疑,既然那外乡人的坟墓已经挖开寻找无果,那么陈归的尸体便只可能藏在陆慧琴母女的新坟里。

    刘克庄当即向傅伯成禀明了情况,带领众差役来到了西藏骨塔下。

    刘克庄没有去请人来做法事,只因这一次时间紧迫,又不是宋慈主张挖坟开棺,就算有损伤阴德的报应,也只会应验在他自己身上。他凝望着墓碑,双手合十,心里暗暗祷告:“陆氏母女安息,在下动土开棺,实是迫不得已,还望泉下有知,莫受惊扰。”在坟前虔诚一拜,方才请众差役将坟墓挖开。

    挖掘坟墓期间,常识君带着阿明赶来了常平义垄。在向傅伯成行过礼后,常识君道:“知府大人,常平义垄是我爹生前修建而成,义垄里有什么事,卜管事都会禀报我爹。我爹过世之后,卜管事便事事报与我知。倘若陈归的尸体当真收埋进了义垄,卜管事绝对不敢欺瞒我。大人不必再费力寻找,尸体应该不在这里。”

    傅伯成点了点头,但也仅限于此,丝毫没有让众差役停止挖掘的意思。常识君见状,很知趣地不再多言,带着阿明和卜安元等在一旁。

    众差役挖掘了好一阵子,坟墓终于挖开了,才下葬数日的棺材又被挖了出来。刘克庄请差役打开棺盖,他近前一看,棺材里只有一大一小两副骨头,正是陆慧琴母女的骸骨,此外别无他物。刘克庄愣了一下,又请差役将棺材挪开,见墓坑里只有泥土,并没有陈归的尸体,也闻不到任何尸臭气味。

    这一下刘克庄彻底呆立在了原地。莫非是宋慈推断错了?他转头瞧了一眼常识君,常识君神色平静,身边的阿明也是面色冷峻,卜安元倒是嘴角微斜,似有一丝得意之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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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依我推断,陈归的尸体必在常平义垄……但凡有泥土翻动痕迹的地方,都要仔细搜寻。”刘克庄耳边又回响起了宋慈的叮嘱。“都要仔细搜寻,都要仔细搜寻……”他回想着这句话,忽然道:“傅大人,胡司理,我想回到东藏骨塔下,再挖开那外乡人的坟墓看看。”

    胡进弋皱眉道:“刘公子,那外乡人的坟墓,上次不是已经挖开看过了吗?”

    刘克庄道:“上次是上次,这次是这次,中间隔了好几天,难保不会有什么变动。”说话之际,朝常识君所在之处投去了目光,见常识君和阿明的神色没什么变化,但卜安元嘴角那一丝得意之色一下子没了。刘克庄将这一丝变化看在眼中,心里暗想:“倘若陈归的尸体不在常平义垄,常大官人又何必一收到消息便立马赶来此处?”

    这时傅伯成捋了捋胡须,道:“既然刘公子这么说了,你们照做便是。”

    胡进弋领命道:“是,傅大人。”当即招呼众差役,随刘克庄返回东藏骨塔下,开始挖掘那外乡人的坟墓。

    等到坟墓再次挖开,几天前出现过的那一裹草席,又一次被挖了出来。刘克庄走上前去,将草席展开,里面只裹着一具尸体,是那被毒蛇咬死的外乡人。尸体腐烂的程度又加重了几分,恶臭味弥漫开来,在场众人纷纷掩口捂鼻。

    “刘公子,这里埋葬的是那外乡人,上次便挖出来看过了。”卜安元捂着嘴说话,声音有些阴阳怪气,“我说过多少次了,陈归的尸体不在这里。

    这下搜也搜过了,挖也挖过了,你总该死心了吧?”

    刘克庄看了一眼卜安元,默不作声。

    “刘公子,”胡进弋开口了,“倘若实在寻不到,不如先回衙门,再从长计议吧。”

    刘克庄摇了一下头。他牢记宋慈的叮嘱,不愿就此死心。他心下暗暗试想,倘若换作宋慈在这里,面对这般局面,又会作何推想?他站在草席前,沉思了片刻,忽然俯下身去,将草席卷起来,裹住那外乡人的尸体,一并拖拽出了坟墓。他一连后退了十余步,将那外乡人的尸体拖至数丈开外,方才松开了手。随即他走回坟墓之中,蹲身埋头,鼻孔翕动,像是在闻着什么。

    在场众人无不好奇。傅伯成道:“刘公子,你这是做什么?”

    刘克庄连闻了好几下,起身道:“回禀傅大人,那外乡人的尸体已远离坟墓,但墓土中的腐臭之味,并未消减分毫。”看向眼前这座挖开的坟墓,

    “我怀疑在这墓坑之下,还埋有其他尸体,想请诸位公差,继续深挖下去。”

    此言一出,方才还阴阳怪气说话的卜安元,突然间发起了愣,连捂住嘴的手也不知不觉松开了。一直冷静旁观的常识君和阿明,此时也都神色一凛。

    傅伯成将常识君等人的神色变化看在眼中,当即吩咐众差役道:“都听见了吧,继续挖。”

    众差役虽不大情愿,但也只能强忍恶臭,继续围着坟墓开挖。

    如此又深挖了约莫一尺多深,众差役纷纷愣住了,一脸的厌恶之色被惊诧所取代,只因泥土深处又有草席露了出来。

    刘克庄看得真切,道:“有劳诸位差大哥,还请小心挖掘,别损伤到了草席。”

    众差役小心挖去周围的泥土,只见那草席裹了起来,首尾用绳子捆扎,原本就弥漫不散的腐臭味,也更浓烈了几分。

    傅伯成目不转睛地盯着那裹草席,道:“打开看看!”

    胡进弋拔出捕刀,将捆扎草席的绳子割断。刘克庄将草席铺展开来,一具小小的尸体赫然出现在草席之中——那是一个死去多日的孩童,看其身形大小,也就三四岁,尸体全身肿胀,面目更是肿胀发黑,几乎已辨认不出本来容貌。

    刘克庄强忍住尸臭,在那孩童的尸体旁蹲了下来,如往日宋慈查验尸体那般,仔细查看了尸体的各个部位。尸体穿着葛布制成的短衫,短衫上有不少斑斑点点的血迹。尸体嘴角撕裂,手脚翻折,这与常茂祖所说的打断了陈归手脚、撕烂了陈归嘴巴相吻合。刘克庄不忘查看尸体的口鼻,先是俯身查看了鼻孔,又掰开嘴巴往里面细看,口鼻内都是黑乎乎的,全是沾染了泥灰的黏液。他又将尸体翻过背来,只见后背发乌,累累伤痕触目惊心。

    虽然刘克庄没见过陈归,眼前这具尸体的面目也难以辨认,但这死者只有三四岁大,身上伤痕又符合常茂祖所言,不是陈归还能有谁?他转头盯着常识君、阿明和卜安元,道:“你们口口声声说陈归的尸体不在常平义垄,那这是什么?”指着那孩童的尸体,“埋在那外乡人的尸体之下,还埋得如此之深,你们真是费尽心机啊!”

    眼见常识君等人默不作声,傅伯成道:“你们就没话说吗?”

    常识君朝那孩童的尸体看了看,忽然踏前两步,向傅伯成道:“知府大人,这具尸体……的确是陈归。”

    “那你为何撒谎?”傅伯成问道。

    常识君道:“不敢再欺瞒大人,这陈归的尸体,是初三夜里突然出现在我家宅门外的。当时天还没亮,起早的下人发现了尸体,报与我知。起初我本想报官,可这陈归曾跟随他人来过我家,冒认是我儿子,被我赶了出去。他的尸体突然出现在我家门口,很难不惹人怀疑,我一旦报官,只怕会自惹麻烦,说不定还会惹上杀人之嫌。加之有常升在,他一贯与我不和,必然会借题发挥,到时只怕我跳进黄河也难以洗清。我纠结了一日,到底还是没敢报官,正好府衙送了一具无主尸体到义垄安葬,我便将……将陈归的尸体埋在了坟墓之下。”朝刘克庄和胡进弋看去,“前几日宋公子和这位刘公子,随同司理大人来寻找陈归的尸体,我问过宋公子后,才得知府衙已查知陈归被他人打死,抛尸于我家门前的事。我生怕衙门问我藏尸之罪,只好将错就错,不敢承认埋尸一事。知府大人,我一时糊涂,一错再错,如今知道错了,但有罪责,听凭大人发落。只是这陈归的死,与我并无关系,还望大人明察啊!”说到这里,当众跪倒在地。

    阿明和卜安元见状,不敢再狡辩,也都跪下来请罪。

    傅伯成冷眼看着常识君等人,任凭对方跪在那里。他吩咐众差役将那外乡人的尸体埋回坟墓之中,至于陈归的尸体,则运回府衙长生房停放。一切安排停当,他才对常识君等人道:“陈归之死,本府自当查明,秉公论处。尔等埋尸之罪,本府不会轻饶。”

    常识君一直不敢起身,直到傅伯成、胡进弋和刘克庄离开,众差役也运着陈归的尸体随行而去。卜安元和阿明站起身来,两人合力,将膝盖早已跪到发麻的常识君搀扶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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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章
    原形毕露五月二十九日上午,辰巳之交,府衙大堂。

    傅伯成一脸严肃,端坐在公案之后。宋慈颈部缠着纱布,站在侧首,身边是挺身而立的辛铁柱。胡进弋与一众僚佐都在堂上。众差役手持杖板,分列左右。所有与案件相关之人,尽皆传唤至堂下。听说今日便要破崔有德遇害一案,不少市井百姓闻讯赶来,聚在堂外围观。

    “人都到齐了。”傅伯成道,“刘公子,可以开始了。”

    刘克庄一袭白衣,在堂上居中而立,朗声应道:“是,傅大人!”昂首挺胸,转身面向堂下。转身之际,他朝侧首的宋慈看去,宋慈也投来目光,向他点了点头。

    昨日宋慈已去府衙长生房亲自查验了陈归的尸体。此后回到瓯宁客舍,在客房里关起门来,将自己关于案情来龙去脉的种种推断,尽数说与刘克庄知道了。养伤期间不能大声说话,宋慈便将当堂破案这一重任交给了刘克庄。刘克庄欣然应允,于是便有了今日他当堂居中而立的这一幕。

    得知今日便要破案,傅伯成一早命差役将相关人等尽数传唤至府衙,如常升、常识君、卜安元、阿明、崔杰、午长青、清风、明月、姜寡妇、宁万里、留从孝和秦希贵等人,此刻皆在堂下。还有陈得福、龚胡子、常茂祖及四个家奴等相关在押之人,也都被差役带至大堂,于角落里看押起来。堂外还有不少随行而来的常家家丁、家奴和仆从,以及晏叔、菁儿和诸多围观百姓。李狗儿和刘石头搀扶着张大力,也挤在边角上观望。张大力的脸色好了不少,足可见伤势已好转了许多。

    刘克庄环视堂下众人,清了清嗓子,说道:“本月二十日下午,府衙前任仵作崔有德,被发现死于自家床上,经宋慈当场检验尸体,”朝宋慈的方向抬手示意,“确认崔有德的死状,符合外物压塞口鼻窒息而亡,加之崔有德手脚有绑缚痕迹,后脑勺、后背和左右肘均有擦伤,喉咙深处又发现了纸屑,因此推断崔有德死于‘加官进爵’之刑,是被人绑缚住手脚,固定在地上,用打湿的纸一张张地糊住脸面,覆盖口鼻,最终窒息而死。

    “‘加官进爵’原是折磨囚犯的一种酷刑,凶手何以要用这种手段来杀害崔有德呢?起初我们认为,凶手与崔有德定是有深仇大恨,又因门窗完好,屋内陈设齐整,没有打斗痕迹,因此推想凶手应该是崔有德相识之人。可过去三年间,崔有德长期闭门不出,几乎不见外人,早就与亲戚旧友断了往来,只有他儿子崔杰隔三岔五回家探望,以及隔壁东岳庙的午长青道长偶尔登门拜访。按理说,这样的崔有德,应该不会与他人结下什么仇怨。不过令人感到奇怪的是,崔有德过去并非如此,他是三年前才突然性情大变。彼时他还不到五十岁,明明精于验尸,却辞去了仵作之职,明明教崔杰从小检尸验骨,却又不让崔杰接替仵作之职,更是在崔杰成为仵作之后,为此事与崔杰闹矛盾,父子之间一直不大和气。这一切转变,都是发生在三年前常家滴骨认亲之后,当时崔有德应常平老爷之邀,在莲花山上主持了滴骨,让常大官人得以认亲归宗。而崔有德最终遇害,其实也正是因这场滴骨认亲而起。”

    说到这里,刘克庄略作停顿,转过头去,又朝宋慈看了一眼。他见过宋慈如何当堂破案,如今轮到他来当众拆解案情,他虽然一脸云淡风轻,心里却多少有些紧张。宋慈又冲他点了一下头,他顿时觉得底气十足。

    傅伯成道:“刘公子,你继续往下说。”

    刘克庄拱手,道:“说起滴骨认亲,其实我一直只闻其名,未见其实,前几日莲花山上那场滴骨,我还是头一次亲眼见到。原以为此法古已有之,多少有些道理。可当天经宋慈检验,无论是谁人的血,也无论是谁人的骨,均是一滴即入,证实此法并不可取。然而三年前那次滴骨认亲,结果却全然不同。当时不仅挖出了常老太爷的遗骨,还从常平义垄借去了三具无主骸骨,常大官人的血滴不进那三具无主骸骨,只能滴进常老太爷的遗骨。同样是滴骨,结果却不相同,这里面定有蹊跷,也就是说,检验滴骨的宋慈和崔有德之间,应该有人做了假。宋慈不是本地人,与常家没有任何瓜葛,他无偏无私,没做过任何手脚,事后还请胡司理作为见证,从常平义垄寻其他骸骨加以复验,证实滴骨验亲之法的确不可取。那么做手脚的,只可能是当年的崔有德。”

    傅伯成一直为两次滴骨结果不同而倍感困惑,皱眉问道:“崔有德如何做了手脚?”

    “要使滴骨结果出现反差,其实不难做到,只是颇费时费力而已。”刘克庄道,“此前宋慈去常平义垄挖出了当年崔有德用于滴骨认亲的那三具无主骸骨,当众滴骨加以检验。奇怪的是,那些骨头清洗之后,一旦拿抹布用力擦拭过,血便滴得进去,倘若不用抹布擦拭,血便会顺着骨面流走。后来宋慈将骨头置于炭火上炙烤,竟有类似骨油的东西流出。可骸骨在地底下埋葬数年之久,早已腐蚀发酥,哪里还会有骨油存在?”

    胡进弋想起当日所见,骨头上炙烤出了黄褐色的油珠,他一直以为是骨油,忍不住问道:“不是骨油,还能是什么?”

    “那是虫白蜡。”刘克庄应道。

    “虫白蜡?”胡进弋有些诧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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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虫白蜡色白,融化后呈黄褐色,在骨头上涂抹一层,待其晾干变白,便与骨色一致,若不凑近刮擦,根本看不出异样。当时宋慈炙烤骨头之前,曾用指甲在骨面上刮擦,刮下来了些许白色的絮末,那便是虫白蜡。骨头上包裹了这么一层虫白蜡,血滴上去,自然无法沁入。”刘克庄道,“虫白蜡不易消解,哪怕骸骨在泥土中埋了三年之久,虫白蜡依然附在骨上,所以才能在骨头上炙烤出蜡油。拿抹布用力擦拭,薄薄的一层虫白蜡被刮擦掉了,所以血就能滴得进去。”

    说到这里,刘克庄稍作停顿,又清了一下嗓子,继续道:“宋慈在三具无主骸骨上都炙烤出了蜡油,可见当年崔有德对那三具骸骨均涂抹了虫白蜡。一具骸骨有二百零六块骨头,三具骸骨便有六百一十八块骨头,要将所有骨头涂抹上虫白蜡,必定耗时费力,倘若是滴骨认亲当天才来做这种事,必定来不及,所以崔有德需要提前挖出那三具骸骨。我们问过卜管事,也问过义垄里的其他人,虽然他们都不记得当年崔有德挖走那三具无主骸骨是在哪天,但好在他们都记得当天没有起雾。我们问过午长青道长,也问过瓯宁客舍的掌柜晏叔,他们曾亲历三年前那场滴骨认亲,都提到滴骨认亲是在早上,而且起了很大的雾。既然崔有德挖走骸骨时没有起雾,那就说明崔有德至少提前一天挖走了那三具无主骸骨,以便有充足的时间来涂抹虫白蜡,在骸骨上做下手脚,确保滴骨时结果不同。如此一来,”他看向堂下的常识君,“便可让常大官人的血只能滴入常老太爷的遗骨,确保常大官人得以认亲归宗。”

    此言一出,常升恍然道:“原来是这样!”抬手指着常识君,“好啊,你勾结崔有德,故意在滴骨时做下这等手脚,欺瞒我二弟,让他误认你做了儿子。你说,你到底是什么人?竟敢来冒认常家子嗣,诈取我二弟的家业。我看崔有德的死,也是你做的吧!”

    常识君争辩道:“我没有做过这种事,你少来污蔑我!”

    刘克庄目光一转,看向常升,道:“常员外,任何人都可以指责常大官人,唯独你不行。”

    “你这是什么话?”常升眉头一皱。

    刘克庄冷笑一下,道:“你不也提前挖出骸骨,伙同仵作做手脚,以左右滴骨结果吗?你怎好意思来当堂指责别人?”

    “你!”常升脸色一变,原本指着常识君的手,转过来指住了刘克庄。

    刘克庄道:“你提前一天挖开常平老爷的坟墓,说是坟墓规模太大,需要提前挖开墓室做好准备,以免次日滴骨时让知府大人多等。可你却提前打开了常平老爷的棺材,事后还不承认开过棺。你还提前一天将崔杰叫去你府上,不就是为了在常平老爷的遗骨上做手脚吗?”

    “一派胡言!”常升怒道,“知府大人,此人信口雌黄,还望你明察!”

    傅伯成冷眼看着常升,没有说话。

    “傅大人一向公正无私,我所说的话,大人自会明察。”刘克庄道,“当年常平老爷去世,常大官人亲自送棺上山,并亲手封棺盖椁。他记得清楚,棺盖上有七枚长生钉,左右六枚钉死了,但棺首那枚要留有余地,并没有钉死。可前几日滴骨验亲,常平老爷的棺材从墓室里抬出来时,七枚长生钉尽皆钉死。由此可见,有人提前打开过棺材,事后又将棺材恢复原状,却误将棺首那枚长生钉一并钉死了。”说到这里,朝崔杰一指,“常平老爷有四根肋骨发黑,其实那根本不是中毒,而是用贱草膏染骨所致。提前打开棺材,趁机染骨作假之人,便是你,崔杰崔仵作。”

    崔杰听得这话,连连摇头摆手,道:“我……我没有……”

    “贱草膏这条线索,还是你亲口告诉我们的。”刘克庄看着崔杰道,“当日宋慈寻你问话,你自己提到了东门村的姜寡妇,一出口便打住话头,像是说错了话。只因姜寡妇曾被人诬告毒害丈夫,是你爹崔有德查验姜大郎的骸骨,证实为贱草膏染骨所致,替姜寡妇证明了清白。我们一旦知晓了姜寡妇这个人,说不定会查知贱草膏染骨一事,所以你才一副说错了话的样子。如你所愿,我们的确去东门村找过姜寡妇,也的确查到了贱草膏。我们还找去了万里香药铺,香药铺掌柜的儿子宁万里,证实滴骨验亲的前一天,本月二十一日上午,也就是你去常员外府上之前,你到香药铺买过贱草膏,事后还收买掌柜,要掌柜替你隐瞒。宁万里此刻就在堂下,他人就在你身后,事到如今,你还要否认吗?”

    崔杰扭回头去,看了宁万里一眼。

    宁万里面无惧色,朝堂上道:“二十一日上午,我负责照看香药铺的生意,崔仵作的确来买过贱草膏,我可以做证。”

    崔杰听得这话,脸色一沉。

    “崔杰,你用贱草膏染黑常平老爷的肋骨时,可有想过,常平老爷是仰躺着下葬的?就算他生前服下过毒药,死后腹中毒物随皮肉腐烂,浸染入骨,那也应该向下浸染椎骨,又怎会浸染上方的肋骨?哪怕浸染到肋骨使之变黑,椎骨也应该同样变黑才是。”刘克庄道,“我们已经用贱草膏查验过,确认常平老爷四根肋骨上的黑迹就是源于贱草膏。崔杰,你跟在崔有德身边,亲历过姜寡妇被诬告一案,自然知道贱草膏可以染骨,你用此法做了手脚,当然不敢提起。你不提起也就罢了,”说到这里,朝堂上的一众僚佐和差役看去,“府衙里官吏差役众多,想必也有不少人知道姜寡妇的案子,知道贱草膏可以染骨,可你们所有人都绝口不提。真不知你们一个个的,安的是什么心?”

    宋慈听到此处,不禁朝傅伯成看去。府衙众多僚佐和差役,之所以绝口不提此事,无非是受过常升的好处,面对这种事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尽量不与常升作对。傅伯成在这样的府衙里主政,还能如此刚正不阿,何其难也?想到这些,他心下对傅伯成更增敬意。

    一众僚佐和差役听得刘克庄这番言语,个个站在原地,都不吱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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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V.7]常住居民II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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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刘克庄冷哼一声,转头对着常升,道:“其实你一开始便没有滴骨验亲的打算,而是想栽赃常大官人下毒,一举将常大官人置于死地,不给他任何翻身的机会。三年来,你一直觊觎常大官人的家业,但因常大官人是前任司理徐炜的妹夫,有徐司理在,你不敢造次,如今徐司理官满调任外地,人才刚走,你便打起了这份家业的主意。一个月前陈归来寻常大官人认亲,你将陈归留在府上,提议要滴骨验亲,当时便请过崔杰,只怕那时你已经有栽赃下毒的打算了。后来陈归死了,你又找来这么个来路不明的人——”朝角落里的龚胡子一指,“再次挑起滴骨验亲。滴骨验亲只不过是一个幌子,所以当日发现肋骨变黑后,你见目的已经达成,便不打算再继续滴骨。好在傅大人处事审慎,没有轻信中毒之说,又有宋慈这样精于检尸验骨的人详加查证,才没有让你的阴谋得逞。既然分了家,就该各过各的,常员外,你为了这份本就不属于你的家业,真可谓用心歹毒啊!”

    常升道:“荒谬,什么贱草膏染骨?我常某人闻所未闻。”朝那龚胡子一指,“你问问他,可是我找他来冒充常识君的?”又朝崔杰一指,“你再问问他,我有指使他栽赃下毒吗?”

    龚胡子面带冷笑,目含凶光,哪怕在司理院狱里关押了数日,依然是一副有恃无恐的样子,只是他脑门上多了一道长长的伤痕,那是被刘克庄击打所致,看起来颇有几分滑稽。崔杰则一脸阴沉,默不作声。

    刘克庄又冷笑一下,道:“你让我问我便问,你当自己是什么人?这里是府衙公堂,我奉知府大人之命在此拆解案情,你不过是个本地乡绅,几时轮得到你来支使我?”

    常升面皮发黑,死盯着刘克庄,嘴角抽动了几下。

    “崔杰,”刘克庄目光一转,落在崔杰身上,“三年前那场滴骨认亲,你爹为何要用虫白蜡做手脚?”

    崔杰道了声:“我不知道。”

    “常大官人,”刘克庄又看向常识君,“那你知道为什么吗?”

    常识君摇头道:“崔有德做手脚一事,此前我一无所知,我也不知他为何要这么做。”

    “当年那场滴骨认亲,受益之人显然是你,你不但认亲归宗,还承继了这么大一份家业,所以起初我们有想过,是不是你主使崔有德做下这等手脚。”刘克庄道,“但过去三年来,崔有德住在城外,住处甚是破旧,屋顶茅草发黑,墙壁多处开裂,连窗户纸都有不少破洞,日子过得甚是清苦。倘若他是受你主使,他能从你那里得到的回报,无非是金银钱财,岂会一直这般清苦?这三年间,崔有德无论日子过得多么清苦,始终在家里供奉着一盏长明灯。那盏长明灯的底座上刻有一个‘常’字,据午道长所说,崔有德早晚添置灯油、更换灯芯,令灯火长明不绝,如此日夜祭奠常平老爷,并为常家后人祈福。崔有德之所以这么做,那是因为他欠了常平老爷一份大恩情。”

    说到这里,刘克庄的目光又转回崔杰身上,道:“崔杰年幼之时,曾患过一场大病,因为崔有德没钱医治而险些丧命。后来是常平老爷出钱救治,用了许多名贵药材,才将崔杰从鬼门关上拉了回来。那是很大一笔钱,但常平老爷施恩不图报,不要崔有德还钱,崔有德只能将这份恩德记在心上。当年崔有德是被常平老爷请去主持那场滴骨认亲的,他如此感念常平老爷的恩德,会受人指使,故意在滴骨时欺瞒作假,帮着他人去侵占常平老爷的家业吗?崔有德身为仵作,精于验尸,听说无论什么样的尸体和骸骨,他都能验得清清楚楚,其仵作之名甚是响亮。我还听说他每次验尸之前,都会请午道长做度亡法事,可见他敬重死者,对待验尸绝无敷衍之意。正所谓见微知著,小节之处可显大德,这样的崔有德,不可能是那种可以轻易受人指使,便去弄虚作假以怨报德的人。在这世上,能指使得动崔有德去做手脚的,我想只有一个人,那便是常平老爷本人。”

    “你说是我爹?”常识君皱起了眉头。在场围观之人,听了这话,或多或少都面露惊讶之色。

    刘克庄点了点头,道:“常大官人,此前我们有问过你当年认亲的经过。你的容貌与常平老爷很有几分相像,尤其双眼一大一小,与常平老爷几乎一模一样。还有你耳朵上的缺损,臀部的两道胎记,都与年幼时的常识君相符合。这些特征都能对上,其实已经足够证明你便是失散多年的常识君。常平老爷一开始很高兴,显然已经接受了你,可他为何又要提出滴骨认亲呢?他其实不是怀疑你来路不明,恰恰因为他认定你是他的儿子,所以才需要滴骨认亲。滴骨之法古已有之,世上许多人都相信这一验亲之法,常平老爷是要当着所有人的面,尤其是当着常员外的面,用此法来证明你就是他的儿子,当众让你认亲归宗。如此便可堵住悠悠众口,人人都会接受你是常识君,不会再有人在背后说三道四,质疑你的身份。

    “然而滴骨认亲之法并不可取,崔有德身为仵作,一向精于验尸,他只需滴骨一验,便知此法不可行。所以他用虫白蜡涂抹骸骨,让你的血只能滴进常老太爷的遗骨,以此来向世人证明,你便是常平老爷的亲生儿子。常平老爷自知命不久长,一旦他过世,常员外势必要趁机侵夺家业,所以他不惜让崔有德做手脚,也要确保你能当众认亲归宗,稳固住你的身份,让你能顺利接过这份家业。他还以冲喜为名,让你娶了徐司理的妹妹为妻,让你在建宁府有靠山可以倚仗,以此来断绝常员外的非分之想。常平老爷为了你,真可谓是煞费苦心啊。”

    刘克庄说到这里,转头看了一眼宋慈,只因“煞费苦心”一词,原本便是出自宋慈之口。在三具骸骨上炙烤出蜡油时,宋慈便已经推想出了这一切,发出了这样的感叹。

    常识君听了这番话,想到父亲为自己所做的一切,一时怔住了。

    刘克庄叹了口气,道:“只是可惜了崔有德。他日子过得清苦,可见他滴骨时做下手脚,并不是为了换取钱财。他那是为了报答常平老爷的恩德。

    他对待验尸一向严谨,可是为了报恩,不得不昧着良心做了手脚。他后来辞去了仵作之职,午道长问他个中原因,他说自己做了不该做的事,对不住天地良心,没脸再继续做仵作。自那以后,他性情大变,在家中闭门不出,几乎不与外人来往,我想这三年来,他一直没能过去自己心中那道坎。他从东岳庙请去了一盏长明灯,点在家中日夜供奉,的确是为了祭奠常平老爷,但又何尝不是为了他自己所点?青灯一盏,他既是在度亡,也是在度自己那一颗良心。”

    此话一出,堂上堂下一时静默无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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