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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black白夜

[转帖] 《侦探的五个季节》(完结)侦探生涯短篇集,作者:逸木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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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6-6-11 07:46:18 | 显示全部楼层
    5



    半年后,第三次新人音乐会。

    由于过去两次的失败,乐评家们并没有对「指挥家」怀抱期待,不过这次公演却让听众跌破了眼镜。

    主要曲目是莫札特第四十一号交响曲《朱彼得》。这是被誉为「神童最后一首交响曲」,最高杰作之一的名作。

    莫札特的作品是音乐家的可怕考验。乐谱本身很简单,假如没下任何工夫演奏就会显得无趣。要是太过轻率地处理又更危险,因为乐曲本身的完成度极高,所有外加的作为和意图都会展露无遗。莫札特的音乐就像是残酷探照演奏者实力的一道光源,而《朱彼得》是难曲中的难曲。

    「指挥家」大胆地进行编排。

    第一乐章是活泼的快板。乐谱虽然指定为「快板」,但光有速度和张力依然无法驾驭,更需要的是高度的架构能力。

    「指挥家」用速度和张力闯过了这一关。

    音乐宛如在喷火。洋溢着贵族般优雅的第一乐章,就像失控的赛车般猛冲。没有一个听众想象得到,这首曲子会包含如此激烈的热情。

    随着乐章的推进,演奏也愈来愈犀利,在最重要的第四乐章赋歌来到巅峰。「指挥家」激情演绎出据说源于葛利果圣歌的神圣「朱彼得音型」,无比执拗地让「Do Re Fa Mi」主题数度爆发。是充满破坏性的莫札特。

    当铜管合奏齐响,乐曲迎接尾声的瞬间,如雷的掌声与嘘声同时响起。有观众起立鼓掌,有人如同地方报上的乐评一样,痛骂「演奏就像一场诡异恶梦」、「这是对神童的冒渎」。在异样的谢幕中,「指挥家」脸上浮现了满意的笑容。

    演奏后的休息室。

    「钢琴店员」来到「指挥家」的身边。

    ——今天的演奏如何?

    「指挥家」开心地问道,颇有自信。这次「指挥家」并没有承继踏实学习的传统风格,而是选择用自己的方法来克服德国的古典乐。

    「钢琴店员」感到很困惑。

    对于学习古典乐的「钢琴店员」来说,「指挥家」的莫札特就像一朵危险有毒的花。我们的目标,真的是这样的成功吗?

    最近「指挥家」外宿的时间增加,也让人很在意。尽管为「指挥家」终于攀越了高山而开心。但自己是不是参与了这份成就呢?自己真的有好好支持「指挥家」吗?

    ——嗯,我觉得很棒。

    好不容易才挤出这句回答,但「指挥家」敏锐的耳朵并没有漏听话中混杂的其他情感。







    「指挥家」愈来愈少回家。

    不久前,「指挥家」在外面租了工作室,经常说要睡在工作室不回家,就算在家,也不会吃「钢琴店员」准备的饭菜。

    既然没人吃,下厨的人也少了动力。「钢琴店员」自己随便上市集买面包果腹,饮食生活逐渐失调。

    认识「指挥家」已四年多。

    两人都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道感情的裂痕。他们一起走过艰险的音乐之路。照理来说,应该拥有一致的目标,为什么会走到如今这个局面?

    就在耶诞节即将到来的十二月初,事情发生了。

    「钢琴店员」外出购物。这个时期的市集充满各种美妙的食物香气。烤肠和蜂蜜蛋糕的味道围绕在身边,热红酒的甘甜香气包覆着所有味道。

    「钢琴店员」来到四年前跟「指挥家」一起到访的溜冰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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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6-6-11 07:46:34 | 显示全部楼层
    场上没有音乐声。一片喧嚣中,只听得见溜冰的人们的叫喊声。四年前的溜冰场曾经是那么丰富多彩的空间,现下的情景只让人觉得空虚。

    ——啊。

    「钢琴店员」在这里撞见了「指挥家」。

    「指挥家」也发现了「钢琴店员」。彼此惊讶得睁大双眼,流动的时间仿佛瞬间静止。

    「指挥家」的身边,是交响乐团的「小提琴手」。

    「钢琴店员」出入休息室时,也跟对方交谈过几次。

    只见两人亲昵地互拍肩膀,举止就像一对恋人。「钢琴店员」立刻明白了一切的真相。「指挥家」不回家的理由,就是这个人。

    ——为什么?

    「钢琴店员」嘶喊般叫着。为什么?为什么要做这种事?我一直毫无保留地付出,扮演支持的角色,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小提琴手」跟自己不同,充满性感魅力。这也给了「钢琴店员」重重一击。对方脖颈处传来香水味,与浓厚的费洛蒙交杂,更增添了性的魅力。

    目送「小提琴手」尴尬地离开后,两人回到家,隔着桌子面对面。平时总会放满德国料理的餐桌上,现在什么也没有。

    ——对不起。

    「指挥家」低下头,坦白了一切。而告白的内容让「钢琴店员」十分惊讶。

    「指挥家」并没有外遇,而是从「小提琴手」手上分到了死藤水。

    死藤水是熬煮藤本植物制成的一种会导致幻觉的饮料。出身美国的「小提琴手」来到这个城市之前曾经游历世界各地,到处都有管道取得感兴趣的毒品。听说每周会有一次同好的聚会,一起服用死藤水或大麻。

    「指挥家」说,喝了死藤水后就能看见美丽的世界。

    眼前的光景变得清明澄澈,可以将世界每一个角落都看得清清楚楚。在莫札特乐谱中看见崭新的画面,碰触到神童想要表现的本质。自己的音乐和莫札特的音乐交织在一起,形成崭新的音乐,所以才能表现出那样的《朱彼得》。

    ——聚会上还会分享更强效的药物,但我不碰其他东西,只喝相对安全的死藤水。所以,往后能不能继续去参加聚会?

    「钢琴店员」哑口无言,实在不想相信这些话。自己努力下厨做出对方爱吃的东西,是因为想支持对方,希望一起实现音乐的梦想。但眼前的「指挥家」却把一切寄托在毒品上。自己过去的奉献,到底算什么?

    然而,「指挥家」并没有放弃。失去死藤水,自己的音乐生涯就结束了。虽然感谢对方用心烹调,但自己需要的并不是这些料理,而是能带来幻觉的药物。

    这次的争执跟两人过去发生的冲突完全不同。话题四处发散,最后只有伤害彼此的话语持续不断。原本可以在一盘料理前和解的两人,不管讨论多久,都无法往彼此靠近一步。

    在那之后,「指挥家」彻底萎靡。

    一直窝在工作室,恢复到同居之前没有规律的生活。更糟的是,「指挥家」开始酗酒。可能是受到药物的影响,一旦大脑没有摄取刺激性的东西,就会觉得浑身不自在。

    两人会在街上或偶尔回家取东西时碰面。「钢琴店员」眼见「指挥家」日渐消瘦,脸色也愈来愈糟。大概是精神状态不太好的关系,颓废的气息就像污垢般,紧紧附着。

    「指挥家」自己也很烦恼。向「钢琴店员」道歉,回到原本的轨道或许比较好。但抛弃了毒品,自己就会恢复为平庸的指挥家。脑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地方报对下次公演的酷评。无趣、空有喧闹、一无所知——为了躲开这些阴魂不散的评语,「指挥家」窝在工作室里,只有酒量渐渐增加。

    两人的关系本来应该在这里完结。

    如同许多司空见惯的爱情末路。

    但「钢琴店员」不想就此结束。跟「指挥家」共度的幸褔生活、两人一起走过的音乐之路,实在难以忘怀。自己还能做什么?——「钢琴店员」很清楚这个答案。

    「钢琴店员」重新开始下厨。

    炸肉排、炖牛肉甜椒汤、烤面包。「指挥家」不回家的日子也依然持续这么做。

    烹煮这些料理仿佛在进行一场祈祷。「指挥家」总有一天会回来。总有一天,「指挥家」会在自己的支持下,再次追求「完美」。「钢琴店员」如此深信。不管「指挥家」多久没回家,或者偶尔回家也不碰这些料理,但总有一天,在溜冰场上往相反方向滑行的两人,绕过一大圈后,会再回到同一个地方。

    「指挥家」明白对方的想法,却无法马上回家。

    两人都难以下定决心,只有时间徒然流逝。

    举行音乐会的一个月之前,「小提琴手」突然退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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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6-6-11 07:46:58 | 显示全部楼层
    「小提琴手」跟正在交往的美国人之间有了孩子,决定结婚回国。到彩排前还有两周,眼看就要进入读谱阶段了。

    「小提琴手」最后表示想清空手边的东西,如果想要可以分给「指挥家」一些。

    但「指挥家」并没有收下。

    「指挥家」回家了。

    「钢琴店员」坐在客厅的椅子上,呆呆面对一道菜也没有摆放的餐桌出神。

    ——之前很对不起。

    「指挥家」低下头。明知早就该跨出这一步,却一直没有勇气,无法行动。拖到这个地步还没有下定决心的自己,实在愚蠢无比。就算对方不愿原谅也没办法,但如果可以,希望两人能重新来过。

    一边道歉,「指挥家」心里也有了觉悟。我厌倦了等待,事到如今我们之间已不可能——倘若对方这么回答也无可厚非。

    「钢琴店员」什么也没说。漫长的时间仿佛会持续到永远。

    ——今天想吃什么?

    终于说出口的是这句话。

    「指挥家」哭了,「钢琴店员」温柔地拥着「指挥家」。两人之间该有的,从最初吃的蘑菇酱炸肉排开始,都没有变。「钢琴店员」的料理留住了「指挥家」,也战胜了毒品。

    那一天,「钢琴店员」用冰箱里剩余的食材煮了一锅炖菜。这锅炖菜比以往的任何一道料理都要美味。



    彩排顺利进行,终于到了新人音乐会当天。

    日间公演的上午,正在进行最后的总彩。交响乐团的反应十分微妙。

    因为「指挥家」的音乐从《朱彼得》那时恶魔般的演奏,退回以往的平庸。不可思议的是,「指挥家」却觉得很满意。

    自己不同以往,有袒露真实自我的觉悟。

    无论会是什么结果,那都是现在的自己。「指挥家」做好了迎接所有结果的心理准备。



    总彩结束,「指挥家」一个人关在休息室里。

    如何度过正式上台前的时间,每个人的习惯都不一样。有些人喜欢跟别人谈笑,有些人会去慢跑促进血液循环。「指挥家」平时总是很开朗,但正式演出之前会相当紧张,向来不吃任何东西,把自己关在休息室里。

    开演前一小时,「钢琴店员」来了。

    这是「钢琴店员」第一次在这种时刻来访。正式上场前希望独自为接下来的公演集中精神——「钢琴店员」很清楚「指挥家」的个性,过去也一直如此。

    所以,他们大意了。不管是「指挥家」或「钢琴店员」。

    休息室的门打开。

    四目相对的瞬间,「钢琴店员」哑然无语。

    「指挥家」在喝啤酒。正好拿起一瓶啤酒,灌进喉咙中。

    ——抱歉。

    「指挥家」立刻道了歉。

    明明抱持那么大的觉悟,却在上场前紧张不已,一时鬼迷心窍。只喝了一点点,上场时会好好指挥,不用担心。「指挥家」这么说着,把剩下的啤酒倒进水槽。

    ——不要紧的。

    对某些东西的依赖,没那么简单就能斩断。「钢琴店员」这次也原谅了「指挥家」犯的过错,然后将一个盒子放在对方手中。

    ——这是礼物,打开看看吧。

    打开盒子后,只见里面放着一根指挥棒。

    跟四年前在溜冰场收到的是一样的东西。在那之后不知道又断了几根,也重买了好几次,不过作为礼物,很久没有收到了。

    「钢琴店员」说:

    —— Gebt, dann wird auch euch gegeben werden.

    你们要给人,就必有给你们的。

    希望「指挥家」能以音乐,作为这指挥棒的回礼。

    「指挥家」紧握着指挥棒。虽然是新品,却非常顺手服贴,像是用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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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6-6-11 07:47:10 | 显示全部楼层
    走向舞台,此时已有许多团员站在侧台等待出场。「钢琴店员」带了球形甜甜圈来慰劳大家。团员围绕着装在篮子里的甜甜圈。指挥的伴侣好会做糕点啊。平常就能吃到这么美味的食物,真是太幸福了。乐团首席和小喇叭手一边笑一边啃着球形甜甜圈。

    正式演出前向来不吃东西,但此时「指挥家」又破了戒。巧克力和肉桂的香气满溢口中,仿佛洗掉了啤酒的苦味。



    舞台的布幕拉开。

    调音结束,「指挥家」入场。「上次公演的评价两极,然而指挥家似乎并不觉得自己是个问题人物,依然堂堂正正地上台。」如同地方报所载,「指挥家」飒爽登场。

    握着新指挥棒,站上了指挥台。

    第一首曲子是小约翰•史特劳斯的喜歌剧《蝙蝠》序曲。

    这是在喜歌剧开头演奏的曲子,非常有「圆舞曲王」小约翰•史特劳斯的风格,两度穿插维也纳圆舞曲的华丽序曲。

    明亮欢快的《蝙蝠》是「指挥家」擅长的类型。「指挥家」开始舞动。在跃动的指挥棒引导之下,交响乐团也开始舞动。华丽又豪奢的维也纳喜歌剧世界在观众眼前展开。第一圆舞曲、第二圆舞曲。随着音乐的推进,跃动感也愈来愈强,最后在快速的尾声旋律中落幕。

    这是一场洋溢着「指挥家」的童心,令人满意的演奏。观众席瞬间沸腾,从第一首曲目就有人起立鼓掌。

    第二首曲目是理查•史特劳斯的交响诗《死与变容》。同样是史特劳斯,但他跟小约翰•史特劳斯并无血缘关系,风格也多半是以文学、诗、尼采为题材的厚重作品。《死与变容》这首作品描绘的是理查•史特劳斯年轻时即因重病面对死亡暗影的心象风景。

    演奏开始。过了一会,会场静静弥漫着一股失望的情绪。

    这是一首轻浮、表面的演奏。像是之前在哪里听过、充满既视感的《死与变容》。

    很明显地,「指挥家」并没有带给交响乐团任何想象。当骑士没有好的计划,不管再优秀的纯种马,也只能凭着本能奔跑。

    开头的序曲。描绘卧床病人的最缓板悠扬连绵,突然响起一声定音鼓。而后是描绘生死斗争的激烈中段。「指挥家」激烈地挥动,煽动情绪,但指挥棒勾勒出的演奏却像是电影配乐,充满做作的戏剧性,抹平了理查•史特劳斯特有的细致阴影。

    尽管如此,「指挥家」仍继续挥动着指挥棒。

    没错,自己无法到达理查•史特劳斯描绘的深度,现在自己能潜入的深度只到这里为止。所有「不完美」都在听众面前展露无遗。唯有如此,才能让自己的音乐更进一步。

    音乐这种东西非常不可思议。声音本身只是一种物理现象,但不知为何,乐手的心意能够乘着乐声传送出去。不顾一切忘我挥舞的「指挥家」姿态,也感动了观众和交响乐团。

    会场的所有人,都不禁专注地聆听这平庸的演奏。

    就在这时候——意外突然发生了。

    在观众看来,「指挥家」就像忽然一阵晕眩。原本激烈挥动指挥棒的「指挥家」,双腿一软,脚步踉跄。

    乐评家写下了当时的状况:「乐团首席不安地看着指挥,背向观众席。」发现「指挥家」有异状的首席,立刻接手带领乐团。脚步摇晃的「指挥家」出现异常,舞台上只有一个人做出跟音乐无关的动作。

    ——我醉了。

    「指挥家」后来这么说道。

    喝下的那一口酒精,让「指挥家」进入幻游状态。久违的酒精。演奏会带来莫大的压力,由于过去摄取了太多药物,大脑变得很容易受到刺激。可能是各种条件不幸地交叠,「指挥家」在舞台上幻游了。

    「指挥家」看见了幻觉。

    在沉重的《死与变容》中,看见了好几百种美丽的颜色。有死亡本能存在的地方,就有爱欲。描绘病人的《死与变容》,也是以后设角度描绘生与性之美的曲子。世上没有人知道这首曲子真正的样貌。但自己在指挥台上,却接触到了理查•史特劳斯的本质——

    「指挥家」在终演后兴奋地对周围的人这么说。然而,没有人听得懂此刻「指挥家」吐出的言语。

    「指挥家」跌了下来。

    在指挥台上失足没踩稳,就这样摔到舞台下。「指挥家」发出一声惨叫。看着无法动弹的「指挥家」,乐团首席死了心停止演奏。演奏会在此中断。

    这就是「指挥家」的最后一场公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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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6-6-14 09:43:03 | 显示全部楼层
    6



    一回神,店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

    在间接照明下,昏暗的店内就像没有阳光照进来的地下室。说完这个故事,尚子轻轻啃着指甲,试图缓和自己的心情。

    「那后来……『指挥家』被开除了吗?也去不了其他交响乐团?」

    「毕竟喝酒的事被传开了啊。休息室里被人发现有啤酒空瓶,根本无从辩解。古典乐界很小,一个被贴上『喝了酒上舞台、毁掉公演』标签的指挥家,不会再有乐团肯要。更重要的是,『指挥家』已没有继续走上音乐之路的力气了。」

    尚子凄然一笑,像在抚慰自己的旧伤。

    「『钢琴店员』对『指挥家』很失望,辞掉工作回国。在那之后两人再也没见过,也不知道对方在做什么。抛弃失意的『指挥家』的『钢琴店员』,真是个冷酷的人啊。」

    「也不能这么说,我认为一切都是不得已。」

    「怎么说起这么沉重的话题呢。跟榊原小姐聊着聊着,就想起往事了。」

    尚子说声「我去洗手间」,起身离席。

    安静的店里只剩下我一个人。心里充满了听完沉重故事的疲惫感。人类真是复杂的生物。没想到那么开朗的尚子,竟然有这种过去。

    但又不止如此。

    我脑中浮现一个疑问。

    尚子的说话方式让我心生好奇。都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她却维持着一定的音调起伏,流畅地说到故事的结尾。

    人说起往事时并不会像这个样子。通常时间、事件、情感,都会夹杂不清,呈现混淆的状态。一时冲动说起过往,会这么条理清晰吗?

    或许这个故事尚子说过无数次了吧。在反复述说的过程中愈来愈熟练,成为一个顺畅的故事。问题在于,她为什么要这么做?希望别人同情自己的遭遇吗?

    但比起这个……

    我有一个更大的疑问。

    ——别想了。

    心里马上有道声音响起。

    每次解谜,就会给人带来麻烦。想要揭露被隐藏的事实——我的这种「沉迷」跟带给许多人幸福的音乐不一样,总是潜藏着会伤害人的危险性。

    我不想失去好不容易结交到的朋友。然而,尽管有失去朋友的预感,我仍不断思考着脑中冒出来的疑问,根本阻止不了自己。

    尚子回来了。

    不知不觉中,我开了口:

    「『指挥家』在最后的舞台上看到幻觉。」

    「什么?」

    「『指挥家』是这么说的吧?在演奏中看到很多不同的颜色。」

    「是啊,没错。『指挥家』一直对周围的人这么说。怎么了吗?」

    「交响乐团中,没有其他人看到幻觉吗?」

    「你是指,在演奏中吗?」

    我点点头。

    「这……我就不清楚了。这种事如果自己不说,旁人应该不会知道。」

    「至少除了『指挥家』之外,没有其他人出现诡异的举动或倒下,对吧?」

    尚子一脸狐疑地点点头。

    我脑中的疑问愈来愈大。尚子的描述中,有个非常奇怪的地方。

    「为什么大家会觉得『指挥家』醉了是因为酒精的关系呢?」

    「为什么?……因为在『指挥家』的休息室发现啤酒空瓶,『指挥家』也说了是酒精的缘故啊。」

    「可是,酒精并不会让人看见彩色的幻觉。」

    这就是我的疑问。

    「确实,有些人的酒精依存症戒断症状会让他们看见幻觉,不过这多半都发生在依存症患者戒酒后十二到二十四小时左右,说是幻觉,大概就是看到不存在的虫子或人。『指挥家』的幻觉,真的是因为那仅仅喝了一口的酒精吗?」

    「你懂得好多啊,是读医学院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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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6-6-14 09:43:14 | 显示全部楼层
    「我从事这一行,看过形形色色的依存症患者。」

    我经手过很多依存症患者引发的案子,当侦探的人就算不想也会累积不少毒品或赌博的相关知识。而我也亲身体会到,人多多少少都会依存着某种东西而生。我们可能因为一个小小的机缘就堕入深渊,再也无法爬起。

    「可是……除了酒精之外,不可能有其他原因啊。」

    「有三种可能。第一,土屋小姐说的是捏造的故事。第二,『指挥家』说『看到幻觉』其实是在撒谎。」

    「我可以保证这不是捏造的故事,『指挥家』也没有理由谎称自己『看到幻觉』吧?如果想隐瞒喝酒的事实,大可编个『出现贫血症状』之类的理由。」

    「第三种可能——除了酒精以外,『指挥家』还吸食致幻剂之类的毒品。」

    「太离谱了,这怎么可能!为什么会在重要的演出前吸食致幻剂呢?而且『指挥家』的休息室并没有发现毒品的痕迹。」

    「警察仔细调查过了吗?」

    「交响乐团的行政人员仔细检查过休息室。如果有包装纸、吸食器等可疑的东西,一定会被发现。德国的解雇规定很严格,不能随便找理由解约——不过,榊原小姐,你突然提出这么多问题,是怎么了?」

    「只要遇到好奇的事,我不弄清楚就浑身不舒服。」

    这就是我的依存症。一旦点了火,除非谜题解开,否则无法降温。

    「这么一来,结论只有一个,那就是『指挥家』被下药了。」

    「什么?」

    「『指挥家』将被人下了致幻剂的东西放进嘴里,难怪休息室里没搜出任何东西。」

    「榊原小姐……」

    尚子的脸色一变,原本从容优雅的样子消失,朝我露出尖锐的敌意。

    「你是想说『钢琴店员』陷害『指挥家』?」

    「我并没有这么说。你怎会有这种结论呢?」

    「彩排结束后,『指挥家』一直待在休息室里。这段期间只有『钢琴店员』来过休息室。」

    「除了你之外,会场应该还有很多人在。可能是竞争对手为了让『指挥家』失态,假意送来食物,也可能有交情不好的乐团团员给『指挥家』加了致幻剂的水。」

    「『指挥家』在演奏会前向来不吃东西。水可能会喝,但如果有人在水里下药,『指挥家』应该会察觉自己『喝了奇怪的东西』。毕竟关系到自己的音乐生涯,假如有这种状况,『指挥家』一定会提出来。」

    确实没错。那喝了一口的啤酒,也是「指挥家」亲自打开买来的酒瓶后喝下,没人有机会下药。

    「这么一来,只有一种可能。放在侧台的球形甜甜圈,那是『钢琴店员』做的。」

    我摇摇头。

    「不是那个。我也怀疑过这种可能性,果真如此,团员应该也会看见幻觉。毕竟团员都吃了,要让『指挥家』吃到特定的甜甜圈是不太可能的。」

    「『钢琴店员』很信赖『指挥家』。」

    尚子加强语气。

    「即使『指挥家』不回家,『钢琴店员』依然每天做『指挥家』爱吃的菜。没有人让『指挥家』喝下致幻剂,『指挥家』是喝了啤酒才看到幻觉,完全是自作自受。」

    ——不对。

    酒精不会让人看见几百种颜色。可是尚子说的也没错,假如交给「指挥家」掺有致幻剂的食物或饮料,之后也会被发现。在这种可能断送音乐家生命的情况下,没必要袒护犯人。

    要让不吃东西的「指挥家」,在完全没察觉的状态下吃进致幻剂,真有可能吗?

    我与尚子四目相对。尚子不耐烦地盯着我。

    ——啊。

    看到她这副样子,我灵光一闪。

    我发现自己可能有个天大的误会。没有错。「指挥家」不是收到一个礼物吗——

    「是指挥棒。」我说道。「『指挥家』从『钢琴店员』手中收下新的指挥棒。上面涂有致幻剂。」

    「榊原小姐……」尚子无奈地笑了笑。

    「你在说什么呢?指挥棒是用木头和软木制成的,就算是快饿死的人,也不会吃这种东西吧。」

    「平常确实是这样,但『指挥家』的情况特殊。」

    我缓缓指向尚子。

    尚子烦躁地啃着指甲。

    「重要的正式表演之前,『指挥家』的压力应该达到了最高峰。当天『指挥家』也啃了指甲。」

    我接着说道:

    「土屋尚子小姐,其实你就是『指挥家』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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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6-6-14 09:43:43 | 显示全部楼层
    7



    「我猜致幻剂应该是LSD。『钢琴店员』也认识『小提琴手』吧?『小提琴手』回国前想把手上的药物处理掉,恐怕是当时跟对方分来的。」

    尚子惊讶地睁大眼睛,我继续往下说:

    「LSD无味无臭,可以是固体,也可以是液体。如果是固体,跟盐粒一样的大小就能发挥作用,药效很强。」

    「这也是因工作得知的?」

    「前年我接了一名药物依存者的失踪案件。失踪者服用了『吸墨纸』,是将LSD涂在一公分见方的纸上,据说光是这一点量就能嗨起来。『钢琴店员』把LSD沾染在指挥棒握柄的软木部分,再交给你。你当然会握住指挥棒,然后——」

    我指向尚子短短的指甲。

    「上台前,紧张的你咬了指甲。当时指尖应该碰到了舌头或嘴唇吧。微量LSD被嘴里的粘膜吸收,让你在舞台上看到幻觉。」

    仔细想想,在这之前就有许多不合理的地方。

    「『钢琴店员』在演出前到你的休息室也很奇怪。明知你这段时间通常谁也不见,专注于准备工作。」

    「……对,那是第一次。」

    「在这种时机给你正式演出要用的指挥棒,也很不寻常。就算是同样的款式,使用起来应该也有微妙的不同。假如买了新的要送你,最晚应该在当天总彩之前交给你才对。因为想让你在正式演出时呈现酩酊状态,只能趁这空档交给你。」

    LSD的效用,最晚会在摄取后一小时之内发生。如果是当天早上送出指挥棒,「指挥家」就会在总彩时看见幻觉。

    「你刚开始跟『钢琴店员』同居时,拒绝丢掉与音乐相关的东西,对吧?乐谱、指挥棒、萨克斯风……那些东西还在吗?演出时使用的指挥棒呢?」

    「如果想找,应该能找到。」

    「那么,这样就能证明了。假如LSD渗进指挥棒,交给专门的机关调查就能检查出残留物。或者联络『小提琴手』,询问有没有卖LSD给『钢琴店员』。时间都过了这么久,对方应该会愿意说。」

    「为什么要这么大费周章?事到如今,确认这些又能怎样?」

    「你经常这么做吧。」

    我直视着尚子的眼睛。

    「你的故事整理得非常有条理。我猜你经常像这样跟萍水相逢的人,说起自己的往事,对吗?」

    尚子无言地肯定了我的猜测。

    「你不断重复着这种精神上的自残行为。你希望别人对『指挥家』论罪,来惩罚过去的自己——二十年来,你一直重复这么做,但你是无罪的。你是被『钢琴店员』陷害,不需要再这么做了。」

    尚子的表情扭曲。

    那痛苦的表情就像在大地震中被压垮的房子。我觉得自己似乎挖开了尚子藏在内心深处的伤疤。

    「他会为我下厨。」

    「指挥家」说道。

    「即使是我沉溺于毒品不回家的时候,他依然每天煮菜,等我回家。他不会做这种事。」

    「那是故意做给你看的吧?透过过度的奉献,让对方产生罪恶感——很遗憾,世上有很多这种人。根据你的说法,『钢琴店员』信赖『指挥家』,真的是这样吗?『钢琴店员』其实根本没有原谅依赖毒品的你吧。」

    不应该再说下去了,但我无法阻止自己。

    「你想要斩断这种负循环,『回家重新开始』,然而他的心并没有回来。在音乐上遭受过挫折的他,见不得只有你获得成功。所以,他决定用你之前依赖的毒品,来毁了你。」

    我的目光对上尚子受伤的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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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6-6-14 09:43:56 | 显示全部楼层
    「根据我身为侦探的经验,每当发生不好的事,不可能只有一方有错。你当然有错,但并不是只有你有错。你不需要继续惩罚自己。」

    「我沉溺在毒品里。」

    「人生在世,难免有走错路的时候。」

    「我深深伤害了他。」

    「在溜冰场上,难免有撞上别人的时候。」

    「我——」

    尚子开了口,又无力地垂下头。

    宁静的冬夜里,垮着肩膀的尚子看起来像个筋疲力尽的老妪。

    ——怎么又来了。

    我怎么又控制不住自己?

    我想解除尚子身上的诅咒,但也想知道事情的真相。我又任凭自己冲动地揭露别人的过去,伤害了这个女人。或许有些人活在诅咒中会比较幸福。明知这一点,我还是阻止不了自己。

    「我们要关门了。」

    服务生走近我们的桌边。

    他应该没有听见我们的对话,只看到垂头丧气的尚子,于是向我递出托盘的同时,也送来了带着谴责的视线。

    我多放了一点钱,说声:「不用找了。」真讨厌想用这种方法聊表赎罪之意的自己。

    「我走了。土屋小姐,请保重。」

    我站起来。

    「等等。」

    尚子抬起头。

    「Gebt, dann wird auch euch gegeben werden.」

    她的表情又变了。

    跟我今天看过的任何一种表情都不一样。她的眼神里流露出一种骄傲。

    虽然听不太懂德文的发音,但我知道她在说什么。

    你们要给人,就必有给你们的。

    「我很庆幸能跟你聊天。」

    我还来不及思考这句话的意义,尚子已慢慢举起右手。

    「溜冰圆舞曲。」

    说着,她又慢慢放下手。

    尚子宛如在搅拌柔软的空气,不断动着手臂。过了一会,我才知道她在做什么。

    指挥。

    尚子开始指挥。

    我不禁屏息。

    随着尚子缓慢的动作,我仿佛听见长笛的上升音型与弦乐的下降音型。

    在指挥的引导下,像鸟儿嬉戏般互相交缠的两种旋律,隐约流过我的脑海。

    前奏结束,圆舞曲开始。尚子的指挥从柔美有力转为强劲。

    我可以清楚听到,正在指挥的她本身就是音乐。脑中的〈溜冰圆舞曲〉呼应着她的姿态。

    尚子的指挥动作愈来愈大。强劲的三拍。「指挥家」最擅长的,优雅又充满律动的舞曲。搭配着她的指挥,我心中的音乐也渐渐激烈起来。

    ——这就是土屋尚子。

    跟刚刚那放松成熟的演奏截然不同,她也不再是筋疲力竭的老妪。她像个孩子般开心奔跑,在音乐上灌注了全副心力,这是赤子之心的强大力量。

    圆舞曲响起。

    我可以看见,交响乐团一边舞动一边演奏舞曲的样子,还有那让演奏者为之惊愕,乐评家也移不开目光的璀璨才能,以及撼动音乐会现场那魔法般的音乐。

    我可以看见,在童话般的小城市中,那座偌大的溜冰场。

    许多不同的人在这里享受溜冰之乐。有孩子、有年轻情侣,有上了年纪的男女,大家都用自己的速度在冰上滑行,欢乐的气氛感染了四周。滑过冰上的溜冰鞋声、弥漫周遭的甘甜红酒香味。在热闹的耶诞节市集中,这是充满节庆气息的特别冰上空间。

    一对男女手拉着手,看着这副光景。

    明年、后年、十年后,还有更久远的以后……

    在激烈又优美的圆舞曲中,我仿佛听见了曾几何时确实有过的这句祈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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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6-6-14 09:44:34 | 显示全部楼层
    消失的水滴——二〇一八年•春
    1



    「需要帮忙吗?」

    坐在我对面的井之原先生,奋力地想打开一瓶墨水。

    井之原先生很喜欢用钢笔,有时会从瓶子里补充墨水。他是个非常固执的大叔,总是看不起原子笔,说是「轻型车」而不肯用。他最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就是:「搭过劳斯莱斯的人,还会想搭轻型车吗?」

    「是不是有什么特别的开法啊……」

    他一边扭着瓶盖一边叨念,最后还是想不起来,只好交到我手上。

    「啊,对了!」交给我的瞬间,井之原先生拉高了音量。

    「用封箱胶带。用胶带把瓶盖缠起来,多出来的部分卷成棒状,这样不管再紧的盖子都能……」

    「喏。」

    我没理他,迳自使力扭,感觉稍有阻力,不过瓶盖很快就应声打开。「请用。」我将墨水瓶递还,井之原先生诧异地张大嘴。如果每天搬运四十公分宽的鹰架踏板,这种瓶子谁都打得开吧,不过大部分的人应该不会做这种工作。

    「小要……你、你真的是个女的吗?」

    「是啊。」

    「你父亲不是大猩猩吧?」

    「不是大猩猩喔。」

    我没好气地回答,然后沉默了下来。这种互相扮演某种人设、进行捉弄和被捉弄的对话,我真的很不擅长。要是擅长这种事,上一份工作说不定会顺利一点,但办不到的事就是办不到,这也是无可奈何。

    我——须见要,现在是征信社的侦探。

    不,其实我来到这里——榊事务所才短短一年,应该只算是个实习侦探。这点资历就敢自称是独当一面的侦探,那些土木泥水师傅听到肯定会笑掉大牙。

    高中毕业后的三年间,我是鹰架工人里罕见的女性。

    母亲在我小时候就过世了,我是父亲带大的。他最常说的一句话就是:「为了养你,我不得不工作。」一喝酒就失控,是个很糟糕的男人,但他确实把我养大了。我很早就开始打算,等高中毕业就离家,赚钱养活自己。对了,在那之后的四年,我父亲都在同一家公司工作。

    唯一值得感谢的是,父母给了我结实的身体。我从小体格就很好,一天到晚都跟男孩子混在一起玩躲避球或足垒球。我喜欢活动身体、大汗淋漓的感觉。国中挑选社团时,我当然挑选了运动类。我进了家里没钱也不影响的田径社,主练短跑。

    高中一年级时,认识了到我们高中来当教练的风间学长,改变了我的命运。

    「须见,你去练投掷。你的体型高大、脚短,重心低是一种难得的才能。」

    风间学长以前是知名的铅球选手。听起来不会多花钱,既然他这么说,我就改练铅球。

    风间学长的眼光确实厉害,高三春天时我的纪录已来到十一公尺七十八公分,在高中联赛的神奈川预选中进了第三名(用我的名字搜寻可以看到当时的名次表)。铅球的确是很适合我的竞技。情绪不断升高,投掷的那一瞬间,使尽全力将铅球抛向空中。人际关系的压力和即将到来的期末考压力,所有堆积在身体里的沉重负担都在那一瞬间爆发,烟消云散。怎会有这么痛快的事呢!

    经过专门训练说不定可以挑战全国赛,搞不好也有希望参加奥运——离开社团时风间学长这么告诉我,不过根本不可能。我没钱接受训练,而且光靠田径也养不活自己。我拒绝过他好几次,说想出社会找工作,后来风间学长问我:

    「那要不要来我们公司?」

    当时风间学长在鹰架工程公司上班。

    「你应该没问题。凭你的身体素质和毅力,就算是女人也成为一流的鹰架工。我会向公司推荐……」

    不过,学长这次看走眼了。

    到头来,我并没有成为一流的鹰架工。

    「小要。」

    突然有人叫我。转头一看,是森田绿小姐。「是!」我不自觉地大声回话,井之原先生一惊,肩膀抖了一下。

    「你现在有时间吗?跟我一起去和委托人面谈吧。」

    「啊?我吗?但我还没有跟客户面谈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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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6-6-14 09:44:49 | 显示全部楼层
    「在旁边看着就行了。你来公司第二年了吧?差不多该学一点其他工作了。」

    绿小姐的教育方法十分温柔。这跟以前在工地现场被痛骂的情景很不一样。

    「是!」

    我猛一起身,膝盖撞到桌子,井之原先生的墨水瓶应声倾倒。「哇喔!」井之原先生发出怪声,我没理他,迳自跟在绿小姐的身后。

    在会议室等候的是一个身穿西装的年轻男人。我对流行时尚一窍不通,但这个人别着时髦的蓝色袖扣,西装和手表看起来都很昂贵。

    「我叫垣内健太。」

    他递出的名片上印着「三河社」,这是知名的综合商社,旗下也有营造业,以前当鹰架工时经常看到他们的三条河商标。

    「今天非常谢谢您特地拨出时间。其实我要请教的是有关我妹妹的问题,这样的委托您也接吗?」

    该怎么形容垣内先生呢?我觉得他就像螺丝锁得很紧的层架。一丝不苟的举止和口吻,感觉不管放什么东西上去都可以稳定支撑。

    「这要视您的委托内容而定。发生什么事了吗?」

    「大约两个月前,我妹妹遭到色情报复。」

    「这真是……真是令人遗憾。令妹一定很难受吧。」

    我记得色情报复是指被分手的情人怀恨在心,散布私密照片或影像。垣内先生压抑着怒气说道:

    「真的很难受。照片被散布后,我妹妹大受打击,整整一个月足不出户。直到现在出门时还是会害怕别人的视线,工作也有一搭没一搭的……所以今天才由我先来拜访。」

    「您手边有色情报复的照片吗?」

    垣内先生点点头,将智慧型手机放在桌上。

    那是一张女人的露背照。拍摄的角度是肩胛骨以上,可以看到她的侧脸,但她的视线并没有对着镜头。拍到的部分确实是裸体,不过并没有太强烈的色情成分。女人的表情很开心,散发着幸福的氛围,转头回望。背景是时尚的卧室,落地的玻璃窗外是美丽的夜景。看来应该是高级饭店的房间。

    「那么,您这次想委托的内容是什么呢?」

    「我希望能阻止对方。目前只有这种程度,如果放着不管,不知道还会流出什么照片。」

    「所以尚未抓到对方是吗?您报警了吗?」

    「报警了。但这种程度似乎没办法立案。」

    「确实,依据《色情报复防止法》去检举,得要有更露骨的东西才行。不过……我不太确定我们能帮上什么忙。敝公司是调查业,不能警告对方,也无法向对方要求损害赔偿。」

    「这我当然知道。我要的不是这些。」

    垣内先生皱起眉说道。

    「我找不到那个男人。」

    「找不到?」

    「对方消失了。根据我妹妹的说法,电话和LINE都联络不上,邮件也不回。她不知道对方住在哪里,现在一点办法都没有。」

    「他们有共同的朋友吗?有没有查过他的社群媒体账号或公司?」

    「好像没有共同朋友。网路上没有他的账号,公司名称也是假的。」

    「所以您是想找出对方的下落吗?那我们应该帮得上忙。假如两人是最近才分手,应该查得出一些蛛丝马迹。」

    「谢谢您。」

    垣内先生深深地低下头。

    「我妹妹不是一个很会过日子的人。」

    他沉痛地挤出一字一句。

    「我一直都很小心地保护她,没想到她会栽在奇怪的男人手里……我想保护我妹妹,请务必帮忙。」

    稳固的层架上,放着他对妹妹的爱。看着低下头的垣内先生,我心里一阵感动。我的家庭状况很糟糕,对这种家族之爱向来没有抵抗力。

    「对了,照片被上传到哪些网站?如果联络网站营运公司,对方可能会愿意告知上传者的IP位址。假如是从公司或大学之类的固定IP位址上传,就能锁定对方所属的单位。」

    「说到这个……上传到网路的是第三者,并不是犯人本身。」

    「第三者?」

    垣内先生点点头。

    「森田小姐,您听说过『Airdrop色狼』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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