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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black白夜

[转帖] 《宋慈洗冤笔记 第二季》第二部:滴骨杀人案(完结),作者:巫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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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V.7]常住居民III

     楼主| 发表于 昨天 11:23 | 显示全部楼层
    好一阵后,傅伯成才道:“那崔有德遇害,究竟是何人所为?”

    “崔有德被发现遇害,是二十日的下午,据其死状推断,他遇害已有一到两日。”刘克庄道,“在那之前,上一个看到崔有德活着的人,便是崔杰。十八日傍晚,崔杰回过一趟家,后来因为父子之间相处不和,他不想在家里歇夜,便又回了城里。当时东岳庙的明月小道长外出担水,遇到崔杰归家,等他担水归来时,又遇见崔杰回城。据明月小道长所说,崔杰回城时,崔有德家中冒起了炊烟,但那股炊烟很快便没了。当晚崔有德房中一直亮着灯火,那是长明灯一直在燃烧,但到了子时左右,灯火却熄灭了。那盏长明灯的灯盏比寻常油灯大,添满灯油,足可燃烧半日,崔有德一直是早晚添置灯油、更换灯芯,长明灯不该熄灭才是。事后我们检查过那盏长明灯,里面灯油已经烧尽,只有少许灰烬,那是灯芯燃烧殆尽后留下的。由此可见,崔有德在十八日晚上便已遇害,他没来得及添置当晚的灯油,所以长明灯才会自行燃尽熄灭。”

    “崔有德的家与东岳庙之间隔着一条山路,那条山路通往背后的白鹤山,山上原有几户人家,可因为山匪洗劫早已荒废,所以那条山路一直少有人行走,已杂草丛生。我们去过那条山路,那里不见人影,就连崔有德家附近,也几乎见不到什么人往来。不过十八日傍晚,东门村的姜寡妇有事,曾去过那条山路。崔杰回城之时,正好被姜寡妇瞧见了,姜寡妇看见崔杰不是从自家房门出来的,而是从屋子侧面走出来的。崔有德被发现遇害时,家中房门从里面上闩,窗户也大多闩上,只有一扇窗户虚掩着,由此我们推断,凶手行凶之后,便是从那扇窗户离开的。而那扇窗户,正好就位于屋子的侧面。”刘克庄朝崔杰一指,“崔杰,虽然你是崔有德的儿子,但我不得不指认你——杀害崔有德的凶手,就是你!”

    崔杰愣了一下,见所有人都向自己投来目光,忙摇头道:“不是我……”语气发急,“遇害的是我爹,我又怎么会杀害自己的爹呢?那之前梅雨不断,我很多天没回家,不过是离家前去看了看屋后的阴沟,检查有没有毁坏之处,难道就凭这,便说我是凶手吗?”

    “当然不是仅凭这一点。”刘克庄道,“崔有德死于‘加官进爵’之刑,用此法杀人颇为费时。起初你说十八日傍晚回家后,你爹说起你做仵作的事,你不想听他唠叨,没怎么歇便回城了。再加上明月小道长外出担水,目睹你归家和回城,我们以为他担水往返用不了多长时间,所以一开始便排除了你的嫌疑。可后来我们发现,明月小道长担水之处,乃是东门村唯一的水井,近来天气炎热,每到傍晚,那里便有很多村民聚集打水,需要排很长的队,所以他担水往返一次,花费的时间并不短。由此可见,你在家待了足够长的一段时间。”

    “我回自己家,难道不能多待片刻?”崔杰道,“因为这个,便……便怀疑我?”

    “我还没说完。”刘克庄道,“‘加官进爵’原是一种酷刑,凶手如此杀害崔有德,定与崔有德有着不小的仇恨。这些年与崔有德不和的,便只有你这个亲生儿子。你不想学验尸,不想当仵作,可崔有德偏偏逼着你从小就学,你但凡有所出错,崔有德便会严加责备。等你学会了验尸,有机会做仵作时,崔有德却又阻拦你,不让你接任仵作之职。你常为此事与崔有德闹矛盾,搬出来一个人住城里也就罢了,回家时还经常与他争吵,惹他动气。你爹甚至对午道长说过,你这个儿子与其这般,还不如不回家。你倒好,却把这一切归咎于你爹,说你爹脾气古怪,仿佛你才是那受害之人。在你心中,你早就记恨你爹了,对不对?”

    “我爹本就脾气古怪,难以相处。”崔杰道,“你没与他相处过,凭什么来说我?”

    刘克庄冷笑了一下,道:“常员外打算滴骨验亲,起初是想请你爹去的,你爹不肯,常员外才找到了你,你倒是一口便答应下来。为了此事,你与你爹大吵一架,你爹要你回绝常员外,但你执意不肯,还摔门而出,此后有半个月没回去,再回去便是十八日傍晚那次。你杀害你爹,不止是因为你记恨他,更因为有他在,你用贱草膏染骨,假造常平老爷中毒,意图坑害常大官人一事,根本就行不通。你爹精于验尸,仵作名声响亮,傅大人为官正直,一旦心生疑问,说不定会求助于你爹。你爹是查验过贱草膏染毒的人,他只需稍加验看,便能明白个中蹊跷。所以对你而言,你爹就是一个隐患,是潜在的威胁,你只有提前杀了他,才能以绝后患。这便是你真正的杀人动机!

    “之所以要用到‘加官进爵’之刑,既是为了宣泄你这些年来的恨意,更是因为用此法杀人,可以无声无息,不会留下明显的伤痕,更不会留下任何致命伤。你把你爹的鞋子除去,将尸体转移到床上,从屋内闩好房门,如此一来,便可假造你爹是睡觉时暴病而亡。可你只除去了他的鞋子,没除去他的衣裤,想必是他便溺外流,你嫌弃衣裤太过肮脏,下不去手吧。还有他的手腕和脚踝上,都留下了绑缚过的痕迹。不过这些你都不担心,反正你是府衙仵作,你爹一死,你便是唯一懂得验尸的人。你说过自己每隔三四天回家一次,到时候等上三四天,你再回去发现尸体,尸体早已腐烂发臭,人人都会避而远之,更别说上前查看了,你再勉为其难地查验尸体,说你爹是暴病而亡,谁又能看出端倪来?更何况你是崔有德的儿子,亲生儿子给父亲验尸,试问又有谁会起疑?只是人算不如天算,傅大人的旧交有事去找你爹,意外发现你爹已死,宋慈又因为建阳县孟小满的命案,碰巧来到了建宁府,跟随傅大人去到了命案现场。宋慈精于验尸,在你还没赶到现场之前,他便一眼断定你爹死于他杀,再稍加查验,便验明你爹是如何而死。说到底,还是你学艺不精,这些手段骗骗寻常人也就罢了,在宋慈这样的内行人眼里,简直是错漏百出。

    “你知道你爹为何要阻止你做仵作吗?他一开始是希望你能以仵作为业,所以才会把你带在身边,手把手地教你检尸验骨。可他教习了你那么多年,盼着你能认真,盼着你能开窍,最终却不得不一再失望。他也是像宋慈那样的内行人,知道以你的水准,根本不足以胜任府衙仵作之职。如你这般,连对死者的敬畏之心都没有,如何做得了仵作?心无敬畏,便可为利益所诱,你这样的人做仵作,早晚铸成冤假错案,不但害了他人,也会害了你自己。所以你爹才要阻止你。可你呢?才做了三年仵作,便与常员外勾结,染骨作假,栽赃他人,甚至不惜为此杀害自己的父亲!”

    宋慈听着刘克庄这番话,面有悲色,心中感慨万千,只因他也有过一个如父亲般将他带在身边,教习他检尸验骨的仵作师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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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崔杰越往后听,脸色越是难看,道:“你说了那么多,全是你的猜测,空口无凭。我没有害过我爹,我只不过回家了一趟,我根本不是凶手!”就在堂下一跪,“知府大人,恳求您查明真相,还我……”

    刘克庄打断了崔杰的话,道:“你说空口无凭,那好,我便给你证据!”转过身去,走向宋慈。

    宋慈伸手入怀,摸出了一块包裹起来的手帕,交给了刘克庄。

    刘克庄走回大堂正中央,当着众人的面,将手帕展开,里面是一团纸。他将那纸团举在空中,道:“这是我与宋慈第二次前往崔有德家检查现场时,在厨房的灶膛里发现的。这是一团纸,是好几十层桑皮纸糊在了一起,有明显燃烧过的痕迹,只是没有燃尽,残留了这么一小团。桑皮纸质地柔韧,防虫耐磨,常用作书画用纸。这种纸极易吸水,一旦打湿,更具韧性,不易破损,贴在人的脸上,可以贴合得很紧密,阻断人的气息,最适合用于‘加官进爵’之刑。”转头看向傅伯成,“傅大人,当日发现崔有德遇害时,大人也在场,当时宋慈在崔有德的喉咙深处发现了三块细小的纸屑。那纸屑发黄,上面有黑色的痕迹,是残缺的笔画,可见原本是有字的。那是崔有德遇害之时,试图咬穿贴在脸上的纸,只是口鼻被层层封住,咬下的纸向外吐不出去,只能往肚子里咽,所以才在喉咙深处留下了纸屑。而这团在灶膛里发现的桑皮纸,同样颜色发黄,上面也有字迹。桑皮纸原本柔韧,但这团桑皮纸很硬,那是因为它打湿过,桑皮纸打湿后再干透,便会发硬。这团桑皮纸,正是贴在崔有德的脸上,致使他窒息丧命的凶器!”

    刘克庄目光一转,又一次盯住了崔杰,道:“崔杰,十八日傍晚你回城之时,你家中冒起过炊烟,但那股炊烟很快便没了。再加上你亲口所说,你买了菜和肉回家,菜就放在灶台上,肉则是扣在了锅里,以防招惹虫子。崔有德遇害之后,肉依然扣在锅里,由此可见当晚冒起的炊烟,并不是崔有德在生火炊饭。之所以会有炊烟,那是因为你离开之前,试图烧毁罪证。捆绑崔有德手脚的绳子,我想已经被你烧掉了吧,只可惜这团桑皮纸没有烧尽,在灰烬里残留下了这么一小团。这就叫天网恢恢,疏而不漏。”

    “我……”崔杰摇头道,“我不知道什么是桑皮纸,我也不懂书法作画,根本就没买过这种纸……”

    刘克庄不等崔杰狡辩下去,道:“我们查问过城里的所有书肆,你是没有买过桑皮纸。可桑皮纸常作为书画用纸,不单单用于书法作画,还用于刻印书籍。我方才说了,这团桑皮纸上有字迹。这字迹排成了一列,一共是七个字,虽然字体右侧有所残缺,但好在能辨认出是什么字。‘议初为岳州沅江’,这七个字甚是工整,一看便不是手书,而是刻印的字迹。傅大人,请您过目。”他拿着这团纸走向公案。

    傅伯成接过纸团,辨认了上面的字迹,如刘克庄所言,字体右侧残缺,表面还糊了一层纸,使得字迹更加模糊,但还能勉强辨认出来。他点头道:

    “‘议初为岳州沅江’,字体工整,的确是刻印的字迹。”将纸团还给了刘克庄。

    刘克庄走回大堂中央,道:“崔杰,宋慈之前寻你问话时,去过你城里的住处,在那里发现了不少书籍,有《疑狱集》和《内恕录》,还有一套《折狱龟鉴》。《折狱龟鉴》是本朝郑克所著,全书有八卷,分为释冤、辩诬、鞫情、议罪、宥过、惩恶、察奸等二十门,共收录三百九十五个公案,刻印成书之后,一共是六册。”此前在建阳县追查活字杀人案时,他和宋慈曾去可竹书铺印书,原本是想把《疑狱集》和《折狱龟鉴》一起用活字刻印的,但因为《折狱龟鉴》有六册之多,全部刻印下来花费太贵,所以最终只印了一册《疑狱集》。

    刘克庄看向崔杰,道:“然而在你住处发现的那套《折狱龟鉴》,并不完整,只有五册,缺少了最后的第六册。那套《折狱龟鉴》是你爹给你的,难道你爹是给了你一套不完整的书吗?还是你把第六册用在了别的地方?”举起手中的纸团,“‘议初为岳州沅江’这七个字,出自《折狱龟鉴》的最后一则公案,说的是本朝王延禧捕获饥民谕主栽赃的事,原文为‘王延禧朝议初为岳州沅江令’,刻印在第六册的最后一页上。宋慈通读《折狱龟鉴》多遍,对书中文字记忆深刻,一见这七个字,便认出了其出处。

    “你住处的那套《折狱龟鉴》,纸张发黄,也是用桑皮纸刻印而成,宋慈翻阅过,上面的字体,与这团桑皮纸上的一致。十八日傍晚,你用‘加官进爵’之刑杀害你爹时,用的就是那套《折狱龟鉴》的第六册。这七个字位于纸团的表面,上面只糊了一层纸,可见你行凶之时,将整册书一页一页地全撕了下来,浸湿后贴在你爹的脸上,所以这最后一页才会跑到最上面来。至于表面糊的这一层纸,那是书的底封吧。一整册书,好几十页,你竟全贴了上去,你对你爹就这么恨之入骨吗?那套《折狱龟鉴》,还有《疑狱集》和《内恕录》,原本是你爹的书,是你做了仵作之后,你爹把这些有助于验尸查案的书都给了你,可见他虽然知道你学艺不精,但还是希望你能有所学,不断长进,最终能够胜任仵作一职。可你却拿着这书去杀害你爹,你爹被一张张书页蒙住脸面时,他心里该有多绝望!”

    崔杰默不应声,咬着牙关,两腮不住地颤动。

    傅伯成拿起惊堂木一拍,喝道:“崔杰,证据在此,你可认罪?”

    崔杰立在原地一动不动,仍是一声不吭,只是脸色已经发白,几乎看不到一丝血色。

    刘克庄道:“你若是不认,那就请公差去你住处,将那五册《折狱龟鉴》取来,与这纸团进行比对,看看纸张的质地,还有上面的字迹,是否能够对得上。”

    傅伯成当即命令道:“胡司理,立刻带人去崔杰住处,将书取来。”

    胡进弋领命道:“是,傅大人。”叫上两个差役,便要快步离开大堂。

    就在胡进弋即将走出大堂之时,崔杰忽然动了。他抬手一指,指住了一旁的常升,道:“常员外……是常员外指使我这么做的……是他想栽赃常大官人,怕我爹知道后揭穿他,要先除掉我爹……不是我要杀害我爹的,不是我,不是我……”

    常升怒不可遏,道:“崔杰,你少血口喷人!你爹的死,我一无所知。”

    “常员外……常升!”崔杰直呼其名道,“明明就是你,是你找了这个龚胡子,”朝龚胡子一指,随即又指着自己,“又来找了我,说好将常大官人构陷入狱,夺了他的家业,与我二人各分一成。我爹为人死板,我担心他识破后会揭发此事,你便叫我杀了他以绝后患,到时再多分我一成……好你个常升,分明你才是谋首,如今却想让我一人顶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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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昨天 11:24 | 显示全部楼层
    “住口!”常升面皮发黑,有如阴云笼罩,“知府大人,崔杰已经坐实杀人罪名,却想来拉我下水,大人可别信他的鬼话。”

    刘克庄冷笑道:“这里这么多人,崔杰不拉别人下水,为何偏来拉你?”

    常升不搭理刘克庄,只向傅伯成道:“大人,我常某人家资万贯,根本不缺他常识君那份家业,何必冒这么大的风险,干出这等事来?这龚胡子是崔杰找来的,一切都是崔杰在背后作祟,我也是被他所瞒,毫不知情啊。”

    崔杰指着常升的手不住发抖,怒道:“你……你……”忽然身子一动,要朝常升扑去。

    常升站在原地纹丝不动。身后数个家丁一拥而上,抓手的抓手,压背的压背,将扑来的崔杰一下子摁压在地。

    惊堂木重重一拍,傅伯成喝道:“公堂重地,岂容尔等放肆?”

    胡进弋尚未离开,当即领着差役冲上去,将几个家丁轰开,一把拉起崔杰,交给差役看押。

    常升冷哼一声,道:“回来。”几个家丁立马退至他身后。

    “常员外,滴骨验亲可是你提出来的,崔杰也是你找去的,如今你却想推得一干二净?”刘克庄道,“还有你儿子常茂祖,横行霸道,殴伤良民,还在家中殴杀了陈归,真是有其父必有其子。你父子二人,都难逃杀人之罪。”

    “放屁!”常升道,“我没有杀过人,我儿子也没有。”朝被看押在角落里的谷刀儿瞪了一眼,“区区一个家奴的话,如何信得?”

    谷刀儿低埋着头,浑身发抖。

    “不止你的家奴谷刀儿认了罪,你儿子常茂祖也亲口承认,当时胡司理在场,司理院狱的狱卒也在场,都可为见证。”刘克庄道,“常茂祖亲口所说,他嫌陈归哭声吵闹,将他嘴巴撕烂,手脚打断,活活地打到了死。我们找到了陈归的尸体,他嘴角撕裂,手脚折断,与常茂祖所言完全吻合。你明知常茂祖打死了陈归,却指使手下将尸体抛在常大官人家门前。陈归曾跟随陈得福去找常大官人认亲,被常大官人拒绝,你这是想祸水东引,把陈归的死栽赃到常大官人头上。只是常大官人怕惹祸上身,不敢声张,私下掩埋了陈归的尸体,以至于陈归的死无人知晓。你自然也不敢过问此事,不然那就是不打自招。所以你只能让管家打发走了陈得福,对外宣称陈归已跟随陈得福离开了。陈归刚刚失去了母亲,又被常大官人这个亲生父亲拒绝相认,随后被你居心叵测地留在府上。他一个三岁孩童,身在陌生之地,身边尽是陌生之人,他如何能不哭泣?就因为他哭,便将他活活打死,死后还要抛尸嫁祸,你父子二人真是禽兽不如!”

    “爹,我没有杀人……”常茂祖忽然开口了,“爹,你可要救我啊!”

    常升朝常茂祖看了一眼,道:“你们对我儿子用刑,将他打成重伤,事后又关入牢狱,危言恐吓,逼他承认杀害陈归。傅大人,你手底下的这些人肆意妄为,构陷我父子二人,你若不肯为我父子二人做主,那我只有上告提刑司,请提刑司来秉公处置。”

    宋慈听了这话,朝常升的身边看了看,又朝堂外围观之人看了看。自打审案开始,常升的管家午本义便一直没有出现过。此前滴骨验亲也好,到府衙领人也罢,午本义对常升那是寸步不离。今日当堂审案如此关系重大,午本义却不见踪影,想必是办其他更要紧的事去了。

    傅伯成也看了看常升的身边,道:“无妨,你只管告到提刑司,万俟提刑要亲自审理此案,任他来便是。来人,将常升拿下!”

    眼见胡进弋朝自己走来,常升脸色铁青。身后几个家丁踏前一步,还想护主。胡进弋一把将常升拿住,喝道:“府衙重地,我看谁敢妄动?”常升没做反抗,道一声:“都退下。”几个家丁这才缩回了脚。

    常升在本地有权有势,常茂祖更是横行无忌,围观百姓见傅伯成当真要将这对父子拿下问罪,先是惊讶得鸦雀无声,随即轰然叫好,许多人都高呼傅伯成是青天大老爷。

    长时间不开口的龚胡子,这时见常升竟也被拿下,神色不免有些惊愣,忽然道:“大人,我干的那些事,都是常员外指使的。他说我是外来人,本地没人认识,叫我去冒名常大官人,答应事成后分我一成家业,我才干的。刺杀宋公子也是他指使的,他答应多分我一成家业,还说提刑司有人,就算我被抓住也不会有事的……大人,我冤枉啊,我就是个外来耍刀的,我什么都不知情啊!”

    见龚胡子也如崔杰那般当众指认自己,常升的脸色越发难看,冷冷地道了一句:“没用的东西!”

    傅伯成看了龚胡子一眼,丝毫不予理会。

    龚胡子这番话一出,又引得围观百姓一阵喧哗。

    一片喧闹声中,常识君忽然道:“多谢刘公子辨明是非,更要多谢知府大人明察秋毫,还了我清白。只不过刘公子,那陈归真不是我儿子,亲生父亲一说,都是风言风语,说了出去,只怕惹人误会。”

    刘克庄道:“是吗?”目光一转,直视着常识君,“崔有德之死已经明了,可陈归之死还没完呢,我正要提起此事。”

    常识君道:“我擅自埋尸,知情不报,自知罪不容恕,还请府衙秉公论处。”停顿了一下,“但陈归真不是我儿子。公子说我是他的亲生父亲,这种话一旦传开,势必流言不止,往后教我如何面对家中夫人?又如何面对本地的父老乡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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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常大官人,倘若你不是陈归的亲生父亲,”刘克庄道,“那你为何要将他的尸体掩埋两次?”

    “掩埋两次?”常识君神色讶异,连连摇头。

    刘克庄见常识君仍是否认,忽然走向辛铁柱,道:“这位辛铁柱辛公子,乃是稼轩公的后人,是铅山县本地人。过去几日,他不辞辛苦,赶去了铅山县陈家湾。常大官人,你来认亲之前,原本名叫陈有后,便是住在陈家湾。你也承认过,你在那里成过亲,有一位名叫陶喜弟的妻子。辛公子问过陈家湾的村民,证实陈有后和陶喜弟确实育有一子,陈有后是在孩子出生之后才离开了陈家湾,自此一去不回。陶喜弟祈盼丈夫归来,所以才给孩子取名为陈归。你却说陈归不是你的亲生儿子?”

    傅伯成听到辛铁柱是辛弃疾的后人,不禁肃然起敬,胡进弋也面露敬色,不少僚佐也都难掩惊讶之状。这些人都向辛铁柱看去,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一番,最后才把目光转向常识君。

    围观的市井百姓大多不知稼轩公是谁,只是震惊于常识君居然在认亲之前有过妻子,不禁齐刷刷地望着常识君。

    常识君没想到刘克庄竟会当众揭穿他有过妻子的事,惊讶之余,道:“不……不是,”他仍是摇头,“那孩子不是我儿子。”

    卜安元忽然开口了,朝被差役看押着的陈得福一指,道:“此人带着那孩子来认亲,定是他早就收买了那些村民,让那些村民说假话,作假证。乡下人见识短,往往见钱眼开,给他们几个钱,他们便可以把好的说成坏的,把没的说成有的。”

    陈得福忙道:“小人没有,小人没有啊……”

    “常大官人,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你居然还不承认。”刘克庄冷哼一声,向陈得福走去,“陈得福,陶喜弟病逝之前,将陈归托付给你,让你带来建宁府认亲。我问你,陶喜弟有没有给过你认亲的信物?”

    又一次被问到信物,陈得福愣了一下,摇头道:“没有……陶喜弟没给我信物,她把家中所有器具都换成了钱财,与我做认亲的酬劳……”

    “那这是什么?”刘克庄打断了陈得福的话,忽然伸手入怀,摸出一物,举在手中——那是一只银手镯,用料很薄,一看便不是什么贵重之物。

    陈得福一惊,目光落在了镯子上,再难移开,道:“这……这镯子……为何……”

    “你是想问,这镯子为何在我这里吧?”刘克庄说着这话,转头看向常识君,“常大官人,我手中的这只镯子,你应该很眼熟吧?”

    常识君盯着刘克庄手中的银手镯,没有说话。

    胡进弋看着眼熟,道:“这是上次去大官人府上查案时,常夫人摔在地上的那只镯子?”

    “胡司理好眼力。不过常夫人摔在地上的那只镯子,是常大官人压箱底私藏的,我这只却不是。”刘克庄道,“我这只镯子,是从建阳县红杏楼一个角妓那里取来的。陈得福,你最初被抓到府衙关押,是因为牵涉孟小满遇害一案。这个孟小满是建阳县出了名的混混,平日里不务正业,游手好闲,你回铅山县途中,在建阳县的水南柜坊赌钱时,与孟小满相遇,被孟小满骗去了包袱。那包袱里装着你的随身财物,孟小满当晚便去了红杏楼喝花酒,彼时我们还在建阳,正好被我们撞见了。”

    “后来孟小满遇害,我们追查他死前行迹,查问过那晚陪他喝花酒的角妓。那角妓说孟小满发了大财,出手甚是阔绰,先赏了她一只银镯子,她嫌弃那银镯子太薄不值钱,孟小满便又赏了她好几片金箔。”刘克庄道,“我这只镯子,便是辛公子受宋慈所托,特地去建阳县的红杏楼,从那角妓处取来的,正是孟小满从陈得福那里骗去的财物之一。”

    刘克庄继续道:“常大官人说他私藏的那只银镯子,是他当年成亲时送给陶喜弟的信物。常夫人将那只银镯子找了出来,当众摔在地上。当时是我捡起来的,那只银镯子长什么样子,我记得清清楚楚。镯子通常是成双成对的,这两只银镯子的大小、厚薄,乃至表面的花纹,都一模一样,分明就是一对。”说到这里,直视着陈得福,“陈得福,你还说陶喜弟没给过你认亲的信物,那这只本属于陶喜弟的银镯子,为何会出现在你那里?陈归多日没有消息,可常升给了你一包财物,你便不再管陈归的死活,只顾着自己享乐,独自回了铅山,你根本就是个贪财好利的小人。陶喜弟错看了你,才会在临终之际,把陈归托付给你这种人。一个三岁的孩童,容貌与婴儿时候早已大不相同,倘若没有信物为凭,如何认亲?陶喜弟将她的银镯子给了你,用作认亲的信物,你却贪图钱财,明明陶喜弟已变卖家中所有财物与你作酬劳,你还嫌不够,这么一只并不值钱的银镯子,你竟也要据为己有,你还是人吗?”

    陈得福惊慌失措,眼见堂上堂下所有人都直视着自己,忽然跪倒在地,道:“刘公子,知府大人,小人……那银镯子是认亲的信物,小人一时鬼迷心窍,才把它据为己有,小人怕担罪,才一直不敢承认……”他忽然手一抬,直指常识君,“当日认亲之时,小人是把那银镯子拿给陈有后看了的,是陈有后不认,小人见那银镯子没用,才自己留下的。常员外是陈有后的伯父,他把陈归留在府上,还说要为陈归做主,小人才会放心离开的。小人占了那银镯子,的确不该,可陈归的死与小人无关啊……”

    “事到如今,你就只想着撇清自己的罪责,丝毫没觉得愧对死去的陈归,愧对九泉之下的陶喜弟吗?”刘克庄怒哼一声,转而朝常识君道,“常识君,你既然见过这只镯子,见过这认亲的信物,就该知道陈归是你的亲生儿子,可你惧怕夫人郑氏的家世,竟不敢与陈归相认。那也罢了,你见到自己儿子遍体鳞伤地出现在自家门前,居然怕惹祸上身,怕常升借机大做文章,不敢报官。不敢报官也就罢了,你居然不请大夫为你儿子治伤,竟还将他活埋在常平义垄,你……你一脸良善之相,心肠竟如此歹毒!”说到最后,已是咬牙切齿。

    “你说什么……什么活埋?”常识君环顾众人道,“我没有,我只是怕惹祸上身,才掩埋了陈归的尸体。我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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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V.7]常住居民II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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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你为何要将陈归的尸体掩埋两次?”刘克庄道,“你把陈归的尸体埋在那外乡人的坟墓深处,我们第一次挖开坟墓时,挖到收裹那外乡人尸体的草席便停下了。但在挖出来的墓土之中,宋慈发现了不少纸钱。那纸钱印有‘冥游亚宝’的字样,是上西河街纸马铺的银钱。纸马铺的掌柜秦希贵证实,这种印字的银钱是本月才开始售卖的,在初一时给常平义垄送去过一批。本月初四深夜,李狗儿、刘石头和张大力三人,曾为了寻找吃的溜进常平义垄,撞见你和卜安元、阿明在掩埋尸体。当时坟墓掩埋好后,你才点燃香烛,抛撒了纸钱。既是如此,纸钱只该遗留在坟墓的外面,何以会出现在墓土之中?只因在那之后,你们又挖开过坟墓,把陈归的尸体挖出来重新掩埋,所以遗留在外面的纸钱,才会被裹进泥土之中。”

    “常平义垄的周老二说过,他们最近一个月甚是清闲,每日也就打扫打扫义垄,清扫掉在地上的枯枝败叶和纸钱。你当晚抛撒的纸钱,曾飘到李狗儿躲藏之处,李狗儿虽不识字,但看见了那纸钱外圆内方,呈银白色,上面印着四个字,这与纸马铺的银钱完全符合。当天周老二等人休了假,既然这种银钱能埋进墓土之中,说明在周老二他们第二天回来清扫之前,你们便重新掩埋过尸体。”刘克庄朝堂外的李狗儿、刘石头和张大力三人一指,“他们三人当时只看到你们掩埋了一床草席。陈归的尸体,想必一开始是与那外乡人的尸体裹在一起掩埋的。但你们怕他们三人走漏消息,于是当晚又挖开坟墓,把刚埋进去的尸体又挖了出来,将陈归的尸体另裹了一床草席,埋在坟墓的更深处,再把那外乡人的尸体埋在表面。这样就算将来官府查上门来,将那坟墓挖开,挖到那外乡人的尸体便自然会停下了。谁又会想到坟墓的更深处,还埋有另外一具尸体呢?常识君,你的心机真是深得可怕。”

    “我是把陈归的尸体挖出来重新掩埋过,可……可那也是怕惹祸上身才这么做的。”常识君道,“你可以说我掩埋得隐秘,可什么活埋之说,纯是无稽之谈。”

    “无稽之谈?”刘克庄冷哼一声,“陈归的尸体被找到之时,我便检查过尸体,其口鼻内黑乎乎的,都是沾染了泥灰的黏液。后来尸体运回府衙,宋慈又亲自查验了一遍。我对验尸只是一知半解,查验得也许不对,可宋慈精于验尸,他查验的结果亦是如此。”

    “那又如何?”常识君道。

    刘克庄没有说话,转头看向宋慈,那意思是让宋慈来说。

    宋慈朝傅伯成一拱手,缓声说道:“知府大人,刘克庄所言不假。我查验过陈归的尸体。陈归口角撕裂,手脚翻折,遍身伤痕累累,可见生前遭受过极为暴虐的殴打。此外,我在陈归的口鼻内发现了很多黑乎乎的黏液,用棉布揩拭,发现口鼻深处的黏液同样发黑。陈归并无中毒迹象,黏液之所以发黑,乃是因为混融了很多泥灰。陈归的尸体是裹在草席中下葬的,按理说,死后气息已绝,息道已闭,不该有那么多泥灰进入口鼻。

    “《折狱龟鉴》卷六记载有张举烧猪一案。将活猪与死猪同时积薪焚烧,证明活着被烧死,口鼻内会有烟灰,死后被焚尸,口鼻内则无烟灰。陈归之死,与此同理,只不过火场烟雾翻腾、灰烬弥漫,而掘土埋尸,则泥灰腾起、遍布尘土。陈归口鼻内有那么多泥灰,足可证明他被裹入草席掩埋之时,气息尚未断绝。刘克庄说陈归是被活埋的,经我查验,确实如此。”

    这一番话细细道来,听得傅伯成连连点头。

    宋慈转头看向常识君,因自己颈部有伤,说话声仍是不紧不慢,道:“常大官人,陈归的尸体是初三夜里出现在你家门前的,你掩埋尸体却是在初四的晚上,为何要多等一天,而不是初三当晚便掩埋呢?只因当时陈归尚有气息,并未死绝。你知道那是你的亲生儿子,所以你犹豫了。从陈归周身伤痕来看,他伤势极重,只怕当时已奄奄一息,即便请大夫救治,极大可能也无力回天,但不请大夫救治,便绝无生还的可能。你犹豫了一天,最终还是没有选择救治他,而是将他埋在了常平义垄。正因为他是你的亲生儿子,你才会在掩埋之后亲自祭拜他。后来你又挖出他的尸体重新掩埋,掩埋得更加隐秘,哪怕我已告知你常员外父子殴打抛尸一事,你仍说不知道他的尸体在何处。你只要说出尸体所在,便可坐实常员外父子杀人抛尸之罪,比起你要承担的埋尸之罪,那可严重得多了。你之所以那么怕陈归的尸体被发现,不是因为怕承担埋尸之罪,而是因为陈归是被你活埋的,你是怕担上杀人之罪。”

    说到这里,宋慈长叹一声,道:“虎毒尚不食子,禽兽也知舐犊情深。面对一个遍体鳞伤、奄奄一息的三岁孩子,你如何下得去手?更何况那还是你的亲生儿子。”不断摇着头,目光扫过崔杰,“儿子杀死亲生父亲,父亲杀死亲生儿子,钱财家业,荣华富贵,当真就那么重要吗?”

    常识君不再争辩,神情木然地站在原地,任由一道道目光汇集在自己身上,任由一声声议论指责传入自己耳中。在他左右,卜安元和阿明的脸上皆有惊色。卜安元回想起当日埋尸时的情形,可以说与宋慈的推断相差无几。彼时陈归确实没有断气,但也处于濒死边缘,整个人已不能动弹,连声音也发不出来,就只剩那一丝若断若续的气息。当时常识君说陈归不是他的儿子,即使请大夫救治也恐难救活,反而还会将此事传出去,常升早就想侵夺家业,势必会捕风捉影,落井下石,正好府衙送来了一具无主尸体,不如就当陈归死了,将其一起埋了。为了守护常平老爷传下来的家业,卜安元和阿明最终点了头,帮着常识君将尚未气绝的陈归埋入了坟墓之中。想到这里,卜安元叹道:“大官人,我和阿明对常平老爷忠心耿耿,对你也是如此,可你……你害得我们好苦啊。”阿明定定地望着常识君,一只独眼长时间也没有眨动一下。

    “见死不救,谋杀陈归,”这时傅伯成道,“常识君,你可知罪?”

    常识君没有任何回应,无论面对的是卜安元的叹言,是阿明的目光,还是傅伯成的喝问。他只是微微仰起头,看了一眼公案正上方那黑底金字的

    “明镜高悬”匾额,随后闭上了眼睛,默然不语地站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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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傅伯成吩咐将常识君拿下,当即有差役上前,拿住了常识君的双臂。

    眼见常识君被抓,原本一脸暴躁之色的常茂祖,突然兴奋起来,道:“原来那小孩没死,我还当他死了!哈哈,人不是我杀死的,快放了我,快放了我!”用力挣扎了几下,看押他的差役却丝毫没有松手。

    傅伯成怒道:“诸谋杀人者,徒三年;已伤者,绞;已杀者,斩。常茂祖,陈归一个三岁孩童,全无还手之力,你却暴虐殴打至人动弹不得,足见已有殴杀之心,人虽未断气,却已重伤濒死。你依律当绞,竟还敢咆哮公堂!”

    听得此言,常茂祖一下子呆住了,转而冲常升叫道:“救我啊,爹!你一定能救我的,爹!”

    常升脸色阴沉,瞪了常茂祖一眼,没有出声。

    傅伯成拿起惊堂木,重重拍击在公案上,响声在整个府衙大堂里震荡不绝。他目光扫过堂下众人,道:“一份家业,害得兄弟反目,伯侄相逼,引得滴骨验亲,栽赃构陷,乃至最终父杀子,子杀父,真是背人伦而禽兽行!常识君、常升、常茂祖、崔杰、龚胡子、卜安元、阿明,尔等有一个算一个,均居心不良、各有所图。来人!将这些人统统打入牢狱,待罪论刑!”

    围观百姓欢呼雀跃,叫好声响成了一片。胡进弋指挥众差役拿人,众差役立刻领命而动,一众僚佐更无一人敢站出来求情。

    被押解着走出府衙大堂时,常识君依旧默然不语,卜安元唉声叹气,阿明闭上了独眼,崔杰连声求饶,龚胡子大呼冤枉,常茂祖则破口叫骂。至于常升,他冷眼盯着傅伯成,目光忽地一转,又盯住了宋慈和刘克庄。虽然脸色铁青,但他神色间的那份有恃无恐始终不改。

    常升原本是被胡进弋拿住的,胡进弋将他交给了两个差役。两个差役要押着他走出大堂,他喝道:“放开手,我自己会走!”

    两个差役当真松开了手。

    这时傅伯成严厉的声音响彻大堂:“给我拿下!”

    两个差役赶忙又抓住常升的双臂,这一下再也不敢放手。常升嘴角抽动了一下,由两个差役押着,朝司理院狱的方向去了。

    尾声

    案子已了,是时候回建阳了。

    返回瓯宁客舍结清了房钱,宋慈、刘克庄和辛铁柱一起往临江门码头而去。胡进弋带着两个差役一路随行,他是奉傅伯成之命来送行的,也顺道将常平的遗骨送回莲花山上安葬。

    这条通往临江门码头的道路,过去十天里,宋慈已记不清往返过多少遍。沿路那鳞次栉比的住宅,招牌各异的商铺,接南通北的街巷,还有那人进人出的城隍庙,以及那禅意悠悠的大中寺,在他眼中依然是那么陌生。一路西行,离临江门码头越来越近,他心里却没有一点归家在即的喜悦,也没有丝毫破案之后的畅快。

    先前公堂审案结束后,等围观百姓和僚佐差役们都散去了,宋慈不忘提醒傅伯成道:“常升那么有恃无恐,又提到了提刑司,我想他的管家午本义多半是往提刑司去了。他能收买龚胡子行凶,自然也能收买其他人,傅大人虽贵为知府,但也要小心提防啊。”

    傅伯成轻捋胡须,点了点头,道:“如今提点福建路刑狱的是万俟昌,此人我早就认识,确实不是什么省油的灯。不过你们不必担心,任他万俟昌耍各种手段,也不管常升使出什么下三烂的招数,只要我还在建宁府主政,该治罪的人,我必定将其治罪。”

    “傅大人高义,请受宋慈一拜!”宋慈行了拜礼,刘克庄和辛铁柱也都跟着一拜。

    傅伯成坦然受了这一拜,随后郑重地向三人还了一礼,道:“此案得以告破,要多谢三位公子。如今世道沉沦,人心不古,能有你们这样的年轻人,实在是太难得了。”看着三人,叹了口气,“我是过来人,前路艰难,尤其是这样一条正路,那必是荆棘丛生,魑魅魍魉无数。更该小心提防的,是你们啊。”

    此刻临江门码头已然在望,宋慈仍在回想着傅伯成说的话。如傅伯成这般在官场上沉浮多年,还能如此守正不阿的官员,他此前从未见过。他也明白倘若主政建宁府的不是傅伯成,这案子很可能无法告破。如此好官,实在难得,官场上明枪易躲,暗箭难防,他免不了为其担忧。

    刘克庄看出了宋慈的心思,道:“无论是过去的韩侂胄,还是当今的史弥远,傅大人都没放在眼里过,区区一个福建路提点刑狱公事,谅他也动不了傅大人分毫。”

    宋慈点了点头,道:“但愿如此。”

    来到临江门码头,三人登上了去往建阳县的客船。一路送行至此的胡进弋,从怀中取出了一个佩囊,道:“这是傅大人托我交给你们的。”交到了宋慈的手中。

    宋慈接了过来,打开看了一眼,里面竟是几张行在会子,不禁面露诧异之色。

    胡进弋笑道:“三位公子为了查案,滞留建宁多日,每日食宿,往来奔走,少不了花销。这不是府库之物,是傅大人从自己俸禄里拿出来的,没别的意思,只是想补偿三位公子的花销。傅大人说了,君子之交,坦坦荡荡,有来则有往,还请三位公子收下。”

    宋慈看了刘克庄一眼。此行的花销,大多是由刘克庄囊中所出。刘克庄面带微笑,轻轻摇了一下头。宋慈明白刘克庄的意思,道:“君子之交,正该坦坦荡荡,能结识傅大人,已胜过万贯千金。”将佩囊还给了胡进弋。

    胡进弋点了一下头,也不强求三人收下,道:“宋公子的话,我一定如实转告傅大人。三位公子,我还要送常平遗骨去莲花山上安葬,便在此别过了,后会有期!”就在客船前分别,带着装有遗骨的布裹,与随行差役登上不远处的渡船,往建溪对岸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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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昨天 11:25 | 显示全部楼层
    刘克庄站在客船船头,目光随着渡船远去。青天白日之下,不远处的常平义垄,以及稍远一些的莲花山,相继出现在他的眼中。回想由常家滴骨验亲引出的这一系列案子,他忽然心生感慨,叹言道:“世上之人,没了皮囊,无非是一具白骨,套上衣冠,却有着千般面目……”

    宋慈也正望着渡船去远,闻听这句感慨,心念为之一动,暗暗想道:“是啊,世人都有千般面目,就连多行善举的常平老爷,只怕也难免存有私心吧。为了将家业传给自己的子嗣,可以说出陶喜弟只是平头百姓、对常识君毫无益处的话,那么轻易便牺牲掉一个无辜女子的一生。倘若不是子女接连夭折,多位夫人相继病亡,自觉命不够好,常平老爷还会行善积德吗?”

    这时辛铁柱的声音响起:“船家,还有多久开船?”

    船家应声道:“公子莫急,还请稍等,再有两位客人便开船。”

    宋慈转过头去,看了看身边的刘克庄,又看了看辛铁柱。没有这两位好友,这起案子不可能这么快告破。他之前虽然推断出常识君将陈归的尸体挖出来重新掩埋过,但没想到会是埋在原处,若非刘克庄心思机敏,陈归的尸体根本不可能找到。还有辛铁柱,三日驰行了九百里路,不仅完成了他的嘱咐,甚至在取道建阳之时,还专门走了一趟水南村,去田大成家中看了看,以确保田大成已经平安归家,还带来了桑榆请其转达的感激之意。于他而言,得友如此,夫复何求?

    在这片刻之间,相继有两位旅客登船,船家招呼一声:“开船啰!”俯身去解船头的缆绳。

    忽有车辙声响起,城里一辆马车疾驰至临江门下,车里跳下两个随从,扶着一人下地。那人须发花白,面容憔悴,正是傅伯成的旧交留从孝。留从孝脚未落地,眼睛已往码头上张望,很快朝宋慈所在的客船一指,嘴里催促道:“快,快……”

    一个随从立马朝客船飞奔而来,叫道:“还请宋公子稍等,我家老爷有事相商!”在其身后,留从孝由另一个随从搀扶着,正快步走下码头。

    宋慈请船家暂缓开船,等待留从孝来到船前。

    “宋公子,我家侄儿无辜受冤,身陷囹圄多日。”留从孝一脸急切之色,“宋公子大义,还望你搭救啊!”

    “老先生莫急,”宋慈道,“你家侄儿是谁?不知他受了何冤?”

    留从孝道:“我侄儿名叫留元刚,上个月母忧归家,却牵连命案,被误作凶手,让泉州知州关进了大牢……”

    “留元刚?”刘克庄在旁边听见这话,忽然插话道,“你说的不会是留茂潜吧?”

    留从孝吃了一惊,道:“我侄儿正是字茂潜,公子识得他?”

    刘克庄没有应声,面有惊色,转头看着宋慈。

    宋慈记得留元刚这个名字,那是他离开太学后,刘克庄在临安新结交的朋友,刘克庄曾提及此人是泉州人,最爱吃梅花汤饼。他看了一眼刘克庄,又看了一眼辛铁柱,最后把头一点,道:“先下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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