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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black白夜

《宋慈洗冤笔记 第二季》第一部:活字杀人案(完结),作者:巫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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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6-4-2 11: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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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昨天 07:44 | 显示全部楼层
    “可是只要杀人,还是接二连三地杀人,再怎么算计周全,也难免会有弥补不了的疏漏。当年走车马案发生时,此人是本县的衙役,跟随杜县丞去了可竹书铺的现场,必定看到过满地的泥活字,然而我接手查案之初,第一次提起活字时,此人和杜县丞都在场,两人却都说不知道那是活字,更没有表现出见过泥活字的样子。所以去可竹书铺查证过泥活字后,我便开始怀疑此人和杜县丞。随着我查到的线索越来越多,杜县丞的嫌疑变得越来越小,此人的嫌疑反而越来越大。然而无论是命案现场,还是尸体身上,始终查验不到指认凶手的证据,我多日追查下来,虽已大致推想出了案情的来龙去脉,却一直欠缺足以定罪的实证。”宋慈说道,“本月初九夜里,刘醒和徐大志离开红杏楼后,在前往永安酒肆的途中便杳无踪迹。此人的家,就位于红杏楼和永安酒肆之间,从红杏楼去往永安酒肆,必然会经过这里。徐大志的手脚上有被捆绑过的勒痕,倘若我推想不假,徐大志应该曾被捆住手脚关在这里,那么杀害徐大志的第一现场,很可能也是这里。这里是此人的家,倘若能在这里查找到杀人的痕迹,那就是最为有力的实证了,所以我昨晚才等候他回家,无论用什么借口都要进入其家中,查找其杀人的实证。”

    长时间静默不动的梁浅,这时终于抬起了目光,道:“宋公子,你有查找到吗?”

    宋慈直视着梁浅,道:“昨晚我跟随此人回家,在其家中遭到雷老四的袭击,一度陷入了昏迷,好在我两位好友赶来,救下了我。当时此人为避免暴露身份,也假装遇袭昏迷,其额头还破了一道口子,仍在流血。可是伤口既然还在流血,那就是刚刚才打伤的,否则血应该早就凝住了,就算伤口太深凝不住血,那么血也应该早就流过了额头,流过了面部,然而并没有。我没有戳穿他,趁他假装昏迷之际,将这家中的各处房间都查看了一遍。”宋慈举起右手,指向左侧的里屋,“自从昨晚进入这里,我便发现时不时有苍蝇飞舞。那边是此人的卧室,我进去看过了,里面明明打扫得很干净,却有好些苍蝇聚集。徐大志被刺胸割头,必定流了极多血,就算血迹被清洗了,可气味难以彻底清除干净,哪怕人的鼻子闻不出来,嗜腥嗜血的苍蝇也能嗅到。我今早特意买来了酽米醋和酒,只要用火炭烤热苍蝇聚集之处,再浇上酽米醋和酒,二者遇热化气,便能将渗入地下的血迹带上来,使之显现。”他说话声一顿,朝墙角处装有酽米醋和酒的两口罐子指了一下,“梁县尉,需要我现在验给你看吗?”

    梁浅轻轻一摇头,眼望宋慈,目光中竟透着些许欣慰:“不劳宋公子查验了。人,是我杀的。”

    家宅内外已长时间寂静无声,直到此时梁浅亲口承认杀人,四下里才一片哗然。许多围观百姓都是一脸的难以置信,要知道梁浅可是这些年建阳县少有的好官,任谁都接受不了他是凶手。

    身处惊涛骇浪之中,梁浅却是淡然一笑,道:“原来昨晚宋公子送我回家,是故意为之。”

    宋慈道:“你不也是假装醉酒,故意引我送你回家吗?”

    梁浅点了点头,道:“难怪你今早不肯去衙门,非要在这里破案,看来我什么都瞒不了你。”

    雷老四听到这话,叹了声气,两眼一闭,原本凶厉的神色中,多了几分不甘。

    梁浅转头看向了雷老四,见到了雷老四那不甘的神情。当年蓝秀遇害,方崇阳蒙冤入狱,雷老四身为狱卒,亲眼目睹其受尽折磨,冤死于狱中,死后还要背上杀人的罪名,本就为此耿耿于怀,结果到头来还被杜若洲栽赃失囚,平白无故受了三年徒刑,由此积聚了一腔愤怨。然而当雷老四十年前出狱时,杜若洲早已调任别地,雷老四有心寻仇,却无处可报。当时雷老四找过梁浅,问杜若洲调任去了何处,无论隔了多远,他都打算寻上门去报仇,不仅是为了自己,也是为了冤死的方崇阳。但梁浅劝止了雷老四,不是不让雷老四去报仇,而是梁浅自己心里早有盘算,他想除掉的不只是杜若洲,还有包括刘醒和储文彬在内的所有造成这一系列冤案的人。蓝春和方崇阳的确救过他儿子的性命,是他的恩人,也的确是他私下把蔡珪鸣冤告屈的事告诉了蓝春,本是出于好心,不希望蓝春将方崇阳当成杀害姐姐的仇人,没想到反而害死了蓝春。他一直为此耿耿在心,甚至为此偷拿了当年的种种证物,包括那些泥活字和那把银梳,私下保存了起来。只是他家中还有妻儿需要照顾,还有老母需要奉养,他才一直隐忍,没有付诸行动,于是与雷老四定下了约定,让雷老四等着他,他终有一天会与雷老四一起动手报仇。雷老四答应了下来,不想这一等,竟是十年之久。

    这十年间,雷老四从一开始的耐心,逐渐等成了不耐烦,最后等成了意志消沉,这期间他多次找过梁浅,梁浅总是让他再等等。一年前,杜若洲居然回到建阳出任了县丞,雷老四重燃报仇之念,哪知梁浅以奉养老母为由,仍是让他等待。他不能理解,甚至一度对梁浅生出了怀疑,心想梁浅是不是做了县尉,当上了官,暗地里与杜若洲那些奸官污吏同流合污了,为此他开始整日喝酒赌钱,以此消愁解闷。直到上个月,雷老四因为在柜坊打伤了孟小满,被告到了衙门,梁浅处事公允,只能将他抓回衙门。他心中愤怨积聚,一见到杜若洲便破口大骂,由此被再次关入大牢。雷老四在牢狱中仍是整日叫骂杜若洲,以泄心头怨恨,直到有一天听狱卒谈论,得知梁浅的老母去世了。他知道梁浅在这世上再也没有牵挂了,只是他不清楚,如今的梁浅还是不是当年与他定约的那个梁浅。

    梁浅没有变过。儿子、妻子和老母相继在他眼前离世,他认为是自己坐视恩人蒙冤而死,对不起天地良心,才会遭到老天爷唾弃,上苍才会降下惩罚,夺去他妻儿和老母的性命。十三年的岁月流逝,不但没有改变他,反而让他报仇的信念愈加坚定。这一次他没有再让雷老四等太久,短短几日之后,处理完丧事的他便来到狱中,单独提审雷老四,一开口便提起了当年的约定,问雷老四还记不记得。雷老四当然记得,梁浅于是当场把牢门的钥匙交给了雷老四。此后就在县衙大牢里,二人多次以提审的名义单独相见,暗中商量报仇除恶的计划。

    原本二人打算除掉刘醒和徐大志,再杀掉做假证的卞三公,以及徇私枉法的杜若洲,甚至梁浅还决定将为祸本县的知县缪白也一并除去。只不过计划还没定下来时,储用竟带着储文彬从建阳经过。那一天是五月初九,正巧刘醒和徐大志也来到县城玩乐,梁浅觉得这是天意安排,再也没有比这更好的机会了。他当即决定动手,去大牢里见了雷老四,敲定了最终的计划,随即便付诸行动。本以为这一系列杀人计划天衣无缝,负责追凶查案的又是梁浅本人,就连唯一懂验尸的仵作也被除掉了,定然不会被人识破。然而让二人没想到的是,凭空冒出一个做过提刑官的宋慈,接过了梁浅的查案之权,其人不仅懂得验尸,一下子便验出那具无头尸体不是雷老四,而且查案还那么神速,短短几日便说已经破案。也就在昨天,得知宋慈翌日一早会到衙门破案后,梁浅便决定加快自己报仇除恶的计划。他在衙门待了那么多年,深知宋慈一旦破案,杜若洲虽是元凶巨恶,但大小衙门都是官官相卫,尤其有缪白这样的知县当政,杜若洲就算被问罪,只怕也很难是死罪。他不甘心让杜若洲有活命的机会,于是他外出买了两罐火油,放在了衙门里。他打算第二天破案之时,等杜若洲、缪白、刘老爷等人齐聚公堂,便将这些该死之人一把火烧个干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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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梁浅虽然只与宋慈接触了短短几天,但宋慈的为人,以及验尸查案的本事,他是十分敬佩。他不希望这样的人跟着葬身火海,本打算第二天放火之时,想办法将宋慈从公堂支走。不过夜里回家之时,宋慈正好在永安酒肆等他见面,于是他假装醉酒,故意引宋慈送他回家,趁宋慈寻找灯烛时,朝躲藏在暗处的雷老四比画了手势,让雷老四打晕了宋慈,将宋慈捆绑了起来。他这么做,不是想加害宋慈,而是为了救宋慈。如此一来,第二天宋慈便不会去衙门,他放火烧死众人之时,也就不用担心宋慈枉送了性命。只是接下来又生意外,明明宋慈说刘克庄已经回去了,可是没过多久,刘克庄居然找上门来,还带来了一个身手了得、勇武非凡的辛铁柱。雷老四临时决定独自担下杀人的罪名,让梁浅可以继续实施纵火除恶的计划。然而今日一早,宋慈突然改变主意,不再去衙门了,而是要留在他家中破案,让刘克庄去把杜若洲、缪白和刘老爷等人叫来,还请来了许多市井百姓围观。他不禁想起了昨晚在永安酒肆,宋慈说凶手要杀的人还没杀尽时,曾目不转睛地望着他,很显然宋慈是猜到了他还要继续杀人,这才不去衙门。此刻雷老四之所以那么不甘,正是因为他二人最后纵火的计划不得实施,除恶不能务尽。

    不过梁浅并不觉得遗憾,道:“老四,你又何必叹气?有宋公子这样的人在,你该觉得高兴才是。”

    雷老四明白梁浅的意思,可他眼望宋慈,却无论如何也高兴不起来,道:“宋公子,你要么早生十几年,要么永远不要出现,偏偏这时候冒出来查案,真是可惜,真是可恨啊!”

    “那晚在蓝秀坟前出现的人,是你吧?”宋慈望着雷老四,“当时梁县尉走在我前面,远远便大叫一声‘什么人’,他是想提醒你逃走,我说的对吧?”

    雷老四应道:“你说的不错。”

    “那天是五月十三日,庆元二年蓝秀遇害,也是在这一天。坟前燃烧着香烛纸钱,是你趁夜偷偷去祭拜蓝秀。”宋慈道,“你之前被关入大牢时,曾叫喊自己有事要做,让人放你出去。你所说的事,是忌日当天去祭拜蓝秀吗?”

    雷老四把头一点:“不错,每逢蓝秀和方崇阳的忌日,我都会到坟前祭拜,十年来从未断过。”

    宋慈回想当夜所见,雷老四曾将手伸进坟头的杂草之中,一下又一下地划动,像是在拨弄着什么,道:“方崇阳和蓝秀定情的那把银梳,是你带去坟地的吧?我很好奇,你当时拨弄坟头的杂草,到底是在做什么?”他已推想出了几乎所有案情,但唯独这一点,始终猜解不透。

    “原来你也有不知道的时候。”雷老四应道,“我是在为他二人梳头。”

    “梳头?”宋慈不禁眉头一皱。

    雷老四的记忆,一下子翻回到了十三年前。当年因为杜若洲一口咬定方崇阳是凶手,所以他入狱后,所有狱卒都对他很是凶恶,唯独雷老四心生怜悯,待他还算和善。方崇阳便将自己与蓝秀定情的事告诉了雷老四,说他没有害过蓝秀,真凶另有其人,他不在乎自己冤不冤枉,只是不愿看到蓝秀含冤枉死,求雷老四能帮帮他。可雷老四终究没有帮到方崇阳,眼睁睁地看着方崇阳冤死于狱中,为此一直不得释怀。十年前出狱后,雷老四得知梁浅偷偷保存了当年的证物,便要来了那把银梳。自那以后,每逢蓝秀和方崇阳各自的忌日,他都不忘去上坪村的坟地祭拜二人。每次燃烧香烛纸钱后,他都会拿出二人定情的银梳,梳理坟头的杂草,意在为二人梳头结发,只是没想到这次宋慈会突然深夜找去坟地,他当时一惊,手里的银梳不小心掉落在杂草丛里,来不及捡拾便逃走了。蓝、方二人此生不得相守,他为二人梳头结发,是盼着二人来世能续得前缘,共结连理。不过他也明白,哪有什么来世,这只不过是他的一腔痴愿罢了。“算了,”他苦笑了一下,摇头道,“你是不会明白的。”

    宋慈见雷老四不愿解释,很罕见地选择了不再追问。

    “梁县尉,我儿子呢?”这时刘老爷的声音响起了,“他……他到底在哪儿?”

    梁浅不看刘老爷,而是朝宋慈投去了目光,道:“宋公子,你有查到刘醒的下落吗?”

    “刑入于死者,‘入’‘于’‘死’三字都已出现,但还缺了第一个‘刑’字。我想,这第一个‘刑’字,应该是用在了刘醒的身上吧?徐大志的尸体,因为要冒充雷老四,需要被人发现,所以你将之抛尸在了北门附近。至于刘醒,既然要拿他作为凶手,就不可能让他的尸体出现,想必是抛尸在了一个让人难以找到的地方。让一个死人背上凶手的罪名,这正是当年方崇阳的遭遇,你是要把这一切,都报还在刘醒这个始作俑者的身上。”宋慈摆了摆头,“不过刘醒的尸体在何处,我并没有查到。”

    “我儿子死了?”刘老爷望着梁浅,连连摇头,“我儿子他……他还活着,对不对?”

    梁浅没有理会刘老爷,只是看着宋慈,目光中仍是带着欣慰。宋慈虽不知刘醒的具体下落,但这番推想没有错,早在初九夜里,刘醒便已经死了。当时刘醒和徐大志进出红杏楼,梁浅一直在暗处盯着,见二人深夜前往永安酒肆,恰好要经过他家门外,而且当时街上没人,他便以家中私藏了好酒为名,将二人引入自己家中,房门一关,便将二人打倒在地,捆绑了手脚,塞住了嘴巴。他逼迫刘醒写下字条和书信,刘醒一开始不从,于是他当着刘醒的面殴打徐大志,一直将徐大志打到没有半点人样,刘醒才害怕地点头,按照他的要求写下了字条和书信。徐大志尸体上用梅饼法验出来的众多红黑色伤痕,便是这样来的。当时刘醒和徐大志并不知道梁浅为何要这么做,也不知道写下的字条和书信是什么意思。直到字条和书信到手,梁浅才说起当年蓝氏姐弟和方崇阳的死。徐大志受了极为惨虐的毒打,知道梁浅这是要杀人了,连连哼声,想开口说话。梁浅除去他口中布塞,他为求活命,说当年是刘醒和储文彬杀害了蓝秀,靠杜若洲遮掩,嫁祸给了方崇阳;蓝春也是找上门去为蓝秀的死讨要说法,才被刘醒骗上马车杀害,本打算外出抛尸,却因为雨天路滑,马车冲进了可竹书铺,于是伪造成撞死路人,还是靠杜若洲遮掩,最终以过失结案。他那时作为车夫,只是负责驾车,没有杀过人,他试图撇清自己的干系,求梁浅饶他性命。梁浅自然不会饶了他。当天夜里,就在自己家宅的卧室里,梁浅拿刀杀了刘醒和徐大志,将一截木头插在刘醒的胸口,又将一枚刻有“刑”字的泥活字塞入刘醒口中,随后割下了徐大志的头颅,拿麻布袋将刘醒的尸体和徐大志的头颅一并装了,趁夜骑官马出城。他是县尉,偶尔深夜出城办案,门房早已见惯了,根本不会过问阻拦。他出城向西,往麻布袋里塞入几大块石头,沉尸在了下黄墩一带的麻阳溪里。他要将刘醒做过的一切,都报还在其身上。

    眼见梁浅不搭理刘老爷的问话,杜若洲道:“梁浅,刘老爷问你话呢,刘醒公子到底在哪儿?”

    梁浅目光一转,盯住了杜若洲,眼中透着森森寒意。他忽然迈开脚步,持刀朝杜若洲而去。杜若洲面露惧色,慌忙后退,冲众衙役叫道:“梁浅是杀人凶手,不再是什么县尉,你们还不赶紧上!”

    众衙役犹犹豫豫,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仍然无一人上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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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宋慈忽然道一声:“辛兄。”

    辛铁柱会意,飞步上前,一把拿住了梁浅的手腕。梁浅试图反抗,但终究敌不过辛铁柱,被辛铁柱擒住了两条胳膊,捕刀脱手,掉落在地上。

    杜若洲顿时恢复了嚣张气焰,冲梁浅叫道:“好你个杀人凶手,当着知县大人和储大人的面,还敢持刀行凶,如此猖狂!”又看向众衙役,目光中透着恼恨。众衙役方才没有阻拦梁浅,不由得神色发紧,都知道此番回到衙门,一定会被杜若洲责罚。

    “杜若洲!”宋慈不再称之为县丞,而是直呼其名。

    杜若洲转过脸来,盯着宋慈。

    只听宋慈道:“当年你包庇真凶,冤害无辜,如今你又枉法取私,私藏物证。储文彬身上的锦囊和字条,刚一发现便被你拿走,无非是为了替刘醒遮掩,便如当年遮掩蓝秀一案和走车马案那般。不过这次你留了个心眼,毕竟死的不是蓝春、蓝秀那样的平民百姓,而是储大人的公子,所以发现锦囊和字条的事,你既没有告诉刘老爷,也没有告知储大人,你这是打算视案情进展,待价而沽吧?卯金堂若是给够好处,你便将这证物捏在手中;若是情况有变,觉得包庇刘醒风险太大时,你便将这证物拿出。你身为衙门官员,明目张胆地欺上瞒下,徇私枉法,这么多年,不知在你手上铸成了多少冤假错案?你难道就不知道,你这样的官员,才是真正的罪魁祸首吗?”

    杜若洲脸色数变,道:“宋慈,你可别忘了自己是谁。你不过是协助衙门查案,如今案子告破,知县大人已经收回了你的查案之权,你还真当自己是临安的提刑官吗?”

    宋慈转头看向储用,案子已破,真凶揭晓,当初那个为了儿子的死而悲痛万分的储用,那个颤巍巍地要跪下求他查案追凶的储用,此时竟一直保持着沉默,始终没有任何反应。此前请储用见证刘老爷认尸那次,他便已试探出储用对蓝氏姐弟和方崇阳的冤案是知情的,此时见储用一直沉默不语,他对此更加确信,道:“储大人,当年储文彬牵涉蓝秀一案,你想保全自己的儿子,又顾惜自己的名声,这才假装生病,让杜若洲代理审案,是也不是?”

    储用看了看宋慈,又看了看杜若洲,最后看了看围观百姓。他不置可否,没有说话。

    宋慈道:“你说过储文彬孝心很重,见你身子老弱,十年来一直留在家中陪伴照料你。可依你所言,当年你病得那么严重,连政务都无法处理,甚至一度要准备后事了,储文彬却不留在家里照顾你,还照常去县学念书,照常与刘醒等人厮混。要么是储文彬毫无孝心,要么便是他知道你根本就没病,所以才不担心你。”

    储用仍是一言不发。

    刘克庄看得胸中发堵,道:“储大人,当初是你请宋慈来破案的,如今你真打算就这样结案吗?”他望着储用,直到此时,他仍不愿相信一个清正有为的好官,会甘愿与杜若洲那样的人同恶相济。

    然而储用依旧沉默,没有回应刘克庄的话,只是闭上了眼睛。

    杜若洲知道宋慈和刘克庄这是想激储用出面来问罪于他,毕竟储用在这里官位最大,然而储用一味保持沉默,更加令他有恃无恐。他当即命令众衙役道:“来人,将梁浅绑了,连同雷老四,一起押回衙门。谁再敢奉令不遵,有他好受!”又冲围观百姓叫嚷道,“这里没你们的事,全都给我散了。谁敢回去枉口嚼舌,造谣生事,让衙门知道了,绝不轻饶!”最后回头去请缪白和储用,“二位大人,案子已破,还请先回衙门吧。”

    刘老爷见缪白和储用都站起身来,忙道:“杜县丞,我儿子还没……”

    “刘老爷莫急。”杜若洲道,“凶手已然抓住,押回了衙门,我自会严加审问,定能审出刘醒公子的下落。”

    刘老爷知道严加审问是什么意思,也知道这里不是严加审问的地方,心里虽然着急,却也只能点了点头。

    杜若洲朝宋慈恶狠狠地瞪了一眼,引着缪白、储用和刘老爷等人,走出了门外。围观百姓人人愤怨,可终究没人敢生事,开始陆续退散。众衙役虽然不大情愿,但还是找来了绳子,默默走到梁浅身前,准备捆绑梁浅。

    就在这时,梁浅猛地一挣,辛铁柱似乎没有防备,竟被他挣脱了。他顺势抓向身边衙役的腰间,抽出一把捕刀,跃过那排桌子,纵身追出了门外。

    杜若洲走在最前面,正回头为缪白、储用和刘老爷引路,突然瞧见梁浅杀出门来,吓得惊慌失色,当即拔腿就跑。缪白慌忙回头,还没看清是怎么回事,颈口一凉,脑袋一下子歪斜到了一边。梁浅拔出捕刀,顿时鲜血喷溅。杜若洲想夺路而逃,可是街上到处是散离的百姓,一时去路受堵,发髻被梁浅一把抓住,脖子被迫仰起。

    “梁……梁县尉,饶……”

    求饶的话还没说出口,杜若洲心口一凉,一截血淋淋的刀尖从胸前穿出。

    宋慈、刘克庄、辛铁柱和赵师秀追出门外,众衙役也都赶了出来,正看见杜若洲身子晃了几下,喉咙里嗬嗬数声,扑倒在地,身子抽搐几下,不再动弹。刘老爷被几个家丁拥着,还想拨开人群奔逃。梁浅赶上前去,挥刀就砍,几个家丁吓得慌忙各自逃散。刘老爷摔倒在地,举起漆金手杖想要抵挡,被梁浅一刀砍断了手腕,紧接着被数刀砍死,漆金手杖连同断手滚落在一边。梁浅回转身来,将沾满鲜血的刀口,对准了储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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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昨天 07:45 | 显示全部楼层
    自打梁浅冲出家门持刀杀人,储用便一直站在原地,一步也没挪动。他不逃不避,仿佛已接受了自己的命运。他的几个仆从并没有逃散,仍旧围在他身边,有的甚至跪在地上,求梁浅饶了自家主人。周围百姓无不惊得目瞪口呆,直到见储用被刀口对着,终于有人出声道:“梁县尉,你不要杀储大人……”“储大人没犯什么大错,他罪不至死啊……”“储大人于本县有恩,梁县尉,你就放过他吧……”不断有百姓出声,为储用求情。储用听着这一声声求情,神容颤动,眼角流下了泪水。

    梁浅举起的刀最终没有砍下去。他握着淌血的刀,环望了一圈围观百姓,最后把目光落在了宋慈身上,道:“宋公子,我不知道你为何不做提刑官了,但愿你他日还能为官,主政一方。真有那么一天,希望你不要忘了我这个罪人。”他望向自家挂着丧幡白布的家门,人影阻隔,已看不到雷老四了。“老四,我先走一步了!”他伸手入怀,摸出一样东西,咬在口中,双手反握捕刀,一下子刺进了自己的胸膛。

    宋慈、刘克庄和辛铁柱等人冲了上去。梁浅仰天倒下,胸前鲜血染开,他双目圆睁,望着青天白云,再也没有闭上。他口中所咬之物,乃是一枚泥活字,其上一个“者”字,在阳光下分外夺目。

    雷老四在屋内听到梁浅的诀别之语,两眼一闭,泪水无声涌出,顺着脸上的疤痕滚落。


    尾声

    三天后,同由里。卞三公的灵柩出了家门,被抬往屋后山上下葬。宋慈身穿丧服送葬,刘克庄和辛铁柱随行在侧。

    过去的三天里,先是赵师秀辞别宋慈、刘克庄和辛铁柱,离开建阳,回永嘉去了。随后储用也离开了,他装殓了储文彬的尸体,在一个还没什么行人的清晨,运着儿子的灵柩悄悄地离开了建阳城。离开之前,储用给朝廷上了一封札子。建阳知县、县丞和县尉尽皆死去,如此大的事,处置稍有不善,便可能祸扰百姓,储用向朝廷如实奏明了原委。围观百姓那一声声求情,以及梁浅最终没有砍下的那一刀,终究触动了他,哪怕奏明原委,自己会因此名誉尽毁、丢掉官位,他也不在乎了。再后来是雷老四被押走了,他作为凶手之一,因为建阳县衙暂无官员主政,建宁府于是派来官差,将他押去了府衙听候发落。最后是徐老先生来到县城,认领了徐大志的尸体,并顺道给宋慈送来了一册新印的《疑狱集》。说好的五日取书,可竹书铺果然如期印好了,徐老先生还说书里的每一页都是余可竹亲手印制的。宋慈翻开书页,雪白的纸张上,字字端谨,用墨均匀,不见丝毫墨点污痕,足可见余可竹印制之用心。送走徐老先生后,宋慈带着刘克庄和辛铁柱去了上坪村,到蓝氏姐弟和方崇阳的坟地祭拜。宋慈特意为三人的坟墓立了碑,并拿出那把定情的银梳,在坟头的杂草间梳理了一番,最终埋在了蓝秀和方崇阳的坟前。

    在这之后,便是安葬卞三公了。

    亲自送了卞三公的灵柩上山,看着一锹又一锹的泥土覆盖于其上,宋慈的神情甚是复杂。刘克庄知道宋慈在想什么,轻抚其肩膀,道:“你师父当年验尸,定是心系储大人,不愿看到一个好官因为儿子犯错而声誉受损、贬官离任,所以才那么做的,你就别太多想了。”

    宋慈点了点头,内心深处却是一声暗叹。他很想知道卞三公当年验尸为何要作假,是否有着不可告人的苦衷,但梁浅已经自尽,杜若洲也已死去,他后来去问了雷老四,但雷老四对此并不清楚,他又想去问储用,储用却不肯再见他。“断案就是断人心,钱有两面,人也是如此。世人都把背面藏起来,只拿正面给你看,你怎么去断?”卞三公说过的话,又一次回响在他的耳边。他这时才明白过来,原来卞三公从一开始便告诉了他,自己也是有两面的,也会把另一面遮掩起来,只把正面拿给他看。他不禁又想起了卞三公钱囊上的那枚铁钱。卞三公死前抓着那枚“春二”钱不放,或许是因为临死时仍记着当年的走车马案,又或许是因为那是一枚折二钱吧。折二钱便是两文钱,“两钱”与“梁浅”同音,也不知是巧合,还是卞三公有意为之。这枚铁钱,连同卞三公的钱囊,被宋慈一并放进了棺材,此刻一起入了土,将永远陪伴在卞三公的身边。

    安葬好卞三公后,帮忙抬棺埋土的乡民们陆续散了。宋慈伫立在坟前,木然不动,刘克庄和辛铁柱在身边一直陪着他。

    “不分善恶,追查真相,”不知过了多久,宋慈忽然道,“我这么做,是不是错了?”

    梁浅为官有道,所杀之人也都是该死之人,刘克庄明知其是凶手,却从心底敬佩其为人。刘克庄心里明白,倘若宋慈不坚持追查真相,或是查出真相后选择了隐瞒,梁浅便不会死,说不定以后还会除掉更多的恶人。但他看向宋慈,道:“只因是好人行凶,所杀的是恶人,便为之遮掩隐瞒,不也是徇私枉法吗?今日能为好人遮掩,他日便可能为坏人遮掩,那与杜若洲之流又有何分别?无论凶手是谁,死者是谁,我想真相就是真相,都应该追查到底。”

    宋慈默然一阵,看向辛铁柱:“辛兄,你那天是故意放开了梁县尉吧?”辛铁柱勇武过人,一旦擒住了某人,对方几乎不可能脱身,就算脱了身,辛铁柱也不难再度擒回。

    当日衙役拿绳子捆绑梁浅时,辛铁柱的确是故意松了手,放开了梁浅的胳膊,之后也没有追上去再抓住梁浅。他也不否认,道:“宋提刑,你要责怪,就尽管责怪我吧。”

    宋慈却道:“多谢了。”最后朝卞三公的坟墓看了一眼,“我们回去吧。”

    三人从山上下来,沿着乡间土路,朝七子桥而去。行过了一里地,七子桥已然在望,却见桥头宋慈家门前,一个身穿浅绿色布裙的女子正等在那里,来来回回地踱着步。

    “桑姑娘?”隔着七子桥,刘克庄不确定地叫了一声。

    那女子闻声回头,这下刘克庄认清了,转头冲宋慈道:“当真是桑姑娘!”那女子的确是桑榆,只是三年不见,其人消瘦了一大圈,看起来憔悴了许多。

    宋慈神色一怔,立在了原地,似乎桑榆的突然出现,带给他的不是惊喜,而是意外。

    桑榆望见了宋慈,赶上桥来,两手急切地比画着,双膝弯曲,“扑通”一声,就在宋慈身前跪了下去。

    宋慈急忙去扶起桑榆,不觉凝起了眉头。只因他认得桑榆比画的手势,那是在对他说:“宋公子,求你救救我丈夫……”

    第一部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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