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不复焉的审判》新人刑警揭露警界黑幕(完结)，作者：市川忧人

black白夜

　　流次仿佛听见了内心碎裂的声音。

　　“……你说什么？”

　　“在审讯和会面时，他告诉我的。

　　他说，就在被捕前不久，您突然变得疏远了。还说，在他被关押期间，您只来探视过一次。而就在那唯一的一次会面中，您几乎没正眼看过他。

　　您其实……也怀疑过的吧？‘说不定，真是元村干的？’

　　您害怕了吧？怕贸然维护他，会丢了自己的饭碗。……比起挚友，还是自己的人生更重要，对吧？

　　他啊，全都看穿了。

　　可怜的元村先生。被曾是挚友的人背叛……得不到任何人的救助，就这样被处决了。

　　元村先生的人生，可不是为了被您抛弃而存在的——”

　　“闭嘴！”

　　呐喊迸发而出。

　　他喘着粗气，关于那位被捕挚友的会面记忆，在脑海中翻腾。

　　那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会面。是他不是以警察身份，而是以个人名义，好不容易争取到的机会。

　　——抱歉来晚了。我啊，被调离了搜查，连面都不能露。

　　——我当然相信你。……不是你干的，对吧？

　　——我会尽我所能帮你的。我，是你的同伴。

　　自己的台词还能想起。但是……元村的样子，却像蒙上了一层雾，模糊不清。

　　他愕然了。

　　甚至不记得元村是用怎样的眼神看向自己，脸上是怎样的表情——连他说了什么都想不起来。

　　……自己真的，从心底里，成为他的同伴了吗？

　　如果是为了救元村，自己难道不该抛掉上头的命令，管它是不是独断专行，都应该去寻找证明他清白的证据吗？

　　即使被警察队伍除名，难道就没有一丝可能，去争取他的清白吗？

　　可是，自己——

　　“被我说中了吧。……没想到您还挺容易把心情写在脸上呢。

　　你们总是这样。……追逐着子虚乌有的罪名，却对切实存在的罪行视而不见，不去拯救本该救助的人。

　　‘西牟鸟之会’也一样。……他们虽然没触犯刑法，但从伦理上讲，也绝非值得称赞的团体吧？

　　日复一日，尽是些难以启齿的勾当……有多少人在暗地里悲泣，你们，好好调查过吗？”

　　“都叫你闭嘴了！”

　　仿佛不否定眼前的对手，自身的存在就要被从脚下吞噬。“再敢多说一个字试试。别动，你这个满口谎言的杀人魔。”

　　“说得真难听，什么谎言。”

　　『皆川千寻』丝毫没有慌张。“还有……‘再敢多说一个字试试’，这话的意思是，要杀了我吗？

　　把我叫到这种没人的地方动用私刑。……这可是违反宪法第三十一条的哦。”

　　“轮不到罪犯来讲法规。”

　　理性正被逼到大脑的角落。他的腿不由自主地向前迈出一步，踩断了地上的一根枯枝——



　　“仲城前辈！”

　　一声高喊响起。



　　薮内唯步气喘吁吁地穿过林木，急切奔跑而来。



4



　　是因为在千钧一发之际被阻止，所以停下了吗。

　　当唯步赶到流次身边时，他激烈的情绪，至少从旁人看来，已经有所缓和。

　　“请不要冲动。如果在这里犯错，就更加无法面对元村先生了。”

　　“……少在那儿摆架子说教，你个新人菜鸟。”

　　还是那副惹人厌的口气。唯步强忍住即将漏出的、如释重负的叹息，与流次一同，与她——『千寻』对峙。

　　“原来如此……‘在你来之前’啊。”

　　千寻仿佛了然于心般地微微一笑，视线缓缓扫过四周。“失算了。真珠巳先生，其实早就被攻破了吧。”

　　“是的，就在昨天。”

　　在唯步于支店长室逼迫乌丸的同时，刑事课的搜查员们正为一系列事件的确证调查而四处奔走。

　　根据大家收集的证据和乌丸的证词，堤于昨日傍晚申请了逮捕令。命令下达是在今天凌晨，仅仅两个小时前。

　　诱饵的角色，由流次主动承担。

　　——听说薮内唯步的搭档，想私下找『皆川千寻』谈谈。

　　——清场的事由我们来安排。请妥善处理。

　　他们让乌丸如此传达给千寻，诱导她将流次约到人迹罕至之处。

　　流次原本在长野事件中，就该和唯步一起落入乌丸他们的圈套。只要撒饵就必定上钩——这正是流次对千寻的判断。

　　指定的地点是筑波山山腰。正是七年前案件的开端，第一位受害者遗体被发现的地方。

　　……对于要将一位未能拯救挚友的刑警，伪装成自杀来处理，再没有比这更合适的场所了。

　　“请不要抵抗，『皆川千寻』小姐。请举起双手，不要有任何可疑举动。”

　　决不能掉以轻心。千寻大概早已察觉，众多搜查员正潜伏在周围。她的徒手格斗能力，恐怕也在普通警察之上。别说唯步，就连体格相近的流次，也未必是她的对手。

black白夜

　　“你的阴谋到此为止了。这次，一定要让你赎还罪孽。

　　为了那些被你亲手杀害的受害者们，也为了那些落入你卑劣圈套的、元村先生他们。”

　　“真是正义使者的台词呢。”

　　千寻嘴角的笑意扩大了。“‘落入圈套’……唯步小姐，这其中，也包括你自己吗？”

　　“……我的事无关紧要。

　　五月事件的林叶琴海小姐，六月事件的松坂耕也先生，长野事件的丰川映子小姐和常世田和人先生——是指包括那些被诬陷了莫须有杀人嫌疑的人们在内。”

　　“我拒绝哦。”

　　千寻干脆地回应。“因为，就像我刚才也对仲城先生说的那样……将嫌疑加诸他们身上的，不正是你们吗？

　　单就今年的案件而言……扣动嫌疑扳机的，唯步小姐，几乎就是您本人吧？”

　　“……嗯，没错。”

　　唯步咬紧臼齿，瞪视着千寻。“我被你操控着，将本不应承担的嫌疑，强加给了他们。

　　所以，这是我的赎罪。

　　将你逮捕，让你接受法律的审判，是我——是我们所能做的、最起码的赎罪。

　　即使不被原谅，即使可能再次失败……我们也只能，在苦恼和痛苦中挣扎着，继续为追寻真相而四处奔走。”



　　“真是虚伪。我都要吐出来了。”



　　那声音冰冷。

　　千寻的表情，已然变得与方才截然不同。嘴角的笑意依然挂着，唯有那双眼睛——凝视唯步的视线，却带着看待污秽之物般的轻蔑。

　　“……欸？”

　　“‘为追寻真相而奔走’？骗人的吧。你不过，只是沉醉于全知全能的快感之中罢了，不是吗？”

　　“什——”

　　无形的利刃刺穿了唯步的心脏。

　　“发现窗户与海报的矛盾、书包口袋开法的蹊跷、未使用小毛巾的不自然时……你心底深处，其实感到喜悦了吧？那种发现真相的喜悦。

　　‘我是第一个注意到的’‘只有我注意到了’……你不过是陶醉在这种极端自我、自私、肮脏不堪的全能感里罢了。

　　什么‘在苦恼痛苦中挣扎’，这种故作姿态的漂亮话就免了吧。……你找到真相的瞬间，那里真的有苦恼和痛苦吗？

　　你有将林叶琴海、松坂耕也、常世田和人，当作一个个活生生的人来看待吗？还是说，仅仅将他们视为‘嫌疑人’这种符号和棋子而已？

　　你只是想要自我认可罢了……不过是想以嫌疑人为垫脚石，品尝那种揭露所谓‘真相’的全能感罢了。

　　捡到一张不知谁写的、也不知对错的作弊纸条，就欢天喜地抄在答卷上，误以为这就是自己的实力，沉浸在荒谬绝伦的自我满足里。……唯步小姐，这就是你一直以来做的事。

　　对真珠巳先生，不也是类似吗？你敢说，对被设计陷害自己的对象进行报复时，没有感受到一丝那种阴暗的快感吗？”

　　不对——

　　然而，唯独这一句，唯步却无法从喉咙里挤出来。

　　……能够否定吗。

　　一边想着自己是掉队者。

　　一边哀叹着让人背负了莫须有的罪名。

　　可内心深处——她确实在为自己解决了案件而沾沾自喜，也确实因被骗而怀恨在心，不是吗。

　　剥开意识的表皮，底下存在的，莫非不过是近乎动物本能的喜怒哀乐而已。

　　千寻的话语化为无形的刀刃，毫不留情地继续切割着唯步。

　　“翻找垃圾也好，把心理创伤复杂化也好，不眠不休地录口供也好——犯了错也好，赎罪也好……这些都不过是‘我吃了多少苦啊’这种自我陶醉罢了。

　　到头来还说什么‘追寻真相’？……真是无可救药。真当自己是悲剧女主角了吗？比儿童节目里的正义使者还要肤浅。

　　如果让那些嫌疑人听到，他们会怎么想呢？被你们肆意践踏之后，还流着泪装好人。……依我看，你比恶人更恶劣，是最下作的伪善者。”

　　“闭嘴。你这自以为是的评论家杀人魔。”

　　流次用仿佛从地底传来的低沉声音回应道。“我倒要问你，那些被你杀害的受害者和遗属，听到你这些话会怎么想？”

　　“或许会暴怒吧……就像刚才和现在的你一样。”

　　对流次的愤怒，千寻回报以嘲笑。“但是，他们的矛头绝不会只指向我一人。

　　因为——将并非我的人当作嫌疑人送上死刑台的，不正是你们自己吗？”

　　流次无言地向前迈出一步。唯步拼命抓住了他的手腕。

　　“放手。”

　　“不行……请不要冲动。”

　　声音终于冲破了闸门。唯步颤抖着喉咙，向千寻说道：

　　“千寻小姐。

　　乌丸先生他……对你而言，也不过是和我类似的存在吧。

　　‘安处一隅、沉迷于全能感的最下作的伪善者’。不过是个如此可悲的人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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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瞬间，千寻的表情剧变。

　　唇边的笑意消失了。眼中的轻蔑之色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冰冷至极的视线洞穿了唯步。

　　“像你这样的人，请不要将自己和真珠巳先生相提并论。

　　那个人——至少比你，更理解自己行为的份量。”



　　千寻蹬地而起。

　　右手闪出匕首的光芒。仅仅数秒之间，千寻已逼近唯步面前。



　　千寻的右臂挥动。没有任何预备动作，以最简洁的轨迹，刀刃直逼唯步的颈侧——



　　她的身体骤然停滞。

　　警棍的前端，深深顶进了千寻的胸前。



　　“可别小看了‘民营化前的老警察’啊。”

　　流次低语着，第二击已狠狠砸向她的右臂。千寻发出一声短促的悲鸣，匕首脱手。

　　“薮内！”

　　唯步猛地回过神，一把抓住千寻的右手腕，全力向背后扭去。

　　潜伏在树荫下的搜查员们一齐冲了过来。流次将千寻的左臂也拧到背后，连同右腕一起铐上了手铐。

　　“杀人未遂，现行犯。逮捕令都用不上了。”

　　流次吐出一口气，那叹息沉重得仿佛压进了七年的悔恨。“不……不止如此。你的罪过连本带利，都要让你偿还。做好觉悟吧。”

　　片刻间，没有回应。

　　被搜查员们从两旁紧紧架住，千寻痛苦地喘息着，但不久便调整好呼吸，脸上再次浮起一丝浅笑。

　　“偿还……还不知道是谁欠谁呢。”

　　“什么？”

　　“仲城先生……唯步小姐。

　　你们或许以为，已经在挣扎痛苦中抵达了真相——但请别忘了。何处才是终点……你们根本无从知晓。



　　如果连眼下这状况本身，都是某人写好的剧本呢？



　　你们……永远也拿不出足以否定这一点的确证。”

　　“鬼话留到审讯室去说。”

　　对于流次的恶言，千寻报以无声的冷笑。

　　被搜查员们严密包围着，千寻的身影逐渐消失在林木之间。唯步所能做的，唯有沉默地注视着她远去。

black白夜

※

 

      《著名警官因协助杀人被捕

　　“IISC门面”人物涉嫌卷入多起命案》

　　茨城县筑波警署于27日下午宣布，以协助杀人嫌疑逮捕了乌丸真珠巳（36岁，IISC西日本本部警视），另有一名身份不明的女性（年龄不详）因涉嫌杀人及杀人未遂被捕。

　　据筑波警署称，上述嫌疑人涉嫌策划并实施了在茨城及长野两县共计五起杀人案件。

　　乌丸嫌疑人曾主导2015年连环杀人案等众多刑事案件的侦查工作，近年更作为“IISC的门面”频繁出现在媒体中。该人物亲自涉案的消息在相关人士间引发震动。……

　　（K通讯社／2022年7月27日）

 

　　《连环杀人案死刑囚或系冤罪

　　证据伪造疑云 被告已处决 或影响死刑存废争论》

　　2015年连环杀人案存在冤罪可能性浮出水面。此前一直被视为元村信死刑囚（已故）所为，但侦查过程中重要证据疑似遭到伪造。

　　当时主导该案侦查工作的，正是27日被捕的乌丸真珠巳嫌疑人（36岁）。

　　据茨城县筑波警署称，该嫌疑人供述中暗示了伪造行为。

　　该案于2021年确定对元村氏执行死刑，并于本月19日执行。此次执行速度之快堪称异常，此前已引发疑虑……

　　（G新闻／2022年7月28日）

 

　　《真凶竟是“公安警察”

　　被捕女性供述 当局拒绝回应》

　　本月27日，与乌丸真珠巳嫌疑人一同被捕的身份不明女性（年龄不详）供述自己隶属于“警察厅警备局”，此事经本刊采访得以证实。

　　警察厅警备局即所谓“公安警察”的中枢组织。该女性被视为2015年及今年共九起杀人案件的实施者，但至此，一系列案件系警察组织“自导自演”的可能性浮出水面。

　　（中略）

　　面对本刊采访，茨城县筑波警署回应“包括供述真伪在内正在调查中。受害者们与组织犯罪无关”。另一方面，警察厅当局拒绝回应。……

　　（《周刊B》／2022年8月11日）

 

　　“对于一系列案件的受害者们，我们实在无以言歉。

　　同时，对于犯人们卑劣的行径，我们感到怒不可遏。IISC究竟为何而设？我女儿的牺牲又算什么？

　　我们曾以为民营化是承载着意识改革的期许，结果却不过是将腐坏的菜肴换到了崭新的器皿中。此外，民营化范围之外的警察厅等相关省厅成为改革所谓‘空白地带’的事实也已明朗。今后，我们将要求进行毫无圣域可言的彻底纪律肃清，以及大幅人员更替。”

　　（第三方委员会委员长评论／2022年7月28日

black白夜

终


　　“呜哇，‘警察厅长官引咎辞职’了。”

　　荒木用夸张的惊讶语气喊道。

　　他似乎在刷新闻网站，正把手机屏幕递给邻座的醍醐看。

　　“‘IISC东西两社社长连带辞职’……是吧。”

　　醍醐瞥了一眼屏幕，语带讽刺地低语。“上面也乱成一锅粥了啊。不过，跟咱们在现场的比起来，简直像在过家家。”

　　“听说永田町那边，正为要不要提出废除民营化法案吵得不可开交呢。”

　　从大桌子对面，丽也加入了对话。“警察厅出身的官僚们也分裂了，一派想壮大IISC，另一派想卖人情确保将来的‘下凡’去处。真不知会变成什么样。”

　　“该怎样就怎样呗。”

　　流次啐道。“放心，就算IISC垮了，也不过是回到原样。你们不至于流落街头。第三方委员会再怎么怒发冲冠，嚷嚷着要人员大换血，也不可能一口气解雇二十多万警察。”

　　一阵刺痛，如刀扎般划过唯步的胸口。……解雇，吗？

　　——这里是刑事课的会议室。

　　上午八点二十分。通常早已就座的堤，据说被支店长叫去，还未现身。

　　距离乌丸和千寻被捕已过一周，事件的余波却毫无平息迹象。反而像往干燥的森林里投掷了燃烧瓶，名为骚动的火势正不断蔓延。

　　作为IISC获得社会认可契机的、七年前的连环杀人案。其破案的关键线索竟是伪造，被诬陷的无辜死囚已遭异常迅速地处决。紧接着，仿佛掐准时间般，与当年案件相关的命案接连发生。而所有这些案件的主谋，竟是七年前主导侦查的职业组警官及其部下。

　　不引起轩然大波才怪。“令人脊背发凉的自导自演”、“杀人组织IISC”、“警察史上最大最恶劣的污点”……针对警察的怒火与批评在各种媒体和SNS上喷涌而出。

　　长野事件中，为议员之子脱嫌而进行暗中操作一事被周刊杂志揭发，“#为特权阶级服务的警察#”之类的讽刺充斥SNS。

　　在IISC和警察厅高层疲于应付道歉发布会的同时，被推上市民批判风口浪尖的，却是基层的警察们。

　　“杀人犯”、“税金小偷”、“就这点能耐？明明是犯罪集团”……光是筑波支店辖区内，就听说几乎所有警察走到哪里都会遭到各种辱骂。

　　一位经历过二十多年前警察丑闻接连曝光时代的老搜查员，仰天长叹：“简直像是历史重演。”



　　而扣动扳机造成如此局面的，正是自己。



　　是她查出了乌丸的秘密，逼得千寻失控，让两人戴上了手铐。

　　她感受不到丝毫自豪。每次与其他警察擦肩而过，她都仿佛感到无声的视线在骂她多管闲事。

　　最重要的是，千寻的话如同诅咒，在她脑中挥之不去。



　　——你不过，只是想要自我认可罢了。

　　——不过是想品尝那种揭露所谓“真相”的全能感罢了。



　　并不只是千寻。

　　五月案件的林叶琴海与六月案件的松坂耕也，因杀人嫌疑得以澄清，均已获保释。

　　前去道歉的唯步，被琴海断然拒绝。

　　“你们当初没有一个人站在我这边。现在又来做什么？”

　　不等唯步回答，公寓的门便关上了。挂上门链的声响刺痛了唯步的胸口。

　　松坂则朝她啐了一口。

　　“别再让我看见你。”

　　留下冰冷的一瞥便转身离去的松坂，唯步既无法指责，也无法叫住。她觉得自己连擦去从脸颊滑落的唾液的资格都没有。

　　在唯步沉入思绪之海时，同事们的谈话仍在继续。

　　“所以，到头来那女人到底是什么来历？”

　　“她确实曾通过正规途径进入警察厅就职。

　　不过，大学之前的经历不明。履历上写的是归国子女，但据说高中毕业证明之类的文件全都是伪造的。”

　　“啊……我好像听过类似的事情。是哪里的事来着？”

　　——‘西牟鸟之会’也一样。……也绝非值得称赞的团体吧？

　　——日复一日，尽是些难以启齿的勾当……

　　千寻曾对流次这样说过。

　　如果她与‘西牟鸟之会’有关联，并且被迫经历了那些“难以启齿”的痛苦的话。

　　而就在这时，乌丸出现在了她面前的话。

　　……如果这位白马王子选择的，不是普通的信徒，而是那位“公主”的话。



　　——如果连眼下这状况本身，都是某人写好的剧本呢？



　　如果至今仍未显露丝毫形迹的、某个隐藏在更深处的“别的东西”，早已掌控了围绕千寻的一切……

　　……这只是妄想。

　　没有任何证据。清晰可见的——或者说，被认定为清晰可见的，只是千寻操控了乌丸，并将包括元村信在内的多达十人逼上绝路这一事实。

black白夜

　　根据乌丸的供述，他与千寻那扭曲关系的开端，是有人寄来装有他与浦上文音密会照片的匿名信。寄件人在随附的信件中，自称“Nevermore”。照片和信件均已被处理，并未在乌丸家中找到。

　　“‘乌鸦’啊……真够故弄玄虚的。居然用了这么矫饰的代号。”

　　想起丽当时那副皱眉的表情。

　　那是首古老的著名诗篇。一只鸟出现在痛失挚爱的男子面前，反复鸣叫着“Nevermore”。

　　作为诗篇《乌鸦》中象征不祥内容的一个词，对于那位拥有“乌丸”姓氏、且藏着秘密恋人的职业组警官而言，没有比这更尖刻的胁迫了，这并不难想象。



　　堤在预定时间前三十秒出现，于是晨间例会开始了。

　　景象与平日并无不同。新发案件的报告、持续搜查案件的进展、堤对此的质询与指示、等等。

　　纵使警察们置身于责难的暴风之中，人们的生活依然日复一日，事故与案件也层出不穷。犯罪可不会体谅搜查员的苦处。

　　会议一如往常，约二十分钟便结束了。

　　搜查员们起身，快步散去——然而，唯步的双脚却没有动。

　　明明已反复思量，得出了无数次相同的结论，却始终没有勇气主动开口。

　　“怎么了？你们也快点出动。”

　　堤面带疑惑，视线在唯步和流次之间来回移转。会议室里只剩下他们三人。

　　“……那个，仲城前辈。不好意思，您能先走一步吗？”

　　“不，你才该赶紧去准备。”

　　“我有事想和课长商量。是私事，不太方便，所以仲城前辈……”

　　“真巧啊。我也有话要单独跟堤说。这种时候，该先让上司处理吧。”

　　“有什么事就一起说。”

　　堤打断道。“分开谈纯属浪费时间。……薮内，你先说。简短点。”

　　气氛看来无法让流次离开。同样，自己也无法抽身。

　　片刻犹豫之后，唯步打开挎包，取出了一个白色信封递上。堤瞥了一眼信封上的字样，转向唯步。

　　“理由是什么？用你自己的话说。”

　　“我不能再……给大家添麻烦了。

　　无论是仲城前辈、课长您，还是丽前辈、荒木前辈、醍醐前辈……乃至全国IISC的各位……”

　　声音颤抖着。唯步手里拿着写有“辞呈”二字的信封，垂下了头。



　　“一直以来，我只会拖大家的后腿。

　　明明是IT企业出身，却连键盘都用不好。工作进度慢，也拿不出什么像样的成果。

　　就算以为抓到了嫌疑人，到头来却错漏百出，播下了误捕的种子——”

　　不对。不止如此。



　　——真是虚伪。我都要吐出来了。



　　千寻说得没错。自己不过是在哀怜那个“无能、悲惨、可怜的自己”罢了。

　　无论多么努力都得不到回报，得不到同事和上司的认可。不过是将这股怨气，发泄到流次和那些嫌疑人身上，以此来品尝一丝快意罢了。

　　“我……没有资格继续当警察。请允许我辞职。”

　　千寻大概会这么说吧：连这种看似体面的退场，说到底也不过是自我陶醉。

　　但是，已经无法承受了。她只觉得，自己这个人的存在本身，作为警察而言，就是一种巨大的罪孽。

　　“薮内……你……”

　　流次一时语塞。

　　漫长的沉默流淌而过。终于，堤沉重地开口了：

　　“我不能接受。以这种理由的话。”

　　“为什么！？都是因为我，林叶琴海小姐，松坂耕也先生才——”

　　“别太自以为是了。”

　　那声音如同扇来一记耳光。“如果要说资格，那你连承担责任的资格都没有。

　　是我认可了你的推断，申请了逮捕令。课里也没有任何人提出异议。

　　况且，如果现在让你们两个辞职，只会助长‘壁虎断尾’之类的无端猜测。在接下来一段时间里，你们两个都继续在刑事课工作。

　　曾根支店长今早也已经同意了。……仲城，你口袋里那东西，也暂且不必拿出来了。”

　　唯步不禁转过头。只见流次将手伸进西装内侧口袋，僵在了那里。

　　“仲城前辈……您说的‘单独谈谈’，难道……”

　　“切。”流次啐了一声，将空着的手从西装里抽了出来。他怀里原本揣着什么，不言而喻。

　　唯步想问“为什么”，却又止住了。他也有他的考量吧。没能救下无辜的挚友；乌丸和千寻被捕，目的达成；IISC现状极不明朗——他思虑的重量，与唯步的相比，恐怕根本不在一个层次。

　　然后——

　　“小唯步？你还在这啊。”

　　会议室的门未经敲响便被推开，丽探进身来。“看你一直没回来取智能眼镜，担心你出事——”

　　话音戛然而止。丽的目光落在唯步手上，又移向流次和堤，最后单手扶额，长长地叹了口气。

　　“课长……我明明三令五申要你妥善关照的。真是不会体察人意啊。”

　　“不，这个……”

　　堤难得地语塞了。这时，荒木和醍醐也从丽的身后探出头来。

　　“太慢了，仲城前辈。今天不是轮到二班去竹园那边走访调查吗……咦，课长？”

　　“薮内也在啊。就算是临时会议也该先——”

black白夜

　　醍醐的视线定格在唯步手上，语塞了。“喂，等等。那是什么？”

　　“欸？小薮要辞职？！为什么啊！？”

　　荒木大声嚷嚷起来，被丽用活页夹敲了下头。“……这可不行啊，太让人困扰了。本来就够兵荒马乱了，要是小薮走了，我们准得累死。”

　　“薮内，再考虑考虑。现在这世道，失去工作风险太大了。”

　　唯步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这两个原本似乎视她为累赘的人，竟然在恳请她重新考虑。

　　“为什么……为什么呢？”

　　“什、什么意思？”

　　“因为……荒木前辈和醍醐前辈，明明和丽前辈还有其他人都有说有笑的，可对我……几乎不怎么搭话，看我的眼神也总觉得像在瞪人似的。

　　所以我才想，像我这样捅了篓子被调过来的……在你们眼里，大概就是个无能又没用的家伙吧……”

　　说到后面，声音哽咽了。荒木和醍醐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露出了尴尬的表情。

　　“啊——这个……小薮。”

　　荒木挠了挠脸颊。“看来是有相当大的误会……不，这全是我们不好。

　　如果是刚毕业后的轮岗倒还另说，正式分配不到一年，也没主动申请就被调到刑事课……这与其说是贬职，不如说算是高升了吧？”

　　欸？

　　“说到新人警官向往的分配部门，首先想到的就是刑事课或者白摩托车队了。”

　　醍醐接着说道。“虽然由我们来说有点不对，但通常就算申请了也没那么容易通过。你是被认可了能力才被提拔到这里来的吧。”

　　提拔——她？

　　“就是说啊，这帮家伙是在嫉妒小唯步你呢。”

　　丽轮流揉着两人的头发。“他们天天抱怨，日复一日净是些盗窃案，根本碰不到其他重大案件。

　　你不知道，他们酒桌上发过多少牢骚？‘我也想主导杀人案啊’‘我们是盗窃处理机器吗’之类的，最后还说‘要冲进支店长室理论’……结果对小唯步你本人又不敢好好搭话，真是没出息到家了。”

　　“呜、丽前辈！？”“不是说好绝对不说的吗——”

　　荒木和醍醐狼狈地凑近丽，几乎要抗议起来。

　　……完全不知道。

　　一直以为被当作拖后腿的自己。没想到，在别人眼里竟是完全相反。

　　“是我安排的。”

　　堤揭晓了原委。“听外县的同期说，‘有个新人虽然资历浅却敢揭发上司的不当行为，是个有骨气的家伙’。就想着不如顺便让你来盯着仲城，把你调过来了。

　　虽然刚出过这次的事，不敢轻易点头……但你有这份资质。不必妄自菲薄。”

　　“……可是。

　　如果我没有追查乌丸先生，IISC或许就不会陷入危机了。但是——”

　　“那么元村的冤案就会永远埋葬在黑暗里，林叶琴海、松坂耕也、丰川映子他们就会继续背负杀人犯的污名，

　　那家伙也会继续利用乌丸为所欲为，而IISC则会彻底沦为‘为特权阶级服务的警察’。”

　　流次一把夺过唯步的辞职信。从自己西装内袋里掏出个茶色信封，和辞职信一起揉成一团，扔进了会议室角落的垃圾桶。他脸上浮现出一种近乎破罐破摔的苦笑，带着他一贯的随荡气。

　　“既然无论怎么选都有人要承受后果，那我宁愿选让上头那帮家伙难受的那边。

　　死心吧。别以为能逃掉。

　　被说成沉迷全能感又怎么样。要是能因此让那家伙吐出来，岂不是正合我意。”

　　“……仲城前辈。”

　　“对了对了，差点忘了。”

　　丽打开活页夹，取出一只桃红色的信封。“总务课转来的。这年头还用实体邮件，可真风雅啊。”

　　——收件人是‘茨城县筑波警署 薮内唯步女士’。

　　寄件人是‘丰川映子’。长野事件的相关者。

　　唯步拆开封口，展开信笺。读着读着，她不自觉地用手掩住了嘴。



　　『拜启 ……

　　听说您为了事件的解决，而四处奔走。

　　也听闻因我受“为了他”这句话影响而翻供，给薮内小姐您带来了极大的困扰。无论如何致歉，也难表歉意。实在非常抱歉。

　　然后，我非常感谢您。

　　多亏了薮内小姐，我才能好好地正视与他之间的一切。

　　……

　　想必您现在正面临非常艰难的局面吧。但是……正因如此，我想，将来一定还会有很多人，会被薮内小姐您所拯救。

　　恳请您，今后也请继续作为一名警察活下去吧。我会一直支持您的。

　　2022年8月2日 丰川映子 敬上

　　致 薮内唯步女士』



　　泪水滑过脸颊，滴落在信纸的边缘。

　　当初成为警察，并非出于多么高尚的动机。说到底，不过是为了自己。

　　正如被千寻看穿的那样。仅仅是对那份全能感的渴求，成为了继续工作的目的。

　　——即便如此，也依然有人愿意对像我这样的人诉说内心。



　　这样真的可以吗，即便是这样的自己。

　　也可以，继续留在这里吗。真的，能够帮助到什么人吗。有，这样的资格吗？

　　不知道。……但是。



　　听着丽、堤、荒木与醍醐、还有流次的声音——

　　唯步，轻轻拭去了眼角的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