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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black白夜

[转帖] 《画眉前缘》(画眉奇缘前传)姥爹是怎样走上怪力乱神道路的(完结),作者:亮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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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1-3-25 15:46:33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十一章:流年伤

外公看着空荡荡的山路,后悔不迭。

牙仙刚刚说破了水鬼的真面目,把水鬼给吓跑了。他又心直口快地说破了牙仙的真面目,把牙仙给吓跑了。

他本来还有很多关于进士伯伯的问题要问。现在看来都泡了汤。

山下的画眉村里有人在大喊:“细伢子哎——回来吃饭啰——”

画眉村不大,百十来户人家。有人到了吃饭的时候还没回家,家里人便在屋前大喊,呼唤忘了时间的人回家吃饭。被喊的人无论在村里哪个地方都能听见。

外公想起自己家也到了吃饭的时候,慌忙往山下跑。

刚下山,他就碰到一个挑着柴火回家的熟人。

那人常年在山上砍柴,然后将柴火卖到画眉村前头不远的龙湾桥。

那人看了他一眼,说道:“岳云,你怎么一副还没醒梦的样子?”

老家的人们将一个人刚刚梦醒但还没反应过来时的迷迷瞪瞪半梦半醒的样子叫做“醒梦”。

“醒梦”的“醒”字跟“醒酒”的“醒”字是一个意思。第一个说出“醒梦”这个词的人一定有着较高的灵性。

梦有时候跟酒一样,会让人着迷,会让人混乱,会让人沉醉,会让人无缘无故地悲伤或者快乐。

但是悲伤和快乐并不会无缘无故地来,那是更久远或者更深处的悲伤和快乐。

听那人这么一说,他心中有些不安。

“是吗?”外公摸了摸自己的脸。

“你是不是在山上遇到了什么邪气的东西,被迷住了?”那人问道。

这里的人们说谁谁谁被迷住了,意思是那个人精神萎靡,并且表现得不像是他自己。如果出现这样的症状,人们大多认为那个人遇到了什么邪门的事情,或者有什么邪物附在了那个人的身上。

外公想了想,莫非是因为遇到了那些女子,又遇到了牙仙,我沾染了邪气,被这个砍柴的人看出来了?

外公本来没有意识到自己有什么不对劲,但是听砍柴的人这么一说,他越来越感觉自己“被迷住了”。

那时候天色已经朦朦胧胧。月亮出来了,像是长了毛,也朦朦胧胧。近处和远处的山失去了白天的立体感,变得朦朦胧胧。就连那人跟他说的话,他听起来也忽远忽近,朦朦胧胧的,像是自己睡着了,却还能听到身边的人在说话一样。

那人说道:“我常年砍柴,也放狩猎夹子,在这后山碰到过不少邪门的事情。你要小心一点。”

我小时候每次从外公家回去,外婆都要外公送我翻过后山。等我走上了山下的大路,外公再回去。画眉村几乎所有上了年纪的人,都对后山有种敬畏。对于涉世未深的年轻人来说,那不过是一座长满了树的山而已。

后山在我的世界里和在外公外婆的世界里,不是同一座山。

在我的世界里,后山是一座充满了记忆和爱的山。

在外公外婆的世界里,后山是一座画眉村的风水山,也是一座充满了神秘和危险的山。

“什么邪门的事?”外公觉得眼皮非常沉重。

“我放夹子的时候,夹到过一个很漂亮的女人。那女人的脚被夹子夹得鲜血直流,她满眼泪水地看着我。我见夹到了人,吓得赶紧把夹子踩开。夹子一松,那个女人就一下子钻到草丛里不见了。我听到过狐狸说人话,说过几天哪个村的哪个人会死,过了几天,那个人果然去世了。有时候听到它们说哪天会有雷雨天,到了那天,必定打雷下雨。我还见过黄鼠狼拜月亮,听到过坟墓里有哭声。每次遇到这种怪事,回来后我就会昏昏沉沉,像喝醉了酒一样,听到公鸡打鸣了才会好。”那人一边说,一边将柴火担子换到了另一个肩上。

由于长期挑柴,那人的肩膀上有好几个补丁。

“为什么要听到公鸡打鸣了才会好?”外公问道。他觉得脚下的路飘了起来,走上去一脚深一脚浅。

那人说道:“公鸡打鸣,预示天就要亮了。它们怕天亮。”

外公忽然一脚踏空,就在几乎要摔倒的时候,他另一脚赶紧踩住了。

低头一看,路还是原来的路,也没有很深的坑。

他意识到自己可能走着走着就要睡着了。

不一会儿,那人往一条岔路走了。

他加快脚步往家的方向跑。

到了家前的枣树下,他看到并非亲生的母亲正在门口撒谷,一边撒一边学鸡咯咯咯地叫,吸引还在外面的鸡回笼。

他想喊一声,却感觉嗓子出不了声。眼皮开始打架,要非常费力地睁开。

他干脆不喊了,快步走向堂屋,要往自己的房间去,恨不能立即躺到床上好好睡一觉。

进了堂屋,他碰到了姥爹。

姥爹还在竹躺椅上,但是竹躺椅的靠背升了起来。姥爹坐得端正,好像专门等着他回来似的。

姥爹问道:“岳云,你怎么了?”

外公费了好大的力气,才说出蚊子一样细的声音来:“我像是在梦里,又像是醒着。”

姥爹说道:“人生也是梦,不过暂时叫不醒而已。”

外公顿时从迷迷瞪瞪中醒悟过来。意识一下子完全清醒了。

“我刚才是怎么了?”外公问道。

“你被迷住了。”姥爹的回答跟那个砍柴的人一样。

“是因为我碰到邪气了吗?”外公想了想那个砍柴的人说的话。他相信砍柴的人说的话,但是还想在姥爹这里求证一下。

姥爹眉头一皱,说道:“不应该啊!”

外公正想说他在后山水库碰到的事情,姥爹接着说道:“是不是有什么人跟你说你被迷住了?”

外公连忙点头。

姥爹眉头舒展开来,说道:“难怪!”

外公摸了摸后脑勺,他弄不懂姥爹一会儿说“不应该”一会儿说“难怪”到底是什么意思。

姥爹摇摇头,笑着说道:“我知道你是不会被邪气迷住的。”

“可是你刚才也说我是被迷住了。”外公刚刚清醒过来,又被姥爹的话绕得晕头转向。

姥爹说道:“你是被别人说的话迷住了。”

“被别人说的话迷住了?”外公还是听不懂。

姥爹点点头,说道:“我只跟你说了怪力乱神的幻术世界,忘了跟你说,人也是会幻术的。人说的话就是幻术的一种。你本来没有被邪气迷住,但是有人跟你说,你被邪气迷住了。你就会有种被迷住的感觉。你越相信那个人,被迷住的感觉就越厉害。那时候,你就真的被迷住了。”

“还有这样的?”外公将信将疑。

姥爹继续说道:“众口铄金。众口一致的语言,能将坚如金石的东西熔化。三人成虎。三个人的说法,可以让集市的大街上出现一只从来没有的老虎。还有浅显一些的道理,良言一句三冬暖,恶语伤人六月寒。你不要低估了说话的力量。再说简单一点,一个人不喜欢你,但是嘴上说得好听,你也容易信以为真,活在一个自以为完满的幻术世界里。”

外公终于明白了。

“这么说来,普通人也有堪比怪力乱神的能力。”外公说道。

姥爹笑道:“那也不一定。”

“怎么又不一定了?”

“能伤害你的人,都是你在乎的人,你相信的人。如果你不相信他,或者不在乎他,他说什么也影响不了你。”姥爹说道。

这时,撒完米的母亲走了过来,看了看外公垂着的双手,问道:“今天没有鱼?”

外公叹了口气,说道:“一条都没有。”

母亲毫不掩饰失望地说道:“你出去之后,我还跟你父亲说,明天做个鱼汤呢。你父亲说,鱼汤怕是指望不上了。”

外公一惊,说道:“今天真是奇了怪了,水库里一条鱼都……”

外公看到姥爹用眼神给他示意,赶紧将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一条鱼……都抓不到。”外公改口道。

“往日里从来没有空手回来过,今天是个什么特殊日子?”母亲叨唠了一句,也没有太认真,就回屋里去了。

见母亲走了,外公才说道:“父亲,我今天遇到了一点怪事,像是做梦一样。我先是看到了从后山下来的几个女人,后来又遇到了一位老人。”

姥爹对他要说的没有什么兴趣,摆了摆手,示意他不要说了。

听到母亲说父亲预言鱼汤怕是指望不上的时候,外公就感觉姥爹已经知道他在水库遭遇了什么事情。

“你都知道了?”外公问道。

姥爹摇摇头。

外公疑惑道:“母亲说鱼汤怕是指望不上了,难道你不是已经知道我在水库遇到什么事情了吗?”

姥爹笑了笑,笑容里有些疲惫。

“我知道你今天捉不来鱼,但是不知道你到底会遇到什么样的人,遇到什么样的事情。我也不是没有办法知道,只是不能所有事情都去算一遍。知道所有的事情并不好。所以你要说的事情,还是不跟我说的好。”姥爹说道。

“什么叫……不是没有办法知道,但是不能所有事情都去算一遍?”外公好奇地问道。

姥爹解释道:“倘若把一个人一生遭遇的大小事件放在一起,就像是将不同的药材放在药铺的格子柜里。我要去看一个人的一生,就像是进了这个药铺的大夫。我看到每个格子上标注的字,就知道里面放的是什么药。我可以挑几个重要的格子看一看,称一称里面的药材有多少。但是我不能把每一个格子都打开,每一种药材都称一遍。”

“如果每一样都看,是不是太耗费精力了?”外公问道。

姥爹说道:“这也算一个原因吧。要完全了解一个人的一生,你也要将近同样一生的时间去看他的日日夜夜和柴米油盐。更重要的是,如果将所有的格子都打开,里面的药材都称一遍,这个好奇心太重的大夫会有危险。”

“为什么?”

“远古有句谚语,察见渊鱼者不祥,智料隐匿者有殃。看清深潭里游鱼的人,会遭遇不吉;能探知别人隐私的人,会招来祸端。所以你的流年书我看都没看就烧掉了。流年书若是不准,会骗了你;若是很准,会伤了你。”姥爹说到“流年书”三个字的时候,特意看了一眼外公,说道“伤”字的时候,特意加重了语气。

外公心想,牙仙提到了我的流年书,父亲知道我一定会问他流年书上写了什么。

姥爹的这番话不仅仅回答了外公的问题,还将外公没问的问题给堵了回去。可谓一箭双雕。

“你伯伯就是被流年书给害了。”姥爹接着说道。

“原来这些你都知道?”外公非常意外。他以为牙仙那里有姥爹想要的答案,没想到牙仙告诉他的那些事情,姥爹几乎全都知道!

姥爹在竹躺椅上挪了挪身子,身下的竹躺椅吱吱地叫。以往天气转凉,姥爹就会将竹躺椅悬在房梁上隔潮。等天气热起来了,姥爹会用石头将竹躺椅压在池塘里浸一夜,第二天擦干净了再使用。这样的话,竹躺椅由于水的浸泡发了胀,竹片和竹楔子没有多余的空隙,就不会在晃动的时候吱吱地叫。

这一年姥爹因为生了病,没有浸泡竹躺椅,竹躺椅才动不动就叫唤。也是因为这个,有个松动的竹楔子冒出来一些,挂住了那个奇怪的人的长袍下摆,留了一缕绸丝在这里。

那个奇怪的人走后,姥爹也想过是不是自己打了个盹做了个奇怪的梦。正是由于竹楔子上留下的一缕绸丝,姥爹才确信那个人是真实来过。

十九年前,姥爹也中过一次幻术。他在与外公的亲生母亲赵闲云的婚礼上,遇到一个从君山来的自称小米的姑娘。从那之后,他常常分不清自己是在生活里,还是在梦里。有时候,他需要其他的东西来分辨真实和梦。
 楼主| 发表于 2021-3-25 15:47:01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十二章:避雷劫

我曾问外公,姥爹那种精通玄黄的人,怎么也会被幻术迷惑,分不清梦境和真实?

外公说,人只要活着,就有感知。只要有感知,就会无时无刻面对幻术世界。自己的牙齿还有咬到舌头的时候呢,人在面对这个世界的时候,怎么可能一直保持警惕?按照你姥爹的说法,其实每个人都一直在幻术世界里,没有人能够脱离。就像是做梦,即使梦醒了,也不要以为自己就清醒了,我们无非是坠入了另外的梦里。

姥爹跟外公说的这些道理,是在马家宅院被烧掉的那天说的。那天姥爹的藏书被堆在一起,淋上了煤油。就在点火的时候,外公想从里面抢出一本他最爱的书。从来没有打过他的姥爹拉住了他,使出浑身力气,狠狠地打了他一巴掌。

那巴掌打得他左边耳朵几乎失聪。后来他的左耳听力一直比较差。在他左边说话的时候,声音要大很多他才能听见。

姥爹知道,如果外公当时抢出了书,外公就可能性命不保。

马家宅院被烧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姥爹只能借别人家的一间房住,过着寄人篱下的生活。

在流离失所的时候,外公曾想过,如果姥爹不烧掉他的流年书,或许可以在流年书上看到失去居所的预言,即使马家宅院没有办法保住,但是一些书可以提前藏起来。

在十八岁那年,他就对自己的流年书充满了好奇。

那天听牙仙提到流年书后,他就想方设法从姥爹那里询问,哪怕得到书中的只言片语也好。

外公从姥爹那里得知,姥爹之所以烧掉他的流年书,是因为他的进士伯伯被流年书害了。

外公想继续询问的时候,姥爹脸上显现出疲态。

姥爹抬手道:“我累了,下次再跟你说流年书的事吧。你扶我进屋去,我先睡一会儿。你们先吃饭,留一点儿闷在锅里,我睡醒了再吃。”

外公搀扶着姥爹进了房间,让姥爹躺在床上休息。

外公吃了饭,洗漱之后回到自己的房间,但是怎么也睡不着。

他在床上翻来覆去时,忽然听到窗外传来一声咳嗽。

他往窗户那边看去,一个人的影子的落在窗户上,仿佛那个人正贴着窗户偷听房间里的声音。

他从床上坐了起来,问道:“谁?”

那个人没有回答,也没有因为被发现而跑掉。落在窗户上的人影如同剪纸一样一动不动。

外公觉得奇怪,于是下了床,穿上鞋,披了件衣服,走出房间,打开大门,走到外面。

外面的月亮大得离奇,月亮上的桂树都看得清清楚楚。

外公朝着自己房间的窗户那边看去,那个人还站在窗户边上,依然一动不动。

“你是谁?”外公又问道。

那个人没有什么反应。

外公走近一看。

那居然是个稻草人!

稻草人上面穿着旧衣服,下面却是一根木杆。

是谁要故意吓我不成?外公心想。

外公抓起稻草人的木杆,想要将稻草人挪开。稻草人身上掉了一个东西下来。那个东西往枣树那边滚。

外公看不清那个东西是什么,于是放下稻草人,去追那个东西。

那个东西滚到了枣树下,碰到了一根冒出地面的枣树根,终于停止滚动,倒了下来。

外公捡起来,就着月光一看,原来是一枚铜钱。

这时候,枣树后面伸出一只手来,将那枚铜钱从外公手里抢了过去。

外公吓了一跳,以为枣树成了精,长了手。

牙仙从树后走了出来,将那枚铜钱在破烂的衣服上蹭了蹭,放回了兜里。

“不是我小气。我得靠着这枚铜钱护身。”牙仙双手拄着拐杖,笑着说道。

外公见是牙仙,拍了拍胸口,舒了一口气。他忍不住看了看牙仙的拐杖,想从拐杖的纹路上找出蛇鳞的痕迹,但是没有找出来。

“你现在知道了,我虽是没了香火的小仙,但本身却是狐狸。每当雷雨天气的时候,我随时可能会被天雷打回原形,所以要随身放一枚过了千万人手的铜钱。这铜钱沾了千万人的人气,能掩藏我真身的气息,天雷就打不到我。这蛇修炼了几百年,没有修得人身,但可以变幻了。它也怕雷劫,所以跟着我,借我来避开雷劫。”牙仙解释道。

外公惊讶道:“小小一枚铜钱,竟然有这种作用!”

他想了想,世上好像没有其他的东西是比钱经过更多人手的东西了。

牙仙笑道:“其实也可以找母鸡生蛋的窝避开雷劫。母鸡为了鸡蛋顺利破壳,小鸡不受雷电惊扰,选的生蛋的地方往往天然能够避开雷击。有些精怪在雷雨天来临之前躲在鸡窝里。但是终究不如铜钱方便。”

外公立即想到姥爹说的那个在竹楔子上挂了一下的人。那个人在那只有些灵性的母鸡刚生完蛋的时候出现,莫非那个人也害怕雷劫,所以在鸡生蛋的时候来了这里?万一那时候打雷,他就可以迅速躲到那只鸡生蛋的地方?

那只天性不改的鸡一生完蛋就咯咯咯地叫,既让人知道它刚生了蛋,还能立即找到它生蛋的地方。

如果那个人真的害怕雷劫,那么他应该是怪力乱神之中的一种,而不是转世之后的人。

但是外公随即否定了这种猜测。如果那个人是怪力乱神,那么他挂在竹楔子上的一缕绸丝是怎么回事?他如果是以牙仙和蛇这样的变幻之术出现的,那么,挂在竹楔子上的绸丝也会随着变幻之术消失而显出原形才是。

在人人相传的离奇故事里,鬼用钱来买人间的东西,恶剧作的妖怪用黄金跟人做交换,等第二天醒悟过来,人会发现钱变成了纸钱,黄金变成了牛粪。

但是姥爹留下的一缕绸丝是实实在在的绸丝。

牙仙叹道:“千好万好,不如钱好。也不是没有道理。”

外公收回思绪,向牙仙致歉道:“原来你也需要钱。实在抱歉,在水库那边的时候,我不小心说到……”

外公本来想说“我不小心说到了你的狐狸真身,把你给吓到了”,怕此时又将牙仙吓走,只好将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牙仙听他说到这里,知道他后面要说什么,已经露出了恐惧的神色。

“我不小心说到那些不该说的话,把您给吓着了。”外公说道。

牙仙的神情顿时舒缓下来。

“你差点又把我吓着。”牙仙强行挤出一丝劫后余生的笑意。

外公见牙仙脸上阴晴不定的样子,忍不住跟着笑起来。

“您不直接叫我,弄个稻草人来吓我做什么?”外公问道。

牙仙朝大门那边望了一眼,说道:“你也不想想,我要是喊门的话,把你父亲喊出来了怎么办?”

外公拍额道:“对哦。您还怕我父亲。您怕的东西还挺多的。”

牙仙叹道:“很多人供奉我的时候,我什么都不怕。如今没人相信我了,遇到芝麻绿豆大小的事儿,都胆战心惊。嗨,话说远了,我今晚过来,是想叫你帮我一个忙。”

外公问道:“帮什么忙?”

牙仙笑了笑,说道:“其实不是帮我的忙,是给我一个朋友帮忙。”

外公问道:“你还有朋友?”

牙仙干笑道:“其实也不是我的朋友,是一个刚认识不久的人。”

外公问道:“到底是什么人?”

牙仙以手掩着嘴,咳了一声,说道:“其实也不是什么人……”

外公无奈道:“您可别绕弯子了,您就说,需要我做什么事情。”

牙仙瞄了一眼大门那边,说道:“不是什么难事。就是今天你在水库碰到的那个丢了银镯子的姑娘,她想见见你。”

外公一愣。

牙仙抬起一只手来挥了挥,说道:“哎,你别因为她骗了你就记仇。你当时要是没有给她寻手镯,她也就不会叫我来找你了。就是因为你当时决定帮她,她才要我来找你的。”

听牙仙这么说,外公倒好奇起来。

“为什么我帮了她,她就还要找我帮忙?你是仙儿,她是鬼魂,你们又怎么连通一气的?”外公问道。

从枣树下往上看去,月亮藏在枣树的枝叶中,仿佛是一只偷看人间的眼睛。

牙仙不自觉地抬头看了一下枣树之上的月亮,然后回答道:“我嘛,还不是见她可怜,不忍心冷眼旁观?至于她为什么要你帮忙,其实说起来是跟你做个交换。”

“交换?”外公听到这两个字的时候,已经猜出了八九分。

牙仙说道:“是的。她让我告诉你,在你们家的二甲进士和王家姑娘见面之前,王家姑娘找过她。是她告诉王家姑娘,若是他们两人不提前相见,恐怕就再也见不到了。”

外公大为惊讶。他猜到,丢手镯的女子认识进士伯伯,所谓交换,必定是她也知道他和他的父亲在寻找进士伯伯生前的事迹,她想用进士伯伯的相关信息来做交换。

姥爹已经去找过进士当年身边的书童,也找过青灯相伴的王家姑娘。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姥爹寻找他哥哥生前真相的事情已经泄露出去了。

经过牙仙的指点,外公也知道,丢手镯的女子和牙仙一样不会跟他的父亲接触,所以来找他。他的父亲也知道这一点,所以要他学习玄黄之术,帮他寻找真相。

外公没有猜到的是,那女子居然说王家姑娘是通过她的指点提前和进士伯伯相见的!如此说来,难道王家姑娘身后的高人就是她不成?

“她想要我帮她什么忙?”外公警惕地问道。既然是拿这样的事情来做交换,那么交换的事情应该也不简单。

牙仙摇头道:“她没说。”

“没说?”外公问道。

牙仙说道:“是啊。她跟我说,只要我跟你说这些话,你必定同意跟着我去山上找她。到山上了,她再说需要你帮忙的事情。这事情还不能让你父亲知晓。”

“她就这么确定我会同意吗?如果我就是不去呢?”

十八岁的外公有股年轻人常有的执拗劲儿。姥爹不想教他玄黄之术的时候,他还略为好奇。姥爹说要教他的时候,他反而不愿答应。那女子说他必定同意,他就不愿同意。

牙仙接着说道:“她还说,如果你还是不去,就跟你再说一件事情。”

外公问道:“还有什么事情?”

牙仙道:“她说,她还知道你的流年书是谁写的。”

“是你看过,后来被我父亲烧掉的那本流年书?”外公头皮一阵发麻。

牙仙说他看过外公的流年书的时候,外公就想问一问流年书上写了什么内容,想问一问自己未来会遇到什么人,过什么样的生活。

跟所有年轻人一样,十八岁的外公对于未来充满了美好的想象。

但是后来外公对自己的未来非常淡然,甚至淡漠。即使多少年后八十大寿那次,他都不是很在意办寿的日子。

在老家那个地方,给老人办寿并不是非得在老人生日那天。为了趋吉避凶,老人的六十大寿八十大寿,都会选个好日子操办。有时候还会尽量选在周六周日,因为周末放假,亲戚家的小孩子也可以来参加,寿宴更热闹一些。

外公办八十大寿的时候,就选在一个周六。

其实那次外公是满七十九岁。按照当地风俗习惯,八十大寿有“男办进,女办出”的说法。意思是,男的满七十九岁进八十岁,则办八十大寿;女的满了八十岁进八十一岁,则办八十大寿。

办寿的日子是舅舅和舅妈选的。日子选好之后他们问外公的意见。换了别人来问日子,外公必定先要拿出老黄历看一看,然后推算那天是不是适宜办这样的事情。

但是那次外公想都没想,就回复说:“你们怎么方便怎么来。”

到了办寿宴那天,我坐在外公身边。外公跟我说:“亮啊崽,今天的日子其实不好。”

“啊崽”是我们那边长辈对晚辈的一种爱称。

我问道:“怎么不好了?”

那天确实天气不太好,有雨,微凉。

我以为外公说的是天气不太好。

外公说:“今天在六十甲子上是属于蚊子的。蚊子是偷畜。”

我听得云里雾里。蚊子是偷畜,大概意思是蚊子偷人血而活,叫做偷畜,这个意思我勉强能理解。但是蚊子是怎么跟日子联系起来的,我完全弄不清。

我担忧地说道:“你既然知道算日子,怎么不改个日子?”

我其实是知道的,但凡是与他有关的事情,只要家里人做了决定,外公不会干涉。但凡是与我们有关的事情,他才放在心上。

外公摆手道:“哎,天底下三百六十多天,哪天没有人出生?哪天没有人去世?阴阳本有,禁忌全无。”

他的意思是,天天都有人过生日,别人过得,他也过得。

后来外公去世,我从种种迹象中推测到外公早就选好了离世的日子,或许在过八十大寿之前就想好了,所以他不在乎哪天过寿。

但那也只是我的推测。

也或许姥爹给他讲这个世间就是一个莫大的幻术场的时候,他就渐渐领悟了虚幻的一切,所以对许多东西都淡然了,对许多东西都看穿了,所以不在意了。

他如一个顿悟的菩萨,依然住在凡人肉胎里。

更有可能的是,他是在寻找进士伯伯血奔真相的过程里渐渐醒悟了,就像是在众人一起做的梦里醒了过来。
 楼主| 发表于 2021-3-25 15:47:39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十三章:迷路神

确实如那女子所说,外公在听到“流年书”的那一刻,就决定无论如何也要上山去会一会她。

外公回到屋里加了一件衬衫,然后出门跟着牙仙往后山去了。

到了后山,外公一边跟着牙仙走,一边记着走过的路。

后山他来过无数次,但是从来没有见过无主的坟。

当然了,后山上的坟地不只有山下画眉村的,也有后山另一边那个村里的。那时候有些坟并不立碑,全靠活着的人记住地方,逢年过节来插三炷香,放一挂红衣鞭炮。

是不是无主的坟,只要在清明和过年的时候看看坟前有没有散落的红衣,就一目了然。

常言道,阳宅管一生,阴宅管三代。大意是住着的房子影响人的一生,坟地最多影响三代人。也有另一层意思是过了父辈和爷爷辈,再往上的坟地就没有人管了,就成了无主的坟。那些人就真的被世上的人忘记了。还有人说,这句话的意思是给三代以上的先人上坟,对活着的年轻人不利。

三代加起来不过一百多年,而牙仙提及的歌姬已经去世三百多年,按道理说,歌姬所在的地方如果不是无人光顾的荒冢一座,恐怕就是被人忽略的草地一片。

外公想着,哪怕是一片草地,也要记在心里,以便往后再来。

可是在后山上走了一段路之后,外公渐渐分不清东南西北了,脚下的路不知道什么时候变成了陌生的路,不再是往日里熟悉的路。

前面的牙仙却轻车熟路,脚步不停。有树枝挡住头的时候,他便猫腰钻过去,有杂草绊住脚的时候,他便如兔子般跳过去。这时候外公从牙仙身后看去,确实感觉自己跟着一只野兽上了山。

外公快走几步,拽住牙仙,问道:“还有多远?”

牙仙一笑,说道:“就快到了。”

外公不放心地问道:“这后山的路,我小时候放牛,打鸟,没有一条小路没有走过,没有一棵树没有爬过,现在怎么越走越陌生?”

牙仙环顾四周,皱起眉头来,反问道:“是吗?这座山我也走过好多遍,没觉得哪里陌生啊!”

外公忽然醒悟了。

他以前听人说在后山遇到过迷路神。

所谓迷路神,就是一种让人变得混淆的邪灵。一个人在熟悉的路上走着,忽然前面多出一条不曾有的岔路来,让人分不清之前到底走的哪条路。如果走路的人一不小心选错了岔路,就会发现那条路怎么走都走不到头。即使走路的人发现了异常,转头往回走,依然无法回到之前的路上。于是,走路的人就迷了路,一直兜兜转转,仿佛进了迷宫,无法从里面走出来。

那个砍柴的人曾说过,有一天晚上,挑着柴木担子的他下山晚了些,心里难免有点儿着急。这一着急,就不小心走到了一条陌生的路上。他知道遇到了怪事,但是想着只要一直往前走就能走出来,走到熟悉的路上去。可是无论怎么走,他都无法走回到熟悉的路上去。他走得实在累了,干脆放下柴木担子,将挑柴的柴杠抽了出来握在手里,然后坐在柴木担子上休息打盹。

挑柴木的担子一般不用扁担来挑,因为柴木比较长,扁担挑的话太短。这时候柴杠就派上用场了。柴杠比扁担长许多,几乎跟小一些的房梁差不多,但两端是削尖了的,如同标枪。挑柴木担子的时候,将柴杠直接插入捆好的柴木中即可,比用扁担挑也方便干脆。

砍柴的人担心有野兽趁机袭击,有柴杠握在手里,如同握了一杆枪,心里就安稳一些。

等到第二天太阳出来,砍柴的人才发现自己昨晚在一块干涸了的稻田里绕来绕去走了许多圈,稻田里到处是他紊乱的脚印。

稻田在水库下游,离他回家的路近在咫尺。

有一次,砍柴的人在外面闲坐,聊到此事,恰好姥爹带着外公也在场。

姥爹笑道:“以后你遇到这样的情况,不要低着头看路。”

砍柴的人知道姥爹懂这些,便问道:“不看路看哪里?”

姥爹抬手指了指天空,说道:“看天空,看月亮。”

听他们说这些的时候,外公还不到十岁。外公不由自主地往天空看,那时候是白天,天空只有太阳。

砍柴的人问:“脚下的路都走不明白了,为什么还要看天上的月亮?”

姥爹说道:“低头只看脚下的路,便容易被路迷惑。偶尔抬头看看天,才会豁然开朗。你遇到了迷路神,迷路神能改变地上的路,但是改变不了天上的月。你根据月亮所在的位置,可以判断你的走向。”

旁边有其他人问道:“迷路神明明是作祟的邪灵,为什么大家都叫它做神?”

姥爹哈哈大笑,说道:“这是因为它是从佛经里看到了一句话而修成这种幻术的。”

砍柴的人说道:“它还会看佛经?”

姥爹道:“是啊。它看到了一句话,如愚见指月,观指不观月。这句话的意思是,佛祖指着月亮,但是灵性不高的人只看到指着月亮的手指,而不去看月亮。”

砍柴的人似懂非懂,想了想,问道:“这句话说的是很多人误解了佛祖的意思吗?”

姥爹说道:“指着月亮的手指,说的是讲佛说道的书籍。书籍本来是给人们指明接近佛性的道路。但是很多人迷恋于书籍中的文字,与人争论一些常用词语的精确解释或者来源于其他典故的猜测,甚至越是自认为专业的人越迷恋这些分析的能力和辩论的技巧,而没有去思考书籍背后真正的意义。就像你走夜路一样,如果只看着脚下的路,就容易被路迷惑。你若是看看头顶的月亮,就知道了脚下的路到底指向何方。路是不能让你摆脱禁锢的,但是月亮可以。”

当时有个听者嘲笑道:“你这是书生之言。佛经可以辟邪,哪有邪灵敢看佛经的道理?”

姥爹笑而不语。

砍柴的人有没有把姥爹的话当真,后来有没有再遇到迷路神,遇到的时候有没有抬头去看月亮,看月亮之后是否真的可以走出来,外公都无从得知。

外公在旁边听到的时候,并没有把砍柴的人和姥爹的话当真。他觉得砍柴的人可能看花了眼,而姥爹只是跟砍柴的人开个玩笑。

当他跟在牙仙后面在熟悉的后山走到了陌生的路上时,他才意识到,砍柴的人没有老眼昏花,而姥爹并不是开玩笑。

他甚至想到,以前让砍柴的人走进稻田的迷路神,可能就是这个三百多年前死在后山的歌姬。

他对牙仙说道:“我们俩都在她的幻术里了。只是您在她的幻术世界里来来回回走了好多次,所以熟悉了。我从来没有进过她的幻术世界里,所以非常陌生。”

牙仙怔了一下,说道:“原来她一直防着我呢!”

外公指着天空的月亮,说道:“不用担心。我们只要看着天上的月亮,然后朝着一个方向走,她就迷惑不了我们。上山之前,我看了月亮的方位。依照现在月亮所在的位置,我们只要一直往月亮移动的相反的方向走,就能走回山下的画眉村。”

说完,外公走到了路边,一脚踩进了草丛里。

“可是那边没有路。”牙仙迟疑道。

“就是路误导了你,还管什么有没有路?”外公招手要牙仙跟上来。

外公在心中为牙仙叹息,都已经发现自己被迷惑了,牙仙居然还执迷不悟。难怪他会沦落到没有香火供奉的地步!

牙仙犹豫着跟了过来。

就在他们俩准备走进草丛时,在水库里要外公帮忙寻找手镯的那个女子从前面的山路上走了出来。

那女子笑道:“看来我没有找错人!我用了三百年的迷路幻术,今晚被一个十八岁的年轻人识破了!”

外公朝她看去,她雪白的手腕上一个银色的雕花手镯引人注目。

牙仙见了她,抱怨道:“我好心好意下山去帮你叫他来,你却处处提防我!”

那女子侧身在路旁,以手示路,说道:“是我多心了。要不是处处谨慎小心,我在这山上也呆不了这么多年。我已在寒舍备好了薄酒,给二位赔礼道歉!”

外公本想拒绝,可是想起自己的流年书,又不舍得扭头就走。

那女子看出了外公的心思,扭着腰肢走了过来,瞥了牙仙一眼,然后对外公说道:“你怕什么?有你父亲在,我敢不让你回去吗?当年敖山的王家姑娘求着见我,如今我还要求你上山来!再说了,牙仙为你们马家守护了几百年,一直忠心耿耿,我会害你,他也不会害你。”

外公一愣。

牙仙双手抖了起来,连拐杖都跟着抖抖瑟瑟。

牙仙急忙说道:“巧姑你别瞎说!我就是为了求一线香火,没有什么守不守护忠不忠心的说法!”

外公这才知道那女子名叫巧姑。

巧姑见牙仙一副胆小的样子,捂嘴笑道:“我不知道你怕什么。三百年前,要不是那个人的指点,我这一缕幽魂早已烟消云散,你这离经叛道的狐妖又如何能成仙?一切都拜那个人所赐,如今大不了还回去。”

听到“狐妖”二字,外公为牙仙捏了一把汗。

不料牙仙并没有吓到。

牙仙咬牙切齿道:“我这一点儿老底,都要被你掀开了。”

外公很快就领悟了其中的道理。从巧姑的言语中不难得知,她和牙仙已经认识至少三百年了。他们互相知根知底,所以说出来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牙仙也没有要在巧姑面前隐藏自己的意思,因此不会被巧姑的话吓到。

外公心中暗暗记住了巧姑说的三百年前指点她和牙仙的那个人。

他注意到,巧姑说到“那个人”的时候有意无意瞥了他一眼,有故意卖关子的嫌疑。他知道现在如果贸然询问,巧姑不一定会回答他,还不如待会儿喝了一点儿酒,等巧姑有了醉意再问。那时候巧姑或许心不设防,一下子就说出来了。

他看出来了,巧姑之所以故意给他一个眼色,也是暗示他,如果不去“寒舍”喝点儿“薄酒”,这些秘密都不会告诉他。这些秘密也算是交换的条件之一。

巧姑这些话确实很有作用。

外公听了之后,对牙仙的身世更感兴趣了。为什么巧姑说牙仙忠心耿耿地守护了马家几百年?牙仙不是在云来道长的水陆道场第一次遇见进士伯伯的魂儿吗?是当年指点巧姑和牙仙的人让牙仙守护马家的吗?那个人是云来道长吗?可是云来道长是二三十年前去世的,如何能在三百年前出现?

外公的疑问越来越多。

他曾拒绝的幻术世界,越来越吸引他往更深处行走。
 楼主| 发表于 2021-3-26 16:32:19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十四章:上上签

外公走回到山路上,对牙仙说道:“既然巧姑这么有诚意,我们不去的话,显得我们不近人情。”

牙仙听外公这么说,只好点头。

巧姑笑了起来,说道:“请随我来。”

于是,外公和牙仙跟在巧姑后面,沿着山路往树林深处走去。

大概走了百来步,外公看到前面的树林里有一间小木屋,木屋顶上铺着干稻草。他知道这是障眼法。这后山上从来没有过小木屋。

这时候他想起了父亲说的那些话,“所谓的真实,也是幻术里虚假的一部分。”哪怕是山下的房屋,最终也会尘归尘,土归土,与消失的幻术没有什么区别。

五六十年后,画眉村几乎所有的老房子都消失了,家家户户建起了新房子。即使没有建新房子的地方,老房子也梁断瓦碎,人走墙倾,仿佛动物的尸体腐烂得只剩残骸。

对于画眉村的老人们来说,曾经承载了许多记忆的老房子何尝不是另一种障眼法?

外公十八岁的时候就明白了这个道理。

外公无所顾忌地走进了巧姑的小木屋。

屋里没有什么特别,跟一般人家的摆设差不多。屋内中间有一个古式的小桌,桌上有一个酒壶,酒壶边围绕着八个倒扣的酒盅,如同一只老母鸡带着八只破壳不久的小鸡。外公走进去后,脚步不敢太重,生怕桌上的酒壶酒盅被他的脚步声惊到,如母鸡和小鸡一般吓跑了。

巧姑请外公和牙仙在小桌旁坐下,然后翻过三个酒盅,分别倒满了酒。

外公拿起酒盅,放到鼻子前闻了闻。酒香不同于山下人家的谷酒。山下人家的谷酒酒气浓郁冲鼻。这酒盅里的酒香轻飘飘的,似有似无。

巧姑见外公闻酒,微微一笑,说道:“房子是假的,但这酒是真的。如今还有不少人供奉着我,每年到了我生日的时候给我祭酒。这酒是敖山那边一个酿酒师傅送的,平时不卖。”

听到“敖山”二字,外公精神为之一抖擞。

“敖山的酿酒师傅?你说的是王墨奈王师傅?”外公问道。

敖山离画眉村很远,那边的人外公几乎都不认识,但是酿酒的王师傅还是多多少少听人说起过。毕竟王师傅酿的酒有些名声。

牙仙拿起酒盅,一饮而尽,忍不住咂嘴。

“好酒!”牙仙赞叹道。

巧姑瞥了牙仙一眼,回答道:“就是他。”

“他供奉着……您?”外公见巧姑青春依旧,本想称巧姑为“你”,但想想她已经三百多岁,犹豫了一下,还是换了敬称。

“敖山一直有人供奉着我。差点儿嫁给你伯伯的王家姑娘,就是从供奉着我的堂姐那里得到指点的。”说着,巧姑自己抿了一口酒。

仅仅是一小口酒,巧姑双颊迅速飞红,平添了一丝媚色。

外公无心于酒,追问道:“是您指点她提前与我伯伯见面的?”

巧姑眼神迷离,以手托腮,看着虚无的前方,将王家姑娘求她指点的往事缓缓道来。

巧姑说,她被敌军玷污后埋在后山,因怨念太深,久久不能离去。后来有一似僧非僧,似道非道的高人从后山经过,见她可怜,指点她化解怨念,又教她如何借别人的身体来获得供奉。有了香火供奉,魂魄才不会被雷声惊散,阳光蒸熔,炎风吹走。

高人在后山她的尸骨旁坐了七七四十九天,为她诵经。在高人靠树而睡时,她偷偷翻阅高人带来的经书,看到一句话:“如愚见指月,观指不观月”。这句话在她心头留下了深刻印象。

高人离去时,抽走了她的一魂一魄,留了二魂六魄。

高人说:“待你洗净怨念,修为高深时,我将一魂一魄还与你,那时候你再重新来过。”

她哭泣道:“你要我洗净怨念,可是这些怨念哪里是说洗净就能洗净的?”

高人道:“不须刻意洗,时间到了,自然净了。”

她抹泪道:“若是什么事情都等时间到了就好了,那世上的因因果果,恩恩怨怨还有什么用?”

高人道:“你现在悟不到,是因为现在悟性还不够。我说的再多,你听不懂,说了也白说。等你悟性够了,你再想想,自然就明白了。你以后也是,跟不同悟性的人要说不同的话。不说多余的话,也不说无用的话。”

听巧姑说到这里时,外公暗暗吃惊。

这番话和他父亲跟他说的话几乎一样!

外公没有打断巧姑,只是拿起酒来,又嗅了嗅。

酒味愈发芬芳。

巧姑说,高人离开后,她便借别人的身体来行善。

高人告诉过她,别人的身体不是那么好借的。人生在世,如苦海行舟。舟便是人的肉身。魂魄才是摆渡的人。别人的舟是不会轻易让给其他人来摆渡的。用世俗一些的说法是,肉身是房舍,魂魄是住在房舍里的人。肉身给魂魄遮风挡雨,避免魂魄居无定所。别人的房舍也是不会轻易让给其他人来居住的。

既然如此,她便只能“寄人篱下”,暂借别人的身体来做让自己获得功德的事情,消磨怨气。

那时候她几乎没有什么修为,常人的身体她借不了,只能找那些本来就魂魄残缺的人。

她打听到敖山有个女人因为心上人战死而疯掉,便寻找机会借用那个女人的身体。

高人告诉过她,意识不清醒的人往往魂魄残缺,有的是因为做梦而魂魄出游未归,有的是因为遇到伤心事而失魂落魄,有的是因为重病在身而灵魂出窍。这样的人只是暂时魂魄残缺,随时会好。如果意识一直不能清醒,就可能造成长久的残缺,就难以好过来了。

她认为那个失去心上人的女人很难好过来了。

但是巧姑最终选择那个女人,还是因为自己类似的境遇。她虽为歌姬,实际上是为了日日见到参军的心上人而选择随军的。

当初将军宁可战死也要部下护送她们几个歌姬走,也是因为她们本是清白钟情之身,并不是青楼里卖笑之人。

这还是其次。

更重要的是将军的心上人当年被将军藏在敖山。将军因为掩护她们逃离而遭敌军砍了头颅,她们逃至后山又被敌军围困,最后也没有人将消息送到敖山去。可能将军的心上人还在望眼欲穿地等待将军归来。因此,她想借机找到将军的心上人,传递将军战死的消息。

无奈有心栽花花不开,无心插柳柳成荫。将军的心上人她没有找到,但是自从附身于疯女人之后,由于许多事情应验了,越来越多人将那疯女人当做菩萨转世。疯女人去世后,信奉她的人们捐建了一座小庙,有人说那疯女人是观音娘娘,有人说是送子娘娘,还有人说是天仙娘娘,谁也说服不了谁,最后干脆就叫了“娘娘宫”。

有了香火的巧姑如同有了摆渡的舟,有了居身的屋,可以挡住雷声,遮住阳光,防住炎风。

虽然不信她的人很多,但不妨碍来求她的人依然很多。来求她的人各不相同,有为情的,有为钱的,有为自己的,有为别人的,有为恩情的,有为仇恨的。见惯了人世间的种种痛苦与纠缠,她自己的那些怨念也便消散了许多。她渐渐明白了那位高人的意思。只要在世间的时间足够长,见到的人生百态足够多,也便什么都淡然了。

要是人人都能活几百年,几乎人人都能成仙。

如此过了两百多年后,王家姑娘走进了她的娘娘宫。

王家姑娘来娘娘宫之前,巧姑就听人说过,王家差点儿成为皇亲国戚。因为王家姑娘说要等一个梦中人来,让表妹顶替自己入了宫。

未出阁的姑娘来娘娘宫,十有八九是问自己的姻缘。

王家姑娘并不例外。

巧姑当时借的是王家姑娘一个堂姐的身。

王家姑娘进了娘娘宫之后,磕了一个头,抽了一个签。

就是这个签,让巧姑不得不冒着泄漏天机的危险让王家姑娘和马家大少爷提前见面。

娘娘宫签筒里的签子都是委托敖山一个七十岁才考上秀才的老翁写的。

签子有两面,一面写着“上上签”“上吉签”“中吉签”“中平签”“下下签”五种字,另一面写着两句对应的解签语。

那老秀才写完签子,别人就说他写错了。这五种签,应该两种吉签,一种平签,两种下签。而老秀才写了四种看起来不错的签,只有一种下下签。

老秀才回道:“人生不如意事十之八九,能生活平平,居于中等,就难能可贵,实在不易了。要我来说,下下签才是真人生,好于下下签的人生,都是大吉大利!”

巧姑听了,觉得有理。

但是王家姑娘抽的签,让巧姑都无法自圆其说。

外公实在忍不住了,问道:“她抽的什么签?”

巧姑抬起手来,看着手掌,如同正在看王家姑娘抽到的签,然后说道:“最好的签。上上签。”

王家姑娘看到“上上签”三个字的时候,喜上眉梢。

可是翻过签子一看,她脸色煞白。签子从手中滑落,跌落在她跪着的草蒲团上。

签子上的解签语是:“兜兜转转咫尺天涯,春宵红账原来是诈。”

但凡是识字的人都知道这不是一句好话。

可这句话居然是“上上签”背后的解签语!

王家姑娘惊慌地爬了起来,抓住堂姐的手,惊问道:“姐姐,这……这签上的话是什么意思?”

那一刻,饱读诗书的王家姑娘仿佛不识字了!

当时巧姑正在堂姐的身上,她惶恐得说不出话来。

莫非是那个老秀才把下下签的解签语写到上上签后面了?巧姑第一时间想到的是这样的解释。

巧姑毕竟在世上修炼了两百多年,她很快稳定情绪,故作淡然道:“大小姐,签就是这个签,话就是这个话。”

说这个话,巧姑承认自己是有私心的。

即使解签语被那个粗心大意老眼昏花的老秀才写错了,她也不能说是签子错了。这样的事情要是传出去,很多人就会怀疑她这个娘娘宫不灵验了。一传十,十传百,说不定两百多年经营下来的娘娘宫就此断了香火。那样的话,她就要在人间烟消云散了。

因此巧姑只能一口咬定签子没有错。

“既然签就是这个签,话就是这个话。那你跟我说说,为什么我抽到的是上上签,给我的却是下下签的话?”王家姑娘的手越捏越紧。

巧姑一时无法解答。

“请你告诉我……”王家姑娘央求道。

巧姑忽然想起两百多年前那位高人跟她说过的话,于是脱口道:“签子上的意思,需要你自己悟。你若是不明白,是你悟性不够。等你悟性够了,你再想想,自然就明白了。”

巧姑没有想到,两百多年前的一番话,竟然在此时用起来是如此的合适而巧妙。

王家姑娘也没有想到,后来遇见了马家大少爷,看到了马家大少爷的流年书,她才知道听起来语焉不详的话,竟然确实是最好的解答。

但是在娘娘宫的时候,王家姑娘认为人人都说灵验的签子出了问题。

王家姑娘拿出了对付她父亲的气势对待巧姑。

“仙姑,我自出生就知道我在敖山是要等一个人归来。我不只是等了这十几年,我在梦里已经等了上百年之久。可能还不止上百年。我在这敖山还是一片海的时候,就在这里等他。我把海等成了山,把水等成了田。今天你若是不给我满意的解释,我就拆了你这个娘娘宫!”王家姑娘瞪着巧姑,一如怒目的金刚。

巧姑见了她的目光,竟然害怕起来,就如欠债的人见了债主。巧姑感觉上辈子欠了她的。

巧姑忽然醒悟了,问王家姑娘道:“还请大小姐报给我生辰,我给大小姐算上一卦。”

王家姑娘报出了生辰八字。

巧姑借身的堂姐顿时大汗淋漓。

这王家姑娘报出的八个字,与三百多年前将军的心上人的生辰一字不差!

六十年一个甲子轮回。也就是说,生辰中代表年月日时的八个字要完全一样的话,六十年才会出现一次。六六三十六。如此算来,王家姑娘在这里生生等待了三百六十年!
 楼主| 发表于 2021-3-26 16:32:40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十五章:续前缘

“原来是你。”躲在堂姐身体内的巧姑乱了方寸。

三百多年来,巧姑还不曾这样惊慌过。

巧姑说,她知道将军的心上人是何年何月何日何时出生,是因为她曾在将军的贴身衣物上发现了一个红色布包。

她和其他歌姬除了在军中宴会上弹唱,也在无事之时给将军和将士浣洗衣物。

那天晚上,将军战胜归来,众将士在营帐中饮酒庆贺,将军大醉。

将军的近卫安顿将军睡下后,给她拿来了将军换下的贴身衣物。

那天晚上她就预感到将军即将败退。

将军以前虽然战无不胜,但是每次回营帐后都要召集众多将领商讨后面如何排兵布阵,晚上要亲自巡视各紧要岗哨。可是这次将军回来后,竟然喝得酩酊大醉。换下的贴身衣物上散发着浓烈的酒味。

她在将军的衣物上嗅到了不祥的气息。

作为一位歌姬,她无法左右战局。她只能默默地洗完将军的衣物,将衣物烘干,再将衣物送到将军的营帐去。烘烤衣物的时候,她发现将军的衬衣上染了一片红色,那颜色如鲜血一般。

她吓了一跳,以为是将军受了伤流了血。可是翻来覆去地检查衣服之后,她发现衣服上并没有破洞,倒是贴近心脏的地方挂了一个奇怪的红色布包。

她将红色布包取下,打开一看,里面没有包裹其他东西,但写了八个字。

一看那八个字的头两个代表年份的字是“庚子”,她就知道,那是一个人的生辰。

她以为那是将军自己的生辰,但是掐指一算年头,庚子二字和将军的年纪匹配不上。再说了,她没听说过谁把自己的生辰戴在身上。

另一位歌姬见了染了血一般的衣服,也吓了一跳,忙问她这是怎么回事。

她将那个红布上的八个字给歌姬看。

歌姬笑道:“这是将军心上人的生辰。”

她问道:“将军把心上人的生辰带在身上做什么?”

歌姬笑得花枝乱颤。

“就许你跟着心上人来军中,日日相伴?将军为了不分心,只能将心上人藏在敖山,无法朝暮相伴。将军的心上人便将自己的生辰写在这红布上,当做自己时时刻刻陪伴在将军身旁。”歌姬说道。

她这才明白过来。

当王家姑娘三百多年后面对着她,说出那八个字的时候,她立即想起了将军那件染了血一般的贴身衣服,也想起了红布上的生辰。

宽仁的将军没有因为她的失误而惩罚她,但是那八个字如刀刻一般铭记在心上。

王家姑娘见堂姐满脸大汗,惊慌问道:“我的命有这么差吗?”

王家姑娘以为仙姑附身的堂姐依照那八个字算出了她的命运。她以前虽然没有给自己算过命,但是看别人算过。一般来说,算命先生若是算到了好八字,便会喜笑颜开,连道“恭喜”;若是算到了不好的八字,便会眉头紧皱;只有算到了异于常人的八字,才会大惊失色,甚至不要酬劳就慌张逃走,仿佛和这种八字的人多说一句话都可能触了霉头。

多少年后,世态大变。好多明眼的算命者算到八字不好时喜笑颜开,以为捞钱的时机来了。

巧姑定了定心神,回答道:“不。你的生辰让我想到了很久以前的一个人。”

“那个人命运如何?”王家姑娘问道。

巧姑勉强一笑,说道:“当然是好命。”

“是吗?”王家姑娘不太相信,毕竟巧姑刚才的神情不太对劲。“结合我的生辰,这签子该如何解?”

巧姑沉思良久。

王家姑娘看着她,耐心地等。

但是年轻的外公没有足够的耐心。他忍不住问道:“这王家姑娘等的人,莫非就是我的伯伯?既然这王家姑娘是三百多年前等待将军归来的人,由此推来,我的伯伯就是三百多年前被砍了头的将军?”

巧姑躲开外公的目光,瞥了牙仙一眼。

牙仙干咳两声,低头不语。

外公斜了牙仙一眼,说道:“您倒是说句话呀?”

牙仙紧张地拿起酒盅喝了一口,喝得酒盅滋滋响。

外公道:“你的酒都喝完了,空酒盅有什么好喝的?巧姑说了,您和她都是那个高人指点迷津的。她不告诉我,您也不告诉我?”

牙仙尴尬地放下酒盅,挤出一丝笑,看了看巧姑。

巧姑点点头。

牙仙这才说道:“岳云哪,这生辰八个字一模一样的情况,其实并不少见。那个明朝的朱元璋当了皇帝之后啊,觉得自己是皇帝命,别人如果跟他的生辰八字一模一样,就可能对他的皇权有威胁,于是下令将与他八字相同的人抓起来杀掉,以绝后患。这一找啊,还真在江阴找到了一位。那人被带到皇宫,送到了朱元璋面前。朱元璋一看,原来是一个普普通通的老头。朱元璋问老人是做什么营生的。老人说,我养了十三笼蜜蜂,靠养蜂卖蜜为生。朱元璋恍然大悟,高兴地说,我有十三个布政司,你有十三笼蜜蜂。说起来,我是把布政司当成了蜂笼。你有蜜蜂产蜜,我有各地进贡,也是一样的道理!这下朱元璋放了心,收起杀心,打发养蜂人回了家。”

外公摇摇头,说道:“生辰八个字一模一样,确实并不是什么稀奇事。可是王家姑娘生在敖山,还在梦里等待了数百年,这就非同寻常了。我想,将军的心上人久久不见将军归来,等到老去了,依然不舍得离开,所以投生在了敖山继续等待。她又怕自己忘却以前的记忆,所以常常午夜梦回。”

这时候,巧姑面露惋惜,学着外公的样子闻了闻酒盅里的酒,轻声说道:“只是三百多年对一个人来说太长了,即使刻骨铭心的记忆,也会被岁月磨去。就像这盅酒,若是放几十年,也会酒味全无,变成臭水。哪怕是我那些痛苦的记忆,现在都快记不住了。”

外公说的话触动了巧姑,所以巧姑不自觉地接着说了起来。

巧姑说,她让王家姑娘先回去。她说她需要三天时间来悟出签子暗示的玄机,待她悟出之后再转告王家姑娘。

其实她并不是要悟什么玄机,而是跟外公猜测的一样——如果这位王家姑娘就是三百多年前等待将军归来的人,那么将军是不是也在寻找王家姑娘?王家姑娘能在敖山继续等待,或许心有灵犀的将军也投生在附近寻觅三百多年前的心上人?

虽然希望渺茫,但巧姑还是打算用三天的时间找一找投生之后的将军。

可是她只知道将军生辰八个字里前面的六个字。将士们给将军祝寿的时候,她在宴席上奏过乐,起过舞。由此她知道将军多少岁,能算出将军出生的年份,也知道将军出生于哪月哪天。唯独将军的出生时辰从来没有人说过,她无从得知。

生辰的八个字里面,一字之差,就可能天壤之别。

第一天,她借堂姐之身到处化缘,顺便算命,吸引了无数人自报生辰。可是一天下来,没有一个人的生辰和将军前面六个字相同,更别提八个字一样了。

这么做其实是非常危险的。因为她会泄漏许多人的天机。民间有些人自称狐仙上身,给人算命,那都不是狐仙的本意。狐仙即使要借人身,也是为了自己的修行,不会做这种有损于修行的事情。往往是人起了贪心,借着狐仙的灵气取信于人,拿人钱财。

第一天算命回来的晚上,回到娘娘宫之后,她感到前所未有的疲倦,浑身的骨头疼得厉害,仿佛被群殴了一般。这是反噬最早的表现。

就连魂魄残缺的堂姐都受不了这种折磨,她质疑巧姑道:“仙姑,您这么做是为了什么?”

巧姑没有立即回答。她借着堂姐之身爬到了娘娘宫的屋顶上,在悬崖一般的飞檐翘角上坐下,看着满天的星辰。

夜风呼呼地刮,吹得宽松的衣服不断地拍打身体。

“为了还三百多年前的债。”巧姑在堂姐的身体内说道。

堂姐微微惊讶,问道:“三百多年过去了,那时候的人都不在了,那时候的债怎么还?”

巧姑回答说:“你说得对。人生一世,草木一秋。别说三百年了,就是一百年过去,这世上的人也如路边的草一样全换了。即使说冤有头,债有主,也没个地儿去抱冤,去还债了。”

堂姐低头,看着远处如同萤火的万家灯火,说道:“是啊,世上的人跟世上的草没有区别。”

巧姑说道:“但是有些人不太一样,他们消失了,但会以另一种样子回来。比如昨天来抽签的那位大小姐。”

“我的堂妹?”

“是的。她虽然换了衣装,换了名字,换了容貌,但是她和三百多年前的她有着同样的记忆,同样的情感。她们的皮囊虽然换了,但是灵魂是一样的。”

“仙姑的意思是……”

“就是你们常说的转世。”巧姑回答道。

“仙姑认出来了?”

巧姑叹道:“说到底,我从来没有见过三百多年前的她,又怎么敢说认出她来了?不过,相逢何必曾相识?”

话没说完,居高临下的巧姑看到一个老头拄着拐杖来到娘娘宫的大门前。

来者不是别人,正是牙仙。

牙仙敲了敲门。

巧姑在飞檐翘角上站起来,对着下面的牙仙喊道:“今天刮的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

巧姑说到这里的时候,外公侧头看了看牙仙。

牙仙的脸上掠过一丝惊慌之色。

其实巧姑心里明白牙仙到来的目的。她大张旗鼓地给人算命,必定会走漏风声。而牙仙会第一个猜到她要做什么。

牙仙仰起头来,仿佛神殿里的凡人抬头去看神像。

牙仙说道:“我是来劝你的。有些事情,你我还是不要插手的好。有些人,找不找得到,全在于缘分。”

她猜到牙仙知道她给许多人算命是为了寻找某个生辰相符的人。毕竟牙仙知道她许多秘密。

三百多年前,那位高人在后山指点她的时候,曾有一只狐狸半夜跑来,后脚蹬地,前爪作揖,向高人跪拜。

高人见状问道:“你有何事求我?”

狐狸作人语道:“我想学长生。”狐狸说话时声音苍老。

高人问道:“你的声音怎么如此沧桑?”

狐狸回道:“开始学人语时,山中只有一个道观,道观里只有一位老翁。那时我以为人就是这样说话的,偷偷学那老翁说话,结果学成了老人言。现在虽然已经明白人声各不相同,但是积习难改。”

高人笑道:“看来你已有一百年修为。”

狐狸惊问道:“高人是如何知道的?”

高人道:“上辈子,我在与世隔绝的深山修行,住在一破旧道观里。每逢下雨,就有一只白狐跑到屋檐下来避雨。那只白狐颇有灵气。”

狐狸伏地磕头,哭泣道:“原来您就是那位老先生!当年我正是窥看到您修行,才走上了修行之路!可惜我灵智有限,当年下雨,尚且知道找屋檐避雨,如今即将遭遇雷劫,却不知如何避开。求求您好人做到底,送佛送到西,指点我如何躲避雷劫!”

高人握住狐狸前爪,扶它起来。

“你我前世今生有缘,也是难得。”高人说着,从腰间掏出一枚铜钱来,又扯了身边一根藤草,从铜钱孔中穿过,然后将挂着铜钱的藤草系在狐狸的脖子上。

“这枚铜钱经了万人手,沾了万人气,你戴在身上,以人气为掩饰,可以避开雷劫。”高人抚摸狐狸的毛说道。

一旁的巧姑问道:“我听说人投生之后会经历胎中之迷,忘却前世。您是如何记得前世的?还记得如此清清楚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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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落花女

高人说道:“待你修为足够的时候,自然就能记得。不过足够的修为有时候不如足够的情感。待你遇到刻骨铭心的情感时,即使经历胎中之迷,也会记得以前的悲痛或者欣喜。只要加以适当并且正确的引导,你就会想起这辈子从来没有经历过的事情。”

高人顺手从旁边的草丛里摘出一支蒲公英,蒲公英的种子竟然像萤火虫一样发出微光。高人将蒲公英放到嘴边,轻轻一吹,蒲公英的种子飘散在空中。

“就像蒲公英的种子,它们会飞向别的地方,然后落地。等春风来临,或者雨水充足,它就会苏醒,发芽,最后长成一棵新的蒲公英。人的某些特定的记忆就像这些蒲公英种子,当肉身腐烂后,它们就会散去,散落在世间,遇到了合适的机缘,就可能苏醒,发芽,渐渐丰满,最后长成一棵完整的蒲公英。这样的记忆叫做种子识。当然了,有些人历经一生,没有遇到特别的人或者特别的事情,平平淡淡,无悲无喜,没有挂念,没有不舍,就不会有这样的种子识,也就没有苏醒和发芽的说法。”

巧姑和那只狐狸看着熠熠生辉的蒲公英种子像萤火虫一样飞向远方。一时间,巧姑以为天上的星辰也是萤火虫所化。

巧姑忍不住羡慕道:“真羡慕那些记得前世的人。”

高人抬起手,他的指间还留有一个发着微光的蒲公英种子。

“保留太久远的记忆,未必是好事。对于绝大部分人来说,那些记忆跟毒药没有区别。”高人说道。

微光照在高人的脸上,使得脸上的阴影更重,看起来竟然有些可怖。

“为什么?我还想知道我的前世是狐狸是鸟是鱼,还是人呢。”那只狐狸说道。

“现在跟你们说太多的记忆不是好事,你们不会理解。只有等到你们想起了前世,甚至前世的前世,你们才知道那有多么痛苦。”

高人说着,两指捏住那个发着微光的蒲公英种子,指间一碾,蒲公英种子成了粉末,粉末依然散发着微光,微光很快暗淡下去,一如被碾碎的萤火虫。

“你们若是有了道行,也不要轻易开启别人的前世记忆。你给他们开启前世记忆,无异于劝他们服下毒药。”高人对巧姑和那只狐狸说道。

正是高人的那句警告让牙仙找到了娘娘宫。

巧姑自然也记得那句警告。

“我知道我不该插手。”站在飞檐翘角上的巧姑说道。

她轻轻一跃,如兔子一样腾空而起,下落时双手张开,如鹤一般无声地落在牙仙面前。

“知道就好。”牙仙看着她轻盈的样子,轻叹了一口气。他还做不到这样。虽然他经过指点之后修为大涨,有了仙的尊称,但是他依然积习难改,一举一动难免还是跟狐狸沾了边儿。

“可是知道不代表我不会插手。”巧姑说道。

“继续这么做会严重损耗你的修为。”牙仙跺着拐杖说道。拐杖将娘娘宫前的地砖磕得咚咚响。

巧姑转身推开娘娘宫的大门,背对着牙仙说道:“其他事情也就算了。以前没少遇到让我意气难平的事情,我都忍下性子,绝不插手干预。但是这次的事情我不能冷眼旁观。”

说完,巧姑跨门而入。

牙仙想跟着进去,一脚跨过门槛。

巧姑却反过身来,双手抓着左右两侧大门,将牙仙拦在门槛处。

牙仙看了看大门左右,问道:“这次有什么不同?难道是王家姑娘的父亲许诺了你什么?”

巧姑摇摇头,说道:“没有人给我许诺什么。是我在三百多年前跟随的那位将军因为我和其他几个姐妹而被敌军砍了头颅,做了无头鬼。将军的心上人一直在敖山等待将军战胜归来的消息。这一等……就等到了如今……”

巧姑附身的堂姐留下泪来。她分不清泪水是自己的,还是堂姐的。

她的心上人也在那次战斗中负伤而死。

牙仙道:“嗨,我还以为是什么事情让你甘愿自损道行!当年那位洗马的将军我也是知道一二的,要不是他反对在位却不问苍生只问鬼神的皇帝修仙,也不至于身首异处。”

巧姑愠怒道:“不是洗马的,那个洗字不读做喜,要读做显。将军曾是太子洗马,是太子身边的人。将军的政见我不理解,但我追随将军多年,知道将军是什么样的人!”

“你知道将军是什么样的人?我也有所耳闻。我听说将军为了提升自己的修为,寻找前世的仇人,残杀百姓,草菅人命。为了研究前世记忆的来源,他还专门去了湘西,研习赶尸之法,养了许多僵尸。有传言说,他的营帐中有一个近卫就是死而不僵之尸。后来他被砍去头颅,也是敌军害怕他复活,成为僵尸找他们复仇。”牙仙颤抖着身体说道。不知道他是因为恐惧而颤抖,还是因为激动而颤抖。

外公听到这里,不禁心生寒意。猜到进士伯伯的前世就是将军的时候,他以为将军是为朝廷效力而被杀,不论政见如何,至少是为国为民的好官。可是听到牙仙说将军竟然是恶魔一般的人物,这与他心中期待相差甚远。一时之间,他认为进士伯伯的早逝与前世犯下的罪恶脱不了干系。

他忍不住打断了巧姑,问道:“被砍头的将军……真的是这样的人?”

巧姑犹豫了一下,她提起酒壶,给牙仙的酒盅倒满,要给外公倒酒时看到他没有喝一口,便放下了酒壶。

“是吗?”外公追问道。

巧姑长吁了一口气,站了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树木。

“他确实沉迷于僵尸之术。我随军的时候,见过他养的僵尸。那僵尸是他的近卫,名叫花枭。每天早上有人将生血送到花枭的营帐门口,血或是鸡血,或是马血,或是人血,一定要新鲜的。送血的人不敢进营帐,害怕被花枭撕咬。只有将军能震慑他。若是有一天断了生血,花枭便会狂暴长啸,满地打滚,极其痛苦。我听军中人说,花枭本来被敌将以剑穿心而死,是将军以僵尸移灵之术将他复活过来。更有人说,这种僵尸移灵之术是将军的心上人从湘西带来的。我们这些歌姬里面,有一位姑娘爱上了花枭。她常常晚上不顾危险,偷偷潜入花枭的营帐。那姑娘说,花枭每次与她行事时都会咬住她的脖子,好像要吸她的血一样。但是花枭应该是喜欢她的,只留下齿印,并没有将她的脖子咬破。花枭浑身冰凉,流出的汗也寒气逼人,仿佛是从水井深处打捞上来的。有人问她,花枭的胸口是不是有疤痕,身上是不是有许多伤痕。她说,相反花枭身上光洁如绸缎,细腻如玉脂,没有任何伤痕。还有其他歌姬打趣问她,她之所以喜欢花枭,是不是因为僵尸身上任何地方都一直是硬的?她没有回答。”巧姑说道。

“你说僵尸移灵之术是将军的心上人带来的?”外公问道。

巧姑点头道:“我没有见过将军的心上人,但是很多人说她是从湘西来的落花洞女。”

“什么叫落花洞女?”外公第一回听到落花洞女这种说法。

牙仙在旁回答道:“这种女子非同一般,据说能将树上的叶子和花哭下来。落花洞女的面色灿若桃花,眼睛亮如星辰,像是仙女一般,但是常常一副痴呆模样,看什么都会发呆,仿佛身体里没有灵魂。这样的女子在十六岁到二十四五岁之间,就会被送到山中的洞里,好几天不吃不喝,但面容依旧。几天后回到家里,依然不吃不喝,几天之后安然死去。其实呢,落花洞女最好的挽救办法是有个男人娶走她。但是那边的人们认为这样的女子只有洞神才能娶。所以没有人愿意把落花洞女接回家里做媳妇。”

说完,牙仙又将酒盅举起,一饮而尽。

巧姑回到桌边,说道:“对。落花洞女就是这样的女子。将军去湘西的时候喜欢上了一位落花洞女,不顾禁忌,将她带了回来,藏在敖山。落花洞女很少言语,没有告诉任何人她叫什么名字,包括将军。将军叫她做落花女。”

“这么说来,王家姑娘三百多年前是落花女?”外公说道。

牙仙有了几分醉意,摇摇晃晃道:“当然。若是一个平平常常的女子,如何能做到等候三百多年?”

“不论她是不是平常女子,也不论将军是不是善良之人,但是将军是因我而没了头颅,她是因我而陷入执念。你可以作壁上观,我却不能视若无睹。”巧姑又给牙仙的酒盅斟满。

牙仙找到娘娘宫来的那天晚上,巧姑没有让牙仙进门。

巧姑不顾牙仙一只脚已经跨过门槛,生生将大门合上。牙仙吓得赶紧将踏进去的脚缩了回来,丧气而去。

第二天,巧姑想了一个更好的办法。

附近各地稍有些名气的算命先生,她都去走访。她告诉算命先生将军生辰的前面六个字,询问算命先生有没有给这样八字的人算过命。

一天下来,依然无功而返。

牙仙在她回来的路上等着她。

见她垂头丧气,牙仙高兴道:“哪有这么容易?落花女有这样的执念,将军未必有这样的执念。《诗经》中有言,士之耽兮,尤可脱也;女之耽兮,不可脱也。男人若是恋上女子,说丢便丢,容易脱身。女子若是恋上男人,容易深情,就无法摆脱。为什么世上男鬼少,女鬼多?还不是因为女子更容易陷入情感之中无法摆脱?”

“我瞧着,你好像盼着我找不到一样。对了,你什么时候开始看《诗经》了?”巧姑上下打量牙仙,像是看一个陌生人。

牙仙嘿嘿一笑,说道:“诗三百,思无邪。当初指点你的高人跟我说,我邪念太多,难以大成。我就想着多看看思无邪的书,洗一洗我的邪念。”

牙仙想跟着她进娘娘宫,又被她关在了门外。

她静下来想了想,牙仙说得也有道理。落花女在敖山等待,将军可不一定像她一样等待。尤其是经历胎中之迷后忘却了曾经的一切,转世的将军可能早已恋上了其他姑娘。别说前世了,今生变心的人比比皆是。再说了,转世之后的将军未必跟落花女年龄相近。或许将军还是一个抱在手里的小孩,或许已经白发苍苍垂垂老矣,亦或许早已作古,还没有来到世上。

第三天,巧姑决定放弃了。

可是就在这天,一位姑娘来到了娘娘宫。姑娘的肩膀上栖息着一只漆黑得发亮的乌鸦。

那只乌鸦巧姑看得见,常人看不见。就连姑娘自己都不知道她的肩膀上有一只乌鸦的魂魄。

这位姑娘她是认得的。这位姑娘名叫初九,但是很少人知道这位姑娘的名字,更多人称这位姑娘为鸦女。

鸦女这个名字还要拜巧姑所赐。

在找到这位堂姐之前,巧姑曾有一段时间附身于幼年的鸦女身上。因为预言的几件不好的事情接连发生了,人们认为她跟不祥的乌鸦一样,于是叫她做鸦女。

因为这个称呼,幼年的鸦女没少抱怨巧姑,责怪巧姑只预言坏的事情,不预言好的事情。

巧姑在鸦女的身体里说道:“这不怪你,也不怪我。你对人好,人大多不记得。你对人不好,人大多记得。即使好的坏的都告诉别人,别人还是会这样叫你。”

她与鸦女有近十年未见了,当初分别之时,鸦女微胖,未脱稚气。而今鸦女似乎脱胎换骨,亭亭玉立,顾盼生情。肩膀上那只乌鸦一如既往的漆黑发亮。

鸦女见了堂姐,小声问道:“仙姑在吗?”

堂姐的脸僵了一下,换了一副完全不一样的表情,说道:“在。”

鸦女施礼道:“昨晚听人说仙姑寻找一个特别的生辰。不知道仙姑找到没有?如果没有,我这里倒是遇到过一个。”

巧姑欣喜道:“是吗?跟我要的六个字一模一样?”

鸦女卑微道:“确实一模一样。这个人的母亲曾找我写过他的流年书。因此我知道他出生于何年何月何日何时。如今这个人住在画眉村,家中父亲是粮官。”

巧姑大为惊讶。

“就是背靠后山的画眉村?”巧姑问道。

“是。”鸦女回答道。

“没想到我苦苦寻找的人就在鼻子底下!”巧姑哭笑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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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乌鸦女

巧姑说,她虽然常常以迷路神之法让人兜兜转转,原地打圈,可是在寻找马家大少爷的路上,她自己也兜兜转转,绕了一大圈,最后发现要找的人就在后山脚下。

巧姑抬头看了看天,那天到处雾茫茫的,整个世界仿佛沉浸在一个刚刚揭开的蒸笼里。她想着,在这个蒸笼之外,是不是有着更高的神明在操控着这里的一切?如果不是这样,为什么熟悉迷路神之法的我也会被耍得团团转呢?

其实巧姑对后山脚下马府里的大少爷并不陌生。一是马家老爷毕竟是朝廷官员,虽然只是个粮官,但在地方上来说,也是个不小的人物。二是马家大少爷神童的名声远播,从后山路过的行人都时常讲起。她想不听都不行。三是画眉村有两次鞭炮炸得彻天响,一次是庆贺马家大少爷中了秀才,一次是庆贺马家大少爷中了举人。后山上的神鬼精怪,画眉村的男女老少,似乎都等着第三次鞭炮齐鸣锣鼓喧天。大家心里都知道,下一次盛会就是马家大少爷中了进士的时候。

并且大家都认为那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巧姑万万没有想到,她要寻找的人,就是那位锦绣前程几乎看得见的马家大少爷。

巧姑看了看鸦女肩膀上的乌鸦,问道:“你说他的母亲找你写过流年书?”

鸦女点头道:“还要多谢仙姑赐予我的灵气,让我修为大增,这才有了写流年书的底气。”

巧姑笑道:“你不用谢我。我当年借你的身体,是因为你的魂魄与众不同。说起来,我该谢谢你才是。”巧姑忍不住伸出手,想去抚摸鸦女肩膀上的乌鸦。

乌鸦张开翅膀扑楞,似乎不喜欢被人触碰。

巧姑的手往下降落,转而拍了拍鸦女的手背。

“仙姑谬赞了。对了,仙姑,关于这位马家大少爷的生辰,我有些话不知道该不该说。”鸦女忽然眉头一皱。

那只乌鸦忽然紧张地摆动脑袋,仿佛嗅到了危险的气息,提高了警觉。

巧姑意识到鸦女要说的不是什么好事。

“说吧。”巧姑看着那只乌鸦,说道。

鸦女咬了咬嘴唇,说道:“这位马家大少爷二十三岁那年恐怕会中进士。”

巧姑松了一口气,不禁笑了起来。

“这还用你算吗?后山脚下每个人都猜得到。金榜题名时是人生三大喜事之一,这有什么好担心的?”巧姑说道。

鸦女接着说道:“但是从流年上看,大喜之后便是大悲。他中进士之后不久,便会……”

那只乌鸦张开嘴叫了一声,但是谁也听不见它的叫声。

巧姑怔住了。

鸦女将后面的话咽了回去,眼睛直直地看着巧姑。

巧姑从鸦女的眼神里看到了预兆。

与此同时,巧姑想起了王家姑娘抽到的上上签。

“兜兜转转咫尺天涯,春宵红帐原来是诈!”巧姑不由自主地念道。

她顿时明白了那句解签语的意思!原来王家姑娘和马家大少爷虽然近在咫尺,却难以相见,如同远在天涯。所有的期盼与等待,都是诈!

“仙姑念的是什么?”鸦女问道。

巧姑长叹一声,说道:“他们上辈子就没有等到对方,难道这辈子也等不到对方?”

鸦女惊讶问道:“仙姑看到了他的前世今生?他等待的人仙姑也见过吗?”

鸦女说的“看到了”,是透过生辰八个字看到的意思。鸦女不知道,实际上附身于堂姐的巧姑亲眼见过马家大少爷的前世。她不但见过,还是他前世的身边人。她曾为他起舞,为他演奏,为他浣洗衣物。

巧姑摇头道:“天机不可泄露。”

若是遇到别人即将遭遇这样的事情,巧姑确实不敢泄漏天机,只说几句糊里糊涂似懂非懂的话,让人自己去猜测。往往等到事情发生之后,若是有人想起她说过的话,细细一品,恍然大悟。

巧姑离开鸦女之前,也曾提醒过鸦女不要泄漏天机,免得自身遭受反噬。

因此,听到巧姑说出“天机不可泄露”时,鸦女回答道:“仙姑的教诲我都记在心里。我给马家大少爷写流年书,写到二十三岁那年,便停下了,后面留了许多空白。至于为何后面没有写,我让他的母亲自己去猜测。”

巧姑勉强一笑,说道:“那就好。那就好。”

鸦女又道:“仙姑,最近我还听说有人深夜看到僵尸出没。”

“僵尸?”巧姑一愣,心想,难道当年的僵尸花枭也知道了我寻找将军生辰的事情,得知将军的转世在这里,所以找来了?

将军战败后,巧姑听人说敌军将领认为花枭死后会复活,于是做了一副寒铁打造的枷锁,将花枭押解到了边疆,将他送到了沙漠,让他陷入流沙之中,用这种方法处死了他。

“是的。看到僵尸的人说,他还看到马府的下人跟僵尸有接触。”鸦女补充道。

“马府的下人?知道那个下人的名字吗?”巧姑心里犯嘀咕,怎么这个时候出现这种事情?

鸦女说道:“知道。叫阿愿。据说这个阿愿是粮官从别的地方带回来的,跟马家大少爷走得很近。虽然做的是下人的活儿,但是跟亲人没有什么区别。”

“这个阿愿是要做什么?”巧姑立刻起了要会一会阿愿的心思。

外公听姥爹说起过阿愿,但是不知道阿愿跟僵尸有接触。

牙仙说过,马家大少爷的魂魄回来的时候,看到阿愿浑身冒着红色火焰一样的光。

外公心想,莫非这跟她暗地里接触僵尸有关系?红色火焰一样的光也许是旺盛的阳气?可是这两者之间到底有什么关系,外公想不明白。

倒是牙仙将答案说了出来。

“这个阿愿身上的阳气旺得不得了。说不定是她从别人身上吸走了阳气,让别人变成了僵尸。我听说藏地那边把僵尸叫做弱郎,有的弱郎以摸顶的方式吸走正常人的阳气,使得正常人变成弱郎。”牙仙打断巧姑说道。

巧姑抿了一小口酒,说道:“鸦女告诉我,马府的阿愿跟僵尸有接触,我还想不明白其中缘由。听你这么一说,倒是有这个可能。”

外公更是相信牙仙的说法。他听村里人曾说,他的进士伯伯去世后,姥爹去了藏地游玩,遇到过弱郎。常人若是被弱郎摸了头,就会变成弱郎。

听村里人说这些的时候,他以为别人是吓唬他。

回到家里后,他问姥爹有没有去过藏地,有没有遇到过弱郎。

姥爹淡然一笑,说道:“不要别人说什么就是什么。”

村里还有人跟外公说过,姥爹最喜欢的人不是他的母亲,而是一个名叫小米的小姑娘。

外公小时候见过小米。那时候外公不懂人世情感,一直把小米当做远方来的表亲看待。在外公的印象里,小米笑起来的时候很好看,凶起来的时候很可怕。

后来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小米突然离开了画眉村。

外公问起小米的时候,家里人都讳莫如深。

外公也曾悄悄问过姥爹,有人说你最喜欢的人是那个消失的小米,是不是这样?

平时外公不敢问姥爹这样的问题。外公是在他十八岁生日那天问的。

姥爹沉默了许久,然后回答说:“当然。”

听到姥爹这么回答,外公为自己的母亲感到失落。

姥爹看出了外公的情绪,拍拍他的肩膀,说道:“从今日起,你已经长大成人。以后你会知道,情感这种东西,从来没有公不公平这种说法。我何尝不想公平对待?可是人有生老三千疾,唯有相思不可医。相思成疾,在人世间是没有救药的。若是心死如灰,在人世间是没有解药的。”

“这个阿愿,我倒是知道一些她的来头。”牙仙的话将外公的思绪拉回了小木屋。

“阿愿有什么来头?”外公问道。

牙仙将空了的酒盅推到巧姑面前,示意她倒酒。

巧姑见牙仙摇摇晃晃,知道他已有了醉意,但仍然将酒盅倒满,推回牙仙面前。

牙仙拿起酒盅,手晃了晃,酒溢了出来,流到了握着酒盅的手上。

被牙仙依着小桌而放的拐杖突然爬上了桌,吐出了一条红色的舌头。那舌头在牙仙的手上舔舐。接着,拐杖现出蛇的原形来。

巧姑见了蛇,微笑道:“没想到它也喜欢喝酒。”

巧姑又对这桌上的蛇说道:“可惜你还没有修出双手来,不然给你倒上一盅!”

牙仙任凭小蛇舔舐他的手,摇晃着说道:“阿愿的父亲好像是因为涉及了一件关于僵尸伤人的案件,才被牵连的。据说,阿愿的父亲也曾研究过湘西的僵尸术,这才被牵扯进去。”

外公惊道:“还有这样的事?”

牙仙得意道:“你这次上山来得值吧?阿愿跟随粮官来到马府,看似因缘巧合,实际上暗藏玄机。”

巧姑不经意道:“这世上就没有巧合的事情。”

“依我看来,应该是阿愿杀死了马家大少爷。”牙仙说道。

外公浑身一冷。

巧姑啐了牙仙一口,说道:“别瞎说!马家大少爷进京赶考的时候,阿愿一直在画眉村。”

外公放下心来。虽然他很想知道进士伯伯的死亡真相,早点完成姥爹交代的任务,但是他不希望真相是牙仙说的那样。他从未见过姥爹和别人口中的阿愿,但是从那些久远的讲述里,他知道阿愿是个可怜人,他对阿愿充满了同情。

“那么,你是什么时候告诉王家姑娘,她等待的人就是马家的大少爷呢?”外公问巧姑道。

这时候,外公感觉自己变成了旁观者,他跟在巧姑身后,看到了曾经发生的一切。因此,外公这次没有说“进士伯伯”,而是说“马家的大少爷”。

巧姑说,第四天,王家姑娘来了娘娘宫讨要解释。

那天一大早,被巧姑附身的堂姐起床后就梳妆打扮,将自己打扮成了三百多年前的歌姬模样。

在这三百多年里,巧姑虽然借过许多魂魄残缺之人的肉身,但是从来没有注重过借身之人的外貌和衣着。

可是这次不同。想到王家姑娘要来,她头一天做了许多准备,晚上没有睡好。

梳妆的时候,她用红纸印了唇,用青黛描了眉,将头发高高挽起,穿上了色彩鲜艳的衣服。她甚至将头天买来的琵琶置于桌上。她不是要弹琵琶,是琵琶让她安心。

一切安置好之后,她忍不住将双手举起,转了一圈,回想三百多年没有跳过的舞蹈。

显然王家姑娘来娘娘宫不是听曲儿看舞蹈的。但是巧姑如同将军的宴席即将开始一样惴惴不安。

被附身的堂姐忍不住问道:“我这是要去卖艺了吗?”

巧姑借她的嘴,对着镜子里的堂姐回答道:“如果只是卖艺,我也用不着这么紧张。”

堂姐问道:“这世上还有能让你紧张的人?”

巧姑看着镜子里光彩照人的堂姐,说道:“这个人就是你的堂妹。”

王家姑娘还没到,巧姑就站在娘娘宫的大门前恭候着了。

她记得她还跟随将军的时候,曾在一次重要的宴席上舞袖时不小心打翻了将军面前的夜光酒杯。

她急忙跪地谢罪,紧张得瑟瑟发抖。

等候王家姑娘时,她的紧张情绪不亚于那次。

王家姑娘走到娘娘宫门前时,看到仙姑附身的堂姐低眉垂手站着,竟然没有一丝惊讶,堂而皇之地跨过牙仙三番五次无法跨过去的门槛,直往大殿去了。

自从娘娘宫建起以来,每个前来此地的人见了仙姑附身的堂姐,都会卑微得不得了。有的恨不能就地磕头。

可是王家姑娘俨然这里的主人。

巧姑跟着王家姑娘进了大门。

王家姑娘在大殿里仙姑雕像前站住,正要跪在草蒲团上,却被巧姑一把扶住。

“使不得。”巧姑颤声说道。

“上次跪得,这次怎么跪不得?”王家姑娘侧头问道。

“大小姐莫跪就是。受不起。”巧姑低头道。

王家姑娘打量堂姐半晌,说道:“我听说你这里很灵验才来抽签的。你不让我跪,莫非是因为那支签还没有解开?”

巧姑说道:“就是因为解开了,才知道您是故人,不敢让您在我的像前屈尊。”

王家姑娘迷惑道:“我是您的故人?”

巧姑道:“是。这几天,我不但知道了您是故人,还找到了您一直等待的人。”

王家姑娘急忙转身,说道:“劳烦仙姑现在带我去见他!”

“难就难在这里。从签子上的解签语来看,你们今生注定要再次错过,无法见面。”

“皇帝老子都不能要我怎样。区区一个签子算什么!”王家姑娘挥袖大声道。

王家姑娘这句杀伐决断的话把三百多年修为的巧姑唬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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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相见难

对于巧姑来说,有“天子”之称的皇帝老子跟天几乎没有什么区别。甚至相较于天而言,她更怕皇帝老子一些。

之所以怕,是因为将军最后被朝廷定为了叛军。她虽然只是一个寂寂无名的歌姬,没有拿过刀枪,没有杀过一个人,但也算是叛军的一员。

她不明白,当初是朝廷派遣将军奔袭千里来到此地镇压叛军,如何叛军斩杀将军之后,他们反而成了背叛朝廷的人?

难道是因为将军从湘西带回了落花洞女?又或者是因为将军用了僵尸邪术?所以不被一心修道求长生的皇帝当做正统,继而遭到抛弃?

皇帝的心思满朝文武都想不明白,她区区一个弹唱卖艺的歌姬哪里猜得到?

因为叛军的身份,她墓碑不能立,尸骨不能捡,成了无名无分的冤魂。

听到王家姑娘说出“皇帝老子”四个字的时候,巧姑如同听到了轰隆隆的雷声,忍不住打了一个哆嗦。

可是王家姑娘的气势似乎比帝王还要凛冽几分,有种顺我者昌逆我者亡的力量。

“既然大小姐坚持要见,那我想想办法吧。”巧姑除了顺从她,想不到其他的办法。

“还需要想什么办法?身上有脚,地上有路。你告诉我他在哪里,我去找他不就行了?”王家姑娘问道。

巧姑连忙摆手,说道:“那可不行!这世上注定见到的人,天涯海角都会相遇。注定见不到的人,即使街头迎面相遇也会擦肩而过。再说了,您是有身份的人,向来是男方到女方家里问缘分的,哪有姑娘去男方家里的?这不合礼节。就算您看到了那个人,那个人却以为大小姐是个随便的人,误解了大小姐,那可怎么办?大小姐不如安心再等上几天。我帮大小姐去探探路,看路好不好走。”

王家姑娘听了,觉得有道理。

巧姑趁热打铁道:“大小姐是有情之人,所以做了那么多梦。可是多情却被无情恼,那个人未必像大小姐一样是有情之人。大小姐还是谨慎一些的好。”

被巧姑这么一说,王家姑娘担心起来:“仙姑,他若是忘了我,那可怎么办?”

巧姑道:“若是前世缘分深,今生见了即使想不起来,也会感觉熟悉。若是他厌弃你,说明前世的缘分就不够。大小姐醒里梦里已经等了这么多年,何必急在这一两日?”

王家姑娘这才点了头,答应让巧姑先去见见她等待的人。

巧姑万万没有想到,见马家大少爷的过程比她想象的要难太多了。

最开始,巧姑想借着堂姐的身躯进入马府,与马家大少爷见上一面。

可是她走到马府大门前,看到两个石墩旁边站着两个人,一人持刀,一人持剑。

持刀的一脸慈悲,如低眉的菩萨;持剑的一脸凶相,如怒目的金刚。

堂姐看到那两个人,双腿就开始发颤,几乎走不动,接着浑身哆嗦,如同数九寒天里穿着薄衫出门。

附在堂姐身上的巧姑也胆战心惊,莫名害怕。

说到这里,外公又忍不住打断巧姑,问道:“您也能看到石墩旁边的人?可是为什么后来牙仙送马家大少爷的魂儿回来的时候,牙仙可以进门去拍枝婆婆的窗户,您却感到害怕?”

牙仙听了,得意地仰头笑起来,为自己终于扳回一城而感到高兴。

牙仙打了一个酒嗝,抢着回答道:“我虽然是怪力乱神中的一种,但是跟巧姑仍然有所区别。我的魂魄和肉身都在,所以不怕。她虽然修为比我高,毕竟寄人篱下,无依无靠,所以害怕。”

巧姑白了牙仙一眼,却叹了一声,说道:“人人都说肉身是臭皮囊,可是臭皮囊有臭皮囊的用处。那两个石墩,一个里面有一魂,一个里面有一魄。魂善,不让恶的魄进去;魄恶,不让善的魂进去。所以我不敢进,马家的大少爷也不敢进。我今晚请你到后山来,给你说这些,就是为了让你给我的尸骨找个好去处安置。如今我人也做腻了,鬼也做烦了,待你帮我处理好尸骨,我也就一了百了,忘记这些,重新做人,或者做牛做马,做一棵树,一棵草也好。”

外公这才明白巧姑想要的交换条件是什么。

听巧姑说请他帮忙处理尸骨,外公觉得这不过是举手之劳,便答应下来:“这个好说,待我明天带锄头来,帮你处理尸骨。”

接着,外公问道:“不过您说石墩里面有一魂一魄,这魂和魄是哪里来的?”

巧姑看了牙仙一眼,摇头道:“这个我也不知道。或许是打造石墩的石匠通晓什么异术,把这一魂一魄禁锢在了石墩里。也或许这对石墩自己有了灵性,生出了一魂一魄来。”

牙仙也摇头道:“石头无生无死,无善无恶,哪里会有什么魂魄?在此之前,我从未见过石头里面有魂魄的。我也弄不明白那两个石墩到底是怎么回事。”

巧姑道:“不管石墩到底是怎么回事,我早该知道王家姑娘和马家大少爷见面没有那么容易。我进不了马府,便想着在马家大少爷经过的路上拦住他,见上一面。”

为了见到马家大少爷,巧姑没少花心思。可是他们之间仿佛有一堵无形的墙,横亘在两人之间,导致两人无法轻易见到。

巧姑不能进马府,便等到马府的管家枝婆婆出门时,拦住枝婆婆,询问马家大少爷的行程。

枝婆婆见识较广,对娘娘宫有所耳闻。她认出拦住她的人是娘娘宫的堂姐,也知道堂姐是号称有仙姑附身的“神婆”。

那天枝婆婆正要去与画眉村一河之隔的方家庄弄头发。方家庄有个寡妇擅长调理头发,据说用一种中药洗头,能将白头发洗成乌黑的头发。枝婆婆那一阵子头上偶尔出现一两根雪白的发丝,便常常去方家庄找那个寡妇。

枝婆婆见娘娘宫的神婆找上门来,心想不是什么好事,便摆了脸色,说道:“你找我们大少爷做什么?”

巧姑明白,对于信她的人,她跟神明没有区别;对于不信她的人,她跟叫花子没有区别。

巧姑也知道,直接说想见见马家大少爷,枝婆婆必定不会搭理她。

“我给你们大少爷带来了一桩上好的姻缘。”巧姑讨巧地说道。

果不其然,听说她是来给大少爷说姻缘的,枝婆婆笑了起来。但她还是摆手说道:“不劳仙姑费心了。我家大少爷一心寒窗苦读,胸怀大志,现在说姻缘,未免太早了些。”

巧姑趁机说道:“不瞒您说,我知道大少爷的生辰,算出大少爷在进京赶考那年会遇到一个坎儿。如今我寻得一位好姑娘,这好姑娘的生辰八字与大少爷真是相配!他们若是牵上红线,或许能帮大少爷渡过这个坎儿。”

枝婆婆虽然不信娘娘宫的神婆,但是信生辰八字。听巧姑这么说,枝婆婆顿时来了兴致。

“是吗?这好姑娘在哪里?芳龄几何?家中父母是做什么的?”枝婆婆问道。

巧姑见鱼儿上了钩,转而故作神秘,凑到枝婆婆耳边,轻声说道:“时机未到,天机不可泄露。我得先见见你们家大少爷。”

枝婆婆说道:“这个容易。我们大少爷这几天去岳阳楼见朋友了,不过昨天带了口信来,说是今天吃晚饭前回来,要厨房备好他的饭菜。你在这里等着,天没黑之前应该能见到他的马车从这里经过。到时候你拦下马车,见上一见。”

巧姑听了枝婆婆的,就在画眉村前面的大路上等着。

等到画眉村家家户户炊烟升起时,果然有一辆马车嘚嘚嘚地从远处过来了。

巧姑拦住马车。

赶车的人不认识她,勒住马,问道:“有什么事吗?”

巧姑问道:“我想见见你们大少爷。”

赶车的人笑道:“我们大少爷你怕是见不到了。临到要走的时候,又有个朋友留了他吃晚饭,这会儿恐怕还在城里游玩。”

巧姑不甘心问道:“大少爷明天回来吗?”

赶车的人点头道:“明天这时候应该会回来。”

巧姑决定在附近的龙湾桥住一晚,等第二天跟马家大少爷见面。

龙湾桥距离画眉村大约三四里,非常近。龙湾桥实际上是个小镇,之所以叫龙湾桥,不过是小镇旁边有座桥,而小镇叫龙湾。

龙湾桥只有一家旅店,原来是给朝廷骑马送信的人住的驿站,后来送信的路线改到了几十里远一个养马卖马的店铺所在的地方,龙湾桥的驿站就改成了民间旅店。

巧姑走到旅店门口的时候,拴在门口的土狗朝着她狂吠不止。

进了旅店的门,她才发现旅店老板是个瞎子。

那时候天色已经很暗了。

巧姑问老板:“还有干净的房间吗?”

老板双手在柜台上乱摸一通,抓到了一个手提灯笼,然后回答道:“房间还有。但是干净不干净,你看看我这双眼睛,我可不能保证。你若是嫌不干净,这龙湾桥也没有别的店可以住。”

老板又摸出火折子,将灯笼点燃,然后从柜台后面走了出来。

巧姑问道:“您看不见,还点灯笼做什么?”

老板道:“灯笼不是给我点的,是给看得见的人点的。”

说完,老板领着巧姑往里面走。

走到一个房门前,老板敲了敲房门。房门震下一层灰来。

巧姑问道:“这房间里面住了人吗?”

老板摇摇头。

巧姑说道:“没住人,您还敲门做什么?”

老板笑了笑,没有回答她,轻轻推开了房门。

让巧姑感到奇怪的是房间里面非常整洁,空气中还散发着一股淡淡的檀香气息。

“您就住这间房吧。有什么事也别叫我。我不但眼睛看不见,耳朵也不好使。隔得近还听得到一点儿,隔远了您就是扯着嗓子喊我,我也听不见。”老板走了进去,一边说一边将房间里的灯盏点燃,然后将手提灯笼吹灭了。

老板退回到房门处,正要走,又想起了什么事情一样,兀自点点头,回头对巧姑说道:“要是晚上听到外面有什么奇怪的声音,或者听到敲门声,您继续睡您的安稳觉,就当没听见。”

巧姑问道:“为什么?”

“记住我说的话就是了。”说完,老板提着熄灭的灯笼走了。

若是三百多年前还活着的时候,巧姑住了这样的旅店,听到旅店老板说了这样莫名其妙的话,必定吓得魂不附体。

可是现在的巧姑本就是一缕幽魂,只不过借了别人的肉身做寄居之所。因此,她并没有把旅店老板的话放在心上。

巧姑想洗漱,可是房间里没有水,也没有脸盆。她叫了好几声“老板”,果然没有听到回应。

巧姑便没有洗漱,连衣服也不脱,就往床上躺下。

外面已经一片漆黑。偶尔听到远处“哇哇”的鸟叫声。

巧姑本想让堂姐休息,可是她心里有事,无心睡眠。在床上翻了好几次身之后,她干脆起床坐到灯盏旁,看着灯火里烧得通红的灯芯。

看着灯芯上跳动的火焰,巧姑想起人们常说的“人死如灯灭”。

我不就是灭了的灯吗?巧姑心想。

巧姑刚这么一想,随即一阵风吹开了窗户,吹起了窗帘,吹灭了灯。

房间里陷入一片黑暗。

接着,巧姑听到外面传来长长的叹息声。

巧姑走到窗边,往外看了看,四周无人。

她正要关上窗户,又听到了一声长叹,似乎心中有无限惆怅,只能趁夜深人静的时候吐出来。

巧姑对着窗外问道:“你是谁?”

一个幽幽的声音传来:“在下渐耳。三百多年前受人所托,在此等候仙姑,给仙姑带个口信。”

巧姑循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依然看不到一个人影。

“三百多年前的口信?”巧姑依然对着声音传来的方向问道。

“是的。三百多年前,这里是一个驿站,一个人走了进来。那人跟我说,三百多年后的某年某月某日晚上,会有一位姑娘来这里住下。他无法活这么久,所以托付我给三百多年后来这里的姑娘带个口信。”幽幽的声音从前方的一片黑暗里传了出来。

巧姑问道:“那个人知道三百多年后的事情?”

那个声音回答道:“那时候我也不信。但是他给了我一个无法拒绝的条件。没想到今天真的把你给等来了。”

巧姑狐疑道:“你能等三百多年,说明你也不是常类。怎么还要跟那个人做交换?”

那个声音回答道:“你信也罢,不信也罢。我将口信送到就成了。”

“那个人叫你带什么话给我?”这么一问,巧姑自己心里犯嘀咕了。这口信是带给我的,还是带给堂姐的?万一是带给堂姐的,却当成了给我的,或者万一是带给我的,却当成了堂姐的,那就白费了这三百多年。

那个声音说道:“那个人要我就带一句话给你。他说,几天之后,我将头颅落地,来世的我活不过两个生肖轮回,你就不要以人力与天争执,适得其反。”

巧姑一听,打了一个冷战。

听到“头颅落地”,她心里就有了几分把握。又听到“活不过两个生肖轮回”,她更加确定了。

外公激动地再次打断巧姑,高声道:“那个人就是被砍了头的将军吧!”

或许是喝多了酒,牙仙开始打盹了。听到外公突然大喊,牙仙吓得一激灵,顿时睡意全无,看了看四周,问道:“谁要砍头?砍了谁的头?”

巧姑见牙仙恐慌的样子,捂嘴笑道:“没想到你这么不胜酒力!你还管谁的头,你自己的头垂得快掉到地上了。”

外公猜得到,巧姑自然更能猜得到。

将军战败之前,确实曾带着将士们浩浩荡荡地从龙湾桥经过。那时候巧姑也在将军身边。

路过驿站的时候,将军命令将士们继续往前行进,自己则带着近卫花枭进了驿站。

那时候是正午,阳光非常毒辣。巧姑戴着一个大斗笠,斗笠上盖着遮挡阳光的纱巾。

她坐在马上,准确地说,是坐在一位偏将的马上。

偏将在她身后牵着缰绳,搂着她。

牙仙打了个哈欠,问道:“那个偏将就是你的心上人吧?”

巧姑想了想,说道:“应该是吧。太久了,我都差点儿把他给忘了。看来再深的情感也会被时间冲淡。”

巧姑说,时间太久了,她已经不太记得当时坐在马上与心上人相依相靠的感觉。但是她记得将军和花枭勒住缰绳,调转方向往驿站去的时候,将军的马甩了甩尾巴,扬起许多灰尘。

当灰尘起来的时候,强烈的阳光就变成了一条条笔直如针的形状,如同从天上射下来的箭。

因为大战一触即发,敌军就在三十里左右的前方。驿站里的人早就跑掉了。整个龙湾桥也不见普通百姓的人影。附近居住的人们都逃难去了,等到战争结束之后才会回来。

那些空空荡荡的房子就如丢了魂的人,无精打采的,路过的人看一眼就会莫名其妙地隐隐不安。仿佛那种恐惧如同瘟疫一样会在人与人之间传染。

时隔数百年,她本来以为自己几乎忘记了这段记忆。可是一想起箭一样的阳光,想起看到空房间时的恐惧,自己就立即置身于当时的场景之中。

剧烈的阳光和莫名的恐惧就如两颗记忆的种子,突然之间发芽绽放,继而长成了撑天大树。

这一瞬间,她似乎明白了“种子识”的秘密。曾经发生过的事情会渐渐忘记,但是某个场景中的一个小小细节或者当时的一个小小触动,会成为一个不经意掉落的种子。在自以为忘却之后,想起一个小小的细节或者当时一种淡淡的心情,就会促使这颗种子苏醒,继而恢复所有的记忆,就如一颗蒲公英的种子重新生长成为一棵蒲公英。

巧姑想起了那天的阳光和恐惧,继而想起了马身上散发的气味,想起了身边偏将的呼吸声,想起了浩浩荡荡的将士们发出的各种声音,脚步声,咳嗽声,发令声,冷冰冰的武器磕碰声,以及气味,汗味,血腥味,泥土味,马粪味,骚味,烟味等等。

说起三百多年前的声音和气味时,坐在外公面前的巧姑闭上了眼睛,鼻子轻嗅,脸上露出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笑容,似乎眼前的小屋和人都在她的世界里消失了,她回到了三百多年前心上人的马背上。

仿佛后面发生的一切伤心事,都还没有发生。

巧姑说,马背上的偏将见将军领着花枭去了驿站,在她背后凑到耳边,轻声说道:“你去看看将军去那里做什么。”

巧姑听了,从马背上溜下来,往那个驿站走去。

还没走到驿站,更为浓烈的马粪味就冲鼻而来。

为了方便送信的人换马,驿站里以前是长期养着马的,自然马粪味比较重。

将军和花枭的马拴在门口,不时打一个响鼻。

巧姑捏着鼻子,轻手轻脚走进了驿站。

她看到将军和花枭的背影,赶紧躲了起来。

“为什么要躲?”外公问道。

巧姑闭着眼睛回答道:“不知道。那时候我心里很慌,害怕被将军或者花枭看到。至于为什么害怕,我记不起来了。”巧姑眉头皱起。

又在打盹的牙仙费力地睁开眼,瞥了巧姑一下,又垂下头继续打盹。

巧姑说,她看到驿站里有一个棺材。棺材漆黑。漆应该没刷多久,她隔了好几丈远都能闻到刺鼻的漆味。

驿站里的人都跑光了,这里怎么还有一个新棺材?她在心里疑惑道。

她仔细打量那个棺材,棺材看起来跟一般民家的棺材没有什么区别。棺材放在两个长凳上。这么摆放是为了隔潮。棺材底下的地上有一个小灯台,灯台里的油还是满的,灯芯有七根,如花蕊一样朝着七个方向。那是七星灯。这里的习俗规定,亡者出葬前,棺材下面要点不能熄灭的七星灯。

她看到将军抽出剑,在那棺材上画了一个奇怪的符号。

将军收起剑的时候,旁边的花枭紧张得往后退了一步。

那时候花枭已经是僵尸了,白天跟在将军身后一直是面无表情的样子。即使两军交战,血溅沙场,刀口舔血,他也是一副僵硬厌世的表情,仿佛他不是在杀人,而是在切菜。

从来没有人见过花枭害怕过什么。

但是将军不过是在一个棺材上画了东西,花枭居然紧张了!

她看到花枭的手握在剑柄上,手在颤抖,剑身就在剑鞘里颤抖,发出与剑鞘摩擦的声音。

她不由得跟着紧张起来,似乎那个棺材会突然打开,从里面跑出一个怪物来。

可是接下来一幕让她更加迷惑。

将军半蹲在棺材旁,一手扶在棺材盖上,似乎在小声地对棺材里的东西说什么重要的话。

说完,将军轻轻拍了拍棺材盖,然后转身。

巧姑急忙缩进墙角。

接着,她看到花枭跟在将军后面快步走出了驿站。

等到驿站外不再有马打响鼻的声音,她才匆匆出了驿站。

她本想看看将军画的东西是什么,可是她害怕棺材,不敢一个人在驿站里面多作逗留。

再者,要不是偏将叫她这样做,她都不愿意下马。

她走出驿站时,将军和花枭已经驱马往最前头的帅旗下面去了。

她脚步匆匆地跟着将士们往前走,走了好一段路,才看到骑马的偏将正在训斥走得慢的士兵。

见巧姑过来了,偏将伸出手,让巧姑抓住他的手。然后巧姑如同攀登悬崖一般爬到了马背上。

偏将双腿一夹,马噔噔噔地离开那几个因为负伤而行走缓慢的可怜士兵。

偏将问道:“将军去驿站里面做什么?”

巧姑回答道:“去看了一具棺材。”

“棺材?”

“是的。漆的味道很浓,应该是新棺材。”

偏将疑问道:“你没看错吧?你可不要骗我!”

巧姑心里一阵委屈,说道:“要不你自己去看看。反正将军已经走了。”

偏将怒道:“我是跟将军行军打仗的,去看什么热闹!我一去,下面的将士们都知道了!”

巧姑更觉得委屈,说道:“那我去驿站,将士们就看不到吗?”

偏将哼了一声,说道:“你去的话,他们最多以为你暗恋将军。”

巧姑生气道:“这样的传言对将军不好!”

偏将将她往怀里一搂,用力地捏着她的胳膊,冷笑道:“你们这些歌姬,不都这样吗?连花枭那样的僵尸,你们都投怀送抱!据说是因为相信他始终金枪不倒,也不怕中了尸毒?”

她的胳膊被偏将捏得生疼,但她咬了牙,只当没有听见。

外公再次打断了巧姑。

“这个偏将……难道是个奸细?那时候你没有怀疑他吗?会不会将军战败,跟他有关系?”在巧姑说到偏将要她去驿站看将军做什么的时候,外公就有了这个猜疑。外公忍了一会儿,还是忍不住要问。

巧姑想了想,说道:“我这么想过。但我是看到他被敌军杀死的。他在将军身边战斗到了生命的最后。”

外公挠挠头,说道:“那可能有其他原因吧。你后来弄清楚那个棺材里到底是什么东西没有?”

巧姑沉思片刻,说道:“我猜,棺材里就是那个渐耳。将军就是那个时候要渐耳给我带口信的。将军那时候就知道自己即将战败,算到自己会被砍掉头颅,还算到三百多年后我会从这里经过。”

“那个渐耳到底是什么人?或者……是什么东西?”外公问道。

巧姑这次没有犹豫就回答道:“其实听到他说自己叫渐耳的时候,我就知道他到底是个什么存在了。渐字和耳字上下组合起来,是个聻字。古书里面有种说法,人死为鬼,鬼死为聻。鬼之畏聻,犹人之畏鬼也。说的是人死了会变成鬼,鬼也能死,鬼死了变成聻。鬼害怕聻,就像人害怕鬼一样。人与鬼隔了一个尘世,人与聻则隔了两个尘世。他躲着不出来,就是怕吓到我。”

说到这个“聻”字,外公想起村里的一个友人来。

那个友人半边脸是歪着的,眼睛和嘴巴向下倾斜,仿佛半边脸即将融化流下来,却又及时稳住了。不仅仅是脸,那个人的半边手和脚也不好使,走路时也是歪着的。

村里人都说那个人之所以这样,是因为他的母亲怀着他的时候打了蛇。那蛇报复他的母亲,才导致他的母亲动了胎气,生出个这样的他来。

也有人说,那蛇不是一般的蛇,而是修炼多年的蛇精。蛇身虽然被他的母亲打死了,但是蛇的精气进入了他母亲的肚子里,借了他的身。人气和蛇气纠结在一起,却无法融合,才导致他变成了这个样子。

有些人认为他一出生就有好几百岁,因此不管他的岁数,也不管自己的辈分,大多叫他做“歪爹”。

这个“爹”的称呼在本地并不是父亲的意思,更大程度上是一种对年纪的尊称,发音是“嗲”的音,实际是“爹”这个字。只要某个男人到了一定的年纪,别人称呼这个人的时候便会带上一个“爹”字。即使年纪差不多的人,也会互称“某爹”。

而“歪”字又颇有调侃和嘲讽的意思。

这一个调侃一个尊称加在一起,成了他的称呼。

正如蛇气和人气组成了他。

村里老的小的都“歪爹,歪爹”地叫他,叫习惯了,反而忘了他真正的名字。

歪爹出生的时候,他的父亲见他这副模样,觉得生活无望,日子难熬,竟然撇下他和他的母亲,远走他乡,没再回来。他的母亲将他拉扯到靠自己不会饿死的年纪,也撒手人寰。

歪爹自始至终没有娶过女人,没有子嗣,一个人生活了一辈子。

因为歪爹的身世,许多会些玄黄之术的人找到画眉村来,想收他为徒。

他没有拜任何一个找到家里来的人为师。但是十六岁之后,他突然画起符来。
 楼主| 发表于 2021-3-26 16:34:15 | 显示全部楼层
曾经想收他为徒的人见了他画的符,都自愧不如,恨不能当即反过来跪在歪爹脚下,拜歪爹为师父,请歪爹指点一二。

至于歪爹为什么没有师父,却能突然画出各种各样的符来,谁也弄不明白。

歪爹守口如瓶,从不说自己是从哪里学的,更不收任何人为徒弟。

外公是村里唯一一个与歪爹来往比较多的人,常常出入歪爹画符的房间。

外公见过歪爹画的许多符里有“聻”字。并且这个字出现的时候,大多外面还用朱砂画了一个圈。

外公觉得这个字很特别,上半部分是渐的繁体字,下半部分是耳字,这两个字都认识,可是组合在一起又不认识了。外公便指着红圈里面的字,问歪爹道:“这是个什么字?”

歪爹含糊其辞道:“吓鬼的字。”

歪爹由于嘴巴有一边歪着,说话的声音一直不太清晰。一般人初次跟他说话,很难听懂他在说什么。

外公跟他很熟,自然听得清他说的什么,但是仍然不理解那个字为什么可以吓鬼。

那时候他并没有相信歪爹的话。他认为用两个常见的字组合成一个陌生字,是一些闲得无聊卖弄文才的老先生才做的事情。这样的老先生故意弄个自己也不认识的字来装高深,吓唬刚入门的年轻书生。

由于歪爹只说是“吓鬼的字”,并没有说它的读音和字意,外公以为歪爹自己也不认识。

今晚在巧姑这里,外公终于理解了那个字背后的意义。

“原来真有这种东西!”外公感慨道。

“那次也是我第一次遇到聻。或者说,是至今为止唯一一次遇到。”巧姑说道。

外公转了转酒盅,说道:“不应该呀。我们看不到也就算了,你本来就是……呃……就是跟我们不一样的存在,为什么也觉得稀奇少见?”

巧姑笑道:“要不是你父亲让你接触我们,你也从未见过我们这些怪力乱神吧?不说你吧,还有好多人一生都没有遇到过怪力乱神。对不对?聻是怪力乱神里面的怪力乱神,所以我们也不是轻易就能见到的。”

外公释然道:“哦,原来是这样!”

巧姑说,聻给她带来的惊讶,远远不如将军给她带的口信那么匪夷所思。

将军带给她的口信,不但说明将军在进入驿站之前就知道了自己会身首异处,兵败如山倒,还说明将军知道了自己转世之后的命运如何。

不仅如此,将军那时候就知道巧姑会找到他的来世,并且试图改变他来世的命运!

在三百多年后的旅馆里,她才知道,将军在三百多年前就看透了自己的人生。即使如此,将军丝毫没有要改变流年的意思。

外公嘀咕道:“很奇怪,我的父亲把我的流年烧了,好像也没有要改变我的流年的意思。可是……既然将军没有想要改变的意思,父亲也看都不看一眼,为什么还要我进入这个幻术世界,寻找真相?”

外公迷惑了。可他依然对自己的流年充满了好奇。

“您后来还是让他们提前见面了,我的伯伯最后还是血奔而死。可见确实不应该对流年加以干涉。您为什么还要写流年书给我?”外公问道。

巧姑笑了起来,说道:“不好意思。你的流年书不是我写的。我这么说,是为了让你到山上来。”

外公不敢置信,说道:“不是您写的?”

巧姑认真地点点头。

牙仙已经睡着了,脑袋垂着,发出轻微而有节奏的鼾声。

外公有点儿不高兴。但是现在已经知道巧姑和伯伯的前世有渊源了,多多少少要顾及情面,总不能一怒之下拂袖而去。

如同在水库里以寻找手镯为借口一样,巧姑就是看到了外公总是顾及别人的弱点,先将他骗到山上来,再说出以往种种,拉近跟他的关系,这才说出流年书不是她写的。

她料定,到了这个时候,外公不会生气离开。

“那我的流年书是谁写的?”外公问道。

巧姑摇头道:“我不知道。”

她转头问牙仙:“你知道吗?”

牙仙鼾声依旧。

巧姑回过头来看着外公说道:“看来你只能自己去打听了。”

外公非常失望。不过他觉得如果顺着进士伯伯的流年书查下去,或许可以找出当年给他写流年书的人。那个人肯定像巧姑一样了解当年发生的事情。

外公决定继续听巧姑讲述进士伯伯和王家姑娘的往事。

这一回,外公不仅仅是为了解开进士伯伯的谜团,还为了从中发现关于自己的流年书的线索。

“将军让渐耳给你带这样的口信,说明他自己不想做任何改变,也不希望你做任何努力。可是为什么你后来还是让马家大少爷和王家姑娘提前见了面?”外公问道。

巧姑长叹一声,似乎无奈。

巧姑从渐耳这里得到了将军的口信后,终于意识到了王家姑娘抽到的签子为什么是上上签,却是那样的解签语。

因为错过对王家姑娘和马家大少爷来说,就是此生最好的事情,就是上上签的生活。相遇反而会带来意想不到的劫难。

不该相识,何必相逢。

有魂魄的石墩和空回的马车,已经让巧姑感觉到冥冥之中有一股力量在阻止她。

她可以像王家姑娘一样不顾冥冥之中的天意。

但是此时渐耳告诉她,这不仅仅是天意,还是将军本人的意思。这让她左右为难。

在她思前想后的时候,渐耳又说话了。

“口信已经带到,我要走了。”渐耳的声音传了过来。

“等一下!”巧姑急忙喊道。

“还有什么事吗?”渐耳问道。

“当初将军给了你什么东西,让你愿意在这里等三百多年?”巧姑对着一片黑暗问道。

等了好一会儿,巧姑并没有听到渐耳的回答。

“你走了?”巧姑小声问道。

“没有。”渐耳的声音又响起。“他答应我,只要我在这里等三百多年,就让我从聻变成鬼,再由鬼变成人。”

“这三百多年,挺难等的吧?你不像我,我还能附身于别人,做些事情,打发无聊。你也不像王家姑娘,有所期待。更不像马家大少爷,几乎忘记了以前的事情,自由自在。”

“刚好相反。对我来说,三百多年只是一瞬间。”渐耳淡淡地说道。

渐耳的话出乎巧姑意料。

“一瞬间?我在这三百多年里可太难熬了。你是怎么做到数百年如一日的?莫非……你活着的时候是得道高僧?”在巧姑看来,除了得到高僧,没有任何人能有这样的定力。

“呵——”

巧姑听到渐耳发出轻轻的笑声。

“我活着的时候,是一个普普通通的无名之辈。之所以这三百多年犹如一瞬间,是因为这三百多年里,人也看不见我,鬼也看不见我。由此我没有喜怒哀乐,没有生老病死,跟一堵墙,一块石头没有什么区别。你们或人或鬼,卿卿我我恩恩怨怨,勾心斗角生离死别,所以或者春宵梦短,一晌贪欢,或者前路漫长,遥遥无期,把时间体验得淋漓尽致。对于你们来说,三百多年确实太长。可是我回首这三百多年,空空荡荡,像是没有发生过,这跟一瞬间有什么区别?”

巧姑努力体会这种奇异感觉的时候,渐耳又说道:“将军要我带口信,仿佛就是刚才。他带着那个僵尸近卫才走,你就来了。要是你来得早一点点,或许就能在这里撞见将军了。”

巧姑附身的堂姐浑身一颤。

听渐耳这么说,巧姑有种自己若是早些来就真的能与出门的将军撞个满怀的错觉!

看似三百多年的距离,恍若近在咫尺之间!

如醍醐灌顶,她顿时理解了渐耳对时间的感受。
 楼主| 发表于 2021-3-27 09:06:00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十九章:寄生草

外公在生命的最后一段时间里,常常搬一把椅子到舅舅家楼房外面,将椅子斜靠在水泥墙上,然后半仰半躺地坐在椅子上,晒着冬日里和煦的阳光,不一会儿头就耷拉下来,开始打盹,仿佛旁边菜园里被晒蔫儿了的萝卜叶子。

外公一打盹就是一个上午,或者一个下午。

他确实是打盹,一直处在半醒半寐之间。隔壁人家的狗若是叫了一声,或是自家的鸡扑楞着翅膀跑过,他都会醒过来,然后长叹一声,继续打盹。

我觉得他打盹的时间太长了,担心他被太阳晒得发热,或者被风吹得着凉。

南方冬天的太阳就是这样,看起来温和,但是晒不了一会儿就汗湿衬衣,风从敞口的地方吹进去,就如一条冷血的蛇突然钻进了衣服里,让人又惊又凉。

那时候我就应该感觉到他的时日不多了。可是那时候我在城市里呆得太久了,心气浮躁,脑子里总装着一些看似重要,实际上根本不重要的事情。我没有足够敏感地体会到这些暗示和迹象。

我问表弟:“他怎么打这么久的瞌睡?”

表弟习以为常:“他这半年经常这样。一个人能在太阳底下坐半天。”

那一年,我回老家的时间很少,虽然每次回老家都会去画眉村看外公,但去的时候一般是上午十一点左右,吃完午饭,回家的时候大约是两三点,没有整个上午或者整个下午呆在舅舅家,确实不知道他有了这个习惯。

等到要吃饭的时候,我去外面叫醒外公。

外公疲惫地睁开眼,看了看我,眼睛里飞快闪过一丝疑惑,但立即醒悟过来,说道:“哦,是不是要吃饭了?”

我点头。

外公艰难地站起来。

我帮他拿椅子。

因为那一丝疑惑,我问他:“刚才是不是做梦了?”

外公说:“嗯。做了一个好长的梦。”

“什么梦?”

外公的笑容像水一样在沟沟壑壑的皱纹里漫延开来。他说道:“梦到年轻时候的好多事。梦里我都忘记我已经老了。我还能跑,还能跳,能肩挑满满一担谷。挑谷出了一身汗,就跳进水库里,一头扎到淤泥底,捉了一条忙槌那么长的麻鲢。”

外公用手比划着梦中麻鲢的长短。这边方言里将捶打衣服的衣槌叫做“忙槌”,形如粗木棍,比常人的手臂短一点儿。洗衣机还没有进入农村的千家万户之前,洗衣池塘边每天早上可以听到女人们用衣槌捶打衣服的声音。

洗衣机普及之后,衣槌便不见了踪影。洗衣池塘边的早晨也不见了提着桶来来去去的女人。

说到麻鲢的时候,外公脸上浮现出笑容。他已经好多年没有捉过鱼了。

外公接着说:“那麻鲢在水里力气可大了,跟岸上的牛一样。我在水库下面的田里扯了一把稻草,拧了一个小草绳,穿在了鱼鳃里,提着鱼回了老屋。不是这边,是以前那个老屋。”

外公回头看了看楼房后面的远处。那里曾经是老屋所在的地方。

在外公去世前一年,老屋已经完全倒塌了。据说村里为了美观,将没有倒的墙推倒,清理出了一片平地。

我不觉得这样更美观,清理之后的平地仿佛画眉村的一块疤。

“梦里你姥爹还在呢。你姥爹说,先放在水缸里养着,过几天就是端午节了,养到端午节了再吃。我觉得那几天好漫长哟,天天早上去水缸那里看,睡觉前也去水缸那里看,生怕那条麻鲢等不到端午节就死了。你知道吧?掉了鳞的麻鲢很容易死,跟山上捉回来的麻雀一样,在山上还好好的,喂不了一两天就死了。你姥爹说,麻雀虽小,但脾气大,它是气死的。等你一叫醒我,我才发现不过是打着盹眯了一会儿。”

我看到外公脸上确实有一层细密的汗水,不知道是太阳晒出汗的,还是梦里捉鱼累出汗的。

我也不知道,外公是否记得渐耳说的三百多年和一瞬间没有区别的话。

倘若外公记得,此时他应该体会到了类似的感受——梦里年轻的他在醒过来的瞬间变成了一位即将走到生命尽头的老人。

三百多年是一瞬间,数十年更是一瞬间。

把三百多年当做一瞬间的渐耳将口信带到之后,就消失了。

巧姑从惊讶中回过神来,外面变得鸦雀无声。

巧姑轻声叫道:“渐耳?”

接着,她又提高声调叫了一声:“渐耳!”

她没有听到渐耳的回应。

巧姑无比失落地走回床边,扶着床沿坐下。被王家姑娘感染的气势,此时仿佛被渐耳全部带走了。

堂姐感受到了巧姑的失落,问道:“明天我们还要去画眉村的路上等着马家大少爷回来吗?”

如同自言自语,堂姐摇摇头,回答道:“还去做这么?他自己都不想再和王家姑娘相遇。”

堂姐叹息道:“看来仙姑对王家姑娘说的话是对的。多情却被无情恼。王家姑娘多情,等了三百多年,喝了孟婆汤,过了奈何桥,历了胎中迷,记忆被磨灭了好多遍,还在苦苦等待。将军却无情,三百多年前记得她的时候,就已经放弃了。”

接着,堂姐仰起头来,抬手抹了抹眼角溢出的泪水,说道:“是啊。我没有想到是这样子。要是见到了马家大少爷,他跟我说不想见王家姑娘,我还能勉强接受。且不说他是不是忘记了上辈子的事情,太多人今生还没过去,就喜新厌旧,朝三暮四。这是人之常情。可是渐耳的口信是将军生前说的,真是让人心寒!”

堂姐一边流泪一边说道:“仙姑别哭。”

继而她又说道:“我怎能不哭?当年将军从湘西带回落花洞女,人人以为将军是深情之人,不畏世俗,哪怕是亵渎神灵也在所不惜。落花洞女向来都是性情刚烈的女子,宁可嫁给虚无缥缈的洞神,也不愿将就于不如意的男人。当时她必定是被将军这种深情和坚定所感动,才舍了洞中的神灵,选择跟着将军到敖山来。”

堂姐感慨道:“看来这三百多年她是白等了。早知道是这样,她还不如听王大人的进宫去。”

巧姑听了,又是一阵心寒。

“你先睡觉吧。明天好有精神回敖山。”巧姑说道。

巧姑没有肉身,可以日夜不睡。但是堂姐肉身凡胎,吃饭睡觉都耽误不得。

堂姐问道:“仙姑还是决定回敖山去,不见马家大少爷了?”

巧姑听得出来,堂姐还抱有一丝希望,即使她知道不可能了。

巧姑说道:“既然是将军的意思,我一个歌姬怎么敢不从?别想这些了,好好睡觉吧。”

堂姐这才睡觉。

第二天早上,堂姐刚起床,旅店老板就端了一盆水来。

“客官,洗脸水给您打来了。”旅店老板说道。

堂姐试了试水温,居然是热的。

“您还会烧水?”堂姐在老板眼前晃了晃手,问道。

老板没有反应。

“我怎么就不能烧水?”老板问道。

堂姐说道:“你走来走去也就算了。烧水的话,要打水,要点火,要加柴,对于一个看不见的人来说,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关键是您送来的水温度刚刚好,水量也刚刚好,您应该是看着热水的量加冷水兑的。”

老板笑道:“我对店里的一切了如指掌,不用眼睛看,铁壶在哪里,柴木在哪里,冷水在哪里,火石在哪里,灶塘在哪里,心中一目了然。”

老板说得稀松平常,巧姑一听,却吃了一惊。

“铁壶,金也。柴木,木也。冷水,水也。火石,火也。灶塘,土也。如此说来,老板对金木水火土了如指掌啊!”巧姑借着堂姐的嘴说道。

巧姑的话和堂姐的话虽然都是堂姐一个人说出来的,但语气不一样。即使常人,只要稍加注意,就能听出其中差别。

老板侧头,听出了这是另一个人说的话。但是他依然一脸笑意,客客气气地说道:“不敢不敢!昨晚有个朋友过来跟我说,客官是他的故人,要我好生招待。我才给您送了温水来。”

“是渐耳吗?他去了哪里?”巧姑急忙问道。

老板含笑道:“我这旅店就是各位客人暂时歇脚的地方,来的不知道住多久,走的不知道还能不能见。因此,我从来不问过客的名字,也不问他们从何而来,到何处去。”

堂姐说道:“可是您刚才说他是您的朋友,不是过客。”

老板点点头,却反问道:“有什么区别吗?别说我这小小旅店了,这广阔的世间也是我们暂时寄居的地方,我们都是匆匆过客。”

堂姐不满意他的回答,问道:“您这是推脱之词。如果这世间是我们暂时寄居的地方,我们是匆匆过客,那我们从这里经过,是要到哪里去吗?”

老板搓了搓手,说道:“您再不洗脸,水就凉了。”

显然他不愿意回答堂姐的问题。

堂姐也便作罢,点了点头,将双手放进水里搓洗起来。

老板听到洗手的水声,转身离去。

巧姑说,她离开旅店的那天,阳光非常炽热,仿佛三百多年前看到将军走进驿站时的阳光。尤其是老板养的那条土狗,它看到堂姐出来,又狂吠不止,上蹿下跳,尾巴甩来甩去。被这条毛毛糙糙的狗扬到半空的尘土将阳光分割,使得阳光如箭一样直射地面,像极了三百多年前她在这里看到的那一幕。

她抬头看了看太阳,热泪盈眶。

她怕龙湾桥的人看到她流泪,急忙抬起袖子将泪水擦了去。

那一天,她没有去画眉村前的大路上等待从岳阳楼迟迟归来的马家大少爷。

后来据阿愿说,那一天马车走到画眉村前面的大路上时,大少爷忍不住掀开车帘,往路边看。大少爷的朋友也坐在马车里。朋友不禁抱住双臂,说道:“风好凉,你打开帘子做什么?”大少爷望着外面的老河,说道:“我觉得好像有人在这里等我。”

巧姑在龙湾桥租了一辆马车,直接回了敖山。

回敖山的路上,赶车的车夫问堂姐:“您是来龙湾桥探亲的吗?以前怎么没有见过?”

堂姐说道:“不是。”

车夫问道:“那您昨晚在哪里住的?”

堂姐不以为然道:“在旅店啊。还能在哪里住?”

车夫扬起鞭子甩了一下,并没有打在马身上。马听到鞭子甩起的声音,吓得加快了脚步。

堂姐感觉到车夫的举止异常,问道:“您这是怎么啦?”

车夫脸色有点儿难看。

“半个月前,那个旅店失火,老板被烧伤,眼睛被烟熏瞎了。没几天,老板就死了。”车夫抹了抹额头的汗,说道。

堂姐大吃一惊。

车夫又道:“老板死后,那个旅店经常半夜发出各种奇怪的声音。有时候还能看到里面有灯光。大家都觉得里面闹鬼了,没人敢去那个旅店住。再说了,老板都不在了,那个旅店没有人打扫,里面都是灰尘。”

堂姐回想了一下,除了自己昨晚住的那个房间,确实到处都是灰尘。老板敲门的时候还震掉了一层落在门上的灰。

“我听人说,老板被人从大火里救出来后,大夫说他活不了几天了。老板求大夫救他,说什么敖山的人还没有来,他现在还不能死。在场的人都认为老板被鬼附了身,所以说胡话。”车夫继续说道。

藏在堂姐身体内的巧姑吓得差点儿从堂姐身上跳出来。

渐耳带给她的口信已经足够震撼了。她没想到昨晚见过的瞎子老板居然也早就在这里等待她的到来!

渐耳是受将军之托,这老板又是受了谁的嘱托?又是谁让老板在临死之前都心有不甘?

“你要到敖山去,难道……那老板等着的人就是你?”车夫忍不住多瞄了堂姐几眼。

车夫的眼睛里有恐惧的神色。

巧姑想了想,问道:“您说老板是因为旅店失火被烧伤的,那么您知道旅店因为什么失火的吗?”

车夫更加恐惧了,脑袋摇得拨浪鼓一般。

“不不不。我不知道。”说完,车夫对着“驾”地喊了一声。

马车跑得更快了,车声在坑坑洼洼的路上上下颠簸。堂姐和车夫如筛豆子一般抖起来。

巧姑没有继续问。她猜到,车夫把她当做了附身于旅店老板的鬼。

到了敖山,巧姑付了双倍的钱。

车夫看着多了一倍的钱,不好意思地看了看巧姑,又看了看巧姑身后雕梁画栋气势恢宏的娘娘宫。

进出娘娘宫的人见了巧姑,都唤一声“仙姑”。

“难怪旅店老板临死前还念着您。”车夫的语气里透露出卑微,“原来您不是普通人。”

巧姑微笑不语。

“我以为您是什么凶神恶煞,没想到您是仙人。”车夫又说道。

巧姑心想,我不就是凶神恶煞吗?哪里是什么仙人?不过是世人都把我当做仙姑罢了。

自己是什么没有那么重要。世人认为你是什么,似乎你就是什么。她不禁摇了摇头。

“您怎么知道我是仙人,不是凶神恶煞?”巧姑转身看了看自己的娘娘宫,“难道凶神恶煞就不能住在这里面,受人跪拜和供奉吗?”

车夫俯首含腰,恭恭敬敬道:“即使是将凶神恶煞错认作了仙人,只要您给烧香的人带来好运,我也便将错就错了。”

巧姑一听,笑了起来。

“我还以为世人不知道我的身份,原来即使知道,只要我能为他们带来好运,他们也便不把我当做我了!我以为世人愚笨,唯我聪明。如今看来,还是我愚笨,世人聪慧!我以为我瞒过了世人,原来是世人瞒过了我!”巧姑笑着笑着,又扼腕长叹。

巧姑说到这里的时候,牙仙的鼾声居然停止了。

外公朝牙仙瞥去,发现牙仙的眼角沁出了一滴晶莹如草上夜露的泪珠。

巧姑拿起酒壶,对着壶嘴喝了一口,继续讲述她去见马家大少爷的往事。

她以为渐耳的口信可以让王家姑娘放弃与马家大少爷见面的想法。

没想到她将龙湾桥旅店的遭遇说给王家姑娘听后,王家姑娘撇嘴道:“看来他的确不想见我。”

巧姑以为王家姑娘会痛哭,不哭也会流泪,即使不流泪,也会若有所失。

可是王家姑娘出乎意料地平静。说出“看来他的确不想见我”这句话时,语气非常平淡,好像这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事情。

“我没有想到会是这样……”巧姑充满歉意地说道。

在王家姑娘面前,巧姑不由自主地卑微起来。

“你说他的前世是一位将军?”王家姑娘问道。

巧姑轻声道:“是。您的前世应该是落花洞女。”

王家姑娘眼睛里一片茫然。她摇摇头,说道:“我都不记得了。我只记得我要在这里等一个人。”

巧姑说道:“这很正常。有时候你看到一个陌生人,觉得很熟悉。你们可能是前世的故人,但不记得故去的事情了。”

“对了,你说龙湾桥那个旅店的老板是瞎子?”王家姑娘忽然转换话题,问起去世半个月的老板。好像将军愿不愿意见她,她完全不在意。

巧姑以为王家姑娘有意掩饰悲伤。或许像她这样高贵身份的人,是不愿意在外人面前表现出脆弱的。

“是的。”巧姑回答道。

当时她和王家姑娘都站在娘娘宫的大殿里。那时已是黄昏。虔诚的人们都已经回家烧饭去了。神灵重要,可是肚子更重要。

留在大殿里那个人却是个不畏神灵的人。那个人仰着头看着巧姑的塑像,仿佛望着树上还没成熟的果子,似乎期盼着果子成熟,却对眼前青涩的果子非常失望。

巧姑有些慌张,她这三百多年的道行仿佛被王家姑娘一眼看穿了。

王家姑娘看着巧姑的塑像,说道:“他的眉毛是不是很长?尤其是眉梢,稍稍垂下来一些。”

巧姑回想老板的样子,眉毛的末端确实垂下来了一些。

巧姑说道:“确实。大小姐认得?”

王家姑娘收回目光,看了看塑像前面的香鼎,说道:“我的梦里偶尔有他出现。”

“他……在您的梦里出现过?”巧姑惊讶道。

王家姑娘低头,看着落在香鼎里的香灰,说道:“是的。但是我不知道他是什么人,为什么在我梦里出现。”

巧姑恨不能跑到王家姑娘的梦里看一看,问一问他为什么知道敖山会有人到那个旅店去。

王家姑娘走到香鼎前,伸出纤长的手指,碰了碰落在香鼎边沿的香灰。

“仙姑,麻烦你再去一趟,帮我向马家大少爷提亲吧。”王家姑娘收回手指,指头沾了香灰。

王家姑娘这个请求吓到了巧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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