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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black白夜

童亮短篇灵异小说集(《画眉奇缘》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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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1-4-19 10:15:47 | 显示全部楼层
冻死骨

我姥爹(就是我外公的父亲)年轻的时候,游历四方,经历了很多奇异事。其中二十岁那年由藏入川,经过巴塘,那时候巴塘不叫巴塘,叫巴安。

我姥爹日夜兼程,走到巴安地界时,天色已经很暗了。

姥爹能听到山上有风吹动树的沙沙声,但是看不清一棵树;能听到山脚下有水流动的潺潺声,但是看不见小溪小河在哪里。

太阳下山之后,这里的气温降得很快。姥爹感到越来越冷,越来越累,越来越困,一边走路一边忍不住打哈欠,只想找个地方歇歇脚,最好能烤烤火,让身上暖和点。真是想什么就有什么,姥爹拐了一个弯之后突然看见前面不远的地方有一堆火,火堆旁有五个人,伸开了手掌烤火。那五个人虽然聚在一块儿,但是不说一句话,很沉默。

姥爹见了火,如岸上的鱼见了水,如饿着的狼见了肉,立即奔跑过去。

那五个人仿佛没看见姥爹,不主动问问他是不是要烤火,都自顾自伸了手掌暖和儿,表情冰冷,没有一点儿人情味儿。

姥爹问道:“我可以跟你们一起烤烤火吗?冷死了。”

没人回答。

但是他们挪了挪身子,在姥爹面前空出足够坐一个人的位置。

“谢谢,谢谢!”

姥爹连忙在空出来的地方坐下,双手贪婪地伸向中间的火焰,借着火光,姥爹打量了一下这几个人。

他们从衣着和面容上看都不是本地人。本地人多穿本地特色的服饰,皮肤多黑中泛红。那时候还没有特别多的中原汉人去那边,所以是不是外地人比较容易看出来。

“你们都是路过这里的吗?”姥爹问。

没有人回答他。

姥爹心想,我这问题也问得太笨了,他们都不是本地人,肯定是路过这里的啊。

姥爹一边烤火一边又问:“那你们是从这里出藏呢,还是从这里入川啊?要是入川的话,我们可以一路。”

这一带人烟稀少,走夜路的时候,难免有点害怕,姥爹想找几个同行的伴儿,万一出现点什么小状况,相互之间也好有个帮衬。

那几个人像没有听见他说话一样,没有任何反应,还是默默地烤火。

姥爹心想,莫非他们听不懂我的话?

坐着只静静地烤火,一个聊天的人也没有,这样确实无聊得很。幸好不一会儿又来了一个人。那个人跟姥爹一样,先怯怯地问能不能让他借个地儿烤烤火。

姥爹刚要回话,心想自己也是借火烤,没有资格邀请别人,于是闭了嘴。

那五个人还是不说话,但像对待姥爹一样挪开了足够坐一个人的位置。那个人自然高高兴兴地坐下了,伸开手掌去烤火。

他可能也想找个一起走的伴儿,于是问大家:“请问你们是要去西藏,还是要去四川啊?我是去四川的,如果你们有谁也是去四川的,我们可以同路哇。”

那人的嗓子像个破锣,声音大得很。那五个人依然对热情的邀请充耳不闻。

姥爹觉得奇怪了,莫非这五个人都是聋子不成?

他又将他们一一仔细打量,发现他们有点不对劲。可是哪里不对劲,他也说不上来。

姥爹怕新来的那个人冷场,于是接口说道:“卓不,我是去四川的,可以和你同路。”

“卓不”是藏语,是朋友的意思。

姥爹觉得那五个人可能听不懂自己的话,便故意用了藏语称呼新来的人。

那五个人果然一起扭头看了姥爹一眼。

“看来他们确实能听懂藏语。”姥爹心想。

那个新来的人虽然从穿着打扮上看也不是本地人,但也懂一些简单的藏语。他见姥爹可以跟他同路,高兴地点头示意,说道:“那歇一晚了明天我们一起走吧。”

姥爹点头答应,可能是风比较大,可能是地气潮湿,也可能是夜间气温太低,姥爹跟他们烤了好久还是没有一点暖和的意思,反而觉得比刚才更冷了。

鉴于这种情况,姥爹更不敢离开这堆火,怕离开这里之后就会冻死在路上。

姥爹瞥了一眼新来的那个人,他来的时候好像还不是很冷,只是抱臂哈气而已,现在双手对着火焰,反而缩着身子哆哆嗦嗦了,像只被逮住的小刺猬。

那五个人则仿佛不冷不热,温度刚好。其中一个人脸上浮现一丝诡异的笑意,另一个看起来年长许多的人朝那人斜睨了一眼,那人立即将笑意收起。

那丝诡异的笑就像落在他脸上的雪花一样融化消失,不留痕迹。

姥爹朝前面看了看,看不到灯火或者房屋。朝后面看了看,来时的路淹没在一片黑暗之中。朝上面看了看,一轮孤月悬挂,仿佛是一只偷窥的眼睛。

这只眼睛跟那五个人的眼睛一样空洞无神,冷冷冰冰。

姥爹又朝下面看了看,火焰像无数条蛇信子一样舔舐空气,火焰下面的柴木噼噼啪啪地响。往左边看了看,漆黑的山矗立,挡住了半边天,肯定攀爬不过去。往右边看了看,潺潺的水声一如既往,肯定渡不过去,打湿了衣裳的话不淹死也会加速冻死。

姥爹这才觉得烤火的地方有些微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左右没有路可走。万一这五个人是杀人越货的盗匪之徒,自己和那个新来的人就成了砧板上的鱼肉,陷阱里的小兔,只能任人宰割。

心里这么一想,姥爹就越觉得这五个人暗藏杀机。说不定他们宽大的衣服下面就藏着锋利的藏刀,屁股下面坐着分赃的麻袋,手指缝里残留着变黑的血迹。说不定他们就是被通缉的杀人犯。他们之所以对别人不搭理不回话,是因为怕来者识破他们的身份。

这时,姥爹背后响起了对话的声音。姥爹如同盼到救星一般急忙扭头去看,希望他们也加入进来。这样的话,人数更有优势,那五个人就算想做点什么,也不会轻举妄动。

说话声越来越近,脚步声越来越清晰。终于,在一片黑暗中走出两个人来。那两人显然是本地的,说的是本地话,穿的是本地衣。可是那两人发现围在火堆旁的人之后似乎突然害怕了,脚步突然慢了下来,指指点点,低声叽里呱啦地说了一些姥爹听不懂的话。

新来的那个人兴奋地朝那两人招手,喊道:“卓不,过来一起烤火啊!”

那两人像躲避瘟疫病人一样向后缩了缩,连连摆手。然后他们两人像是因为什么争执了起来,一个要做什么,一个反对做什么,拉拉扯扯,推推搡搡。

姥爹看得云里雾里。最后一个人说服了另一个人,他们绕开了姥爹他们,好好的大路不走,偏偏踩着路的边缘躲着走了。

他们走过去之后,一个人还频频回头来看,另一个人拉着他疾步向前,生怕他的伙伴走回来。

姥爹心想,他们是怕这五个人吗?难道他们认识这五个人?

姥爹心里不踏实了。

他站了起来,拍了拍身上的泥土,假装难受,抓着腰间的裤带说道:“哎哟,这尿憋得急,我去林子里撒泡尿再来。”

说完,他就跑到左边的山脚下,躲在一棵树后面。姥爹抱着树看了看火堆旁的情况,那六个人都没有怀疑他是来小解的,都在安安静静地烤火。

姥爹急忙轻轻巧巧地踮起脚尖朝刚刚经过的两个本地人跑去。

要说到姥爹跑步,那可是一绝。姥爹跑步像猫一样轻,他曾经给人表演过晚上捉猫。姥爹还会逃脱术,日本人侵略的时候曾经捉过姥爹,将姥爹捆绑在营房里。第二天日本兵在营房的椅子上看到一堆绳子,却没看到姥爹。

姥爹踩着猫一样轻的脚步追上了那两个鬼鬼祟祟的本地人。那两个人见姥爹追来,十分惊讶。

“卓不,你们为什么不一起烤火啊?”姥爹问道。

本地人见只有他一个人过来,没有先前那么恐惧,用蹩脚的汉语警告道:“你要跟他们一起烤火,就永远离不开这里了!”

姥爹心中早猜到答案七八成是这样,但仍吃了一惊,忙问缘由。本地人说道:“你没有发现越烤火越冷吗?”

姥爹深有同感,连连点头说:“是啊,是啊。可是那不是因为气温太低吗?不烤火的话会更冷啊。”

那人神秘兮兮低声道:“那不是气温低,而是那五个人有问题。他们是以前在这里冻死的冻死鬼。”

“冻死鬼?”姥爹惊讶道。

那人慌忙捂住了姥爹的嘴,紧张地朝姥爹身后看,害怕那几个冻死鬼听到姥爹说话的声音。

那人将声音降得更低,说道:“别让他们听到了!刚才我们经过你身边不敢揭穿他们,就是怕他们报复。原则上他们只害路过这里的外地人,但是把他们惹怒了,也会害本地人。”

姥爹点点头,那人才将手放开。“他们怎么害人?像刚才那样让人越烤火越冷,最后冻死吗?”姥爹问道。

那人点头道:“是的。他们死的时候,是因为身上的热量被夺走,所以他们死后会想方设法从活人的身上夺取热量。他们会在偏僻寒冷的地方假装烤火,引得路过的人加入他们。最后烤火的活人会越烤越冷,热量被一点点吸走,最后像他们一样冻死。”

后来姥爹得到一本名为《百术驱》的古书,才知道冻死鬼又叫做“冻死骨”,取自著名诗人杜甫的“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不是所有冻死的人都会成为冻死鬼,只有那些看不得别人好的小肚鸡肠的人冻死后才会成为冻死鬼。因为他们是冻死的,看到别人还有体温就心里不平衡,非得要把别人的体温也夺走。冻死鬼跟拉人下水的水鬼不一样。水鬼拉人下水是为了找替身,找到替身后自己便可离开水域。从这一点上来说,水鬼是害人利己。

而冻死鬼引诱别人来烤火并不是为了找替身,不能因为冻死了别人而让自己得以超度,他们仅仅是因为心里不平衡见不得别人好而已,所以是害人不利己。

所以姥爹一直教育我,要远离见不得别人好的人。那样的人就算变成鬼,也会第一个想到把你拉过去陪他。

巴安本地人说的跟《百术驱》上记载的相差无几。姥爹听了顿时有种劫后余生的感觉。但他并没有因此有多高兴,他还牵挂着那位在他之后加入的外地人。

“那里还有一个像我这样的人,我要去救他出来!”姥爹着急道。

那人急忙拉住他,劝道:“你既然出来,就不要回去了!我们本地人都不敢当着别人的面揭穿他们,你去的话岂不是自投罗网?”

姥爹频频回头,心中不忍。

那人又道:“今晚去救他是不可能的了。你刚刚离开,现在又回去带另外的人离开,这样必定引起冻死鬼的怀疑。到时候你不但救不了他,你自己也逃脱不了。要想救他,可以明晚再说。”

姥爹听出话中还有希望,问道:“明晚再说?明晚还能救他出来吗?”

那人说道:“那就要看他命大不大了。你注意没有,那五个烤火的冻死鬼的眼睛跟活人不一样。他们烤火的时候,眼睛里没有火焰反射的光。”

这句话一下子就点拨了姥爹。姥爹早就发现他们有些不对劲儿,可是不知道哪里不对劲儿,现在想想,他们的眼睛里确实没有跳跃的火光!

他们的眼睛像深不见底的枯井一样镶嵌在脸上!

那人见姥爹木然,知道姥爹已经有所发觉,便继续说道:“如果你不怕冒险,真心想救那个人,那么明晚再来,假装今晚突然有事离开,或者说迷了路没找回来。明晚你继续假装找他们借火烤,看看你要救的那个人的眼睛里是不是有火光。如果有,说明他虽然快成冻死鬼了,但还有些许挽救的希望。如果没有,说明他已经完全没有热量了,没有任何希望活过来了。”

“那人明晚还会跟他们一起烤火吗?”姥爹问道。

“只要他今晚没有发觉那五个冻死鬼的真面目,他就离不开那个火堆,就会一直烤到他冻死为止。好在火堆吸收热量有快有慢,只能碰运气。”

姥爹决定先跟本地人回到村里去休息,第二晚再来这里救那个可怜人。

一路上那两人苦劝姥爹不要再回来。姥爹说道:“我答应了他歇一晚之后要一起走的。我不能失信于人。”

到了本地人的家里烤火之后,姥爹立即感到身上暖和起来。好心的本地人要请他们村里会一点法术的人来给姥爹驱邪,毕竟姥爹在那里烤了一段时间的火,身上的阳气被吸取了一些。姥爹执意不肯。

本地人问:“阳气亏损对身体有害,你为什么不肯呢?”

姥爹说道:“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你知道的,我明天晚上还要去那个地方救出我的同伴,倘若现在驱邪,明晚我再去的时候岂不是会被那五个冻死鬼识破我的意图?倘若我还是以这种阳气不足的样子过去,或许他们以为我还没有发现他们的破绽,便会多信我几分,我也好将那位同伴带出来啊。”
发表于 2021-4-19 10:15:59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地人觉得姥爹说得在理,便只好作罢。

但那个会驱邪的人还是主动来见了姥爹,跟姥爹说了一个多时辰的话。

第二天晚上,姥爹独身一人返回昨晚烤火的地方。看到昨晚那个火堆的时候,姥爹吓了一跳!此时围在火堆旁烤火的居然有九个人!

多出来的几个人肯定是后来加入的,或许是昨晚姥爹走了之后,或许是今晚姥爹走来之前。姥爹一眼就看到昨晚认识的那个人。看到那个人的时候,姥爹心底一凉。

那人的眼睛里已经没有了跳跃的火光,空洞漆黑如两个探不到底的窟窿。本地人说过,如果那人的眼睛里已经没有跳跃的火光,说明那人已经没救了。

可姥爹仍不甘心,他仍然朝那个火堆走了过去。走到火堆面前的时候,他拂了拂衣袖,说道:“哎呀,昨晚去小林子里撒了一泡尿,结果回来的时候迷路了,七弯八拐地走到了附近一户人家借宿了一夜。没想到今晚还能在这里碰到诸位,真是缘分!”

九个人都不说话,默默地伸手烤火,仿佛听不到姥爹的话。

姥爹走到了近前,看得更加明确。原来这九个人的眼睛都空洞洞的,没有一丝闪烁的光。也就是说,昨晚的五个冻死鬼今天变成了九个。

姥爹假装没发现那人变成了冻死鬼,对着那人喊道:“喂,卓不,你不是说歇一晚了跟我一起走吗?”

姥爹曾听说有些入了魇的人听到熟悉的话就会醒悟过来,所以故意选了昨晚的话来说,希望将他唤醒。

果然,那人居然抬起头来看了姥爹一眼,冰冷的表情在脸上融化,嘴角抽搐了一下。有那么一瞬间,姥爹恍惚看到他眼睛里的火光一闪而灭,仿佛是夜风中划燃的火柴,刚刚燃着却立即被吹灭。

昨晚的那五个冻死鬼显然也听到了姥爹的这番话,纷纷扭头来看姥爹,面露愠色。姥爹连忙补充道:“反正今天已经这么晚了,路上什么都看不清,不如我陪你在这里多休息一晚,等明天早上再上路吧。”

姥爹说这番话是故意迷惑冻死鬼的。姥爹这么说了之后,冻死鬼不但不担心他今晚逃走,还期盼今晚将姥爹也冻死在这火堆旁。

人往往栽倒在贪心上,鬼亦如是。

冻死鬼见姥爹在火堆旁坐下,张开两手将手掌伸到火焰上方烘烤,顿时放下心来,以为这样又多了一个可以吸收阳气的冤鬼。

姥爹则一边烤火,一边想着怎么将昨晚遇到的那人带离此地。

昨晚,那个驱邪人教给了姥爹救回冻死鬼的方法。姥爹在心里回忆了一遍。

“这个火不够旺,烤了这么久还是不够暖和,反而有点发冷呢。我去捡一点柴火加上来吧。”姥爹说道。

先前那五个冻死鬼立即同时将窟窿一样的眼睛对准了姥爹。他们的柴火是鬼火,是加不得实实在在的柴木的。柴木压在鬼火上,不但不会点燃,反而会将鬼火压灭。

冻死鬼见姥爹要捡柴火,怎能不着急?驱邪人交代过,这句话一则可以引起新冻死鬼的注意,让他们感觉到身体在烤火过程中逐渐变冷的事实,让他们发觉不寻常。鬼骗人,多用迷惑的方法。如果迷惑的方法被人说破,或者被迷惑的人有所发觉,那么鬼就难以作祟。

二则可以给冻死鬼警告,让冻死鬼以为姥爹突然有所觉悟了,反过来给冻死鬼心理施压。

看起来最年长的冻死鬼终于打破了沉默,他从手边拿起几根柴木加在火堆上,用沉闷嘶哑的声音说道:“柴木这里还有,不用劳烦你去捡了。”

他的声音就如得了重感冒的人发出的一样,透着凉意,让人害怕跟他多说一句话就会染上风寒而不得不远远避开。

柴木加在火堆上之后,火焰腾地升高了两尺。看起来火焰是更旺了,但姥爹感觉到身体冷得更快。

姥爹意识到,冻死鬼是想以更快的速度吸走他身上的温度,让他尽快变成冻死鬼的一员。

冻死鬼加上的柴木自然不是真正的柴木,这都是障眼法而已。

驱邪人给了姥爹一个布袋,布袋外面包了一层塑料纸。驱邪人说,只要从布袋里挤出一点水分,抹在眼皮上,就能看破冻死鬼的障眼法。那布袋里储存的是麦朵的眼泪。

至于“麦朵的眼泪”到底是什么,驱邪人说了一番,但当时姥爹正翻来覆去地看那个诡异的布袋,没听到心里去,以至于后来姥爹一直不知道麦朵的眼泪到底是泪水还是其他东西。

姥爹偷偷将手伸进口袋,捏了捏布袋,一点点湿润的液体流到了手指头上。姥爹假装挠痒,将手指头在眼皮上抹了一下。

一股腥味弥散开来。

姥爹看到中间燃烧的柴木的真面目,原来是一堆白骨!

燃起的火焰并不是红色的,而是绿色的鬼火!

那个最年长的冻死鬼身边还放了好几根白森森的骨头!原来他们是用骨头做柴木的!

麦朵的眼泪很快就干了,姥爹的眼睛又看见了一堆旺盛的火焰。姥爹对着昨晚说要一起走的那个人说道:“卓不,我又要小解了。你能不能陪我去一趟,免得我又迷路?”

说完,姥爹走到那人身边,将他的一只手搭在肩膀上,不管他同意不同意就将他搀了起来,一步一步朝旁边的树林里走。

冻死鬼见姥爹走了又回来,少了一份戒心,见他要帮忙捡柴木,又少了一份戒心,见他说怕迷路,再少了一份戒心。所以在姥爹搀着那人走向树林的时候,没有一个冻死鬼前来阻拦。

那人由于体温极低,手脚变得非常僵硬。姥爹搀着他的时候就如搀着一根木头。他的脚根本迈不开,姥爹只好拖着他走。

他的两只脚在地面磨蹭,发出沙沙的声音。如果就这样搀着他离开,冻死鬼必定能听到沙沙声由近及远,发现他们逃跑的意图。到了树林的阴影里之后,姥爹干脆将他扛到了肩头,像扛着一袋稻谷一样。然后,姥爹再次施展他的猫脚功夫,神不知鬼不觉地逃往昨晚歇息的村庄。

回到村庄之后,姥爹急忙叫来驱邪人帮忙救人。驱邪人扒开那人的眼皮看了看,说:“他的瞳孔已经扩散,恐怕救不活了。”

姥爹苦苦哀求。

驱邪人只好点头道:“看你救出他来不容易,那就死马当活马医吧。”

他将那人捆在吊床上,然后在吊床下面堆了一堆柴木,将柴木点燃,将那人像熏制腊肉一样烘烤。

驱邪人说,冻死鬼用人骨升起的鬼火吸走他的体温,所以要用人间烟火给他提供温度。这火不能太小,小了不起作用。不能太大,大了会把他烤熟。

火小的时候,驱邪人就拨弄柴木,弄出一个空心,对着空心吹气。火大的时候,驱邪人就压一压火,火就变成了烟,熏得姥爹直流眼泪。

驱邪人拍拍姥爹的肩膀,说:“烟高不烟低。”(指的是在火堆边,蹲下比站着不呛人,此法也适用于火灾逃生,发生火灾一定要蹲着走)。

姥爹低下头,果然没有这么熏。

吊床上的人熏了好久,还是没见他有什么动静。这时,一个老人走了过来,在驱邪人耳边说了一些悄悄话。老人虽然凑在驱邪人耳边说话,但声音还是不小,都被姥爹听到了。

可听到了也没有什么用,因为老人说的都是本地方言,姥爹一个字也听不懂。

姥爹担心那位老人叫驱邪人放弃,见他们说完,马上说道:“再烤一会儿吧!说不定多烤一会儿就见效了呢!”

驱邪人知道姥爹的心思,微笑道:“卓不不用担心,他不是叫我放弃,而是告诉我一个秘方。”

驱邪人跟着那位老人离开了,留下姥爹一人小心翼翼地控制火焰大小。不一会儿,驱邪人回来了,手里多了一把枯草。驱邪人将枯草塞进火堆中,一股难以忍受的怪味扑面而来,呛得驱邪人和姥爹咳嗽不已。

姥爹抹着眼泪问道:“这是什么东西?”

“返魂草。”

驱邪人说道,“这东西我们这里很少见,是那位老人从别的地方带来,并且晒干储存的。”

“返魂草?还有这种东西?”姥爹难以置信。

驱邪人摊手道:“我跟你说了,我也只能死马当做活马医,那位老人说这是秘方,我就拿来使用。我也不知道这种草到底是什么,是不是有效。”

后来姥爹回家研究药草,发现有一种名叫“返魂草”的中药。它学名叫紫菀,别名又叫小辫、返魂草、山白菜,属多年生草本,是一种常见菊科植物,也是一味著名中药。

药典上有“返魂草”的绘图,外形如一朵小野菊花。可惜当时巴安老人给驱邪人的是晒干变形的枯草,看不出原来是什么模样。所以多年后再次见到返魂草图片,姥爹仍不知道巴安老人说的返魂草是不是就是紫菀。安得返魂香一缕,起卿沉痼续红丝?

返魂草烧掉之后,吊床居然左右微微摇晃起来。姥爹惊喜不已,忙和驱邪人一起将那人从吊床上抬了下来,灌汤灌水。

驱邪人再扒开那人的眼皮,发现瞳孔渐渐恢复成正常模样。驱邪人将火堆移到附近继续烤火,一面烤火一面跟姥爹聊天。那晚姥爹和驱邪人聊了许多。第二天,那人终于醒来,听驱邪人将前因后果说给他听之后,感激涕零地跪在姥爹面前,发誓做牛做马也要报答姥爹的再生之恩。

据他自己说,他名叫李贵,是贵州人,在西藏做点小生意,这次经过四川回贵州想过会遇到劫匪强盗,没想过遇到这事。

贵州还有老人小孩一大家子要养,要是自己出了什么意外,家里人也就失去了经济支柱,失去了主心骨。

八年之后,李贵从贵州找到姥爹的村子,说是他早想追随姥爹,可是家中老母年迈,不便携带外行,而今家中老母已经去世,他就带着妻儿找了过来。

自此之后,李贵在姥爹家不远的小镇上买了一块地做起了生意,隔三差五便来村里拜访姥爹。

他确实是个做生意的料,很快发家致富,成了镇上呼风唤雨的人物。后来遇到三年大饥荒,有人活活饿死,有人吃观音土胀腹而死,有人乱吃草叶中毒而死,吃糠喝清汤粥已经是难得。而姥爹一家由于李贵的暗中救助,没有饿死一人。

那时候要是有谁知道谁家多了一袋大米或者米糠,那不被千百人围堵才怪。而送米的人自然也难逃其咎。所以大饥荒时期,姥爹没有告诉家里人是李贵暗中送米。家人见米缸干干净净,缸底一颗米都没有,可是每天还能偷偷吃一小碗香喷喷的米饭,便问姥爹米从哪里来的。

姥爹怕家人走漏风声,便胡诌说以前救过一只狐狸,现在狐狸报恩,把它储备过冬的粮食送到家里来了。

家人知道姥爹跟怪力乱神打过交道,信以为真。逢人问起家里人怎么渡过难关的时候,家里人便说姥爹曾经救过一只狐狸,是报恩的狐狸每天送粮食来给他们充饥。

别人听了虽然羡慕,但自恨曾经见了狐狸就打死剥皮,肉煮汤,皮卖钱,狐狸不可能给他们家也送吃送喝,便只道是“好人有好报”罢了。

在我出生之前,李贵便去世了。姥爹携了一家子去他的葬礼跪拜。

在我出生之后姥爹去世之前,李贵的儿子还常来姥爹家叙旧。姥爹去世之后,李家跟我家的联系稀少了许多。虽然外公跟李贵的儿子都认识,但毕竟感情没那么深厚了。

这是我姥爹的一段故事。道理已经蕴含其中,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爱出者爱返,福往者福来。

—END—
发表于 2021-4-19 10:16:54 | 显示全部楼层
地仙

很久以前,有个婆婆常年和媳妇斗。

在那个年代,都说“多年媳妇熬成婆”。这个婆婆好不容易从媳妇熬成了婆婆,以为往后可以欺负媳妇了,没想到这个媳妇却不听她的使唤。

婆婆心怀不满,就去找地仙,想用歪门邪道整一下媳妇。

那时候稀奇古怪的事情多,地仙也有好多,厉害的,不厉害的;会的,假装会的;好的,坏的。很难分辨。

婆婆的娘家有个地仙有些名气。她去娘家找那个地仙帮忙,说自己在家里受了媳妇的气,要娘家人想想办法。

地仙到了婆婆家里,在屋前屋后看了一遍,给了婆婆一个木钉子,然后告诉这个婆婆说,你在你媳妇住的房间窗户下面钉一颗木钉子。

婆婆问,我要整她,在窗户外面钉木钉子做什么?

地仙说,你今天在这里钉木钉子,她明天眼睛就会疼。

婆婆一听,非常高兴。

地仙在她媳妇房间的窗户下面画了一个小圈。

地仙说,你趁她不在的时候,把木钉子钉在这个圈里。

这婆婆听了地仙的话,趁媳妇出去洗衣服的时候,偷偷将木钉子钉在媳妇房间的窗户下面。

果不其然,第二天早上,媳妇有只眼睛里面长了一个红色的小痘,小痘的形状跟木钉子露在外面的形状一样。媳妇疼得直流眼泪,饭也吃不了,觉也睡不好。

媳妇请了大夫看她的眼睛,大夫开了几副药,可是吃了好几天的药不见有效。

村里有位老人见了那媳妇的眼睛,便说,这怕是占犯。

媳妇不信。

老人说,我虽然不会这个,但是见得多了,也就知道一些。占犯一般是家里的东西挪动了,挪到了不该放的位置,占了不该占的地方,犯了忌讳,所以叫占犯。人居住的房子和周围跟人的身体各部位息息相关。身体突然不舒服,很可能是房子或者房子周围有什么问题。

媳妇问,家里这么多东西,我哪里知道是什么东西占了不该占的地方?

老人说,你的眼睛是突然变成这样的,那说明之前放的东西没有什么问题,是这几天内挪动的东西有问题。你想一想,这几天内有什么不该占用的地方被占用了。

媳妇说,这几天内的话,挪动的东西倒是不多。

老人说,那你把这几天挪动过的东西再搬动一下。这样的话,不该占用的地方就空出来了。你的眼睛自然就好了。

那媳妇把近几天内搬动过的东西都挪了位置,可是眼睛不但没有好一些,反而越来越严重,小痘越来越大,她流泪不止,眼睛几乎要瞎掉。

婆婆高兴得不得了,见人就说,这是媳妇不孝顺婆婆的报应,是老天开了眼,是老天要惩罚她。

媳妇听见了婆婆说的话,又气又疼,但拿婆婆没有半点儿办法。

那媳妇因为眼睛疼,她娘家的人来看望她。

娘家人里面有上了年纪懂一些阴阳的,一看她眼睛疼得古怪,就知道有人做了手脚。

那媳妇听娘家人这么说,这才开始怀疑婆婆。但是苦于没有证据,那媳妇不好直接找婆婆理论。于是,她托娘家人找来了娘家那边一个颇有名气的地仙,趁婆婆不在家的时候,让地仙绕着她的房子看了一圈。

地仙很快就找到了窗户下面的木钉子。
发表于 2021-4-19 10:17:04 | 显示全部楼层
那媳妇跟地仙商量一番之后,并没有将木钉子拔掉。

这婆婆见亲家来看望媳妇,心里也在打鼓。她怕别人看出问题来。她一有空就假装从媳妇窗外经过,偷偷瞄一眼窗户下面的木钉子还在不在。

亲家在这里住了两天之后走了,这婆婆见木钉子还在,终于放了心,以为没人发现是她做了手脚。

亲家走后的第二天,这婆婆早上起来,感觉到眼睛里面有点疼,像是进了一颗沙子。她走到镜子前一照,发现眼睛里面长了一个小痘!那小痘的形状跟媳妇的几乎一模一样!

吃早饭的时候,这婆婆发现媳妇的眼睛好了!她偷偷去媳妇房间的窗外看,木钉子还在原来的地方。她又去自己房间的窗外仔细检查,她的窗户周边并没有钉过木钉子。

她不敢去问媳妇。质问媳妇是不是做了手脚,就等于承认之前自己做了手脚。

她疼了几天,实在受不了了,又去找娘家的地仙。

娘家的地仙见这婆婆眼睛里长了小痘,便说,这是占犯,怕是你的窗户周围也被钉了钉子。

这婆婆说,我都检查过了,没有钉子。

地仙前思后想,想不出问题所在。

这婆婆疼得跪地磕头,求地仙帮她。

地仙没有办法了,便说,我的能力有限,看不出问题。但是我认得另外一个地仙,他的本事比我强百倍千倍不止。因为他矮,有人叫他矮地仙,也有人叫他土地爷。他有一个侄子,名叫刘一寿。刘一寿每天出门之前都会问他,朝哪个方向走比较吉利,做什么事情比较顺利。三十多年来,除了有一次被马车撞到,弄了点皮外伤之外,没有出过任何意外。我告诉你他住在哪里,你去找他帮忙吧。

通过娘家的地仙指点,这婆婆找到了矮地仙。

矮地仙果然矮,只有常人的一半高。

矮地仙看了一眼这婆婆的眼睛就说,这不是占犯嘛!你随便找个人问就知道,何必千辛万苦来找我?

这婆婆听矮地仙这么说,转身就走。

走之前这婆婆叨咕了一句,就这点儿本事,跟别的地仙没什么区别嘛。

矮地仙听这婆婆说了这么一句,反而拉住她,不让她走了。

矮地仙问她,你为什么说我跟别的地仙没区别?

这婆婆说,我问了娘家的地仙,他也说我这是占犯。是他叫我来找你的。没想到你跟他说的没有两样。你说是不是没什么区别?

矮地仙说,好多人要找我帮忙,我都不愿意搭理。你来了没说两句话就要走,这让我面子往哪儿搁?这不行!你说说看,你的眼睛是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

这婆婆说,就是这几天。

矮地仙又问,你这几天搬动过什么东西没有?

这婆婆说,没有。我看过我窗户周围了,没有木钉子。

矮地仙问,你怎么知道是木钉子的原因?你以前给人下过手脚吧?

于是,这婆婆将在媳妇房间的窗户下面钉木钉子的事情说了出来,又说媳妇的种种不是。

矮地仙说,那我知道是什么原因了。

这婆婆惊喜得很,忙问是什么原因。

矮地仙说,是你家屋檐的问题。

这婆婆一听,觉得不可思议。家里的房子是住过好几代人的老房子,屋檐一直没有改变过,怎么会是屋檐的问题呢?

这婆婆问,难道她把钉子钉到屋檐上去了?您不去我家前后看一看吗?

矮地仙摇头说,不用去看了。你媳妇没有钉钉子到屋檐上。你回去后,将屋檐下面的挑梁锯掉七寸就可以了。

这婆婆回了家后,跟她丈夫说,地仙要我将屋檐下面的挑梁锯掉七寸。

她丈夫听了,哈哈大笑。

这婆婆问她丈夫,你笑什么?

她丈夫笑得合不拢嘴。

婆婆生气道,我都要被你儿媳妇整死了!你还笑!

她丈夫好不容易收住笑,说道,《增广贤文》里面有话是这么说的,“羊有跪乳之恩,鸦有反哺之义。孝顺还生孝顺子,忤逆还生忤逆儿。不信但看檐前水,点点滴在旧窝池。”

那个年代的老屋大多是泥砖青瓦。青瓦屋檐下便是台阶和排水沟。从屋檐落下的雨水经年累月地滴在沟里,水滴石穿,排水沟里有许多被水滴出来的小坑,那小坑便叫窝池。

这婆婆听到她丈夫说出这句老话,顿时羞愧难当。

她丈夫说,挑梁锯短七寸,屋檐也就短了七寸,屋檐水就不会落在老窝池里了。地仙的意思是,你现在跟媳妇斗,都是因为以前你跟婆婆斗,上一代是什么样子,下一代就是什么样子。他也不是真的要你锯掉七寸挑梁,而是要你退让一步。屋檐退一步,檐前水就退了一步。

这婆婆赶紧熬了一碗汤送给媳妇喝,从此不再为难媳妇。

媳妇见婆婆变好了,这才告诉婆婆,娘家的地仙发现了占犯的木钉子,然后教了她一个方法——放一根桃木扁担在房门下面,将占犯挡了回去,反过来让钉木钉子的人眼睛疼。

于是,婆婆和媳妇冰释前嫌,婆婆拔了木钉子,媳妇拿走了桃木扁担。

这事传开后,很多人对矮地仙另眼相看,认为矮地仙确实比其他地仙厉害多了。

—END—
发表于 2021-4-19 10:19:22 | 显示全部楼层
情蛊药

徽州城外有很大一片竹林,竹林里有个很大的伐竹场,伐竹场有个名叫嬿娘的姑娘。

嬿娘有一副好看的皮囊,做事也很勤快。但是当地人大多不认识她。

嬿娘天天砍细毛竹,将细毛竹卖给篾匠做箩筐簸箕,以此为生。

伐竹场有很多砍毛细竹的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嬿娘是里面起得最早砍得最快的那一个。

伐竹场旁边有个寨子。寨子里的人好像都很富裕,篾匠做的箩筐簸箕大多被寨子里的人买去了。

每当夜幕降临,寨子里就有个男子来到伐竹场,从窗外爬进嬿娘的屋子里。

嬿娘一看到他,就忘记了白天砍毛细竹时被竹片划出许多细长伤口的疼。

男子温柔地握着她伤痕累累的手,跟她说,等你砍倒九万棵细毛竹攒下来的钱足够做嫁妆,我就可以娶你了。你长得太好看,我家里人总觉得你不会跟我过安生的日子。你又无父无母,倘若跑了,我家里人都没有地方去找,所以要求你带着嫁妆嫁到寨子里来。这样他们才觉得你是真心实意过安生日子的人。

嬿娘觉得这个要求非常合理。她害怕无依无靠的孤独,心想嫁到寨子里就好了。

每当鸡打鸣的时候,男子就趁天没亮回到寨子里,嬿娘就起来砍细毛竹。

嬿娘虽然每天砍细毛竹特别累,双手都是伤,但对那男子心存感激。

她每天都特别卖力地砍细毛竹,并记下砍倒的细毛竹数量。她觉得这是她喜欢且有希望的生活。

嬿娘有个朋友叫景杏,她们两人常常在一起砍细毛竹。

景杏卖了细毛竹就去徽州城里把钱花掉,买喜欢的东西,穿好看的衣服。她见嬿娘从不花钱,问嬿娘,你的钱都留着干什么呢?

她告诉景杏,她要砍九万棵细毛竹,然后嫁到旁边的寨子里去。

景杏羡慕不已,但依然有钱就花掉。

一年春分时节,一个外地人从伐竹场经过,看到了嬿娘。

那个外地人惊讶地喊,哎!嬿娘!嬿娘!你怎么在这里?

嬿娘更惊讶,她根本不认识这个外地人。

外地人说,你不记得我啦?我们以前经常一起喝酒,喝完酒就去看花,你忘记啦?

嬿娘滴酒不沾。她也没有去看过什么花。

外地人见她一脸茫然,偷偷拉她到偏僻的地方。

外地人悄悄问她,你是不是吃了这里人给的情蛊药?

嬿娘不知道什么是情蛊药。

外地人痛心疾首地说,你都忘啦?

嬿娘问,我忘了什么?

外地人于是说她以前住在什么地方,父亲叫什么名字,母亲叫什么名字,本来家里托人说好了媒,两方都很满意。她中意的男子住在一个叫青山的山脚下,相貌堂堂,卖花为生。可是嬿娘突然消失了。家里人找了好几年,一直没有她的消息。她的父母因此悲痛非常,不久相继离开人间。

听外地人这么一说,嬿娘忽然如梦中惊醒。她想起来,自己是有父母的,一个叫青山的地方有位开花店的男子等着她。

她顺而想起来,以前自己的性情也不是现在这样。她的性情跟朋友景杏差不多,她常常和三两个好友一起喝酒,喝到微醺,在黄昏的时候走过一座河上的石桥回家。河的两边是金黄色的稻子,风一吹便如浪一般起伏。路两边的草丛里躲着许多小青蛙,在人经过的时候吓得纷纷跳进稻田里。

外地人说,你不知道吧,旁边寨子里的人会做一种叫做情蛊药的东西。他们如果看上了谁,就想方设法取得那个人的唾沫,然后混入自己的唾沫,相濡以沫,喂给小竹片上的虫吃,几日之后,将那虫碾磨成粉,放到看上的人的食物里。被看上的人吃了之后便会忘记以前的生活,心甘情愿地跟着下药的人,以为自己喜欢那个人,离不开那个人,无论那个人长得好看还是不好看,无论那个人待她好还是不好。而下药的人会告诉被看上的人,你以前就在这里生活。被看上的人很容易信以为真,并且喜欢上这种生活。这个伐竹场里的许多男的女的,大多不是这里的人,是被人下了药才留在这里。
发表于 2021-4-19 10:19:32 | 显示全部楼层
嬿娘如梦初醒,惊恐万分。

她跟着外地人偷偷离开了伐竹场,回到了她记起来的地方。

果然如那人所说,她的父母已故,曾经居住过的老屋年久失修,成了断壁残垣,现在已经住不下人了。

嬿娘在青山脚下找到了记忆中的花店,找到了那个卖花的人。

卖花的人惊喜不已,与她相拥而泣。

从此以后,嬿娘与卖花的人住在青山脚下,种花卖花。

虽然买花的人不多,日子过得清苦,但她颇为心安,常常黄昏时喝点小酒,微醺而眠。她觉得这才是她想要的生活。

卖花人长得很丑,偶尔有人偷偷跟她说,这花店老板配不上她。

她不以为意,自己常常偷看卖花的人,越看越顺眼;拿起花来闻,越闻越醉人。

又是一年春分时节,一个陌生人来到青山下买花。陌生人见到嬿娘,大惊失色。

陌生人问,哎!嬿娘!嬿娘!你怎么在这里?

嬿娘觉得莫名其妙。

陌生人问,你不记得我了?

嬿娘摇头。

陌生人说,我叫景杏,以前跟你在伐竹场砍细毛竹啊。

嬿娘浑身一凉,赶紧说,我一直在这里生活,从未去过什么伐竹场,也没砍过细毛竹。

景杏说,你看你手上的伤痕还没有消失呢。

嬿娘慌忙将双手藏到身后。

景杏说,那时候你每天都跟我说你已经砍了多少棵细毛竹,等砍到九万棵的时候就可以嫁到旁边的寨子里,过上安生的日子。可是不到九万棵,你就突然消失了。我们到处找你,可是你消失得无影无踪。你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嬿娘这才想起阳光透过茂密的竹叶落在地上和身上的斑驳光影,想起手指被竹片划伤的疼痛,想起从窗外爬进来的要她砍九万棵细毛竹的男人。

景杏悄悄地说,我以前听人说过,卖花的人会一种蛊术,他们用一种特殊的花抹上两个人的唾沫后研磨成花粉,可以做成一种叫情蛊药的东西,趁人不注意让人吃了之后,可以让人忘记自己,并且以丑为美,以臭为香,死心塌地地跟着下药的人。

嬿娘想了许久许久,想得脑袋都疼了,但是想不起自己到底属于这里还是属于那里。

景杏问她,那你更喜欢现在的生活,还是之前的生活?

嬿娘想了许久,回答道,我也不知道。我在那里的时候,喜欢那里的生活,在这里的时候,喜欢这里的生活。

嬿娘又问,为什么有人给我下情蛊药,你却没有呢?

景杏说,因为我很清楚我自己想要什么样的生活。

嬿娘不解地问,有什么区别吗?

景杏说,你想过上的生活,是别人认为很好的生活,不是自己真正想要的生活。这种情蛊药只对你这样的人有效。因为你没有主见,总是被别的人影响。

第二天,嬿娘不见了。

花店老板找遍了青山,没有找到她。

寨子里的人找遍了伐竹场,也没有找到她。

谁也不知道嬿娘去了哪里。

又过了好几年,徽州市面上出现了一种茶,这个茶柄长如剑,叶绿如潭,一杯水沏下去,瞬间如棵棵碧树,蔚蔚成林。茶香清透宜人,回味甘香,且此茶能助饮者清浊去秽,健美身心。

徽州城里拥趸者盛。

有个茶商好奇这茶的来源,去山里寻访。他第一次喝这茶的时候,热泪盈眶,说茶中有天地之气,做茶之人敬茶、畏茶,这人也有谪仙气。

茶商到了山里,只见一个女子站在一段白墙边,面前是一个焙笼,笼下有一盆炭火,炭火稀薄,如闪闪烁烁的星。

女子将硕大的茶叶一枚一枚摆上焙笼,摆好后就手托香腮望着星空,哼起了山歌:

“山中葵,是夜晚的太阳,天上星,是仙子的铃铛……”

茶商认出了这个女子,她是寨子里砍细毛竹的嬿娘。也是青山脚下种花的嬿娘。

茶商走上前问嬿娘,你怎么在这里做茶?

嬿娘答:我爱做茶。

茶商问,现在你和哪个男人在一起?

嬿娘答:我没有和任何一个男人在一起,我只和我自己在一起。我再也不信他们的话了。他们都只想让我为他们所用。现在我做茶,只是因为我自己喜欢茶。

茶商大喜过望,他决定追求嬿娘。

这个茶商还没有娶亲呢。

—END—
 楼主| 发表于 2021-4-21 08:21:53 | 显示全部楼层
藏魂坛

新人这几天觉得师父有意为难他。

明明这个破道观就只有师父和他两个人守着了,师父还对他没有一点儿好脾气。他若是一气之下下了山,师父别说管这个道观的里里外外了,连自己都照顾不好。

师父已经躺在床上半个月了,眼看油尽灯枯光景不多了,全靠他天天把饭送到床边,把菜送到嘴里。

前天,新人用茶油炒了青菜,盛了米饭,又舀了半碗米汤,小心翼翼地送到师父的床边。

师父哼哼唧唧地爬起来,仿佛有个人摁着他,不让他起来一样。

师父用没了牙齿的嘴巴抿着米饭,像出生不久的婴儿一般吮吸着吃。

抿了一会儿,师父朝他招招手。

新人明白师父的意思,将半碗米汤递过去。师父接了米汤,嘬了一口,终于把嘴里的米饭咽了下去。

就这一口饭,师父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

师父叹了口气,说道:“我这皮囊不中用了,把封在里面的灵魂给拖累了。可是这皮囊一烂,灵魂没了依附就会消散。灵魂没了皮囊不行,皮囊没有灵魂也不行。”

新人心想,师父突然说这个做什么?

师父瞥了新人一眼,羡慕道:“还是年轻人好啊。”

新人不知道说什么好。

师父又艰难地吃饭,耗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终于把饭吃完了。见碗口还有茶油,师父又伸出舌头舔了一圈,这才满意地躺了回去。

新人赶紧收拾碗筷。

直挺挺躺着的师父突然说:“新人,你上山也快有一年了吧?”

新人轻声说:“是的,师父。”

师父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说道:“我天天连床都下不得,一直没教你什么东西。”

新人心想,还算有点儿良心!

师父又说:“现在已经七月了,我答应要去山下帮一个苦主驱邪的,现在我去不了啦,你就代我去一趟吧。”

新人吓得差点儿蹦起来。师父怕是糊涂了,明明刚才说没有教我什么东西,怎么叫我去山下驱邪?

师父接着说:“人不能没点儿长进,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钟。”

新人心想,师父真是糊涂了。我们这里是道观,既不是和尚,也没有钟。

师父斜睨了新人一眼,仿佛歪一下头的力气都没有,然后说道:“你天天在山上闲着,也不是个事儿。下山长长见识。那户人家被邪物闹得难以安宁,来找过我好几次。我一去,那里就安宁了,可是我一回来,那邪物又开始作祟。反反复复,让人闹心。”

新人忍不住说道:“师父修为高深,都奈何不了那邪物。我什么都不会,又怎能降伏它?”

师父不满意地哼了一声,眼睛一鼓,说道:“我这不都是为了你好?”

新人最怕别人说“我这是为了你好”这样的话。他当初不肯上山做道士,他的母亲愤愤道:“我这还不是为了你好?我还能害你不成?”

为了不辜负母亲的一片好心,新人硬着头皮来到了这里。

上山之前,他还心存一些幻想。他怕水,听说山中道士大多会蜻蜓点水,从水面掠过而不湿鞋不落水,便想着学这个术法。他也想学穿墙术捉鬼术之类的,可是师父起床都困难,什么都教不了他。

回头一想,他在上山之后的三百多天里,除了吃喝拉撒,就是帮师父吃喝拉撒。

新人觉得自己也不能辜负师父的一片好心,于是洗净师父用过的碗筷之后,简单收拾了一下,便下了山,去找那个苦主。

到了苦主家里,新人告诉苦主,师父病重不便下山,自己代师父来驱邪。

苦主哭哭啼啼道:“你可算是来了!”

新人问苦主:“这邪物是怎么作祟的?”

苦主揉着太阳穴说道:“这邪物作祟可不一般!要说邪吧,不怎么邪;要说不邪吧,还真邪得很!”

新人细问缘由。

原来这邪物在苦主家的房梁之上。白天平安无事,可是一到了晚上,房梁上什么都没有,却响起叽叽喳喳的麻雀叫声,吵得苦主睡不好觉。

要说这邪物害人吧,又没有闹得吓人。要说它不害人吧,让人天天睡不好觉,长期如此,让苦主形容憔悴,精神恍惚,饱受折磨。

新人的师父来过几次,也住了几晚。可是新人的师父在的时候,房梁上安安静静,新人的师父一走,房梁上又像往常一样了。

新人心里没有底,但来都来了,即使什么都不会,也要装模作样地坐一晚。

他本想告诉苦主,他虽然是师父的徒弟,但是啥也没有学到。可是这么说的话,师父的面子往哪里搁?

为了维护师父的面子,新人决定硬着头皮会一会那个邪物。

到了晚上,新人叫苦主照常去睡觉,他在房梁下打坐,等待那邪物出现。

新人等了两个时辰,房梁上还是安安静静。

期间有老鼠从屋顶的瓦片上跑过,有蝙蝠撞在了窗户上,有蛐蛐在墙外鸣叫,有蚊虫在耳边嘤嘤哭泣,还有一只猫头鹰在远处的树上偶尔叫一声。

屋顶的瓦片本来如鱼鳞一样紧密,但是老鼠跑多了,有些瓦片挪动了位置。月光便从缝隙里落进屋里,光如细柱,在地上墙上落了一个圆巴巴。

什么都很吵,只有月光是安静的,像道观里的神仙,像寺庙里的佛。

亥时一过,新人忍不住打起哈欠来。

哈欠还没打完,新人的头顶上传来一个声音:“困了就睡嘛,别为难自己。”

新人吓得一激灵,顿时睡意全无。他站了起来,抬头一看,借着从瓦缝里漏下来的月光,看到房梁上坐着一位跟他年纪相仿的姑娘。姑娘浑身散发微光,仿佛被月亮照透了一样。

“你是……”新人想了想,“……来偷东西的吗?”

新人实在无法将散发光芒的她和害人的邪物联系起来。他听师父说小偷也叫梁上君子,便以为她是来偷东西的。

姑娘抿嘴一笑,说道:“是我的东西被人偷走了,我来找回属于我的东西。”

新人问:“你的什么东西被偷了?我帮你找找。”

姑娘笑着说:“我的心。”

新人重新坐下,盘腿道:“姑娘别打趣了。我师父说,生灵没有心就活不了,除非成了仙成了佛。如果你的心被偷走了,怎么会跟我说话?”

姑娘撇嘴道:“树没有心,草没有心,难道是成了仙成了佛吗?难道有心的人,一旦修为圆满,就会变成树,变成草?”

新人闭目道:“我不跟你斗嘴。你快走吧,我还要等这里的邪物出现,把它抓起来呢。”

新人觉得这姑娘叽叽喳喳的,像只麻雀。

姑娘乐不可支道:“你偷了我的东西,还要抓我?”

新人着急地再次站起来,仰着脖子,对着房梁上的姑娘辩解道:“我一年多没下山,怎么会偷你的东西?”

姑娘笑得双肩乱颤,然后收住笑,一本正经说道:“一年多以前,你就偷走了我的东西。那时候你的母亲送你上山,我在树林里看了你一眼,就魂不守舍,心不在焉了。因为你师父道行高深,我不敢上山去见你。刚好山下这个自称苦主的人,以前他上山打麻雀,杀了我好多兄弟姐妹。一是为了惩罚他,二是为了见你一面。我便来他家的房梁上,夜夜啼叫,逼迫他去山上找你师父求助。我以为你师父会派你下山,可是次次下山来的是你师父。今天好不容易把你盼来了,你却要抓我?你这岂不是贼喊抓贼?”

新人面红耳赤,争辩道:“可我不曾偷过东西,更不可能偷你的东西。”

姑娘道:“我的心被你偷走了,被你师父收了去,放在了围棋盒子里。”

新人道:“怎么可能?”

姑娘道:“你若是不信,回去之后问问你师父。你若是帮我要回来,我以后就不作祟了。”

第二天,新人回到山上,将梁上姑娘的话转述给师父听。

师父听完,直挺挺地泪流满面。

新人觉得奇怪,这铁石心肠的人居然会流泪?

师父叫新人扶他靠着床头坐起,然后从枕头后面摸出一个半边黑半边白如八卦状的围棋盒子。盒子上贴了一张黄底朱砂字的符。

新人惊讶不已,问道:“还真有这个东西?”

师父摸着围棋盒子,将盒子的来历娓娓道来。

“棋子棋子,是其子也。你其实是我的儿子。十多年前,我与你母亲相恋,后来为了修仙,我离开俗世,来了这座山上隐居修行。一年前,你母亲带着你的魂魄来到这里,说你是我的儿子,要我救你。你母亲说,你为了救一只落水的麻雀,自己落水而亡。魂魄没了寄居之所,即将散去。《子不语》中有“藏魂坛”的术法记载,我便以类似的方法将你的魂魄聚集起来,封藏在这围棋盒子里,然后从水中捞起你,背到山上来,你才得以保住性命。”

新人恍然大悟。他想起一年前看到一只麻雀被人追逐打伤,落入池塘。追逐麻雀的那人就是苦主。苦主见麻雀落水,丧气离去。

他见苦主离开,急忙用树枝去够水中的麻雀,不小心落水。即使如此,他仍用余力将麻雀挑到了岸上,这才开始扑腾呼救。
 楼主| 发表于 2021-4-21 08:22:14 | 显示全部楼层
待他醒来,母亲在他身旁抹泪哭泣。

母亲怪他顽皮,要将他送到道观去,要他做道士的徒弟。

他这才明白,原来那时醒来的是魂魄!

上山时,他一路上听到雀鸣不止。

师父又道:“你虽然躯体尚在,魂魄未失,但是魂魄躯体分离,需要修为高深的修行者日夜守护维持,损耗自己的修为换取你的时日。第一次那苦主请我去驱邪,我已经知道是那落水的麻雀想要见你。我当年无情离开你的母亲,这是我应该还的,因此没有答应。如今我已时日不多,朝不保夕。若是将你的魂魄交给它,我也就可以放心归去啦。”

新人摇头道:“有心为善,虽善不赏;无心为恶,虽恶不罚。行无心之善,才是真善。我怎么能因为救过它就要它报答?”

师父叹息一声,说道:“也罢,也罢。我修行这么多年,看过这么多经书,却还不如你,难怪修不成仙!”

几天后的一个早晨,新人给师父送饭时,师父焦急道:“不好了,围棋盒子不见了!”

新人将师父的房间翻遍,没有找到自己的魂魄。

师父叹道:“命也!命也!”

新人心想,昨天只有一个送柴火的人来过道观,莫不是他拿了不成?

新人急忙下山去找那个送柴火的人。

送柴火的人惭愧道:“确实是我拿了。不过我是给那位苦主拿的。那苦主跟我说,他那晚听到你和房梁上的邪物说话,知道那邪物得了围棋盒子就不再作祟,于是偷偷许我钱财,让我从道观取来给他。”

新人急忙去找那苦主。

苦主振振有词道:“驱邪之事本是道观应尽之责。你怎么能反过来责怪我?你若是想要,自己找那邪物要去!”

新人争执不过,只好在苦主家房梁下守到夜晚,苦苦等待。

过了亥时,新人挨不住困意,昏昏欲睡之时,忽然听到房梁上“噗嗤”一声笑。

新人抬起头来,看到了房梁上的姑娘。

新人伸手道:“还我的魂魄来!”

姑娘捂嘴笑道:“也让你体验体验看不到我就魂不守舍的感觉!”说完,她举起围棋盒子晃了晃。

新人被她晃得头晕目眩。

“我的魂儿在你那里,自然魂不守舍!”新人生气道。

姑娘张开双臂,从房梁落下,沾地时悄无声息。她凑近新人,羞涩道:“这话可真好听。”

新人要抢围棋盒子,说道:“还我魂儿来!”

姑娘却将围棋盒子收入怀中,说道:“是你师父送我的。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怎么能还给你?”

新人道:“明明是偷的。”

姑娘凑到新人耳边,如风吹耳一般说道:“你师父知道你不会拿走盒子,偷偷给了送柴火的人,叫他带给这个人。你师父怕你责怪他,叫送柴火的人说是他偷走的。”

新人愣住了。

姑娘又说道:“你师父真是无情的人,十几年前离你母亲而去,如今知道你不忍心,又让送柴火的人将这盒子托付于我。”

新人说道:“还给我吧。这盒子会损耗你的修为。”

姑娘道:“我积攒修为,正是为情而来。我们麻雀是有情的,你们人才是无情的。你们为了修为,居然弃情而去。”

新人问道:“这又从何说起?”

姑娘道:“你们人不是有句诗吗?说的正是这个意思。”

新人问道:“什么诗?”

姑娘说道:“东边日出西边雨,道士无情雀有情。”

数日之后,师父离世,新人离开道观,居于山下。

有人从新人家篱笆外经过,听到新人教一姑娘读诗。

新人道:“你读错了!道是无晴却有晴!”

姑娘朗声道:“道士无情雀有情!”

新人着急道:“不是道士无情!”

姑娘改口道:“好好好,都有情!都有情!”
 楼主| 发表于 2021-4-21 08:22:47 | 显示全部楼层
人精

静女自小爱读《诗经》。

十八岁后,屡屡有人上门说亲,静女一概拒绝,家人为之焦急。

静女心有所属,但是不敢表露心意。

静女从小就听说家里的楼上住着一个人,那人很少下楼。

据静女的爷爷说,在爷爷的爷爷那一辈,那人就搬到楼上来住了。

自从那人搬到静女家楼上之后,每隔几年便有身穿七星袍,手提铜钱剑的道士找到这里来。

道士来之前个个昂首挺胸,气势汹汹,发誓要替天行道,斩杀偷偷修炼破坏轮回的畜生。

静女的爷爷说,爷爷的爷爷何尝不知道那人不是一般人?但是爷爷的爷爷是个大善人,一生吃素,从不杀生。

那人第一次来到这里的时候,伤痕累累,七窍流血,浑身烧得如焦炭一般。

那是一个雷雨交加的日子。爷爷的爷爷在去菜园的路上看到那人躺在路边。于是,爷爷的爷爷将那人背了回来,想了想,怕吓到家里的小孩,又将那人背到了楼上。

爷爷的爷爷熬了一点稀粥,送到楼上的时候,那人竟然已经坐了起来。

那人眉清目秀,安然无恙。

爷爷的爷爷惊讶不已。

那人掏出一本泛黄的《诗经》,说道:“送这本书给你,以表谢意。”

然后他要爷爷的爷爷将稀粥拿回去。

从那之后,爷爷的爷爷再没见过那人吃饭。那人从此就在楼上住了下来,赖着不走了。

一天早晨,爷爷的爷爷见太阳出来,正要搬稻谷出去晒,那人倚靠在楼上的窗边说道:“别晒了,过不了一炷香的时间就要下暴雨,到时候你收都来不及。”

果不其然,一炷香的时间刚过,瓢泼大雨从天而降。

又一天中午,一位故友来到爷爷的爷爷家。故人吃完午饭离去后,那人对爷爷的爷爷说:“准备六吊钱,过几天要用。”

果不其然,几天后,故友去世了。爷爷的爷爷查了一下人情账簿,账簿上记着故友上次送的人情是六吊钱,于是拿了六吊钱去吊唁故友。

爷爷的爷爷记性不好,每次摆酒席迎宾客,他都将人情往来记下,免得下回还礼的时候不知道该还多少。

爷爷的爷爷去世之前,问那人:“你在我家楼上住了三十多年,为什么容貌没有一点儿变化?像是你送我的《诗经》书里画上的人一样?”

静女的爷爷说,那人送的《诗经》中有画,画中有一个人,跟那人一样。

静女将那《诗经》随身携带,《诗经》中确实有一幅画,画中人踮脚顾盼,似乎在等另一个人到来。

那人握着爷爷的爷爷的手,说道:“人本来不会老,五谷杂粮伤胃,人情往来伤心,才会老,你看我忍受饥饿不吃五谷杂粮,独居楼上拒绝人情往来,所以没有一点儿变化。”

虽然那人那样说,但是静女家里的人都认为那人是个怪物。好在那“怪物”除了预测风雨,预测命运之外,不做其他事情,所以那人与静女家里的人相安无事。

唯一让静女家里人不得安宁的,是那些每隔几年就会出现的替天行道的道士们。

他们呜呜喳喳,吵闹得很。他们弄了鸡血狗血到处洒,念经念咒吵得令人头疼,敲锣打鼓闹得鸡飞狗跳,摇旗舞剑大摆水陆道场令人心烦。

楼上那人却安静得仿佛没有人住在楼上。

看热闹的人这时候往往会说:“你倒是上楼去啊!”

道士们脸上挂不住,往往只好硬着头皮上楼。

上楼之后,楼上依然安静得很。

不一会儿,道士就会下楼,灰溜溜的。

有好事的人问道士:“道长,怎么不捉了那怪物?”

有的道士摇头不语。

有的道士快步逃离。

其中有个道士迷惑道:“我捉过无数妖怪。有的是蛇变的,有的是狼变的,有的是老虎变的,总归有个原形。针对各种动物修炼而成的妖怪,都有克制的办法。比如打蛇打七寸,狼是铜头铁骨豆腐腰,蜈蚣怕鸡叫,山雀的粪便烂掉老虎的皮。但是楼上的那位,我没看出他的本身来,不知道他爱什么,也不知道他怕什么,所以没有办法对付。”

人们终于明白了,知己知彼,才百战百胜。那些个道士都看不出那人是什么东西变的,自认为道行不如那人,所以溜走。

静女听爷爷说,静女出生的时候,那人已经在楼上住了一百年。

又十八年后,一个道士来到这里。

道士见了静女,从怀里拿出一根彤管。

静女的目光被彤管吸引。她凑到道士近前,目不转睛地看着它,似曾相识。

道士狡黠道:“喜欢吗?”

静女点头。

道士指了指楼上,说道:“你若是能帮我将楼上那人带下来,我就把它送给你。”

静女为难道:“可我从来没有上去过。”

道士晃了晃手中的彤管。

静女实在喜欢。她转身上了楼。

她以为楼上会脏乱不堪,蜘蛛结网,毕竟楼上向来安安静静,应该疏于打扫。

不料楼上干干净净,墙角没有蜘蛛网,地板没有一粒灰。

静女见那人在窗边闭目打坐,神态自然。她问那人:“你是什么怪物?”

那人被她打扰,不恼不怒,温和地道:“我不是怪物。我是人。”

静女不信,说:“人活不了这么多年的。”

那人说:“因为我在等你,所以一直修炼。很多生灵为了突破寿命限制,会借天地精华来修炼自身。蛇可以修炼成蛇精,狐狸可以修炼成狐狸精,黄鼠狼可以修炼成黄鼠狼精。人也可以修炼,修炼成人精。”

静女道:“人精?你为什么等我?”

那人说:“很久很久以前,你我两情相悦。可是那次我们阴错阳差地错过了。我为了等你再次出现,学那些蛇狐精怪修炼。后来我因修炼而遭遇雷击,被你爷爷的爷爷救了。我便在你家楼上住了一百年。”

静女说:“这么说你是为了找我到这里来的?”

那人说:“是啊。”
 楼主| 发表于 2021-4-21 08:23:21 | 显示全部楼层
“可是你在我家楼上住了一百多年,那时候我还没有出生,你是怎么知道我在这里的?还有,你明明知道楼下是我,为什么不来找我呢?”静女不相信地问道。

那人说:“过去即未来。看到太多过去的事情,就知道未来是什么样的。比如只有一天生命的蜉蝣,不知道明天太阳依然升起落下。只有一季生命的蜜蜂,不知道明年树上依然百花绽放。当你活得够久,就知道过去即是未来的映照,未来是过去的重复发生。我活得太久,知道世间的人,就如那日月轮回,如花有重开,如潮汐涨落。我知道你将在这里出现,所以来了。”

静女静静地听。

他又说:“我上次遇见你,想要跟你说,却遭遇雷击阻拦。后来我就明白了,修炼的精怪不能改变人世间的秩序。我不能主动去找你,所以只能等你找我,问我。”

静女很吃惊,又问:“可是为什么我不记得你?”

那人说:“每个人新生之后,都会忘记过去生的事情。”

“为什么要忘记?”

“总记着过去的话,很难过好以后的日子。比如你,如果我不出现,你会在自己认识的人里面喜欢上一个人。我从没忘记过你,就很难再去喜欢其他人。”那人说。

静女听了非常感动,心下怆然。

她又问:“我听爷爷说你从来不吃东西,你不饿吗?”

那人说:“其实人是用不着吃饭的。你看看世间生灵,食水者善游能寒,如鱼;食土者无心而慧,如蚯蚓;食木者多力而拂,如鸟雀;食草者善走而愚,如牛猪;食叶者有丝而蛾,如虫;食肉者勇敢而捍,如虎豹;食谷者智慧而夭,如人;食气者神明而寿,如鬼怪。唯有不食者不死而神。”

“你也从来没有人情交往,你不孤单吗?”

那人说:“其实人是用不着来往的。人们相见分离都是因为相互亏欠。相见无非是你欠了我的,或是我欠了你的。你还了我的,或是我还了你的,便会分离。相亲如骨肉,或者相爱如鸳鸯,亦或是相恨如毒药,不过是欠和还的因果。既然如此,何必多此一举?”

静女默然。

那人说:“你读过《诗经》里《静女其姝》那一篇吗?”

静女点头,道:“静女其姝,俟我于城隅。爱而不见,搔首踟蹰……静女其娈,贻我彤管。彤管有炜,说怿女美……我自小熟读《诗经》。那是我爷爷的爷爷留下来的,我的名字就取自这里。”

那人说:“其实你我就是诗中人。那一世,你送我了一根彤管。可惜上次我遭遇雷击的时候,把彤管弄丢了。”

静女愣住。

她想起楼下那个道士,他手里拿根彤管。

她忽然想起前世。

那彤管本来就是她的东西。

那一世她赴那人之约,忽然瓢泼大雨,眼前的小河涨满了水,她只好到一个草亭躲雨,等躲过了雨再去城墙边,那人已不见了。

那人说:“当年我在城墙边等你,被一个瘌蛤蟆看见,癞蛤蟆垂涎你的美色,施法下雨挡了你来赴约的路。而我在这时,被征兵的抓走,从此错过你。”

静女痛哭。

她哭得泪流满面,说:“那个臭道士怎么对付?”

那人说:“癞蛤蟆最怕别人说他丑,丑人都极度自卑。你一说他丑,他就会泄气,就会现出原形,现原形之后你怎么对付他,就由你了。”

静女说知道了。她急匆匆下了楼。

那道士看静女下来,没有那人,有点生气,说:“那人怎么没下楼?”

静女大怒,说:“臭蛤蟆,你这个丑八怪,还不快快现出原形!”

那癞蛤蟆一听,瞬间怔住,瞪大了眼睛像被施了魔法,紧接着,他浑身委顿,胳膊腿乍开,趴在地上现出了原形。

静女到厨房拿了一只大铜盆扣在蛤蟆身上,又抱来一堆柴火放铜盆上点燃,烤起了瘌蛤蟆。

静女捡起地上的彤管,扭头向着身旁的爷爷跪下,说,爷爷,孙女儿不孝,孙女儿要走了,诗中就是孙女儿最好的姻缘。”

爷爷还没明白怎么回事,静女已转身上了楼。

蛤蟆在铜盆中哀嚎。

爷爷赶紧追了上去。

楼上却什么也没有。

没有那人,没有静女。

楼上不再清洁,到处都是蛛网,满地是灰。

在满是灰尘的地板上,爷爷发现了一本泛黄的书。那是静女常年随身携带的《诗经》。

一阵风,穿窗而过,吹开了那本书,当尘埃落定,书恰好翻到了《静女其姝》那一页。

左侧是字,右侧是画。

画中一男子欣喜顾盼,一女子如约而至。女子长发飘飘,眉目婉约。如约而至的女子手里,拿着一支彤管。

爷爷知道,静女这是到画里去了。

从此以后,静女消失在人间,家人都对外宣称她生病去世了。

可每当夜深人静,静女家中就经常传来男子、女人、老人、小孩说笑的声音,气氛其乐融融。


《诗经》辅助理解本文。
那首诗是这样写的:

静女其姝,俟我于城隅。
爱而不见,搔首踟蹰。
静女其娈,贻我彤管。
彤管有炜,说怿女美。
自牧归荑,洵美且异。
匪女之为美,美人之贻。

译文:

那个娴静的姑娘真可爱,约我城墙边上来。
故意躲藏让我找,急得抓耳又挠腮。
那个美丽的姑娘好容颜,送我一枝红彤管。
彤管鲜红有光彩,爱它颜色真艳丽。
姑娘在郊野采荑送我,荑草美好又珍异。
并不是荑草长得美,是美人相赠的情意深。


彤管:有学者分析应该是红色的笔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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