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虎论坛

 找回密码
 点击注册
楼主: 朦胧的晨光

[转帖] 《隐秘而伟大》特殊年代地下工作者传奇(完结),作者:黄琛 蒲维

  [复制链接]
 楼主| 发表于 2021-8-3 06:51:40 | 显示全部楼层
“医生说我们的伤其实不用住院。”
“警局需要你们在医院里躺着,你就乖乖躺着。过两天会有报社记者来采访你。”
“是关于这次游行吗?”
“对。应该怎么回答,会有人写好送来。”
顾耀东犹豫了一下:“处长,等我出院以后,还要参加这种行动吗?”
“害怕了?”
“不是害怕,是脑子糊涂了,不知道应该去做什么。你看外面那些人,就和福安弄的人一样,都是最普通的老百姓。游行的学生里甚至有我的邻居。”
“就算早上你们还在一个弄堂吃早饭,穿上这身衣服你就是政府的警察,这就是你的职责。”
“我的职责不应该是保护百姓吗?就因为他们说不想饿肚子,不想再打仗,就应该挨警棍甚至子弹?”
夏继成沉下脸来:“顾警官,你这样很危险。这些话到我这里为止,在记者面前,一个字都不能提。”
顾耀东有些沮丧,还想说什么,但是一看处长那张不近人情又不讨人喜欢的脸,突然就不想再说了。
夏继成看了他片刻:“路很长,别忘了自己在干什么就行。”他装作随意地从包里拿出一本书递给顾耀东:“在南京的旧书店买了本书。随便看看,打发时间吧。”
是那本英文版的《席勒诗选》。
顾耀东很意外:“处长,您专门给我买礼物?”
“帮副局长给太太买礼物,顺手买的。”他说得轻描淡写。赵志勇端着水杯回来,夏继成接过来喝了一口,便起身准备走了:“想吃什么就买,出院的时候我付钱。”
赵志勇高兴地:“是,谢谢处长照顾!”
夏继成离开了。顾耀东翻开那本席勒的诗集,看见扉页上手写着一句话——“人,要忠于年轻时的梦想”。字迹不张狂,但很有力量。他蓦然想起那年在看守所,陈宪民说过,曾经有人把这句话送给他,会是写字的这个人吗?顾耀东笑了笑,为自己不着边际的想象力。
“人,要忠于年轻时的梦想。”一年前他初入警局,这句话清晰地戳动过他的神经,如今又是这样。讽刺的是,当初他把这句话说给夏继成听,只觉得鸡同鸭讲,一个整日只知道啃鸡腿打麻将玩忽职守假公济私的俗人,哪里知道什么诗人,什么梦想?可是今天,这位无知又庸俗的处长却送了一本写着这句话的书给自己。
还是在布兰咖啡馆,还是那个座位,夏继成和沈青禾坐在一起喝咖啡。
沈青禾:“什么时候回上海的?”
夏继成:“今天。你说有情况汇报,什么事?”
沈青禾压低了声音,有些忐忑:“我怀疑顾耀东知道我的身份了。”
夏继成并没有表现出应有的紧张,喝了口咖啡淡淡问道:“他问你了?”
“不是。他什么都没有说过,只是我的感觉。他最近……总是过于关心我的安全问题。我回去晚了,他甚至会在弄堂口等我。那天晚上转移李谦钊遇到麻烦,他可能是听到枪声,竟然一个人冲出来找我,还学你的样子用警察身份掩护我。如果不是因为知道我的身份,他为什么这么担心我出事?”
沈青禾问得那么认真,带着一丝她自己察觉不到的幼稚。夏继成忍不住笑了。每每这种时候,他便会觉得面前这三头六臂的交通员还是十多年前那个简简单单的小女孩。
沈青禾被他笑得一头雾水:“这事关我的安全问题,你笑什么?”
“知道你的身份就一定会担心你出事吗?别忘了,他只是个没有政治立场的警察。”
这话很有道理,于是沈青禾更迷惑了:“那是为什么?”
“也许只是因为他喜欢你呢?”
沈青禾愣了半天,忽然又羞又恼地嚷了一句:“你怎么跟女人一样搬弄是非,胡说八道!”
夏继成不置可否,换了个话题:“顾耀东的问题我会跟老董商量。转移郭明义和李谦钊的事,你做得很好。但是现在我有些担心,秘密逮捕可能只是个开始。”
沈青禾:“南京有风声?”
夏继成:“政府最近频繁召见警局和保密局的高层,这是个信号。我尽力打听。”
沈青禾犹豫了一下,问道:“在南京,还有别的消息吗?”
“你指的哪方面?”
“我是说,你去南京是警局的指派,还是……老董?”
“你不该问。”夏继成回答得很干脆,并且不留情面。
沈青禾沉默片刻:“还有任务要交代给我吗?”
 楼主| 发表于 2021-8-3 06:52:03 | 显示全部楼层
“去医院,看看顾耀东。”
沈青禾不满道:“这算什么任务?”
“你还欠他一场电影。”
“我不想谈这件事。”
“青禾,你迟早需要一个新搭档。”
“其实就算你调离上海,我也完全可以一个人执行任务。在和你搭档以前我从来都是独来独往,为什么现在就一定需要一个新搭档?”
“不是你需要他,而是警委需要他,而他需要你。”
长久的沉默后,沈青禾说道:“我知道他是个好警察,也救过我,我很感恩。但是我们的工作并不是靠做好人好事就能胜任的。”这是她最后能想到的,唯一一个合理的反驳理由。
服务生送来一个纸盒:“先生,您要的栗子蛋糕。”
夏继成:“谢谢。”
沈青禾看了眼蛋糕盒子:“我今天不想吃。”
“哦,这是让你带给顾耀东的。”
“夏处长,搭档三年,这真的是我第一次怀疑你的眼光!”沈青禾愤愤地拿起纸盒,斩钉截铁,“我是绝对不会去医院的!”
她气冲冲地走到咖啡馆门口,忽地想起什么,又悄声回到吧台前。
服务生:“小姐,请问您需要什么?”
沈青禾狡黠一笑,小声说道:“栗子蛋糕。”
不一会儿,沈青禾捧着夏继成给她的那个纸盒蛋糕离开了。夏继成看了眼手表,他差不多也该走了,于是朝服务员招了招手。
服务员很快就递上了账单:“先生,这是您的账单。”
夏继成一边打开钱包,一边随意地瞄了一眼,顿时吓得眼珠子要掉出来。
“这些是什么?”
服务生:“刚才离开的那位小姐说,您要再买三十个栗子蛋糕。”他笑眯眯的,一看便是这个月的奖金又有着落了。
夏继成尴尬地朝他笑笑:“不好意思,我打个电话。”
“那这个账单……”
夏继成小声说道:“我会付的,不过你得让我先打电话叫人送钱来。”
沈青禾一个人坐在江边长椅上,大口大口发泄怒气似的吃完了夏继成买给顾耀东的栗子蛋糕,连半粒蛋糕渣都不想浪费。
半小时后,她还是站在了医院门口,不情不愿。身旁就是一间卖小笼馒头的小店,冒着白白浓浓的蒸汽,看着很有食欲。她一边斩钉截铁地想着下一秒就走人,一边走到了蒸笼面前。
“小姐,要小笼馒头吧?”
“要五个。”沈青禾犹豫了一下,又说道,“十个吧。”
店老板笑呵呵地拿出纸袋子装小笼馒头,继续热情地推销道:“马上给您装好。您要是去医院看病人的话,我们这里还有煮鸡蛋,正好补充营养!”
沈青禾一脸嫌弃地暗暗“啧”了一声,十个小笼馒头已经是极限,再多花她半文钱都是要心痛的。
顾耀东和赵志勇正躺在病床上百无聊赖,敲门声又响了。赵志勇已经不抱什么指望,继续瘫着。
顾耀东:“请进。”
丁放的司机走了进来,问道:“请问,您是顾警官吗?”
“我是。”
“丁小姐托我给您送东西来。”
本来瘫在床上的赵志勇“噌”地坐了起来。
司机示意门口的人进来。三名手下拎着木质食盒、鲜花和水果篮子进来,很快,色香味俱全的食物就铺满了桌子,鲜花也插好了。顾耀东和赵志勇已经看傻了眼。
司机:“丁小姐托我带话,让您好好休息。我们就不打扰了。”
一行人一阵风似的来了又走了。
赵志勇好半天才合上下巴:“顾耀东,你和丁小姐到底什么关系?”
“没关系啊。”
“你对她……没什么特别的感觉?”
顾耀东完全听不懂:“什么感觉?”
“比如说,看不见的时候会想见,看见了又不敢看。”
这比法学院教材上最令人费解的法律还令人费解。顾耀东念念有词地复述了两遍,依然不懂:“赵警官,你想问什么?”
“你就没有……哪怕一丁点喜欢她?”
“当然没有了!”他否认得不假思索,理所当然。
 楼主| 发表于 2021-8-3 06:52:35 | 显示全部楼层
赵志勇松了口气,笑着说道:“那这些菜,我吃点也没关系了。”说罢他拿起蟹腿就开吃,边吃边问道:“丁小姐人又漂亮,又有气质,你居然不动心。你是不是心里有人了?”
“没有,从来就没有。”这一次,顾耀东的否认比刚才慢了两秒。
“说不定是你自己没发现而已。你知道喜欢一个人是怎么回事吗?”赵志勇又啃了一口蟹腿肉,“简单点说,就是哪怕她给你的是一坨狗屎,你吃着也比别人给的山珍海味香。哎?螃蟹腿,你不吃啊?”
“还不饿。”顾耀东笑得很憨实,“赵警官,你在这方面好像很有经验。”
敲门声又响了。
顾耀东:“请进。”
这回是沈青禾黑着脸走了进来。顾耀东下意识地赶紧坐好,用手抓着衣服免得滑下去。
赵志勇:“沈小姐啊。”
顾耀东:“你怎么来了?”
“有人硬塞给我的任务。”
顾耀东想了想:“我妈?”
沈青禾没理会他,正要把纸袋放桌上,赫然见一桌美味,顿时有些不好意思地把纸袋往身后藏了藏。顾耀东早就瞄见了,一把抢过来,打开一看,很是惊喜:“小笼馒头!”
沈青禾嘀咕着:“早知道这儿有山珍海味,我就不浪费钱了。”
“还有两个鸡蛋!”他开心得像是有糖吃的三岁小孩。
其实餐盒里有的是鸡蛋,五香的酱油的,煎的煮的,想吃多少有多少。赵志勇一手拿鸡腿,一手拿螃蟹,奇怪地看着他。
顾耀东忘了扣子的事,伸手去拿鸡蛋,手一松,病号服滑了下去,裸出半个滑溜溜的肩膀。他红着脸手忙脚乱把衣服拉上来,最后只能别扭地一手抓衣服,一手往嘴里塞食物。
沈青禾看了一眼少颗扣子的地方,两根线头突兀地支在那里。
“任务完成,我走了。”她走到门口,还是停了下来。纠结半天,回身没头没脑地冲顾耀东嚷道:“把你衣服脱了!”
“什么?”
不一会儿,沈青禾黑着脸走出病房。再看病房里,顾耀东正美滋滋地吃着鸡蛋,胸前的那颗扣子已经缝上了。
“香吗?”赵志勇不怀好意地问道。
“香。”
“还记得我刚才说的话吗?”
“什么?”
“哪怕她给你的是狗屎,吃着也比山珍海味香。”
顾耀东看了看赵志勇,又看了看手里的鸡蛋。鸡蛋确实很香,但赵警官这番理论,一定是歪门邪理。
警局已经是下班时间了,王科达敲门进了齐升平的办公室:“副局长,您找我?”
齐升平:“你在内政部警察总署有认识的人?”
王科达:“是有两个浙江警官学校的同学。民国二十二年的时候我们刚好都在正科第三期。这次去南京,还跟他们吃了顿饭,叙了叙旧。副局长,怎么了?”
“那就难怪了。”齐升平起身穿外套,“走吧,有人点名见你。”
酒楼包间里,坐了三个穿便服的男人。齐升平领王科达进来时,其中两个与王科达年纪相仿的人站了起来。一个男人笑着同他握手:“老同学,又见面了。”
王科达很是意外:“你们也来上海了?”
主座位置,那名五十岁左右的男人一直没有说话。
齐升平:“这位是内政部警察总署田副署长。”
王科达更惊讶了,赶紧敬了一个礼:“田副署长。”
田副署长微微点了点头:“坐吧。”
众人这才坐下。
田副署长:“这二位是我的助手,听说和王处长是老同学。”
王科达:“是,我们刚在南京见过。”
田副署长:“既然都是自己人,我就开门见山讲了。这次来上海,我是奉内政部警察总署之命,解决游行闹事的问题。上海的请愿游行近来有失控的趋势,内政部责令警察总署和保密局尽快戡平叛乱,扫清障碍。当然,是不动声色地扫清。这个计划,需要交由上海市警察局执行。”
齐升平:“段局长特地交代过,局内上下一定全力配合。”
田副署长:“这件事和即将在莫干山举行的文化交流会有关。明面上的工作,内政部会另派专员来商议。今天要谈的,是我和诸位之间的秘密。”
 楼主| 发表于 2021-8-4 07:11:06 | 显示全部楼层
11
顾悦西去医院给顾耀东送了换洗衣服,还有母亲做的点心和小菜,装了满满两个大餐盒,其中一份是给赵志勇的。她看顾耀东也没什么大碍,手也能动,便放下心来,走时还嘀咕着哪有伤好了还不回家的道理。
顾耀东和赵志勇一边吃点心,一边从医院的小花园回病房。
赵志勇高兴地说:“托你的福,在医院这两天我都长胖了。这里简直就是世外桃源,我都不想出去了。”
顾耀东:“等伯母来医院看你这样,肯定不相信你受伤了。”
赵志勇有些心酸地笑笑:“她不会来的。”
“你家人不在上海?”
“在倒是在。家里就我和我妈两个人。她开了个小面摊,一个人从早忙到晚,没时间来看我。”赵志勇很快就让自己熬过了这种有些难过的情绪,笑着大口吃东西:“这点心味道真不错。”
于是顾耀东又把自己餐盒里的点心塞了两个到赵志勇餐盒里:“你喜欢吃,以后我让我妈多做点带给你。”
赵志勇:“行啊!哎,我妈做阳春面的手艺也是一流的!在我们那片,我妈的小面摊是生意最好的!附近几条弄堂的人都爱来我们家吃。等出院了,我请你吃面!”
二人边说边吃着进了病房,一进去,就看见杨奎在里面。
气氛顿时冷了下来。
“恢复得不错啊。”杨奎从兜里拿了一张纸给顾耀东,“顾警官,过会儿报社记者就来了。该怎么回答,我都写在纸上了。”
一共两页纸,顾耀东很快就看完了。
“高才生,背下来应该不难吧?”
顾耀东指着上面几行字:“杨队长,这上面写的‘游行人群先动手袭警,引发骚乱’,好像不对啊。”
“让你背下来,不是让你纠错。”
“可是记者会把我说的话登在报纸上,所有人都会看到,这样对那些人不太公平。”
杨奎显然不耐烦了:“是警察局在养着你,不是那些穷学生酸文人。明白吗?”
赵志勇见状不妙,赶紧拉住顾耀东,赔笑道:“我们知道了,杨队长。耀东会好好接受采访的,不该说的一个字都不会说。”

杨奎离开时,在顾耀东身边停了一下,低声说道:“你是你们夏处长的掌上明珠,但在一处你就是个屁。说话当心点。”
杨奎走了。赵志勇凑过来随便看了两眼:“行了,一处怎么可能自己担责任。他更不可能提自己开枪的事。糊涂点吧。”
顾耀东一言不发回到病床上。
“哎!可别吓我!你姐刚刚也说了,伯父伯母还等着你回家呢!别让老人家担心!”
顾耀东还是不说话。
顾悦西回了家,和耀东母亲在门口洗衣服,沈青禾在天井里择菜,正好听见两人聊天。
耀东母亲:“看见耀东了?”
顾悦西:“嗯。他说快出院了。”
耀东母亲:“我还是去看看吧,总觉得不放心!”
顾悦西:“不用了妈,我看他红光满面,日子过得舒服着呢。根本没多大伤,人家警局重视他,才让他在医院多住几天的。”
耀东母亲:“脸上留疤了吗?”
顾悦西十分笃定:“没有啊!头上也消肿了。你就放心吧,过两天就回来了。”
沈青禾心想顾悦西是刚从医院回来的,又说得这么肯定,那应该就是没事了。再想着前两天去医院看顾耀东时,确实也能吃能喝,便放下心来。至于为什么之前心里会悬着……大概是因为害怕他总赖在医院,夏继成又得差遣自己去送吃送喝缝缝补补吧!
杨奎和李队长带着刑二处警员再来病房时,顾耀东已经换上了警察制服,正坐在床边穿皮鞋。杨奎瞄了他两眼,对刑二处的人说道:“王处长和记者一会儿到,赶紧给他收拾收拾。”
顾耀东以为是自己的警服皱了,站起来整理。
李队长看了看他:“病号服呢?”
顾耀东:“在床上。”
“换上吧。”
顾耀东有些不理解:“队长,穿制服好像更庄重一些啊。”
李队长看着他轻轻叹了口气,示意二处警员动手。小喇叭和于胖子上来就脱顾耀东的警服,肖大头走过来,三两下拨乱了他的头发。顾耀东一头雾水。
 楼主| 发表于 2021-8-4 07:11:30 | 显示全部楼层
王科达将车停在了医院门口。下车前,他给了后座的记者一台德国产的波茨坦微型磁条录音机:“一会儿就按我给你的采访稿提问。”
记者谄媚地笑着:“明白,您对我一向关照,我当然不会拆您的台了。就是不知道那位警官准备好了吗?”
“他拿到的采访稿和你的一样,会乖乖配合的。”
王科达领着记者进了病房。只见顾耀东穿着病号服坐在床上,头发乱糟糟,胳膊缠着纱布吊着,一副憔悴不堪的样子。
记者上来就殷勤地握手:“您就是顾警官吧?你好,我是《正言报》的记者。”
顾耀东不太习惯这样,红着脸说:“你好。”
“哎哟,您还是有些憔悴,看来确实伤得不轻啊。”
顾耀东见王科达和杨奎盯着自己,只好支吾道:“昨晚没睡好……”
记者接连给顾耀东拍了好几张照片,然后拿出笔记本,并且打开了微型录音机。“今天来,主要是想听您讲一讲那天的事情经过,让市民了解实情,防止以讹传讹。”
顾耀东看着录音机,有些紧张。
记者赶紧暗示他:“你不用紧张,录音只是为了让大家相信这篇报道不是我杜撰的。顾警官,你只需要实事求是回答就好了。”见顾耀东点了点头,他开口问道:“请问,那天在报社门口发生骚乱,是因为有人动手打人了吗?”
“是。”
“你当时就在现场,看见是谁先动手的吗?”
顾耀东犹豫了一下:“没有。我没看见。”
杨奎皱着眉头干咳了两声。
记者心想可能这小警察太紧张,忘了稿子,于是换了个问法:“顾警官,那天你在维持秩序的时候被人刺伤了?”
“是。我的胳膊被人用刀划伤了。”
“那就是说,参加游行的人用武器袭击警察,然后你们才不得不采取自卫措施?”
顾耀东看着他,一时有些走神。他当然知道对方等的是什么答案,区区两页采访稿,看第一遍时他就已经背下了。纸上的答案印在了脑子里,可还有一个答案印在心里。
“现场很乱,我不知道是什么人。”他最终还是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因为这个问题的前提并不成立。

记者纳闷地看了眼王科达和杨奎,只得又换个问法:“听说行刺的人当时就被一名警察按住了。”
顾耀东:“不,不是那个人。他只是站在我身边,但不是他用刀划伤我的。”
现场气氛僵住了。王科达铁青着脸转身离开了病房。
很快,这场采访就在极度尴尬中草草结束。记者也走了。
李队长叹了口气:“哎……收拾东西,出院吧。”
顾耀东起身去拿制服,杨奎没有让路。二人就这样对峙了片刻。杨奎看了看周围,一圈刑二处警员,全都看着他一个人。
杨奎:“人缘不错,这么多人来接你。”
顾耀东正要说话,李队长先开了口:“毕竟是我们二处的老幺。”
杨奎冷冷看了他片刻,李队长脸上带着息事宁人的笑,但没有躲开他的眼神。毕竟是队长,杨奎多少要顾忌,于是也呵呵笑了两声,说道:“出院了,恭喜你啊,顾警官。”说完皮笑肉不笑地转身走了。
病房里只剩下刑二处的人,气氛依旧沉闷,不安。谁都知道杨奎笑比不笑更可怕。顾耀东倒是三两下拆掉了胳膊上的纱布,终于轻松了。
赵志勇简直痛心疾首:“跟长官作对,最后还不是自己吃苦头?这么倔有什么好呀?到底有什么好呀?”
顾耀东一脸倔强,但半个字都不辩解,只是闷头脱掉病号服,重新换上警察制服。
这股倔劲让肖大头看得冒火:“自从你来了二处,我们就没安宁过一天!你成天跟警局作对,到底安的什么心哪?”
赵志勇看顾耀东挨骂也不吭声,有些不忍心,替他解释道:“耀东这个人没有坏心眼,他就是人太老实了,不会撒谎。”
肖大头:“得了吧,赵志勇,他迟早连你一起拖下水!”
这下赵志勇不吭声了。肖大头愤愤然离开,于胖子和小喇叭也跟着走了,李队长摇头叹气,也走了。
屋里只剩赵志勇和顾耀东,他还在絮絮叨叨着:“哎,大家都是为你好。你说你,这么倔到底有什么好呢?”
到底有什么好?这天,赵志勇问了很多遍这个问题。对他来说,一个人做一件事一定是因为这件事对他有好处。什么好处都没有,为什么要做?他实在不能理解。他关心顾耀东,对他怀有天然的亲近感,但更多时候,顾耀东对他而言是一个超出认知范围的存在。
离开病房后,杨奎站在医院门口被王科达一顿痛骂。
 楼主| 发表于 2021-8-4 07:11:50 | 显示全部楼层
王科达:“你到底怎么跟他说的?”
杨奎委屈地说:“我说得很清楚啊!让他按照采访稿回答,不该说的别说。”
“说清楚了?那他刚才是什么意思?”
“我看他就是存心作对。”
“杨奎,顾耀东他就是个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要让他听话得用手段!手段,明白吗?”
“对不起,处长……”杨奎的脸因为极度克制而微微发抖。
“记者那边知道该怎么写,你找人把磁带处理一下!别再出差错!”王科达恼火地交代完,上了车,又忍不住朝杨奎吼道,“居然蠢到被他糊弄!要不是今天来的记者是自己人,你离撤职也不远了!”说罢一脚油门离开了。
杨奎站在车屁股冒出的一溜黑烟里,觉得自己像条狗。这样的羞辱,竟然是因为他最不屑的顾耀东。
顾耀东和赵志勇刚进警察局大楼,两名刑一处警员就迎了上来。
其中一人说得很客气:“顾警官,有时间吗?杨队长请您喝茶。”
赵志勇立刻反应过来,赔笑着把顾耀东往自己身后拉:“他刚出院,要不……让我们先跟夏处长请示一下?”
两名警员挤开他,“亲热”地搂住顾耀东的肩膀,一人说着“茶都泡好了”,一人说着“就是喝喝茶聊聊天,很快回来”,两个人看似搭着顾耀东的肩膀,实则挟持着他去了警局澡堂。
一进去,门“啪”地关上了。
澡堂里没有开灯,光线很暗,只有墙顶通风口透进一道微光。过了一会儿,顾耀东才看清澡堂里站了几名一处警员。
杨奎从暗处走出来,抬脚照准顾耀东的肚子就是一脚。
顾耀东被踢得往后飞出一截,趴在地上,好半天喘不过气。
杨奎:“到外面等我。”
刘警官和另外几名警员去门口守着,杨奎将门从里面反锁了。赵志勇躲在远处看见这一幕,转身就跑。
他没命地冲进二处,大喊着:“处长!”
夏继成的办公室空着。
赵志勇:“处长呢?”
肖大头:“处长出门还得跟你通报一声啊?”

李队长:“怎么了?慌慌张张的。”
赵志勇气喘吁吁:“顾耀东……要出事!”
警局走廊里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李队长带着肖大头四人一路小跑赶到澡堂门口。刘警官带着一处警员守在外面,见刑二处来了五个人,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李队长:“开门。”
刘警官丝毫没有要让开的意思:“不好意思啊,杨队长在里面洗澡。不太方便。”
李队长:“我不找杨队长,我找二处的顾耀东。”
刘警官装傻:“顾警官不在啊!里面只有杨队长一个人。”
赵志勇很气愤:“我明明看见顾耀东被你们带进去的!”
刘警官:“可他早就走了。没回二处吗?”
李队长:“刘警官,我毕竟是队长。再不起眼也比你官大一级,这样敷衍我不大合适吧?”
刘警官假惺惺赔着不是:“您别生气,我也是不得已,杨队长让我看门,谁来都不许开,您是队长,他也是队长,我不知道该听谁的啊!再说,顾警官真的走了!”
澡堂里,顾耀东好容易才缓过气,捂着肚子爬起来。
杨奎:“你是背不住采访稿,还是不想背?”
顾耀东:“我不会撒谎。”
杨奎给了顾耀东脸上一拳。
“这样能让你学会吗?”
顾耀东没吭声。
杨奎照准他的脸又是一拳,顾耀东被打得撞在门上。
肖大头听到门被人从里面撞得“嘭”的一声,拨开刘警官就去开门,发现门反锁了。
肖大头:“让里面开门!”
刘警官毫不示弱:“杨队长洗澡呢!不方便!”
肖大头的火爆脾气顿时上来了,上去就推了他一把。双方推搡起来。
肖大头:“是他光着屁股不好意思见人,还是在干见不得人的事情啊?”
刘警官:“肖德荣!你嘴巴还是这么臭!”
肖大头:“再臭也比你们一处正大光明!”
 楼主| 发表于 2021-8-4 07:12:11 | 显示全部楼层
双方推搡得越发厉害,眼看要打起来,小喇叭后退两步躲到于胖子身后,小声对赵志勇说:“处长可能在副局长办公室。”
赵志勇会意,悄悄退后,瞅准时间,从人群后转身就跑。
刘警官大叫:“拦住他!”
赵志勇几乎是手脚并用地拼命往楼上爬,两名一处警员紧追不舍。
澡堂里已经弥漫了一丝血腥味。顾耀东擦了擦鼻血,依然倔强地站起来。
杨奎:“还手啊!”
顾耀东:“我是警察,不是流氓。”
杨奎给了他一拳。
“你还不如流氓!穿件警服就当自己是警察了?你能干什么呀?”
顾耀东刚抹掉鼻血,又是一拳。
“仗着有夏处长撑腰,就敢糊弄我?就因为你这坨屎,我在王处长面前被骂得像狗一样!你算个什么东西?”
顾耀东被打得摇摇晃晃,他扶着墙努力站稳。
杨奎:“我今天不拿队长身份压你。有本事把我打倒,你随时可以出去!”
顾耀东吐掉嘴里带血的唾沫,还是那句话:“我不是流氓。”
杨奎眼神有些发直了。他几个大步跨过来,用皮鞋头最硬的部位照准顾耀东的肚子踹了下去:“想当警察?那我今天就教教你最基本的警察技能,擒拿格斗。”
春林酒楼,上海市警察局和南京政府内政部的数名官员正欢聚一桌,觥筹交错。齐升平、夏继成和王科达都在座。
齐升平:“这位是行政院内政部李次长。今天诸位坐在这里,是因为马上要在莫干山召开的文化交流会。”
李次长:“以前这个大会都是民众自发举办的。前几年因打仗停办了,现在又准备恢复。不过这次,政府希望由我们内政部来主办,也是为了给双方一个坦诚相见、畅所欲言的机会嘛!”
王科达:“这是好事啊!大家坐下来谈,我们警局也不用城东城西地维持秩序了。”
齐升平:“恐怕还轻松不了。这次受邀参加的文化人士里,上海的占了三分之二。所以行政院要求由我们上海市警察总局出人,负责这部分人的安全。”

夏继成一直在观察齐升平和王科达。齐升平说这句话时,王科达笑着不经意地看了夏继成一眼。就是这一眼,让他忽然意识到王科达早就知道警局要负责安全工作,而且一定是由刑一处来负责。
李次长:“我这次来上海,就是为了落实这个名单。上海是文化重镇,我们当然希望名单上的人都能悉数出席,只不过人越多,各位就越要费心了。”
齐升平:“这是分内的事。王处长会亲自带队去莫干山,确保参会者在路上和会场的安全。”
王科达:“是!刑一处保证完成任务。”
饭桌上一派祥和。王科达和齐升平在提前密谋什么?夏继成一边和王科达喝着酒闲聊莫干山的风景,一边思考着。
赵志勇冲到齐升平办公室门口,直接推开门就冲了进去。
方秘书正在收拾桌子,吓了一跳:“你哪个处的?不懂规矩吗?”
赵志勇:“我找刑二处夏处长!”
“他和王处长陪副局长出去了。”
赵志勇快哭出来了:“去哪儿了?”
“有饭局。应该快回来了。”
眼看刑一处警员要追来,赵志勇拔腿就冲了出去。
冲到警局大楼门口时,刚好几辆轿车停下来,齐升平带着夏继成和王科达下了车。趁赵志勇停脚的空当,一处警员冲上来按住了他。
“处长——!处长——!”赵志勇不管不顾地大喊着,挣扎着往夏继成身边跑,两名一处警员拼命把他往地上按,三人撕扯成了一团。
齐升平皱紧了眉头:“二位,这些是你们的人?”
“不好意思副局长!”王科达赶紧瞪了二人一眼示意放手,“拉拉扯扯像什么话!”
夏继成:“赵志勇,你们这是什么意思?”
赵志勇看见齐副局长和王科达,有些不敢开口了。
夏继成立刻猜到了原因,不动声色地问道:“顾耀东呢?今天的采访瞎胡闹,让他来见我!”
赵志勇赶紧接话:“他在澡堂!”
夏继成:“还有心情洗澡?”
赵志勇不敢多说,急了半天憋出来一句:“处长,您快去看看吧……”
 楼主| 发表于 2021-8-4 07:12:53 | 显示全部楼层
齐副局长显然很不想听见顾耀东的名字,他不客气地朝夏继成一挥手:
“正好,你去,让他解释清楚报社采访是什么意思。要是对局里给他安排的任务不满意,可以另谋高就!”
夏继成一行人走到澡堂门口时,正在吵闹拉扯的警员们赶紧分开,各自站好。刘警官狠狠瞪着去追赵志勇的两名警员。
王科达:“干什么?洪门还是青帮?”
刘警官挡在门前面:“处长,杨队长在里面洗澡,让我们在这儿替他看门。”他一边说话,一边悄悄用手在背后的门上敲了几下。
王科达大概猜到了怎么回事,心里咯噔一下,低声喝道:“让他把门打开。”
刘警官赶紧敲门,大声喊着:“杨队长,处长来了,夏处长也来了!您开一下门吧。”
过了片刻,门开了。
杨奎满头大汗地站在门边,身上只穿了衬衣,已经湿透了,看起来像是刚刚跑完长跑,唯一的区别是衬衣上有血迹。
杨奎:“王处长,夏处长。”
王科达推开他快步走进去,夏继成不慌不忙跟在后面。
昏暗的澡堂里,顾耀东艰难地从地上爬起来,鼻青脸肿,满脸是血。他倔强地扶着墙站好,擦掉鼻血,默默看着二人。
夏继成也默默看着他。
刑二处的警员已经不忍直视。
王科达自觉理亏,小声训斥杨奎:“搞什么名堂!”
杨奎放下衬衣袖子,无所谓地说:“和顾警官练练手,切磋一下格斗技巧。”
王科达:“老夏,实在抱歉!我真没想到他们敢这么放肆!是我管教不严,回头一定处分!”
夏继成不置可否,只转头问顾耀东:“顾耀东,是切磋吗?”
顾耀东很平静:“杨队长是这么说的。”
“哦,那就行。”
对于处长的反应,二处警员都很意外。
肖大头脱口而出:“放他娘的……”李队长赶紧拉住了他。
夏继成:“切磋完了,回去吧。”说完他便转身走了。
回刑二处的路上,夏继成走在前面,赵志勇和于胖子搀着顾耀东跟在后面。

肖大头实在气不过:“处长……”
夏继成打断了他:“技不如人,有什么好不满的?以杨队长的身手,这已经是手下留情了。”
众人不再说话了。
“带他去医务室。”夏继成说得太无所谓,轻巧到令人心寒。顾耀东望着他的背影,没有任何表情。
澡堂里只剩王科达和杨奎二人。地上到处都能看见血迹。
王科达既恼火,又有些无奈:“让你对付他要用手段,不是让你把他打一顿!”
杨奎:“我早看不惯他那一副假正义的样子了!就他一个人高尚,我们都是小人吗?被这种人糊弄,我气不过。”
王科达:“但他毕竟是夏继成的人,你要注意分寸啊!”
杨奎冷笑:“我看夏处长对他也没那么上心,被打成那样,他一句话没说。估计他心里也只有生意和麻将了,顾不上这点小事。”
王科达指了指脑子,低声训道:“你真以为夏继成就是他看起来那副样子?静水流深,不想在你这儿起波澜而已!”王科达太了解杨奎了,他不比顾耀东复杂到哪里去。但是夏继成不一样。
顾耀东已经在医务室上完了药。
夏继成抄着手靠在门边:“李队长,带他们先回去。”
大家互相看了一眼,赶紧很识趣地离开了,屋里只剩夏继成和顾耀东二人。
“采访的时候想过后果吗?”夏继成问道。
“想过。”
“那为什么还要这么固执?”
“我只是个穿着警察外套的普通人,不想因为这身衣服,连福安弄都没脸回去。”他抬起头,鼻青脸肿地挤出一个笑容,“处长,其实我现在挺高兴的。说了自己想说的话,我能心安理得回家了。”
对于这个谈话结果,夏继成并不意外。他拍了拍自己衣服上的灰,很随意地说道:“给你放几天假。等伤好了,穿一身方便活动的衣服来警局。”
顾耀东:“干什么?”
“到时候就知道。”夏继成没头没脑地扔下这一句,转身走了。
顾悦西哼着歌从二楼下来倒水喝,刚一下来,就看见顾耀东从门口回来。
 楼主| 发表于 2021-8-4 07:13:19 | 显示全部楼层
“出院啦?”
顾耀东一抬头,顾悦西吓得差点摔在地上,水洒了一地。
“哎呀!”
耀东父母听见尖叫声,赶紧从屋里跑出来。顾耀东遮遮掩掩,但是已经来不及了。一屋子人都傻了眼。
耀东母亲声音哆嗦了:“顾悦西!你不是说你弟弟红光满面好好的吗?”
顾悦西:“我去医院看他的时候,明明好好的呀!”
沈青禾听见动静,从楼上匆匆下来,看见顾耀东肿成猪头的样子,也愣住了。
耀东母亲哭喊起来:“这叫好好的吗?那是什么医院啊!他们是救人还是杀人啊!”
顾耀东:“妈,不是医院,我……不小心摔的。”
耀东母亲更加痛心地哭天喊地:“这叫什么世道啊!被人欺负成这样了,回家还不敢说!可怜我的儿子……”
顾耀东不敢再说话了。沈青禾看着他,心里说不出的难受。
他回了屋,关了房门,小小世界总算安静下来。不想说话,不想思考,很疲惫,疲惫到想一觉睡去,再也不去警察局,再也不指望任何人也不被任何人指望。
他呆滞地坐在床边胡思乱想了一会儿,然后翻出镜子照了照,居然被鼻青脸肿的自己惊了一下。
这时,敲门声响了。
顾耀东:“妈,我没事——”
门轻轻推开了,是沈青禾。
顾耀东赶紧起身:“沈小姐!”他想起自己肿成猪头般的脸,使劲埋下头恨不得藏起来。
沈青禾放了几盒药在桌上:“跌打损伤的药膏。知道怎么用吧?”
顾耀东:“知道”。
沈青禾心里有股无名火,忍不住问道:“怎么会被人打成这样?你是警察,实在打不过……你可以往警局里跑啊!”
“下次记住了。”
沈青禾看他欲言又止的样子,察觉到了异样:“是在警局里被打的?”

顾耀东没说话,这是默认了。沈青禾一脸的不可思议。
街上依然每天都有大批民众游行示威。他们举着横幅,高喊着:“反对饥饿!反对内战!反对迫害!”“我们要用汗和血去换取一个真正独立、民主、和平、康乐的自由新中国!”顾耀东躺在床上,每天都能听到从远处传来的激烈而振奋人心的呐喊。他在家里躺了好几天。头上挨那一闷棍的剧痛还很清晰,而外面的世界已经在悄然发生变化。
去布兰咖啡馆的路上,沈青禾每隔一段就能看到执勤的交通警察。他们衔着警哨站在路边,只是看着游行队伍经过,没有任何动作,甚至连警哨也懒得吹响。沈青禾从人群旁经过,看了几眼交通警,进了咖啡厅。夏继成已经按时到了。
沈青禾要了一杯咖啡,小声问道:“最近几次游行和罢工,现场都只来了几名交通警,而且只佩戴警哨,连警棍都没有。怎么突然就变态度了?”
“上面下了死命令,最近一段时间不得发生任何冲突事件。刑一处和刑二处都取消出警了。”
“他们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听说过莫干山文化交流会吗?”
“知道。警委本来要转移一批进步人士去解放区。但是现在大家都不愿意,就是为了去莫干山。”
“这个会以前是民间自发组织,但是今年内政部要介入,由他们主办。上海这边有影响力的文人作家基本都受到了邀请。局里让王科达到莫干山负责安全工作。”
说完这番话,两个人心里大概都明白了怎么回事。
沈青禾:“你也觉得是司马昭之心?”
“可能是一场百家争鸣的盛会,也可能是鸿门宴。跟他们讲清楚形势,最好是能说服这批人放弃莫干山之行。”
“试过了,行不通。他们坚持要利用这个大会发声,给政府施压。我们也不能强迫。”
夏继成想了想:“如果一定要去,谨慎起见,最好联络当地组织,提前做好应对。”
“好,我马上把情况汇报给老董。”
窗外又是一队游行的学生经过。
夏继成:“顾耀东这几天还好吧?”
“死扛着,什么都不肯跟家里说。”沈青禾埋头喝了口咖啡。
 楼主| 发表于 2021-8-4 07:13:37 | 显示全部楼层
从咖啡馆出来以后,夏继成上了自己的轿车。沈青禾原本朝另一个方向走了,忽然又追过来上了车。
夏继成很意外:“我要回警局。”
沈青禾根本不理会,开门见山问道:“来的时候就想问你,顾耀东到底怎么回事?”
“被杨奎打了。”
“为什么?”
“一处安排他接受报社采访,把打人和开枪的事推到请愿人群头上。他不肯合作。”
沈青禾尽量小声说话,但依然能听出她的愤怒:“在警局里被打的?”
“是。”
“那你干什么去了?”
“我当时不在啊!”
“明知道他什么都不会,脾气还倔,你就应该多看着点!自己的人,在警局里居然都能被打!”
夏继成竟然被她咄咄逼人的质问给问结巴了:“那那那,你要我一个处长去跟杨奎打一架吗?”
“打他又怎么了?游行队伍里开黑枪的人肯定是他!打他算便宜他的!”
好半天,夏继成憋红了脸,憋出来两个字:“幼稚!”
沈青禾嘀咕着:“反正顾耀东要是我的人,我不可能让他被欺负成这样!”
夏继成噎得说不出话来。过了片刻,他忽然问道:“承认顾耀东是自己人了?”
沈青禾怔了怔,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是你这么说的!”
夏继成笑眯眯地感叹着:“不可思议啊,这还是你第一次为顾耀东打抱不平。”
沈青禾还在狡辩:“我替他打抱不平的时候多了!他基础那么差,我是怕将来搭档被拖累!”
“沈小姐,你批评得对。顾耀东基础确实太差了,得给他找个老师,下点猛药才行。”
“什么意思?”
“不教他点真本事,将来怎么委以重任?”

沈青禾慌了:“首先,他还在考察期;其次,你说过这件事的决定权在我。我还没有同意接受他!”
夏继成装无辜:“不管最后你接不接受,我都应该培养他作为警察的基本能力啊!这次的事情对我也是个教训,要想不被欺负,靠我不行,他得学会自己保护自己。”
沈青禾被说得哑口无言,憋气地下了车。
夏继成望着她的背影,不禁笑了。
夜里,顾耀东洗了澡,换了一身睡衣。趁父母在灶披间烧水洗脚,姐姐在房间给多多缝衣服,他轻手轻脚抱着脏衣服去门口的水门汀池子,打算自己洗了。在家躺了几天,衣来伸手饭来张口,他也想自己做点事情,不再让家人担心和辛苦。
刚把衣服泡在水盆里,沈青禾从屋里出来,径直走了过来。
顾耀东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被沈青禾一把推开了。他疼得小声“哎哟”了一声。沈青禾看了他一眼,默不作声地挽起袖子,替他洗起衣服来。
“我伤已经好了,我自己来吧。”沈青禾没说话,于是顾耀东又说,“你看我!明天我就可以去警局了!”沈青禾懒得理他,他只好乖乖坐在一旁,看着她洗衣服。
任伯伯家的二喵又在弄堂里神出鬼没了。猫似乎有诡异的第六感,走在街上,它好像总能看见人间的千万丝气息在流动,有的僵冷,有的喧腾,有的郁郁寡欢,有的气若游丝。二喵上了年纪,喜欢温暖柔和。它轻轻地从这两个人中间踱过,用尾巴蹭了蹭顾耀东的腿,安心地趴了下来。
夜晚的晒台静悄悄的。弄堂里的路灯已经灭了,只有不远处大街上的霓虹灯在闪烁,映在晒台上忽明忽暗。沈青禾一个人晒着衣服,连碰也不让顾耀东碰。顾耀东杵在那里像只被嫌弃的跟屁虫,于是只好到旁边浇花,假装有事可做。那几盆月见草在夜风里轻轻摇着,它们只在暮色里绽放,悄悄地,像极了在心底开出的花。
顾耀东有些腼腆地说:“谢谢。”
“夏处长经常关照我的生意,帮他照顾手下,算是还他人情。”沈青禾晒着衣服,仿佛是闲聊一样问道,“你一丁点还手的能力都没有,就不怕真的被人家打出毛病来吗?”
“你知道了?”
“也不是什么秘密,夏处长告诉我了。”
“千万别告诉我爸妈,还有我姐。我怕他们担心!”
“这么害怕家人担心,采访的时候何必逞能呢?”
您需要登录后才可以回帖 登录 | 点击注册

本版积分规则


本站建立于中国香港特区,遵守当地法律,站内网友发帖和留言只代表其个人观点,不代表本站观点,如果有侵犯到您的权利,请告知,本站尽快删除改正!

小黑屋|手机版|Archiver|星虎 ( 黔ICP备05004538号 )

GMT+8, 2021-12-9 14:52

Powered by Discuz! X3.2

© 2001-2013 Comsenz Inc.

快速回复 返回顶部 返回列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