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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black白夜

《夏日萤火》两起校园谋杀案的发现人为何是同一人?~~作者:谢筠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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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1-9-22 08:55:57 | 显示全部楼层
小区内皆是七层高的住宅楼,红色砖墙干净醒目。不过,若是仔细观察便能发现砖红色深浅不一,那是被风雨侵蚀的痕迹。
这些小楼四幢连成一排,每排楼前都修了绿化带和简易的健身设施。外人乍一看每个单元都差不多,想要区分只能靠钉在墙上的号码牌。
柴原和凌沐就在仰着脖子一排一排地确认。
中午,因为接到了家属报案,他们需要来死者家中了解情况。
“好像还得往前走。”凌沐说。
“想不到这小区还挺大的。”
其实柴原昨天就从同事那里听说学校有人坠亡的事情了。因为从现场看已经初步排除了他杀的可能,又不是自己直接负责,柴原没有放在心上,现在既然接到了报案,他倒想来看看。至于凌沐,作为一介新人,不排斥任何接触案子的机会。
就这样,新老警察经过一番寻找终于来到了韩立洋家楼下。
凌沐扶了扶眼镜腿,望着三楼阳台的窗户,说:“就是那家吧。”
“先说好了,你负责安慰家属。”柴原说,每次他都把关怀工作交给后辈。
“我真的不擅长。”
“像上次那样就行。”
“不一样吧?”凌沐还在推脱。
柴原指的是一个月前的一起盗窃案,失窃金额数目并不是很大,可安抚受害人情绪也费了一番功夫。这回的任务应该更加艰巨。
“要看家属的状态。”
来到三楼,柴原按下了墙上的门铃,里面一个洪亮的男声应了一声,几秒钟后门就开了。
“快进来。”一个已经发福的中年男人探出头,看见两人身穿警服就立马招呼他们进屋。
房子是很普通的两室一厅结构,但有个显眼的特点,那就是大。玄关和客厅算在一起有五十多平,但或许是朝向问题,客厅里显得很暗。柴原站在客厅,透过虚掩的两扇门看了一眼,好像卧室和厨房也挺宽敞。
“事情的经过我们已经了解了。”
“是不是很不正常?”
“我们来就是为了解决这个问题。听说是坠落。”
“学校说是我儿子自己跑上去然后不小心掉下来的。这绝对不可能,他放学不回家,跑上面去干什么?但凡一个正常人都不会那么做吧?再说有人跑到那么危险的地方,这本身不也暴露出学校管理的失职吗?”
见到警察,韩厥积攒的不满找到了倾泻的出口,难以消解的郁结就如石块般滚落。
“还是先问一句吧,知道他为什么放学后去天台吗?”
“问题就在这,谁也不知道。”
“既然这样,还是应该先查清他去那么高的地方干什么,不然后面的事情很难做判断。现在一味地指责学校也不是办法。”
“您这就是和学校一样的口气了。那学校就一点儿责任没有吗?”
“厘清责任是后面的事情,该由谁负责会根据事实做出公正的裁决。我们来是为了弄清死者坠楼的原委的。”
“那得怎么才能弄清呢?”
“听说没有找到遗书之类的东西。”
“我先声明一点,我儿子不可能自杀,不然我也不会报案。”
“家里找过了吗?”
坐在旁边的凌沐拿出手册和笔,准备记录了。
“能找的地方都找过了,根本没有那种东西!”两根粗壮的胳膊支在大腿上,这架势让韩厥看起来更壮了。
“你们抽烟吗?”韩厥一只手伸进衬衫胸口的口袋。
柴原摇了摇头。
“那我也不抽了。”他把已经快空了的烟盒放在茶几上,“我去给你们倒水。”
“也不用了。”柴原拦住他,“咱们还是先干正事儿要紧。我得看看他的遗物。”
“都在他的房间里。”
“我去看看。你问一下死者昨天行动的情况。”柴原转头对凌沐说。
“咱都过去吧,那挺乱的。我们昨天翻到老晚。”
“是吗?”柴原看了眼凌沐,他并无任何倾向,“那就一起吧。”
韩立洋使用的次卧大概有三十多平,除了书桌、书柜,竟然还有一台小尺寸的电视和一张单人沙发,衣柜和单人床都是旧款式。一看就能发现,家具的风格都差得好远。
虽然摆了这么多家具,但对于中学生而言活动空间已经够了。柴原拿起摊在桌子上的书本,挨个查看起来,没有夹着字条信件什么的。
“这些都是昨天从医院带回来的,抽屉里也有。”
柴原拉开抽屉,里面更是乱得一团糟。文具、数码产品、数据线之类的各种杂物毫无规律地放在了一起。
凌沐向韩厥了解韩立洋昨天的表现,如几点离开,是否说过几时回来。从韩厥的回答看,那天死者是和往日一样正常外出上学的。
柴原把抽屉里的东西看了个遍,没有任何收获。既然这样,就不能等闲视之了。
这时候,从房间外传来了悠长的呼喊,引起了三个男人的注意。
“听见了。”韩厥大喊了声,“是我爱人。精神不太好,让她在房间休息了。”
“你快去过去看看吧。”
“你们先看吧,他的东西都在这儿。”
“你也过去。”柴原对凌沐说。
待他们走后,柴原又从书包里取出余下的几本书。死者有在书本上涂鸦的习惯,刚才看过的书里也是,隔几页就会在空白地方看到莫名的几何图案,漫画形象什么的,有的还配上了文字。
柴原耐心地看着,包括书架上的,无一漏过。韩厥和凌沐回来时,柴原检查完一本。“有个问题,他用手机吗?”
“为了他的成绩,从这学期开始我就把他手机没收了。”
“哦。”柴原把书放回原处,说,“没什么问题了。我们这就走了。”
“这就要走吗?”如此直接的告别方式让韩厥措手不及。
“你还有问题吗?”
“没了。”凌沐回答。
“那就这样吧。”
韩厥还是觉得太突然了,可留下警察又有什么用呢?
“那好,接下来就拜托你们了。”
“尽管放心。”
韩厥送两人到门口,临别又一次恳求务必让真相水落石出。这让两位民警跟着说了不少宽慰的话。
“刚才他们说什么了吗?”从单元楼出来,柴原问走在身后的凌沐。
“他们认为学校从昨天开始就在逃避责任,其实他们也不是为了赔偿,而是实在接受不了孩子死得不明不白这件事,让咱们一定查清真相。”
“我好像听见哭声了。”
“说着说着两个人都哭了。我劝了好一会儿才停住。”
“我就知道会这样。”
凌沐不知该说什么好。像刚才那样,话说得好听,但对方并不是因为自己才觉得好受些。
“那我们下面该怎么办,我觉得来这一趟没什么收获。”
“本来就不该指望,昨天在现场的人都没发现异常。”柴原顿了顿说,“死者的同学是个切入点。”
“那就去学校?”
“可以。但最好先不通过学校。”
凌沐和柴原搭档快一年了,虽然这位前辈时常会不按常规出牌,但经验告诉他听命行事不会有错。
 楼主| 发表于 2021-9-22 09:50:37 | 显示全部楼层
五月十五日,事发后的第二天。
魏立行手执粉笔,噼噼啪啪地在黑板上快速写下生物方程式和知识要点,口中滔滔不绝地做出讲解。
与此相对的,下面的学生没几个在认真听讲。
已经是上午的最后一节课了,前面几节课的消耗和临近中午的饥饿让每个人看上去都软趴趴的。学生的注意力很难再集中,放眼望去,大约有一半的人都东倒西歪地趴在课桌上,什么姿势都有。零星几个不时张望黑板的学生还在做着笔记,但一看那生硬的表情就知道根本就是机械的抄录。
工作五年,魏立行对此已经见怪不怪了。不论上下午,最后一节课都比较难上,这早已是所有老师的共识,但身为教师能做的就只有讲好课。
坠楼事件已经过去两天,朝夕相处的同学忽然消失并没有引起太大关注,每个人还都是按部就班地过着两点一线的生活。
也许他们还以为缺勤是因为病假什么的,很可能再过几天就发现不对劲儿了。若是这时候大声宣布韩立洋已经死了的消息,他们肯定会吓一大跳吧。
“好了。今天的课就到这,大家合上书。”
从纷乱的思绪回到现实中,讲台上的魏立行拍了拍手,试图唤醒昏睡的学生。
距离下课还有十分钟,忽然听到老师声调高昂的召唤,睡眼惺忪的学生面面相觑。
“每人拿出一张白纸。”
大概是还没睡醒,学生们像是慢动作一般,一边叹息一边开始行动。
“我也讲了一上午的课,你们就这么睡过去考虑过我的感受吗?都精神点儿,既然我讲你们也没力气听,那咱们就做几道题。”
看到学生们仍然无精打采,魏立行再次催促:“动作都快一点儿。几道题而已,马上就能写完。”
所有人乖乖地加快了动作。因为是班主任的课,没有人愿意带头反抗。
等学生准备就绪,魏立行转身在黑板上写出了题目。有默写定义,也有实验题,都是遗传学相关的内容,只要理解掌握了孟德尔定律,这些题目便可以迎刃而解。
教室里很快安静了下来,趁着学生专心解题的空当儿,魏立行踱步到窗户边,悠闲地向外面眺望。
时间接近正午,阳光变得有些晃眼,天上飘着几朵白云彩,在阳光的照射下好像在反光似的,同样让人无法直视。昨天晚上,一场阵雨意外降临。原本以为下一会儿就停,没想到这场雨绵延到了凌晨时分。
魏立行本来还在担心早上出行的问题,没想到一夜过后就是风和日丽的天气了。
但多亏这场雨,今天的气温居然降了几度,好像又回到了凉爽的四月初。魏立行把视线移到远方,现在地面已经干了,远处的球场上有正在上体育课的班级。看样子他们正在打比赛,对阵的两边踢得十分激烈。体育课安排在最后一节,即使放学,意犹未尽的学生也会自动进入“加时赛”状态。只有在体育课上才不会昏昏欲睡,魏立行心想。
就在他出神远望的时候,一道黑影从他眼角一闪而过。魏立行惊奇地转过视线,刚才那个影子是从实验楼那边闪现的。
今天早上到学校时,魏立行刚好碰到保安。若在平时,两人连眼神交流都不会有,但现在因为韩立洋的关系,魏立行竟然被主动搭话了。
对方似乎对韩立洋的死充满好奇,主动问起了韩立洋寻死的原因,魏立行当然没法回答,只是随口说了几句含糊的话。为了让对方死心,魏立行还透露了以后可能得由警察接手的事情。没想到,这句话反而更加刺激了他的兴趣。那个中年保安突然兴奋起来,先是眉飞色舞地描述了事发当天的情况,然后又竭力吹嘘了一番主动保护现场的明智决断。
魏立行实在听得不耐烦,借口有早自习离开,结果他仿佛是要安慰魏立行似的,凑上前说实验楼通向天台的那道铁门已经被锁起来了,让他放心。
既然唯一的通道已经被锁住,那么刚才看到的又是什么呢?魏立行深信自己不会看错,那个黑影消失的姿态不可能是鸟类。
现在魏立行视线所及的地方只有天台的灰色边缘,没有半个人影。然而这并不能说明什么,站在四楼的位置仰望对面的六楼楼顶本来就存在极大的视野盲区。
过了大约五分钟,已经有动作快的学生答完题了。他们像往常一样,把测验交上来后便收拾东西自行放学。
魏立行回到办公室时,马震正在批改作业,见魏立行进来他瞅了一眼手表。
“提前放学?”
 楼主| 发表于 2021-9-22 09:51:39 | 显示全部楼层
现在距离下课还剩下最后几分钟。
“是啊。一起去食堂?”
魏立行把教材和收齐的测验纸随手放在桌子一角,端起水杯喝了起来。马震搁下红笔,低声说:“警察来了。”
靠在桌子边上才放松了几秒,魏立行却突然弹了起来:“什么时候?”
“听说上午就来了,刚才教务主任过来说警察有几个问题想要问你,在接待室那里。”
魏立行当然知道警察的来意。既然韩立洋的父母已经做出了预告,现在警察来了没什么可意外的。
沿着走廊朝初中楼的方向一直走,最里面的一间就是接待室了。房间并不大,若是用来做办公室的话顶多只容得下四个人,但是处在建筑夹角,两面墙上都开了窗户,无论采光还是视野都相当好,因为和教室离得比较远,这里也更加安静。平时,不少老师都半开玩笑地坦露过想要搬去那里办公的想法。
魏立行没有敲门,直接扭动了门把手推门而入,房间内两名身着便装的男子正坐在简易沙发上。一见到魏立行,两人一同站起身。其中一个身材魁梧,看上去有三十五六岁,他自称柴原。站在他身旁的年轻警察并没有报上姓名。
简短的自我介绍完,两人和魏立行相对而坐,柴原立刻打开了话题。
“主要是想了解一下韩立洋在学校的情况,你是班主任,应该知道得多一些。”
“实在不敢当。作为班主任,我认为自己有失职的地方。”
“为什么?”柴原继续问。
“啊?”魏立行被这个警察搞得有点不知所措。
“我是说为什么你觉得自己失职了。”柴原详细说了一遍问题。
这时,那位年轻的警察拿出了笔记本和圆珠笔,看样子要开始记录了。
“我教他已经两年了,自己的学生就这么死了,难道我不能有所触动吗,这是任何一个老师都会有的感想。”
“哦。”柴原淡淡地回了一句。
“他平时在学校怎么样?”
“你指哪方面?”
“都大概说说吧,学习啊以及其他什么的都行,全部介绍一下。”
魏立行干咳了一声:“学习是中等水平,但还算稳定,平时比较活跃,有点儿小聪明。很多老师的看法是只要他肯用功成绩应该还能提高一大块。”
“具体是怎么个活跃法儿?”
“就像大部分的男生一样,爱玩爱闹。”
“嗯。”柴原点点头,“那你认为他会做出什么出格的举动吗?”
“这??”该怎么回答才好,警察是打算根据韩立洋生前的行为判断是不是自杀,可在自己也不了解的情况下贸然回答,会不会让警察对事件的判断产生偏差呢?
从一开始就是柴原在提问,魏立行瞄了眼坐在一旁的年轻警察,他只是在安静地记录。
“我觉得他自己很难做出什么出格的事,要是和朋友在一起倒是有可能。”
“他要好的朋友也都是差不多的学生吗?”
“是的。”
“嗯。”柴原沉吟着,“那么他最近有没有情绪低落的表现?”
“看上去没什么不一样,当然这只是从外表看。老师也不可能每时每刻关注自己的学生,他的内心活动我无法去揣测。”
“那是当然。”
柴原看上去有点失望。年轻警察依旧没有说话,在这谈话的空当儿,他正翻着一双死鱼眼看着魏立行。
“韩立洋平时有没有和谁关系很不好,学生或者老师?”
“没发现。”
尽管嘴上这么说,魏立行自己也没底儿。说是班主任,但他真正了解的仅限于学习情况,生活情况究竟怎样,老师是很难察觉到的。
“他有没有关系特别好的朋友,你懂我的意思。”柴原的表情变得有点暧昧。
魏立行挤出一个微笑。“我明白了,你是问女朋友吧。我不觉得他有女朋友,平时总看见他和男生在一起。”
“这种事儿一定会刻意回避班主任的。”
“不管多么隐蔽,男生女生如果有恋爱的倾向还是能一眼看出来的。”
“就像警察能一眼看出来人群中哪个是小偷吗?”
魏立行笑着说:“如果两个人恋爱平时在一起的时间就比较多,上课也会频繁地传纸条发短信,一般都是通过这些直观的表现判断的,可是我没发现韩立洋最近有过类似的行为。”
“男生呢,总有十分要好的朋友吧。”
“和班上很多男生关系都不错,经常看到他和其他人有说有笑地走在一起。”
“还有一个问题。他以前去过天台吗?”
“没有,那边是实验楼,除非做实验,平时都没人过去。”魏立行推了推眼镜。
柴原和身边的警察交换了一下眼神,那名年轻人随即合上了笔记本。
“请问??他是自杀吗?”见二人准备离开,魏立行追问了一句。
“这个,现在还不能下结论。有自杀的可能,也不排除是他杀或者意外。”
经过一上午的调查,柴原已经掌握了一些信息,但要为事件定性还为时尚早。根据早上的鉴定报告,韩立洋的确是死于高空坠落,血液中没有发现可疑的药物成分,死亡时间是在下午五点半到六点之间。他死前最后一次被人看到是在五点钟放学的时候,之后他一个人离开了教室。从那时到坠楼的五点半,在这三十分钟内发生的事情和他的死有很大的关系。血液中没有安眠药的成分,也就不存在被人迷晕后从天台推下去的可能。然而这还不足以证明韩立洋就是自杀。毕竟至今都没有发现遗书之类的东西,而且现场的另一处细节也让柴原倾向于非自杀的可能。
柴原模棱两可的说法打消了魏立行继续问下去的念头。走出接待室,两名警察告辞离开,魏立行独自往办公室的方向走去。
果然,办公室内空无一人,大家一定是出去吃饭了。魏立行不觉得饿,现在食堂一定人满为患,与其去排长队不如先做点别的。他回到座位,不禁活动了一下脖子,颈骨发出轻微的咔咔声。
魏立行拿起红笔,开始批阅刚才收回来的测验。要是在往常,最多五分钟就能批阅完,可现在魏立行却心烦意乱,难以集中精神。
刚才和警察谈话的时候魏立行瞥了一眼做记录的本子,在记录他的话之前也写了不少字。这是不是意味着他们已经和别人谈过了呢,倘若真是如此,那么天台上的人影应该就是警察,警察来做调查的事不知道王珺听说了没有。她真的一点儿都不介意吗,这件事最后会不会如王珺说的那样不了了之呢?
学生写出的答案什么样子都有,自己上课时明明已经讲得非常清楚了,现在却又答得一塌糊涂。魏立行心中的不悦止不住地慢慢变大,直到溢满整个胸口。
 楼主| 发表于 2021-9-22 09:53:11 | 显示全部楼层
好不容易批阅完毕,魏立行抬头看了眼墙上的挂钟,时间已经接近一点了。他站起来打算出去随便吃点什么。刚走到门口,正好撞见迎面而来的教务主任。
“赵老师。”
“你回来了。吃过饭了吗?”
因为出汗,教务主任大脑门上泛着光,焦黄的皮肤都显得比平常光亮了。
“我正要去。”
“先等一会儿。有件事儿得和你说。”
魏立行本以来是要谈警察问话的事情,没想到对方一开口就超出了他的预料。
“你班上的学生闯祸了。”

从学院教学楼出来,就看见校园内到处是三两成群的学生。平时肖馨也会像这些人一样,下了课直奔食堂,但今天她转过身拐进了一条向西的林荫小路。
肖馨抬手看了看表,指针显示是下午五点十分。她快步走着,大约过了十分钟,一家毫不起眼的西餐厅出现在眼前。肖馨推门进去,直奔楼梯上了二楼。
外面装饰不明显,西餐厅内部也算不上豪华,两层加起来也不过十二张方桌。只是由于味美价廉,吸引了不少学生前来用餐。肖馨略一扫视就看见关月青正独坐在窗边的位子上发呆。
“等久了吧。我今天下课晚了。”
肖馨刚一坐下就急忙道歉。
“我也没到多久。”
这时,服务员送来了菜单和柠檬水。
“最近课很多吗?”
“不少。除了上课还有导师的课题。我的毕业论文也要开始准备了。”肖馨喝了一大口水。
两小时前,肖馨正在专业课上昏昏欲睡,腿上一阵发麻让她一下子清醒过来。她拿出手机看到关月青的短信,“五点钟在老地方见”。
老地方指的就是这里。大学时,她们经常光顾这家餐厅。
没有看菜单,关月青点了一份番茄意面和奶茶,肖馨则要了比萨和冰橙汁。菜很快就上来了。
“今天怎么有时间过来,不用上班吗?”
肖馨拿起轮刀,在比萨上用力横竖划了两下。这家的培根比萨是她的最爱。
“下午没课,但是去做家访了。反正也没什么事儿了,我想过来和你一起吃顿饭。”关月青说,“这次找工作多亏了你,今天我请。”
说完,关月青呷了一口奶茶。
“不用这么客气。我只是提供了信息,最终能顺利应聘还是要靠你自己的能力。”
“我哪谈得上什么能力啊,是正好有人离职了,所以说你这信息提供得非常及时。”关月青举起杯子,象征性地在空中往前一伸,算是碰杯致谢了。
“原来是这样,我说怎么会突然间招人呢。”肖馨撇了撇嘴。
一对情侣一样的男女在他们邻桌坐下了,不知不觉二楼的餐位已经满了。
“不过,不管怎么说,好事上门了,我们就得庆祝一下。”
肖馨叫来服务员,要了一瓶粉红气泡酒。“酒钱算我的,喝不完我要带回宿舍。”她对关月青说。
关月青一展笑容,深知好友性格的她只有从命。
肖馨拿起一角比萨,咬了一口。她用询问的眼光望着关月青:“话说回来,你刚才说去家访是为什么?”
闻言,关月青轻吐一口气。她放下缠好意面的叉子,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直视着肖馨,“先不说这个了。你猜我上班第一天遇着什么事儿了?”
“猜不出。我不了解教师的工作。”
“和工作无关。”
“好事儿坏事儿啊?”肖馨有点不明所以了。
“不是好事儿。”
“有小男生喜欢你?”
“停!”关月青立马打断,“还有比这更糟的。”
肖馨略作思考。“我猜不出,你快说吧。”
“有人死了。”
“为什么?”
关月青把发现韩立洋坠楼的前后经过讲了一遍。肖馨安静听着,从头至尾一言不发。
“没什么想法?”
肖馨摇摇头。“搞不懂现在的小孩儿。”
“我也是。”
“学校打算怎么解决这件事,息事宁人吗?”
“可不是吗。学校怎么可能主动承担责任。不过学生家里不接受,还报警了。那就只能交给警察了。”关月青卷起意面,送入口中。
“这也没什么。只要这件事没有传得太远,把事情的影响控制住,学校的声誉不会有什么损失。”
“我就是觉得太无情了。”
“那也不能瞎承担责任,等警察调查出结果再做打算才行。你也别急着表达意见,你现在是老师,学校的声誉也关系到你的工作。”
“你这口气倒是和我们校长差不多。”
不过,肖馨是以一个局外人的心态看待这件事,王珺则是以一种职业本能来规避风险,这两者间还是有本质的不同。
“如果真是自杀,学生家长只能接受。可要是不是呢?”
“那就找出凶手。你为什么要这么问?”
服务员带着气泡酒和两只郁金香杯,分别给两只杯子倒上酒,一片小气泡附着在剔透的杯壁上。两人各自拿起杯子在空中碰了一下。
“警察可能不会认为这是自杀。”关月青一边拨弄着盘中的意大利面一边说。
“他们发现了什么了吗?”肖馨关切地询问。
“今天上午警察来学校了。因为我是第一个发现的人,所以找我问话。问了好多,还让我描述一下发现时的情景。我说那个学生趴在地上流了好多血,书也散落一地。”
听到这样的回答,柴原又问关月青“书包在不在死者身上”,当听到的是肯定答复时,柴原的眼皮动了一下。
“当时我也没察觉出什么,等到警察走后我也发觉这样好像挺不正常的。要自杀的人应该是了无牵挂地走吧。”
虽然柴原看上去不动声色,但一定在意这个细节了。
“这么一说倒真是这样。”肖馨沉吟着,仿佛正在细细琢磨一个自杀者的心情。
“警察肯定也注意到了。”
“但如果真的不是自杀,那你学校就太可怕了。”肖馨喝了口酒。
 楼主| 发表于 2021-9-22 09:54:13 | 显示全部楼层
关月青明白话里的意思。“也不一定,可能是不小心摔下来的。”
“有可能。不过这件事就交给警察,你现在应该把精力放在工作上。”肖馨在比萨边上挤上番茄酱,这是她一贯的吃法。
也只有如此了。关月青默默点头。
“你下午是去安慰悲痛中的家长?”
“才不是呢。”
“咦?”
“死了的学生不是我班上的,不用我操心。家访是因为我班上的学生被打了,他和死者生前关系不好,被怀疑和死人的事情有关,所以被死者的兄弟打了。”
“原来是热血高中啊。”
“可热血了。我班上的学生寡不敌众,最后惨败。家长看见身上的伤今天直接找到教务处了。”
整个上午,关月青都在做着与教学无关的工作。结束了与柴原的谈话,关月青回到了办公室。没想到,一个皮肤暗黄的中年男人正在等着她。关月青这才从这位教务主任口中得知学生打架的事情。
“伤得很严重?”
关月青点点头,把气泡酒喝光了。肖馨拿起酒瓶想要为她再斟一杯,但被关月青拒绝了。本来今天就没有喝酒的打算。
“那你去学生家结果怎么样?”
“已经平息了,学生先歇一天。”
关月青以班主任的身份去看望本来就极具安抚性,学生家长也不能将怒气发泄在一个年轻老师身上。
“出手伤人的那几个呢,学校要怎么处理?”说着,肖馨给自己倒了半杯酒。
“不清楚,不是我班上的学生,我只负责安抚情绪,学校另有处理吧。”关月青淡淡地说。
“没事儿就好。”
“打人学生的班主任是魏立行。”关月青突然调转了话题。
“咱们系那个?”肖馨略微有些吃惊。
“是啊。”关月青咀嚼着意面。
“研究生毕业之后去的吗?你问他本科毕业之后去哪儿了吗?”
“他没读研。毕业就到这学校了。”
“怎么会去学校当老师呢,他当年可是保研的啊。”
两年前,肖馨重回学校读研,见到了不少已经将要毕业的老同学,唯独不见魏立行的影子。后来她也问过院里几位相熟的导师,但老师们只知道他没来报到,对他的去向一无所知。肖馨一直都以为魏立行是被别的学校挖去了,或者是干脆去了国外。想到这,魏立行的样貌一点一点浮现在肖馨的脑海里。短发,戴着一副板材眼镜,给人一份很可靠的感觉。毕竟不是同班,这是她对魏立行的全部印象了。
“我也挺吃惊的。他说没去读,直接工作了。可能是有什么事儿吧。”
“可惜了。”肖馨正好吃完一块比萨,轻轻地吮着手指。
平心而论,他专业课学得十分扎实,没能在学术领域有所发展,的确是个遗憾。
“那他也应该教生物吧。”
“是啊。”
“那还挺好,能照应着你。”大概是感觉有些发热,肖馨停止喝酒,重新添了几块冰,她又开始喝起了橙汁。
之后,两人又聊起了最近大学里的琐事。听肖馨说起系里几位老师的人事变动,关月青略感唏嘘。自己已经走上了教育岗位,过去不在意的一些事情现在听起来竟然有了不同以往的感觉。
“我问你件事儿。”关月青双肘撑在桌子,直勾勾地盯着肖馨,“你说我适合当老师吗?”
“我觉得还好。怎么问我这个?”
“哪里好?”
“心细,有耐心。你觉得不行吗?”肖馨追问。
“我只是觉得??”
“你只是觉得刚一上班还不适应,这种情况谁都会遇到,更何况你学校还出了这种事,任谁都会头疼的。”
“我觉得也有我的问题。”关月青摇晃着玻璃杯,里面的奶茶所剩不多。
“被打的那个学生今天没来上课,但我根本没注意到。后来教务处的老师找到我说明情况,虽然他只是在转告我事情的经过,可我心里却在自责。我觉得自己不够关心学生。这几天讲课也让我发现个问题,我还没找到管理这些学生的方法,想想咱们当初上学的状态,好像已经不能用在这一代学生身上了。”
“他们捣乱了?不听课?”
“本质上是。但是并不直接地表现出来,所以我不能随便就用老师的威严去教训。”
“耍无赖啊。”
“你说得很对。”关月青惊讶于朋友的敏锐。
“那你也不能用常规手段,必须给小孩子们一点儿颜色。”
“要扮演严厉的老师角色?”
“可以的!”肖馨露出一抹坏笑。
“你在家休养了半年多,刚刚开始工作,任何事情都需要一个适应的过程。现在肯定会遇到很多问题,别急着否定自己,也别给自己设限,等你将来适应了说不定还会喜欢上这个工作的。”
关月青没再说什么,心里已经宽慰了许多。
从餐厅出来,天已经黑了。肖馨一手握着酒瓶,一手挽着关月青的胳膊,也不管路人好奇的目光,迈着大步陪关月青去车站。
“有个事儿得跟你提个醒儿。”临别,肖馨开口道。
关月青露出疑问的表情。
“你刚才说从现场看可能不是自杀,我想如果是他杀的话,凶手选择在放学后动手,目的就是避开人群,很可能是希望隔天才发现尸体,而你突然冒出来就意味着打乱了凶手的计划。虽然只是一种可能,但你在学校还是多留点儿神。”
“应该不会吧。我抬头看了一眼,上边没人。”
“我就这么一说,我也希望什么事儿都没有。”
没过多久,公交车缓缓进站。车上只零零散散坐着几名乘客,关月青随便找了个四周没人的座位坐下。从早上到现在忙碌了一天,关月青感到有些疲惫,她把脑袋靠在玻璃窗上,腿斜伸到过道,望着外面的夜景。街上的霓虹在玻璃上映出暗淡的影子,关月青仿佛又看见了黑暗中的萤火虫。
 楼主| 发表于 2021-9-24 20:25:25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二章

远处的人工草坪上,几队男生划分好各自的场地,开始为接下来的比赛做简单的热身。外围的塑胶跑道则被女生占领,她们刚刚做完一套健身操,有几个女生抱着好几副羽毛球拍和四筒羽毛球从器械室走出来。
魏立行穿过球场,沿着跑道一直走到看台区入口,步上高高的水泥台阶,直到一排阴凉下的座位前才停下脚步。
坐在位子上的关月青好奇地看着他。
“你怎么来了?”
“应该是我问你吧,为什么坐在这里。”魏立行很自然地在她旁边坐下。
“想看看学生上体育课的样子,反正也没课。”
刚才从运动场过来的时候魏立行确信看到了几个年级里的熟悉面孔。
“班主任来视察体育课?”
球场上一队男生刚刚完成一次进攻,球最终被守门员牢牢地抓住了。
“那我就不会坐在这么远的地方了。”
“不管你坐在哪儿,从下面看都是一目了然。你应该下去和他们一起玩儿,打成一片才行。”
“啊?”关月青吃惊地张大嘴巴。
“就是啊,和他们一起打球。”
“算了吧,八成是我输。”
“那也没关系。要打球吗,我去拿一副拍子?”
魏立行征求关月青同意,心里已经做好动身的准备了。
“不打了,这么热的天会出一身汗的。”关月青露出嫌弃的神情。
“那就算了。”
“你经常和他们一起玩儿吗?”关月青歪着头问。
“偶尔,没工作的时候要是正赶上他们有体育课就和他们玩儿一会儿。”
“踢球吗?”
“嗯。”魏立行缓缓点头,眼睛一直盯着球场上的动静。
“有老师在场会不会拘束啊?”
“不会吧,为什么这么问?”
此时球被远远地踢出了界外,他的注意力也回到了谈话上。
“就是很好奇。”
以前做学生时也常遇到班主任出现在体育课上的情况,虽然别的同学都能和老师玩到一起,但换作是关月青就始终感觉不自在,即使是和一群人在一起,关月青相信她也是人群中最拘谨的那一个。在她看来,老师就是老师,学生就是学生,为什么老师要在体育课时打扰别人呢?
更让她难以理解的是,那些看似和老师亲近的同学也仅仅是在做表面功夫,平日里正是这些人私底下说着老师的坏话。
“哈??”魏立行说,“一点都不拘束,倒是更张扬了。”
与关月青的困扰不同,魏立行面对的球场竞技有时会夹带着恶意竞争。男生面对老师时不管喜恶都更倾向于直接地表现出来,魏立行参加过学生的球赛,不止一次遇到了恶意犯规的情况。因为规则的漏洞,球场容易成为学生向老师暗自发泄不满的场所。因为只要掌握好分寸,老师挨打了也不好意思追究。
关月青不知道其中的玄机,听不出这是句反话。
“你上学时好像就经常踢球吧?”
“一开始还踢,后来也没时间玩了。”
“比赛的时候上场了吗?”
“啊!你说那个啊,”魏立行一拍大腿,已经淡忘的往事被勾回来了,“当然是上场了。”
“可是我记得咱们系的水平挺??”
面对当年的队员,“差的”两个字关月青不好意思说出口。
“嗯,总体上是输得多。”魏立行大方地承认了,“我以为你不关注呢。”
“我是没什么兴趣,都是听别人说的。”
关月青对体育的态度谈不上厌恶,但也不会特别喜欢。这种心态不限于运动种类,即使是大型国际赛事也无法让她激动起来,至于那种守在电视机前等待自己支持的球队比赛的情况从来没有在关月青的生活中出现过。到了大学,关月青自然也不会对院系之间的联赛感兴趣,只是偶尔从别的女生那里听说什么时候有比赛或者是某个人在场上的表现等。
“我也从来没见过你出现在场外。”
“所以你看我现在坐在这里很意外吧。”
 楼主| 发表于 2021-9-24 20:26:17 | 显示全部楼层
“有点儿,不过一想到你是在以老师的身份观察学生也就可以理解了。”
“你没用‘监视’这个词我真是太高兴了。”
“因为你不是躲在角落里。”
他们坐的地方正好在遮阳下的阴影里,后面还有几层座位,对学生来说是个显眼的位置。
“可是有什么可观察的?”
“我想看看他们上体育课时是什么样子。”
“当然是高兴得不得了了。”
“问你件事,你觉得他们上课的状态怎么样?”
“这不挺活跃的嘛。”魏立行把目光投向远处。
下面,不仅男生们开始在场上全力拼抢,有的女生在打球时也使出了几个漂亮的扣杀,这种不服输的精神在教室里可不多见。
“我是说平时上课。”关月青也被操场上充满活力的气氛所吸引,视线锁定在空中来回移动的羽毛球上。
“课堂上都很听话。”
“除了听话呢?”
“也还好,就是不够活跃。”
“我这几天讲课发现他们好像是在认真听讲,抬着头,睁大眼睛看着我,有时候匆匆加两笔笔记。可是每次我一提问,他们又全都低头不吭声,交上来的作业也错得离谱。你说是我教的问题,还是他们的问题?”
“放心,不是你的问题。”
“可是如果我讲得再生动一点儿会不会吸引他们注意?”
“有睡觉的吗?”魏立行问。
关月青稍微想了想说:“没有。”
“这就很好了。”魏立行露出一个戏谑的微笑。
“怎么能这么说。”关月青不解地看着魏立行。
“不然呢,你觉得讲课有什么问题吗?”
“我觉得还好,但是自己的感觉不算数。如果他们不给我回应,我没法做出准确的判断。”
“你之前没有试讲吗?”
“面试的时候被要求讲了一段,但那只是现场发挥。”
“因为没时间等了,咱们学校急需用人。我觉得既然已经让你讲课了,就说明学校认可你的水平,你就不必纠结了。”
“不,不行。重要的是勾起学生的兴趣,不然好像我一个人在表演似的。”
“你是怕难为情?”
“当然不是。”关月青别过头。
“你是觉得自己的劳动白白流失了?”
沉默了片刻,关月青说:“差不多吧。”
魏立行似乎明白了她的困惑。
“总体来说,这就是咱们学生的基本状态,你着急也没有用。你说过他们吗?”
关月青摇了摇头。
“狠狠教育一通,也就是管两天用。到第三天又原形毕露了。”
“别的学校也是这样吗?”
“名校的情况稍好些。”
“差距有多大?”
“以前交流学习的时候我听过几节名校的课,据我观察,除了个别超群的学生,其实大部分人都差不多,毕竟只是一帮十几岁的未成年人。”
“那他们上课时也是昏昏欲睡喽?”
“我没发现,但我不觉得我看到的就是常态下的表现。有外校老师旁听,他们肯定会比平时显得拘束。所以,课堂纪律还令人满意。”
“可是,也有可能是表现给外校老师看的啊?”关月青来了精神。
“这个不太可能。我当时就想过这个问题,但从课堂表现上看他们很自然,有些问题回答不出来也没人强出头表现自己。”
“那为什么那些学校的成绩那么高?”
“我觉得和学校管理、学生自身的习惯都有关系。除去那些天才型的,大部分学生综合来看差不了多少,重点校的学生和咱们这里的学生相比,不同之处不是智力,而是对学习的态度。他们上课也有走神的时候。我记得当时坐在我旁边的学生还在草纸上随手涂鸦,但每当老师讲到重点部分,他们都能让注意力迅速集中。我觉得这是会学习的表现,有的放矢地听课,积极主动地学习。同样的学习时间,他们的吸收效率是高的,而我们的学生做不到这一点。”
“没法提高吗?”
 楼主| 发表于 2021-9-24 20:27:09 | 显示全部楼层
“没有直接的办法。你雷霆大怒,对他们的影响也就那么两天,不会有谁因此性情大变。作为老师,尽可能地把知识传授给他们,之后就得看各自的悟性了,悟性很重要。”
“说得真宿命。”关月青苦笑道。
“就是这么一回事儿。”
黑白相间的足球划着弧线飞出球场,旋转着冲向一群女生,顿时响起一阵尖叫声。关月青想起来过去身边几个每逢世界杯就会变得狂热的女生,自己实在没法体会她们的喜悦。
“我记得以前念中学时,每逢班上纪律不好或者月考成绩不理想的时候,老师总会发一通牢骚,要么拿别的学校来做比较,要么就说什么‘你们学习都是为了自己,如果想就此堕落的话也没关系,反正我是工资照拿的’,每次听到这样的话心里就特别反感,会认为说这种话的老师一定是个不负责的人。”
可能就是从那时候起重点校的学生就被附加了神秘色彩,如今真相被揭开,关月青觉得也不过如此。
魏立行看了关月青一眼,她始终注视着看台下方,刚才那番话像是在自言自语。
“是气话吧,有恨铁不成钢的情绪在里面。”
“借口。因为生气就可以口无遮拦吗,只能说是素质太低。”
“你觉得你以后会这样吗?”
“我想对学生好一点儿。”
“加油。”
“喂,干吗这么说,你是不是不相信我?”
原本只是随口讲述了内心的想法,没想到对方却一本正经地鼓励,关月青忽然感到气氛很滑稽。
“哎,我不是在敷衍你。我也认为这是好事,你有这个目标我肯定支持你。”
关月青故意做出不屑的表情。“真的吗?”
“当然。”
关月青打了一个小小的哈欠,拿起带来的瓶装咖啡喝起来。昨夜,她辗转反侧,直到深夜才渐渐睡去。这一上午,她都在被瞌睡纠缠。
“工作这些年你有没有对学生说过狠话?”
“没有。”
“你连想都没想就回答了。”
魏立行一副哭笑不得的样子。“真的没有。”
“但愿学生们也这么认为。”
“我只是恰好比较温和罢了。”
“如果他们犯错了,你不生气吗?”
“肯定会啊,可平时我是容易相处的。”
“如果是你犯错了怎么办?”
“那就不让学生知道。”魏立行笑着说。
“这和作弊有什么区别。”关月青忍不住奚落他。
“我也不想,可是不能在学生面前威严扫地。况且你不觉得这个社会对老师的期望已经超出职业范畴了吗?如果一个老师在工作之外犯了错,他的人格乃至教学工作都要接受审判。人们不愿意承认,当走下讲台,我们也是普通人,有各种缺点,要享受私人生活,不喜欢加课。”
“真有不喜欢的吗?”关月青好奇地问。
“太多了。”
“也包括你?”
“工作这几年能够感觉出来热情在慢慢消退。至少和最开始不一样了。教学工作已经没什么挑战,反而学生是一届不如一届。有时候想想那几个问题学生就感到头疼。”
“你是说打架的那几个?”
“不止。”魏立行长叹了一声,“我来这找你也是想说这件事。”
昨天下午,魏立行便找到那几名学生谈话,他们很痛快地承认了在放学后围堵罗志勇的事情,在他们的价值观里只有这样做才称得上义气,几个人满不在乎的态度让魏立行忍无可忍。
“最后怎么处理的?”关月青问。
“停了三天课,我让他们都回家反省去了。罗志勇怎么样了?”
“还好,今天来上课了。”
今天一早,看到罗志勇出现在教室里,关月青心里稍微轻松了些。但事实上,在昨天的家访过程中她生出新的忧虑。
“这件事已经在学生中间传开了。”
“嗯。”魏立行一开始就觉得王珺封锁信息的要求不切实际。
“早上上课的时候我还在想,他们真不简单,明明都知道了,表面上还不露声色。”
“我昨天问过了,韩立洋没来上课,有人给他家里打了电话才知道他已经死了。”
谈话间,球场方向传来一声欢呼,两人的注意力被吸引过去,原来是有一方进球了。
“这件事不知道会怎么收场。”关月青说。
“过几天就没人记得了。
 楼主| 发表于 2021-9-24 20:28:37 | 显示全部楼层
下午第二节课后魏立行回到办公室。接下来直到放学都没有生物课,是难得的轻松时刻。
魏立行打开今天的报纸,刚看了没几行,刺鼻的体味从身后飘过来。魏立行向后瞥了一眼,没想到刚一转头就看见史磊的大脑袋——他正猫着腰目不转睛地看着报纸,下巴几乎就靠在魏立行肩头。
“你可真吓人。”
史磊没有任何反应,仍然盯着未读完的新闻。魏立行合上报纸,递给他。
“不用了,我只是随便扫几眼。”
史磊坐回椅子,一边整理教材笔记一边说:“你班上有人没来上课。”
“我知道。”
“那个曲妙,现在心里一定很难受吧。”
魏立行被没来由的一句话吸引,他迷茫地看着史磊,而对方却端着水杯,对着桌上的讲义发愣。
“为什么?”
“真想问问她是什么心情?”史磊一副若有所思的表情,随手翻看着政治课本。
一直埋首案前的马震缓缓抬起头,问:“那女生怎么了?”
“快说啊。”魏立行催促着。
史磊转过身,侧靠着椅背,略带得意地看着二人。“你们不知道吗?”
“不知道什么?”魏立行问。
史磊抚弄了两下他那平头短发,说:“就是曲妙和韩立洋在恋爱的事情。”
马震皱起了眉,指着魏立行问:“你是说他班上的那个曲妙?”
“那当然了。”
“是这样吗,魏老师?”
这两人在交往?魏立行的脑子飞转,努力在记忆中搜索曲妙和韩立洋在一起的画面,但似乎很少见到两人单独在一起。
“我怎么没发现?”
“对啊,而且说起韩立洋和女生在一起也不应该是曲妙。”
“那是谁?”史磊问。
“是张睿斯吧。”
“为什么是她?”
张睿斯是关月青班上的学生,代课期间魏立行从来没有听到过这个传言,现在他十分想知道原因。
马震放下红水笔,习惯性地揉起后腰,魏立行看他那表情像是要回忆很久以前的事情。
“说起来还是上学期的事情,”马震挠了挠干枯的头发,“有一次我在你班上上课,那节课正好在讲化学反应原理,我记得当时要找学生分析锶的化学性质和可能引起的反应,结果喊到韩立洋名字全班就发出一片嘘声。我还想,这到底有什么可激动的。接着就在起哄声中听见有人说出了张睿斯的名字。但是他们也太能联想了吧,金属和人毫无关联,这还怎么上课啊。”
史磊大笑起来。“想象力太丰富了。”
“无聊。说到底就是一群孩子。”
“居然在课上就这样。”魏立行感到有些难堪。为什么马震不能早点儿说这件事呢,自己好歹是班主任。
“这种事发生在课上才有意思。”史磊只顾得拾乐,“不过,说起来我还见过几次他和张睿斯一起走,不知道在说什么,但是张睿斯始终不说话。”
“我觉得他没戏。”
“韩立洋到底是在和谁交往?”魏立行问。
“已经不重要了,人都不在了。”
魏立行看了马震一眼,没说什么。
“据我所知,曲妙一直对韩立洋有好感。”
“你怎么知道的?”
发生在自己班上的事情被外人逐一当作谈资,魏立行越来越好奇他们的消息来源了。
“挺明显的,从高一时就表现出来了,但是那小子好像没什么反应,直到这学期我看应该是走到一起了。前段之间就看到他们两个一起逛街。”
“逛街?”马震惊讶地睁大了眼睛,隔着镜片都明显大了一圈。
“什么时候?”
“刚开学的时候,就在学校附近的那条街。”
离学校不远有一段商业区,聚集了不少时尚店铺,商品也以年轻人喜欢的品牌为主,因此本校的学生常在放学后到那里放松。
“是和别人一起还是只有他们两个?”魏立行问。
“只有他们两个。”
听完史磊的答案,马震的下巴都要掉到地上了。“不简单,连这种事都被你遇到了。”
“碰巧遇到而已。”史磊嘿嘿笑起来。
“你不会是专门跟踪的吧,以后我班上的学生就交给你了。”
“说真的,如果张睿斯和韩立洋在一起我还真不信。张睿斯怎么会看上他呢,他长得??”
“太畸形了,头那么小,脖子那么长。”
“说得就是啊,两个人站在一起就不搭,感觉差很多。”
史磊把话直接讲了出来,马震立刻附和。
“其实曲妙也不差,多俏皮的女生,现在还有点儿瘦,再过几年,到了大学就发育好了,那时一定非常抢手。”
这话倒是不假,曲妙脑子很灵活,目前处于中上游水平,努力一年升入重点大学并非难事,年级里几个老师都看好她。
“你之前都不知道这些事情?”马震想起了一直没发言的魏立行。
“对啊,这可都是你班上的学生。”
“没发现。”
“在你面前一定很谨慎。”
魏立行推了推眼镜。“现在学生之间的交往很隐秘,约会或者交流靠手机就能完成了,外人很难看出什么。”
“真的吗,可是史老师就挖掘出这么多的线索。”
“你也不差啊。”
“孟老师病假的时候都是魏老师临时代课的,也没有发现张睿斯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吗?”
“我不太在意这些,不像你总是观察得细致入微。”
说完,魏立行长时间地望向窗外。
要说史磊也算是懂得和学生亲近的老师,只是和女生接触时好像拿捏不好距离,每次上课提问他总喜欢让班里漂亮的女生来回答。这还不算什么,去年夏天的期末考试,史磊长时间地在几个女生身边徘徊,同考场的女老师很快便发现他总是借着弯腰看卷子的机会凑近女生,这件事一度成为办公室里大家心照不宣的笑谈。
史磊毕业于外地一所大学的政法学院,据说毕业那年家里曾托关系想在党校谋一份差事,可是中间出了变故,只好来高中做老师了,然而身为政治老师的他身上没有一丝严肃的感觉。
工作三年来史磊一直负责理科班的政治课,毕竟不是高考要面对的科目,学生们学得心不在焉,史磊对工作的兴致也不是很高。听说他也曾主动提出调到文科组,但并没有如愿。之后,史磊似乎更安于现状了。
上个学期,年级内部聚餐结束后,几个意犹未尽的男老师提议再去续摊。路上,史磊说过“其实留在这儿也挺好,理科班的学生们还都挺有意思的”。魏立行还记得他当时的样子,已经有几分醉意了。
“说起来,那个新来的女老师还挺安静的,这几天也不大说话,不知道结婚了没有。”史磊又开始抚弄他的头发,生怕乱了发型。
“不知道。”也不知为什么,魏立行不想说出他和关月青早就认识的事。
好不容易挨到放学,魏立行快速收拾了一下就从办公室出来了。今天他想早点儿回家。
校门口,几个年级的学生正挤得水泄不通,魏立行推着自行车缓慢移动。终于从人群中出来,正要骑车离开,他的视线停留在了马路对面。那边一名戴眼镜的年轻男子正相向走过,魏立行隐约觉得在哪里见过那张脸,但一时间怎么也想不起来了。
 楼主| 发表于 2021-9-24 20:29:23 | 显示全部楼层
雨从早上就下个不停,夹着冷风,越来越急,现在已经是风雨大作了。关月青抱着胳膊站在窗前,外面是一片灰白色的水汽,她忽然感到有些冷,手不由自主地抚摸胳膊上的皮肤。
今天是周六,但高中还是会安排课程的。没有所谓的减负,从她高中时就是如此。走廊里有从各个班传出的讲课声,有几位老师的声音高亢洪亮,即使是站在走廊尽头的窗前也能听得真切。关月青正对着窗外发呆,就听见沉重的脚步声从身后楼梯一点一点升上来。
她回过头,认出来者是教务处的赵老师。
“还想去办公室找你呢。”
“办公室太暗了,我出来待一会儿。”
“正好,就在这说吧。”
由于阴雨,这里是整条楼道最明亮的地方。有什么事不能在办公室说呢,不会又是学生打架了吧,还是说罗志勇的父母来了?关月青一面做好心理准备,一面期望千万不要出现出格的事情。
“请问是什么事儿?”关月青率先发问。
“是这样,上次那个警察又来了。”
又来了?柴原那张让人捉摸不透的脸开始在关月青脑海里浮现。
“是要问我什么吗,可是我已经都说了。”
“不,如果是那样的话就省事儿了。”赵老师面露难色,抬头纹也挤了出来,“他这次来是想找学生问话。”
“需要我做什么吗?”
“他提出要求我就去找校长了,按理说,配合调查是很正常的事,可是学生毕竟是未成年人,单独接受警察的问话不管是对学生还是对学校都不太好。尤其是最近这种情况,咱们更应该避免。所以,校长的意思是你先和那个警察沟通一下,看看他具体想问什么,然后我们再安排他和学生见面,最好你也在场。”
“可为什么是我呢,魏老师不是更合适,他才是班主任啊。”
“听我说完,他想见的学生是你班上的。”
“啊??”关月青哑然,但马上,一个可能的解释在她心里渐渐清晰起来。
“不会是——”
“就是罗志勇。”
一阵强风吹过,夹带着水沫飞到关月青脸上,湿润微凉。
“是因为放学后打架的事情吗?”
“他说要问有关案件的情况,还说只是问几个常规的问题。”
那到底是知不知道呢?虽然知道对方避重就轻不回答问题,关月青却不好意思再追问。
“可是,怎么区分常规和不常规?”
“我觉得要是他直接表现出审问或者问了关于学生私人生活的问题,你就适当阻止他。”
“哦??”关月青心里也没底。
“他现在就在接待室,你去找他,什么时候开始你们定吧。”
“交给我吧。”
已经没有退路,关月青唯有爽快地答应下来,对方也终于一展笑容。临走,他叮嘱关月青等事情结束后最好和王珺汇报一下详细情况。
稳定好情绪,关月青直奔接待室,柴原已经端坐在那里了。今天他依然是便装打扮,看见过来的是关月青,露出了疑惑的神情。
关月青在他对面的沙发坐下,简要陈述了校方的意见,希望警方能够理解并配合。
“嗯,既然你们提出了,那就这样好了。”柴原似乎并不在意这些形式上的要求。
窗外灰色的天空闪了一下,紧接着是滚滚雷声。
关月青看了眼手表,距离中午放学还有不到十分钟的样子。为了不影响课程,她希望能等到午休时再谈话,柴原同样想都没想就答应了。
“请问,为什么要见我的学生?”
“啊?”柴原抬起头问,“刚才那个老师没跟你说吗?”
“他说是要找学生谈话,因为我是班主任,所以希望我来接待你,但是他并没有说原因。”语毕,关月青附上一个礼貌的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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