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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black白夜

《隐僧》与早期佛教有关的传奇经历,作者:马鸣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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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1-10-26 06:22:33 | 显示全部楼层
74

北海道根室港。入夜后下起了今冬的第一场大雪。海面风平浪静,“甲斐号”渔船以十五海里的速度匀速驶过了港口灯塔,正向外海驶去。
船长濑川晃看着手表,仔细估算着即将到来的“收获时刻”。过不多久,“甲斐号”就会与巴拿马籍货轮在约定的公海海面碰头,往返航程前后不到五个小时,他就可以回到根室的家里。他打算暖上一壶酒,好好庆祝一番,今天晚上几乎可以赚到单条船半年的捕鱼收入。
只要不是毒品和军火,管它带进来的是什么东西。他很庆幸能有这样的好运气。南部织也三年前找上他时,起初他因为心有顾虑一口回绝了。不过对方预付的定金让他动了心。第一次接货他就尝到了甜头,低风险高收益的生意谁会放过呢。
前方,海水深暗如墨汁,海面与云层密布的天空连成了一片,漫天飞舞的雪花影响了能见度,若不是打开了所有的探照灯,可真的看不清前后左右的方向了。偶尔有进出港口的船只经过。迎面看到熟悉的船只经过时,彼此会打出信号相互通报船只名号,而很快无线电里就会传来骂骂咧咧的问候声。
驾驶舱后主桅杆的嘹望台上,水手正用高倍望远镜观察着海面的动静。这艘渔船还配置了专业级的导航雷达,因此方圆五十海里以内大小船只的动向可以看得一清二楚。
他吩咐二副留在驾驶舱里,他要到卧舱里稍稍打个盹。出港口后,离到达目标地点有近两个小时的航程。

这天下午,南部织也所在的SpeeDEX运输公司的冷藏车队也开出了苫小牧市,一路北上到达千岁市后即向东折去,驶上了东北线国道。车队将经过带广市,直奔北海道东海岸远洋渔港钏路。
六点左右到了钏路港,车队的大多数车辆直接在港口泊停,开始接收从渔轮上卸下的冷冻水产货物。南部所在的领头车和另一辆车则继续向北驶去。
清水警官和他的同事一路保持着距离,他们三辆车不时变换着次序,始终一前一后监视着目标车辆的方向。
晚上七点,SpeeDEX的这两辆车又一分为二,南部所在的那辆车驶入了雾多市,另一辆仍继续向根室港开去。清水命令靠前的一辆车稍稍放慢速度,让SpeeDEX的冷藏车超过后继续跟随其后。清水警官所在的那辆车和殿后的那辆车则跟随南部织也开进了雾多。
这家伙是个老手,他并没有单独出行,而是以正常运输业务为掩护,大使障眼法。
两辆冷藏车在城里绕来绕去,然后在靠近海岸的一个冷冻仓库前停了车。南部和两个SpeeDEX公司的职员走进了仓库办公室,然后又走了出来。他们换了便装,坐上停车场里的一辆日产皮卡驶出了码头,重又进入了市区。
他们来到一家小酒馆的门前,三个人走了进去。
清水他们停在了这个冷冷清清的街道旁。助手从附近的小卖部里买来了便当套餐,他们凑合着吃完了晚饭,继续监视着。
这是个V字形的路口,酒馆所在的这条街与相邻的另一条街只隔着一幢呈舰首状的大楼。清水吩咐另一辆车守住酒馆的后门。
两个小时过去了,南部还没走出来。这小子在玩什么花样?
这样看来,“货物”上岸的地点除了根室,雾多港和钏路港也有可能,狡猾的南部随时可以命令海上的渔船开往其中任何一个港口。如果不是事先锁定了他本人,如此飘忽隐秘的偷运方式根本无法查获。
那艘巴拿马货轮中途临时停靠了东京港,清水安排警员与已随船的泰方人员和国际刑警探员会合了。整张网已经铺开,现在就等着南部织也自己跳进来。从现在的情况看,“货物”由渔船送上岸后,南部自己未必会亲自出面交接。
就快到午夜了。清水再次审视了自己布置的计划,生怕出了什么纰漏。如果在最后环节出了岔子,那就将前功尽弃。

二十三点四十分,“甲斐号”渔船接近了目标海域。濑川晃船长已回到了驾驶舱。
雪越下越大,稍稍起了风。濑川有点不安。如果风力继续增强,渔船将无法顺利靠近货轮。他下令放慢速度,打开船上的所有照明。他自己则亲自跑到了嘹望台上。
灯光所照之处,雪花打着旋儿飘落下来。黑漆漆的海面上,波涛翻卷着泡沫冲上了甲板,一场暴风雪即将到来。
濑川开始烦躁起来。出港时风平浪静的天气,现在突然间就变得如此糟糕,令他始料不及。
“濑川船长!货轮!”水手在叫他。他连忙跑进了驾驶舱。导航雷达上,就在他们正前方,出现了一个缓慢移动的小小光点。他开始用约定的无线电频率呼叫对方。
“咔嚓咔嚓”的电流声。等了一会,终于听到了对方的回复,确认了目标货轮的身份。对方告诉他,因天气情况骤然变化,货轮将在双方距离五海里时停止行驶。如果风浪加大,两船靠近将会有危险,他们会把需要卸下的“货物”放在救生艇里,然后划近“甲斐号”。
这和之前的作业程序不同,以往都是“甲斐号”派人登上货轮,确保没有损坏缺失,完成验收后才开始转移货物的。不过,遇到这样的鬼天气,这样也不失为一个简便安全的办法。
“全速前进!”
濑川把全体船员都召集到了甲板上。他们身穿黄色救生衣,一起站在了船头。“甲斐号”继续破浪前行。十分钟后,嘹望台上的水手看到了泊在公海上的货轮。濑川拉响了三声汽笛。在空阔幽暗的海面上,这汽笛声听来像是海底某种怪兽发出的嘶吼。
过了会儿,货轮回以一声更为悠长低沉的汽笛声。两船相距只有两海里不到了。
“甲斐号”放慢航速,开始向货轮靠拢。
货轮舷侧的探照灯不停地闪烁着。“甲斐号”的探照灯也推到了最强档。彼此的光束隔空交错着。两船愈来愈近了。当行驶到距货轮三百米左右时,濑川关掉了轮机。货轮那边,三艘救生艇已发动了马达,正向“甲斐号”驶来。渔船上的水手已作好了接货准备。
濑川船长走出了驾驶舱。还好,风力并没有加大。不然的话,他们得在海面上颠簸一整夜,苦等风暴过去。
救生艇已很近了。奇怪的是,这三艘艇分成左、中、右三个方向向他们靠拢来。中间那艘已抵近了“甲斐号”的舷侧,水手们放下了缆梯。靠停后,货轮方的四五个人登上了渔船甲板。
濑川正要上前打招呼,海面上传来了高倍扩音器的声音,一艘海岸稽私艇不知从哪儿突然冒了出来。
“海上保安厅临时检查,所有人员,请站在原地。”警告声不断重复着。
甲板上,手持短柄冲锋枪的登船人员脱下了套在外面的雨衣,抢占了各个要点,濑川和一众水手吓得目瞪口呆。

清水在雾多港听到海面拦截成功的消息后,稍稍松了口气。他指示登船人员迅速问清渔船泊靠港口。
濑川当然马上就招认了。按照濑川和南部织也的约定,在他安全接手“货物”后,需要拍下开箱实物的照片,然后发给南部。在确认货品后,南部织也有了回复。今天,他们预定交接的地方不是根室也不是雾多,而是中部神威岳南麓一个名叫襟裳的小城。
虽然如此,在南部织也没有挪窝前,清水暂时仍将按兵不动。狡诈的南部若发觉苗头不对,非常可能会突然改变方向,溜之大吉。
清水他们只得耐心地守在街角一隅。因为关闭了引擎,车里冷得让人发抖,几个人不住地搓着手。
十二点半时,南部织也走出了酒馆。他们上了车,没有返回码头仓库,而是直接向西开上了海岸国道。如果不出意外,他们定是开往襟裳的。
由于夜间车辆不多,清水他们与南部织也的皮卡拉开了一段较长的距离。交货地点已定,现在,清水警官只需牢牢地咬住南部织也。纵使他再狡猾多端,也终将被请入瓮中。

凌晨四点。襟裳一处荒僻的海滩上,南部织也本人在接货时当场束手就擒。指使袭击谷垣律师、谋杀饭沼、负责组织日本国内文物走私网的南部织也终于落网了。
 楼主| 发表于 2021-10-26 06:25:02 | 显示全部楼层
75

东京郊外的“菊堂”,今天上午迎来了两位特别的客人。
直子和宋汉城走到那个僻静的院落时,不禁被院子里那两株唐枫俊美的姿态所吸引。十一月,正是古日本所谓“红叶狩”的季节。艳丽的枫叶让这个素朴的院落更显秋意阑珊。
谷垣律师迎了出来,他的肩胛处还缠着绷带,肩伤已无大碍。在彻底清除了体内毒素后,这几天已出院静养。但是,今天他必须到场。
直子、宋汉城问候了谷垣律师。由谷垣律师来通知直子会面地点,多少有些出人意料。谷垣律师和父亲早就相识?他与此事还有其他不为人知的关联?
寒暄过后,谷垣引导他们进入了“菊堂”的议事间。在客位落座后,侍者送上了茶。这个布置简洁的茶室里只有他们三个人。谷垣先生含蓄的微笑让人不由猜测他出现在这里的理由。“菊堂”是个什么所在?
回东京后,直子只和父亲通了一次电话,高木议员还在雅加达顺路访问。他昨天晚上刚刚回到东京。
直子看着宋汉城。从甘多松朗回曼谷后,宋汉城将他们在雨居寺分手过后所发生的奇异之事一五一十告诉了直子。当宋巴迪长老说到高木繁护仍活在世间时,直子震惊不已。祖父还活着?而且此时正在尼泊尔的寺院?这太不可思议了。
回到东京之后,直子仍然充满了疑惑。在犯罪事件的表象下面,还有很多未知之谜尚未得到解答,高木家三代人之间的纠葛似乎从未停止。但是,她已遗传了祖父的执著信念,她不会轻易放弃。那是一种如此稀少而珍贵的血液,无论在任何国家、种族或人群中都是如此。
在重新启程之前,直子安排了这次会面。接下来的行程已经排定,他们两人将在今天下午的会晤过后,马上飞去尼泊尔。小坎宁安已从伦敦发来了传真,他已安排好了直子他们前往尼泊尔的后续行程。

“两位一定很想知道,我为何出现在这里,出现在这个‘菊堂’吧?”
谷垣打破了沉默。
“这里是‘早稻田学人社团’(WASEDA SOCIETY)的议事地点,我上次约见宋先生的王子饭店是会员闲暇聚会或私人会晤的所在。在高木圆仁议员到来前,我想有必要让你们知道WASEDA SOCIETY的来历。因为你们所经历的事情,与它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想当初,高木繁护先生也曾是我们的一员,不过,这都是五六十年前的老皇历了。”
WASEDA SOCIETY可不是早稻田大学体育俱乐部,虽然两者的英文拼写很容易混淆。
早稻田这所由明治时期政治家大隈重信所创立的私立大学,奉持“在野精神、进取精神、庶民精神”,与培养精英政治家和企业家的东京大学不同,一直是日本自由思想的发源地。当初创立社团时的宗旨,就是以这样的理想主义来贯彻学术的独立。
一九三五年这个学术社团遭遇了命运的逆转。是年,日本政府发起了“国体明征运动”,开始彻底清除明治维新时期传入的自由民主思想,绝对天皇制神权主义的“国权论”思想震撼了象牙塔内的这个学人社团。在这一运动下,以破坏国体观念、提倡多元化、主张思想自由等罪名,各大学中的自由思想学者遭到了整肃。一九三八年举国推行“国家总动员运动”,正式建立了战时军国体制。WASEDA SOCIETY的全体会员不得不作出自行解散的决定。只有少数会员仍坚持秘密的结社聚会。

“社团作出解散决定后,高木繁护先生和部分学者仍在坚持,学者们以友人聚会的名义在乡间别墅定期举行学术聚会。他们绝不直接谈论政治,每次都由一位学者主讲,彼此分享研究成果,即使听众并非本专业出身,也不是这一领域的专家。与其说它真有什么学术促进作用,倒不如说是对学术自由精神的某种肯定。非常奇怪,在这样的场合下,不同领域的交叉碰撞却非常有启发性。演讲者必须精神高度集中,因为随时会迎来陌生而犀利的智力挑战。在一次聚会演讲中,高木繁护先生向朋友们谈到了早期佛教思想,包括他和史梯德先生所作的调查。他专注执著的热情感染了在场的每一个人,其中,也包括我的父亲。
“但是,没有不透风的墙。这次聚会谈论的内容还是泄露了出去。军部找上了门,高木繁护先生被全副武装的宪兵请走约谈。让他意外的是,他没有因秘密集会受到惩罚,而是作为帝国派出南方的学者,受大东亚省的委派,主持‘日暹协会’的学术研究项目。他来到了泰国曼谷。
“当时与席聆听高木繁护演讲的那几位友人中,究竟是谁向军部泄露了内容,此事成了一个不解之谜。
“战后,WASEDA SOCIETY恢复了活动,而且开始积极推动大学学术的重新振兴,包括赞助具体研究项目。与此同时,很多会员在战后加入了新晋阶层,社团也渐渐演变成了一个非学术性的机构,一个政治家、商人和学者的幕后智囊组织。而国会的校友们在此基础上组织起了协调政见和统一对策的‘稻门会’。”
“WASEDA SOCIETY在战后解体了?”
“可以这么说。不过,在中村增造和其他许多学者的坚持下,它在小范围内还维持着独立的学术性,虽然已变得很边缘化。中村增造先生和家父故去后,就由我来主持。”
谷垣说了半天,却没有提到这个社团和当前事件的关联。不过,宋汉城和直子至少知道王子饭店那个会所的性质了。
谷垣接着说道:“WASEDA SOCIETY在今年上半年讨论过一件事情,我想应该与中村事件有关。有一批‘二战’中远东战场的档案文件已于近年解密,其中提到了盟军对秘密洞窟事件以及当年‘日暹协会’考察活动展开的特别调查。这份调查报告已可公开查阅到,其中提到了一批下落不明的文物和档案文件,而中村的研究恰好与之产生了关联。社团的关联机构‘亚洲研究学会’发现了这两者之间存在的关系,于是提请社团直接讨论此事。当时讨论的结果就是由学会直接介入,继续为中村的研究提供财力赞助,以使这个项目获得成果,而WASEDA SOCIETY将提供后盾支持。所以,现在回想起来,我想可能正是美国这份档案的解密,间接引发了此次事件。”
“您是说,这份解密的盟军档案以及中村近几年的研究,引发了WASEDA SOCIETY中某些人的兴趣?为此,他们不惜诉诸暴力?”
“是的。”谷垣呷了一口茶,给予了明确的回答。
但是,“他们”是谁?
“他们是谁并不重要。因为这一次,你们两位影响了事件的最终结果。”
确实如此。中村所说的那箱敏感档案现在还暂存在洞窟中呢。此刻,一个预感袭上了直子和宋汉城的心头,他们猛然惊觉到了一个无可挽回的事实:也许一个揭示历史真相的时机已经错失了。现在,只有高木繁护,现在的大髻智长老,才是这段历史惟一的见证人。
“您是说,WASEDA SOCIETY和‘亚洲研究学会’试图得到那批文件?”
谷垣律师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但间接承认了这个事实:“这个秘密洞窟以及它所储藏之物和‘二战’时帝国政府执行的秘密计划有关,因此变得很敏感。诸位知道,这在我国是一个禁忌。于是,幕后人物的选择只有两个,销毁它,或者占为己有。他们估算错了一个基本事实,当今的国际秩序已非当年大东亚共荣的时代了。”
佐藤弥间已死,五十岚也已不知所踪,揭露幕后人物的道路已被切断。

直子还有一个疑问:“我父亲也是WASEDA SOCIETY的成员?”
“是的。而且,也是‘稻门会’议员联盟的成员。”
谷垣律师的铺陈演说结束了,他又恢复了平静的语调。
“在您父亲到来前,让我们静静体会这秋天的下午吧。宋先生觉得茶还喝得惯么?”
谷垣今天特意沏了中国的普洱茶,准备了中式紫砂茶具。茶室中间的炭炉上架着铁壶,他不时拿起火钳添着火,煎水、冲茶的手法非常娴熟。
“非常好,谷垣先生,口感非常醇厚。”

上午十点,高木议员到了“菊堂”。和众人寒暄后,落座在漆制屏风前的主位上。连续多日的旅行后,他似乎直到此时才彻底放松了下来。
他和谷垣律师相互问候了对方的健康,带着老年人之间半是嘲笑的口吻,似乎乐在其中的样子。
“父亲,您和谷垣律师早就熟悉了?”
“当然,在你出生前我们就认识了。”
当然,他也已听说了在柬泰边境所发生的事件。他已在第一时间辞去了亚洲研究学会的董事职位。对政治家而言,任何丑闻都意味着灾难,哪怕是发生在国外。他立即作出了回应,并通过议员办公室发出了正式声明。庆幸的是,和柬埔寨方面的合作项目没有受到影响。
“父亲,恕我直言,您是受到日本国内哪家企业的邀请,出席与柬埔寨方面的签约仪式的?”直子没有任何迟疑,直接询问她所感兴趣的内容。
“你是以女儿的身份,还是其他身份?”议员和谷垣律师交换了一下眼色,但已不像上次那么严厉,甚至带有鼓励的意味。
在上一个电话中,直子已把自己国际刑警调查员的身份告诉了父亲。
“两者都是。”
“直子,你可要注意,在执行公务的时候,你只有一个身份。”
他说得不错。直子坦言说她需要起草结案报告,因此,希望父亲可以提供这方面的情况。
“山泽物产。哦,对了,我还记得你以前不是和那个寺内健交往过么,这家公司背后的财团正是寺内家族的企业。我听说这小子放弃继承家业了?”
是的,直子的前男友也有着显赫的家世背景。而山泽物产这家创立于明治时期的百年公司,其业务范围覆盖了全球很多角落。
他打量着女儿身旁的宋汉城。
“宋先生是宗教学者?你们是什么时候认识的?之前可没见过您出现在我女儿身边。她还没交往过非日本裔的朋友,即使是在她留学美国的时候。”高木议员在开玩笑?
“我们是很好的伙伴和朋友。”宋汉城坦白道,不过这个回答在这个场合倒很符合谈话的基调。
“我听说你们在英国订婚了?直子护照上的名字也改了‘宋’姓?”
“父亲,我已经和您说过了,那是为了保护宋先生。”直子很是窘迫。
谷垣律师听了呵呵笑着,数落着高木议员,在客人面前这么取笑未免太过唐突了。
“如果真要娶直子,那就得接受适应我的风格,难道不是吗,谷垣律师?”
宋汉城却不受影响:“到了我想挑战您的时候,我一定会全力以赴的,高木先生。”
高木议员和谷垣律师显然很赞赏这个勇敢的回应。
“不过,我有一个问题想问您,关于您给五十岚的那份地图资料。”宋汉城点到了问题的中心。
高木议员放下茶杯,正色道:“哦,我在去柬埔寨之前收到了一封信,信里夹着那三页资料。写信的人说,这可能对J博士在柬埔寨的工作有帮助,因此委托我转交。因为写信人也是WASEDA SOCIETY成员,我就让五十岚转交给了博士。”
直子知道,在这种情况下,除非事关重大,父亲是不会刻意掩饰的。在官场上,他素以直言不讳知名,这个作派得罪了不少人。但在接手丈人的选区后,这独树一帜的从政风格甚至进一步巩固了原先老议员的地盘。这并不是说他不善于政治上的算计,而是善于权衡。
谷垣律师刚才提到的那个神秘的幕后人物再次出现了,此人一定深知高木议员与此事的关联牵涉。
“对了,我把这封信的原件留在身边了,因为我想可能会用得着。”他将信递给了直子。
那份资料使用的确实是印有WASEDA SOCIETY标志的信笺。没有署名。
“谷垣先生,WASEDA SOCIETY现在有多少会员?”直子问谷垣律师,她需要再次确认。
“九十八位,包括我和你父亲在内。”
“我可以拿到那份名单吗?”
“当然。”
谷垣按了下安装在墙面上的呼叫装置,一个助手来到了茶室的门外:“把我办公桌上的那份文件拿来。”
助手很快拿来了名单。
“谷垣先生,您刚才说WASEDA SOCIETY讨论决定让‘亚洲研究学会’介入此事,时间是在什么时候?当时有几个人参加了讨论?”
“在今年四月底的理事会上。九十八名会员中,有十二名理事参与了讨论。”
“您和父亲都是理事?这么说来,你们都参与了这次讨论?”
“是的。”高木圆仁答道。
“那么又是谁掌控了‘亚洲研究学会’的具体事务?”直子追问道。
“直子,我无法给你答案。如果要追究的话,那么十二位理事谁都有嫌疑。”
高木圆仁的回答模棱两可。不过,却是实情。WASEDA SOCIETY本身是个非正式的同人社团,对“亚洲研究学会”并无直接的管理权。社团的所谓讨论只是知会一件事情,形成口头共识,讨论的结果也并没有具体步骤和约束力。理论上说,每个理事都有可能。而且,高木议员和谷垣律师看来都不会透露其他十位理事的名字。
直子面前出现了一堵无形的墙,她只得将这个问题搁下不谈了。
中村又为何委托谷垣律师转告戈登文库的留言?
“高木繁护先生、中村增造和我父亲谷垣隆都是WASEDA SOCIETY‘二战’时期秘密聚会的参与者。因为父辈彼此相熟,我和中村佑行也算是多年的故交了。若不是紧要之事,他是不会找上我这个退休律师的。”

之后,按照之前的约定,高木议员将自己早年去东南亚寻访和在雨居寺静修的经历给直子说了一遍,和宋巴迪长老所说的相差无几。但他似乎回避了其他一些细节。
直子不得不挑明问题:“父亲,我听说您也是隐修会的成员?您因为什么原因脱离了隐修会,并中断了对巴利圣典会的资金赞助?”
高木议员听了一愣。谁告诉直子这些事情的?是隐修会的人,还是其他知情者?他有些愠怒,却又无从发作。今天可不是父女之间的家常谈话,既然直子已经知道了,那就没有必要否认了。
是的,他曾跟随中村增造研习早期佛教教义。在直子出生前两年,他中断了自己的学术生涯。原因很简单,他发现和当年参加学运一样,追随父亲的道路也前途未卜,而且同样与当时日本的现实脱节,那是青年时期的理想主义冲动在作怪。他要回到一条正常的轨道上去,于是就返回了日本。
至于停止对巴利圣典会的赞助,理由也很简单。中村增造先生出于某种不言自明的理由,让圣典会给议员发了封信,感谢他多年的支持,但声明为避免他的议员身份可能引发的不必要困扰,他们将不再接受他的捐赠。
父亲没有道出全部实情,他对当年曾提出利益交换一事只字不提。直子现在只得暂且打住,待会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谈。

谈话气氛缓和了起来。四个人随意谈起了中日两国茶道风俗的差异,仿佛已忘掉了之前谈论的严肃话题。
高木议员打算把谈话带入尾声了,他问起了宋汉城今后几天的安排:“那么,直子,公事谈结束了吧?如果没有其他问题,我和谷垣先生还有些事要谈。你们俩最近有什么打算?我听直子说你们还要回柬埔寨?”
“是的,清点和鉴定那批洞窟文物。不过,在去柬埔寨之前,我们将去尼泊尔一趟。”
“去尼泊尔,这也是你们旅行计划的一部分?”高木议员故作严肃地问宋汉城,不过眼神是友好和关切的。
“不,我们要去寻访大髻智长老,也就是高木繁护先生。”宋汉城答道。
高木议员和谷垣律师手中的茶盅差点就掉了下来,他们似乎没听清楚刚才宋汉城所说的话。他们俩面面相觑,一时哑口无言。
你可以想像这间榻榻米茶室里的气氛有多怪异。
沉默。很长时间的沉默。
谷垣律师轻轻咳嗽了几声,他看着高木圆仁。会对这个消息作出最强烈反应的,莫过于高木圆仁自己了。震惊之余,他也很好奇,眼睛探询般地看着高木议员。
高木圆仁的内心瞬间如波涛般汹涌起伏。他难以接受这样的事实,这怎么可能,在抛弃他们母子两人半个多世纪后,父亲竟然还活着?直子的祖母前不久刚刚去世,父亲的失踪让母亲终生抱憾。
他的面容僵硬而寒冷。他厉声呵斥直子:“胡说!怎么可能?!在六十年过后,他又死而复活了?”
“父亲,我们从非常可靠的消息提供者那里听到了这个消息。确实难以置信。我们这次去尼泊尔就是要核实此事。在此之前,宋先生会向谷垣先生详细报告柬埔寨之行前后所发生的事情,以及我们所了解到的祖父的情况,尤其是在他失踪后的经历。”
于是,宋汉城将他雨居寺之行的前因后果讲述了一遍,其中特意提到了宋巴迪长老和值事僧。他将他听到的有关高木繁护的情况详细介绍了一番,还拿出了在牛津、默克夏姆、曼谷、金边找到的高木繁护手稿、著作和照片。
“菊堂”里的谈话迅速导向一个始料未及的结果,出现了一个爆炸性的局面。
谷垣律师仔细翻看着这些资料,他的手微微地发抖。此时,高木议员的脸已涨得通红,一股陌生的力量在推挤着他,而他的理智正在拼命抵抗。
这实在令人震惊,犹如平地刮起了一阵旋风。
“父亲,我和宋汉城先生今晚飞尼泊尔,晚上八点的飞机。”虽然知道父亲听到这个消息所可能引发的反应,但直子没有任何理由隐瞒这个消息。
高木议员“嗯啊”了一声,脸色已发青,他的心脏一阵阵发紧,眼前的整个空间开始旋转起来,庭院里的枫叶犹如一团刺眼的火焰舞动着,面前的人影也变得模糊不清。在昏厥前,他仿佛看到了自己的父亲。在雨居寺他曾和父亲如此地接近!而命运又是如此捉弄人。此时,他模模糊糊地感觉到直子在呼叫他,那声音低得几乎都听不见。

幸亏直子知道父亲随身带了药,马上给他服用后,高木圆仁的神志渐渐清醒了过来。他感到了一阵潮涌般巨大无比的喜悦,如释重负地舒出了一口气。一旁的直子紧紧握住了他的手,宋汉城和谷垣律师一起把他放平在榻榻米上,侍者已拿来了软枕和毛毯。
只听高木议员在喃喃而语:“直子,找到你的祖父,一定要找到他,拜托了。”
直子的眼里已涌出了泪水。

直子在父亲身边一直陪护到人院的第二天,原来预定的启程时间只得推迟了。幸好高木议员已无大碍。宋汉城将高木繁护的手稿和书籍资料留在了病房中,以便他体力恢复后可以细细翻阅。直子在病床前为父亲朗读着高木繁护日记的片段。议员闭着眼睛,耳朵却没有放过任何一个字。历经无数曲折,父亲多年前的声音此时终于流注到了他的内心深处。
在生死之间的临界线上,高木圆仁获得了某种觉悟。那迟来的觉悟,令他放下了所有的负累羁绊,他感到前所未有的轻松。
第三天,高木议员告诉直子不用担心他,他催促直子马上动身。他甚至用命令的口气,让宋汉城带走直子。
“原谅我,直子。”
那是直子离开前,议员说出的最后一句话。
 楼主| 发表于 2021-10-26 06:26:21 | 显示全部楼层
76

尼泊尔,佛陀诞生地蓝毗尼园。
与位于印度境内的菩提迦耶、拘尸那多和鹿野苑遗址一样,蓝毗尼园也是今世无数佛教信徒的朝圣地。今天,宋汉城和直子也来到了这里。
于凌晨抵达加德满都机场后,尼泊尔佛教复兴会的鲁克云桑先生和他那辆白色的“塔塔”已等在了出口处,小坎宁安教授之前已提前安排好了他们探访的行程。鲁克云桑先生载着两位客人立刻就上路了。他们没有在加德满都停留,一路驶出了加德满都谷地,进入了南部的丘陵地区。
他们到达蓝毗尼的时间尚早,正是清晨六点左右,来自世界各地的游客和朝圣者还未涌入。这是个无雾的清晨,空气分外清冽,视线所及的一切都如此明朗喜人。
沿着那条看上去有些破败的入口通道,宋汉城和直子走进了这个方圆一公里的历史遗址。在佛陀时代,这里曾是一个美丽的花园。他们走过了公元前二四九年阿育王朝圣此地时所立的石柱,走过了佛陀母亲摩耶夫人的祀庙。两千五百多年前的一天,相传就在这个静谧而安详的圣地,在池水畔的一棵菩提树下,那位忍受着分娩剧痛的王后产下了那个心怀慈爱、悲天悯人的智者。
在佛教复兴运动的带动下,今日的蓝毗尼园已不再如玄奘当年访问此地时那般荒凉空寂。一九七〇年,尼泊尔王国政府正式开始了对蓝毗尼的保护性开发。蓝毗尼园的规划设计委托给了日本建筑师丹下健三来完成。这里似乎是一个小型的佛教建筑艺术博览会。在遗址的附近,业已兴建了国际寺院区,印度、泰国、缅甸、斯里兰卡、日本、中国、法国、德国等国纷纷出资建造了佛塔、寺院、闭关中心。
他们此行要见的人是蓝毗尼园国际研究中心的尼泊尔考古学家毕莱博士。

毕莱博士一见到他们,就责怪起小坎宁安来,因为这个家伙居然在昨天午夜时打来了电话。博士自我解嘲说,他能理解英国人的处境,由于时差的关系,他沉睡的时间正好是伦敦佬吃晚饭的时间。他耸了耸肩,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
“你们要寻访大髻智长老?啊,那可不好办。长老很少接待访客,而且……”
博士欲言又止,面露为难之色。
“毕莱博士,大髻智长老是我祖父。”
“原来如此!那他没有理由拒绝见面的。我是说,他曾特别嘱咐我不要随便介绍什么人到他那儿去。此外,他所在的村子海拔很高,你们可要有心理准备。”
“您担心我们有高原反应?”
“不是这个原因,而是时间。这时节,山上的天气比较多变,路上可不大好走。对了,你们打算徒步旅行,还是……”毕莱博士很认真地问道。
隐修寺所在的安娜普纳山区号称“徒步者的天堂”,从海拔八百米一直上升到八千多米,是世界上最为变幻多姿也最漫长的徒步旅行路线之一。
“因此,我建议你们从博克拉直接坐飞机到山城卓姆索姆。这样可以尽量缩短路程。”
这个方案听起来不错。
毕莱博士非常热心地给他们开列了一张山间旅行所需装备和注意事项的清单,还画好了从卓姆索姆前去山区隐修寺的路线图,并且推荐了一位在博克拉当地开旅行社的朋友。
他们告别了毕莱博士和鲁克云桑先生,叫了一辆出租车,直奔目的地而去。下午四点,他们到达了博克拉。直子和宋汉城决定在此地过夜,一来需要与旅行社洽谈好向导的相关细节,同时置备妥当登山装备;二来昨晚一宿他们都没怎么睡,在出发上路前需要充足的睡眠来补充些体力。

博克拉,暮色中的佩瓦湖倒映出了远方雪山的金色峰顶。
宋汉城和直子坐在湖滨道上的一张长条椅上。不知怎地,眼前的景色让人有些感伤。他们的惊悚之旅已告结束,往后应该不会再有太多的意外。此番他们前去寻找的是一段失落已久的历史。在这个时刻,直子心里萦绕着一股莫名的愁绪。宋汉城能感觉到。
尽管如此,明天的旅程仍然值得期待。
谁不是带着这样忐忑的心情来到这里?曾几何时,博克拉是嬉皮士心中的“麦加”——二十世纪六十年代,一群群欧美的叛逆青年,从各自的家乡出发,口袋里装着凯鲁亚克的《在路上》,哼着“加、加、加、加德满都”的摇滚歌词,踏上了探求心灵寄托的旅程。他们一路经过阿富汗的喀布尔、巴基斯坦的马甸、印度的果阿、尼泊尔的加德满都,而博克拉就是他们东方朝圣之旅的终点站。
一时间,博克拉佩瓦湖边到处都是嬉皮士们的帐篷,沿途打尖的土著村寨出现了座座客栈。在这壮丽而宁静的世界一隅,他们吸着大麻,欣赏着自然界的壮阔美景。那是一个回光返照的游吟诗人的时代,如今它的精神符号被命名为“湖畔精神”。若要在西方传统中寻找精神源头,你可以找到华兹华斯、柯勒律治、爱默生和梭罗。
嬉皮士发现的博克拉,和陶渊明的终南山,松尾芭蕉的奥州小道,本质上没有什么不同。
我们何尝不是如此。
直子双手托着下颌,望着暗蓝深湛的湖水。从侧面看去,她睫毛下的眼眸晶莹闪烁,仿佛折射着最后一抹的夕照湖光。
起风了,风吹乱了她的头发。宋汉城将毛毯递给了她,直子吐了吐舌头。他们彼此已很默契,就这么坐了很久。
直坐到鱼尾峰从夜色中消失,他们才起身走回了旅店。

从其规模来看,博克拉机场更像是一个公共汽车站。直子他们赶到那个小小的候机厅时,早起的游客已挤满了大厅。他们有各种肤色,至少说着二十个不同国家的语言。有些人干脆坐在候机厅外的台阶上等自己的飞机到来。
不时在山坳里起起落落的小型螺旋桨飞机是名副其实的空中巴士,而那些“司机”——天性乐观的本地飞行员似乎很喜欢炫耀他们的飞行技术。一架飞机开始了起飞前的滑行,沿着看似短短一截的跑道不断加速着,机身却还没有腾空而起,它仍然继续向前猛冲。在你感觉它马上就将撞上前面的山崖时,它突然一下子爬升起来,飞入了碧空云霄。在青山翠谷的映衬下,犹如一只翩然的大鸟。它在山谷上空做了个漂亮的转身,旋即消失于人们的视线中。
宋汉城、高木直子和两个向导坐上了飞机。他们的装束和那些徒步游客没什么分别。这是一架十二座的飞机,其余八位乘客来自瑞典的退休老人旅行团。
“你们打算步行走大环线么?”一个看起来已有七十多岁的红脸膛老头拍了拍宋汉城的肩膀,乐呵呵地问道。
“不,我们打算进行一个小范围的定向搜索。”
宋汉城所说的是借助地图和指北针寻找目标地点的一个广为流行的户外运动,一九一八年由瑞典一位名叫恩斯特·吉兰特的童子军领袖发起,又被称为“寻宝游戏”。用这个运动名称来命名他和直子的全球追踪倒非常贴切。
老头耸了耸肩,不置可否地哼哼着,又坐回了自己的座位上。
直子偷偷笑着。
飞机一起飞,第十三个乘员,那位空中小姐就端来了一个盘子,她微笑着给每位乘客发了一份礼物:一块糖和两个棉花球——飞机起飞后,你就会知道螺旋桨飞机可不比喷气机,其噪声大到可以折磨人的神经,棉花球正是用来堵住耳朵的。机舱门敞开着,乘客可以将驾驶舱里两个“司机”的所有惊险动作尽收眼底。
这是一段惊险无比也壮丽无比的航程。飞机正迎向雪山向上拉升。透过驾驶员面前的舷窗,沐浴在朝霞中的雪峰仿佛触手可及。空中小姐示意大家可以轮番到机舱口拍照。老人旅行团的成员于是排着队拍下了他们一生中海拔位置最高的摄影作品。
八点半左右,他们降落在了卓姆索姆机场。每天上午十点后,卓姆索姆就会准时刮起大风,飞机起落都必须在起风前完成。他们架飞机还可以再往返一次。这个山区袖珍机场大概是世界上最为原生态的机场了,几头耕牛正在机场没有围栏的草地上悠闲专注地吃着草,任身边飞机起起落落,发动机不住地轰鸣。它们气定神闲,姿态从容。
出发上路前,导游检查了直子和宋汉城两人的装备。他们穿上了防风服,将自己严严实实地包裹起来。两位导游兼任了挑夫,接过了他们的背包。他们两个开始商量起前去隐修寺所在村庄的路线。这是一条人迹罕至的线路,路途艰难,一路上需要翻越非常陡峭的山坡,还要穿越茂密森林,蹚过几条水很深的溪涧。
前方传来了“叮叮咚咚”的响铃声,那是下山的当地马帮。
从直子他们所在的山间谷地眺望,晶莹圣洁的雪山映入了眼帘。他们脚下,在青葱的梯田间,村舍那刷成蓝色或橘色的墙壁门窗勾勒出了鲜明轮廓。一大早就出发的游客们三三两两地逶迤在山道上,有几个懒散家伙已经骑上了租来的驴子。它们一同加入了徒步客的行列。
往上走,随着海拔高度的不同,四周植被的颜色也渐渐变化。奔泻的溪流和鸟的啁啾,交响成大自然的天籁之音。由于迎向了湿润的印度洋,安娜普纳山区南坡的气候仍然很宜人。
他们走进了一条林中小道。这是一条平缓的上坡路,茂密的松林遮挡了大风,摇曳的日光透过松枝照在林中小道上,落下了斑驳树影。走出树林,他们来到了一处峡谷,直子兴奋地叫了起来。谷底,成群的蝴蝶在花丛草叶间飞舞着,这些无忧无虑奔忙着的蝴蝶仿佛是阳光招来的无数精灵。这个雨季后的时节正是雏菊绽放之时,湿滑的岩壁上还开满了紫红色的樱草花。
直子出神地看着这自然奇景,露出了灿烂的笑容。
过了玛法镇,他们开始与大队人马分道扬镳,折向西北方向而行。向导说到隐修寺约有三四天的路程,此后一路将艰险得多,而在这条路线的沿途没有任何客栈。今晚,他们将在山上露营。

当他们攀登到海拔四千米左右的安娜普纳山脉西麓时,原先东麓植被覆盖、处处溪流的风景已经变成了干冷枯寂的雪山荒漠。气温骤降,四个人都换上了羽绒防寒服。有时,翻过一处山头,前面山谷中会有一个冰湖。眼中所见惟有两种颜色——山巅积雪的白色和湖水倒映出的天空的纯蓝色。直子和宋汉城不由得驻足良久。
直到暮色降临,他们才在山坳里找到了避风营地。这里三面都是陡峭的悬崖,前方可以俯瞰到连绵山脉和南方的特莱平原。他们在挡风的岩墙背后支起了两顶帐篷。
向导们生起篝火,煮好了豆饭和蔬菜汤。他们拿出了自酿的米酒,给直子也倒了一满杯。此时,气温骤然降到了零度以下。因为明天一早还要赶路,他们吃完饭早早就休息了。

星空璀璨,一轮圆月俯照着大地。世界从未显得如此空阔。帐篷外,尚未熄灭的篝火不时爆出噼啪噼啪的脆响。睡袋里,直子头枕着背包沉入了酣甜的梦乡。
 楼主| 发表于 2021-10-26 06:27:41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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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四点,向导就叫醒了他们,一个路过的塔卡利族马帮正好顺路前去隐修寺所在的村子。
于是谈好了租用坐骑的价格,宋汉城和直子各骑了一头驴子,所有的装备和背包则都放在了马背上。虽然两人坐在上面晃晃悠悠的样子有些可笑,却让他们的行进速度加快了不少。上午十点不到,山风大了许多,马队沿着挡风的崖壁摸索前行。到中午时,已走过了最陡峭的一段山路。
塔卡利人世代居住在卡利岗达基河上游的塔克溪一带,早年曾穿梭于喜马拉雅山区从事贩盐贸易,卓姆索姆一带的山道上经常可以看到塔卡利马队的身影。他们信仰藏传佛教,也举行萨满教祭祀,部族中有专职的巫师。大髻智长老的隐修寺会出现在塔卡利族出没的山区,这让宋汉城有些疑惑。
宋汉城询问其中一个向导。
他没有直接回答宋汉城的问题,却反问道:“您听说过尼瓦尔人中的释迦族么?”
是的,加德满都谷地的原住民尼瓦尔人与佛陀的释迦部族极有渊源。相传释迦牟尼和弟子阿难曾到过加德满都谷地的帕坦,并将自己的族姓释迦赐予了当地的铁匠,提升他们成为金匠。毗琉璃王征服佛陀故国迦毗罗卫国时,部分释迦族人翻越朱利亚山脉,逃往加德满都谷地避难。
公元前一八五年,印度巽伽王朝排佛时,释迦族人又一次大批移居此处。在婆罗门和印度教于尼泊尔取得统治地位前,印度北方流亡而来的北印度释迦族人、车离人、末罗人和原先的土著克拉底人最终融合而形成了尼瓦尔人。玄奘在《大唐西域记》中所记载的泥婆罗“僧徒二千余人,大小二乘,兼功综习”即是当时尼泊尔国佛教的写照。在中世纪印度佛教遭遇灭顶之灾时,加德满都谷地一时成为印度次大陆佛教徒和佛教学者的避难所。
一三八二年,马拉王朝的贾亚斯蒂提·马拉国王在尼泊尔推行了严格的种姓制度,迫使笃信佛教的尼瓦尔人改宗,皈依印度教。尼瓦尔佛教僧侣纷纷还俗。婆罗门和刹帝利成为统治阶层和王族。尼瓦尔人中也分出了复杂的种姓阶层,其最高等级为僧侣,而释迦种姓和巴吉拉恰利耶种姓生来即为僧侣;普拉丹、约什、拉吉班达利三个种姓通常成为国王的顾问和官员;农夫、工匠、手艺人也各有其种姓;而贱民种姓只能世代从事清洁和屠夫职业。演变至今,尼泊尔现在释迦种姓的人大多并非佛教徒,而是印度教徒了。
尼泊尔不多的佛教僧侣中也建立了种姓制度,分为古巴朱(祭司僧侣)、班达耶(佛教僧侣的后裔)、瓦吉拉恰利耶(密教僧侣师)、乌陀莎(商人、画匠等出身的僧侣)和从事低贱劳动工作的贾普。尼瓦尔佛教属金刚乘密宗,融入了印度教的很多仪轨,且是世界上惟一没有出家僧众的佛教教派。
据《尼泊尔民族志》所载,尼瓦尔人中另有一个巴雷种姓,自称是佛陀所属释迦族的直系后裔。他们世代居住在寺院,剃发却不出家,可以娶妻生子,其后代被认为血统纯正,有世袭为僧的资格。
要追寻释迦族人在尼泊尔历史变迁中的谱系,实在是让人头疼之事。从种族渊源上来说,尼瓦尔人是蒙古人与雅利安人共同融合的民族。在经历了两千多年后,纯粹的释迦族竟然还会存在?
“我将带你们去释迦族的圣寺。”向导自言自语地如此说。
宋汉城又一次惊诧不已。
联系到值事僧所说的与拉瓦纳人信奉同样教义体系的“部族村落”,莫非史梯德和大髻智长老在尼泊尔发现的隐修信仰就存在于释迦族人中间,这个古老的部族并未在人间消亡而一直繁衍至今?
无论如何,他和直子的探索似乎还没有结束。
向导的肤色似乎介于白种婆罗门与印度南方肤色较黑的达罗毗荼人之间,接近蒙古人种的尼泊尔山民,但身形要高大些。犹豫再三,宋汉城还是忍不住探问向导部族的种姓。虽然一九九〇年尼泊尔宪法在名义上已废除了种姓制度。
“我们的家族是巴雷种姓的金匠。”
尼瓦尔人素以其能工巧匠而闻名,他们建造了加德满都和遍布尼泊尔境内的无数寺庙建筑。中国《元史》中就记载了来自尼泊尔帕坦的阿尼哥受元帝忽必烈之请,来到元大都建造妙应寺白塔一事。阿尼哥曾经影响了中国此后的佛教建筑艺术。
当宋汉城提到阿尼哥时,向导露出了骄傲的表情。但他纠正说,阿尼哥并非如中国史书中所传出身于尼泊尔皇室,而是和他一样的巴雷种姓。换言之,阿尼哥是他的先祖之一。
这真是奇妙的遇合。

正说话间,只听马帮的头领口中一声呼哨,整个队伍在一道山梁前停了下来。
“游击队的哨卡。”向导说。
几个身穿深绿色军服的士兵正在哨卡处检查牲口所携带的辎重。宋汉城和直子下了他们的坐骑。
士兵们向他们这边走来,向导迎上前去用当地土话和他们嘀咕了好一会儿。
“还是要检查你们的护照。不过,没事的,我们和他们关系很好,因为他们也是塔卡利族人。”
游击队的领导人很多出自尼泊尔的高种姓,其领导人普列昌达甚至还是个婆罗门。由婆罗门领导其他贱民族群来推翻种姓制度,这个群山之国终于接受了现代的洗礼。从这点来说,佛陀倡导“众生平等”,接纳各种种姓加入僧伽团体,不啻为最早的觉悟者。
果然,士兵们很快就将护照还给了他们,其中一个为首的还颇为友好地和宋汉城握了手。他们看到一个中国人出现在这里觉得很是好奇,这里通常很少会出现游客。
铃铛声又悦耳地响了起来。
过了这个哨口,他们已经抵近了塔克溪。隐修寺所在的村子就坐落在俯瞰整个河谷的高地上。中午稍事休息后,马帮就又出发了。
 楼主| 发表于 2021-10-26 06:29:31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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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队还没进村子,村里的男女老少就全都迎了出来,他们仿佛过节般手舞足蹈着,一群孩子跑在了前头。马帮头领一探身,索性抱起一个女孩儿让她坐在了马鞍上。一行人等在村民的簇拥下慢慢悠悠地向村寨中走去。向导被几个半大的孩子前后扯着衣袖,表情甚至有些羞怯。因为他本是这个村子的人,却和这里的村民穿着不一样的衣服。这里村民的装束更接近马帮的塔卡利族人。
多少年来,马帮维系了这个山村与外界的惟一联系。他们定期辗转于加德满都盆地的城市和北部山区之间,每隔一个月才会光顾这个偏僻的山村一次。除了支付少量的尼泊尔卢比,他们彼此之间还盛行物物交换,村民们会用动物毛皮和草药来交换必要的生活用品,甚至是书籍。
宋汉城和直子看着这一幕欢闹景象。眼前这些欢喜雀跃的面容让他们又好奇又觉得安心,这是三天来辛苦路程结束后的最好慰藉。
村子看起来非常整饬有序,通往村中大晒场的主道上铺着齐整的条石,两侧坡地上也砌有宽展的台阶,联通着四处散布着的座座屋舍。由于刚好坐落在俯瞰溪谷的南向山坡上,来自印度洋的暖湿气流恰好爬升到这个海拔高度,由此也带来了丰沛的雨水。此地的植被面貌与他们刚刚经过的安娜普纳西麓略显荒凉的山区迥然有别。
时不时地,美丽而无名的野花会从屋宅的矮墙、院落或窗台上探出头来,映衬着空阔明净的天空,显得如此生机盎然。他们仿佛已抵达世界的尽头,来到了一处世外之境。
马帮的商人们已在晒场上摆开了阵势。他们卸下辎重,将交易的货物整整齐齐地摊放在地面上,人却跑到了晒场中搭起的凉棚里。他们和村民彼此寒暄交谈着,一边喝着米酒,一边指点着地上的物什,犹如正在参加一场友好的露天聚会。
可生意就在这般无忧无虑的谈话中完成了。你会看见一个村民取来一件兽皮,爽快地交到马帮头领的手里,待他们再饮下一杯酒,交易就此完成。

这会儿,向导已找到了村长。晒场的另一头是一处可以俯瞰溪谷的平台,那里也搭着一个凉棚,向导将宋汉城和直子带到了那里。棚子里铺着张很大的尼泊尔产驼色地毯,上面放着几个蒲团。一位白发苍苍的老人正端坐其上,他带着善意的微笑看着这两位陌生客。旁边,几个好客的村民已端来了盛放在银质托盘里的奶茶。
山风呼呼地吹着棚顶的遮布,老人的背后正是转往河谷下游的湾口,湍急的河水在日光下泛着金色的波光。
但见向导脱去了鞋子,谦恭地匍匐在地,向老人行了吻足礼。这情景似曾相识,是的,在宋巴迪长老所说的故事里,拉瓦纳的人们也遵从同样的古礼。老村长有些耳背,向导凑在他耳边说明了客人的来意。他们交谈了好一阵子。
“村长唤你过去,坐到他身边去。”向导对直子说道。
直子站起了身。当她走到老人身边时,不由自主地也匍匐在地,恭敬地学着向导的样子行了吻足礼。老人伸出瘦骨嶙峋的手,放在了直子的头顶上。向导在一旁告诉宋汉城,摩顶礼是他们部族欢迎远方客人的最高礼节。虽然有些类似藏地佛教的手法,但并没有太多宗教意味,一切看着是如此地亲切自然。
待老人撤回手去,直子这才重又抬起头来。她与老人的目光相遇了,那目光竟然让人毫无陌生之感。在老人身旁坐定后,她仍然一阵恍惚,甚而产生了某种幻觉。她似乎曾到过此地。不,不是到过,她似乎曾经属于这里。她在村长身上看到了未曾见过的祖父的投影。
老人询问起他们一路的行程,直子一五一十地讲述了她和宋汉城来到加德满都过后的所见所闻。因为需要由向导从中转译,谈话比平时正常语速慢了不止半拍。但老人从容笃定的神情吸引了她的全部注意力,他的举手投足都似乎蕴藏着你所期待的解答。
但村长一直没有提到大髻智长老——直子的祖父高木繁护,浑似忘了他们前来拜访的缘由,看来也没有立即安排客人们去山上古寺的意思。
日头已渐渐西斜,暮色开始笼罩着山村背阴的一面,附近的景物也模糊了起来。此时,晒场上的集市已经结束,塔卡利族马帮的众人已经走进特意为他们准备好的客房休息了。
“天色已晚,明天得到村长允许后,我们再上山不迟。”向导如是说。
和老村长暂时告别后,三人退出了凉棚。向导领着他们往他自己家走去。今晚,他们将在那里过夜。如果明天仍然得不到答复,他们只能继续再等上一天。不过,向导请他们放心,既然是毕莱博士的客人,老村长应该会首肯的,毕莱博士可是村长的忘年交。

向导的家坐落在村寨的最高坡。这是一栋村里很少见的楼房,分做上下两层,顶上还有个宽敞的露台。他的家人都住在一层,二层平时留作客房,布置得很整洁。走到露台上时,宋汉城他们竟然发现这里架着一台天文望远镜。
“你是个业余天文爱好者?”
向导又露出了羞怯的表情。不过,他的回答倒是很有道理:“这世界上还有比这里更好的观察地点吗?”
露台上放着几张帆布椅,天文望远镜和这些椅子大概是这个村子里惟一的现代设备了吧。他们三人就在露台上坐了下来。向导的家人已备下了丰盛的饭菜。
今晚天气不错,再过半小时,就看得到满天的繁星了。

饭毕,他们在露台上喝着茶,不知怎么就谈到了古寺和大髻智长老。直子把自己祖父的事情约略讲述了一遍——他们为何会来到此处,他们为寻找什么而来,直子的祖父高木繁护先生当初是如何从柬埔寨丛林又辗转来到了这里。不过,到此时为止,她的所知都是通过别人的转述。
“大髻智长老和老村长可是我们村里最受人尊敬的人物。”向导说。
他也只是去寺里短期出家那阵才见过长老。关于长老当年来到村子里的情形,他还是从祖父辈那里听来的。
据说长老刚来到这个巴雷种姓世代为金匠的村子时,原先的寺庙早已破败不堪,空无一人。他一个人默默地在旧寺旁垒起了一个遮挡风雨的石屋,然后就去村中化缘。在进入尼泊尔山区前,长老在加德满都住了一年,学习了尼瓦尔语和尼国传统医术。村民们当时是很惊异,一个异国佛教僧侣竟然可以用他们的土语来交流,还会用土方医治病人。而且,他的教义说法与他们非常接近。村民们慢慢接纳了他,经常给他食物或衣物的布施。
到村子的第二年,村里就有两三个年轻人跟随长老出家修行,这在没有出家僧众而采取种姓世袭的尼瓦尔人中可是很特别的事件。此后,又有更多人受了具足戒。大髻智长老和僧众们一块石头一块石头地垒起了这个石头寺院。第三年,僧侣们在村中开办了诊所和学校。说到此处,向导指着晒场旁边一个亮着灯火的地方说,那里就是学校,平时会有两三位僧人值守。除了招收学童,村民们在劳作之余也会前去听习教义。这个村子的识字率是百分之百,普及率之高在整个尼泊尔境内也是无出其右的。
按照习俗,村中的年轻人会在成年后出山,去加德满都盆地和尼泊尔各地以手艺谋生。生有男童的外出男子会在孩子七岁之时回到寺院为他举行成年式。成年式很独特:男童首度剃发后,会在寺院出家四天,四天后还俗,然后就作为圣寺的在家众进入学校学习,有慧根者今后可跟随长老继续修习。而当男童年满十八岁后,他外出的父亲无论如何都要返回这里。女童没有成人式。但无论男女,成家后都可作为优婆塞或优婆夷在家修行。
向导在完成学业后,没有从事祖辈的工匠工作,而是考入了加德满都大学。
来到此地数十年后,长老已与这个村子水乳交融。随着村中部族长老慢慢故去,他被尊奉为出家的同族长老。在向导去加德满都读书那一年,考古学者来到这里,然后就开始在旧寺遗址前勘察。僧侣们也在那里日夜颂经祷念。据说有一天,他们挖出了宗教圣物。按照长老的吩咐,村中人严守了这个秘密。但附近几个巴雷种姓的村落和塔卡利人风闻这里有个高僧,于是也纷纷前来皈依。直到今日,他们仍然不事张扬,因此外界对于圣寺仍一无所知。
“这么说来,毕莱博士也是当年勘察圣寺遗址的学者之一?”
“是的,他当时就住在我们家,那时的条件可要简陋得多。”
“学术界至今也没有公布这个发现。”
“具体我也不是很清楚,但一定有其合理的理由吧。而且我想,长老和村长都不希望这里成为游人如织的旅游胜地,这对村子来说未必是好事,我们有我们的生活方式。”
确实如此,虽然说这话的人本身就是个旅游从业人员。但宋汉城还有个疑问。
“你们的部族,果真是佛陀赐姓释迦的铁匠的后代?”
“是的。从血统上来说,我们并不是真正的释迦族后裔,属于巴雷种姓的旁支。但千百年来,因为感念佛陀的慈悲感化,我们从未放弃我们的信仰,甚至为此整族迁入了深山之中。”
在向导家的一夜,有如大幕拉开前的一个序曲。

第二天一大早,宋汉城和直子刚刚洗漱完毕,向导就满脸喜悦地走了进来,他报告了一个好消息:村长已经同意他们上山访问圣寺,不过有一个要求,他们得在天黑前返回村里。
“这是不成文的规矩,除了碰到族中重大的祭祀仪式或者宗教节日,族人们平时都不可随意在圣寺周边走动。”
在向导带领下,宋汉城和直子又去村里谢过了村长。他们躬身合十向老人行礼,老人祝福他们一路心愿遂成。而且,为他们回程方便考虑,他已让塔卡利马帮再多留上一天,在宋汉城他们返回时正好可以捎上他们一同下山去。这一晚,老村长看来已经作好了妥帖的安排。
向导领着两人走出了村子,又问村民借来了手杖和马灯,以备回返途中使用。他们这就上路了。
走过村后的一片宽阔平地,他们随后登上了一处高坡,从这里开始就是族人的圣寺禁地了吧。顺着向导手指的方向看去,隐修寺就在远处的山脚下。
这是一片绵延宽阔的山崖,山崖后,道拉吉里峰巍然伫立在喜马拉雅群山之间,它那陡直如斧劈的南壁呈现了一个金字塔形,在朝阳的照映下魔术般变幻成了金红色。这座海拔八千一百六十七米的世界第七高峰因终年白雪覆盖,也称“白山”,被誉为喜马拉雅真正的宝石。
向导引领着他们向崖壁下走去。
脚下的砾石让人只能踮起脚小心行走。直子不小心崴了脚,于是提前用上了拐杖。碰到陡坡,宋汉城还在一旁搀扶着直子。在换骑塔卡利人的驴子前,直子的脚就已经起了泡。
那个自称释迦族后人的向导却健步如飞,地上大大小小的石头对他根本没有任何妨碍。
走到离山崖很近的一处坡地,才可看出山崖凹处这座寺庙的轮廓,从远处你根本无法把它和山体分辨开来,它们使用了同样的岩石材料。说是寺庙,其实只是紧靠山崖搭起的几座低矮的石砌房子,在尼泊尔高海拔山区经常可以看见类似的屋合。宋汉城注意到了它与雨居寺几乎相同的格局:两幢独立的简陋石屋左右围绕着同样用垒石砌成的低平开阔的主寺,外立面没有任何装饰,看上去更像是一座石头城堡。
这里难道会出现另一个支提洞窟?

直子和宋汉城一开始都没有注意到站在寺门前的那群僧人,他们所穿的灰褐僧衣的颜色与石头如此接近。当向导和直子他们距僧人们有两三百米的距离时,其中的一个僧人离开了僧众,独自走上前来。
山风吹过了这片砂石荒地,僧人的衣袂被吹鼓了起来,但他没有停下来。
直子加快了脚步,风推着她的后背,她跌跌撞撞地向前走着,已忘了脚上的伤痛。然后,她渐渐放慢了步子,因为前方那个僧人已站停了在等他们。
头顶上,几只兀鹰正翱翔在空阔辽远的天际。它们迎风而飞,时而姿态优美地展开翅翼,时而静止般停在了半空中。此时,日出的光辉照耀着群山,也投向了山崖前的这片平地。那个眉发皆白的僧人两掌合十伫立不动,注视着向荒野寺庙走来的这三个人,他和他身后的僧人们都被笼罩在了一片金色的光海中。
宋汉城怔怔地看着眼前的一幕,这样的相遇会令每一个在场者都终生难忘。
直子已经预感到迎候她的人是谁了,那是大髻智长老,她至今从未见过的祖父高木繁护。多么奇妙的感觉。此时溢满她内心的不是哀伤,而是难以描摹的期待。她一步步走向老人,走得没有丝毫迟疑,脚步如此坚定。
那一瞬间,直子仿佛获得了重生,她的脸庞绽现出喜悦的笑意,脚底已感觉不到任何疼痛。
他们之间的距离愈来愈近,直子从没有如此专注地端详过另一个人的面容。从远到近,她看得越来越真切了。
她在距离老人几步远的地方站住了,她一下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她在长老的目光中看到了莫大的慈悲,那目光是如此温暖而平静。她甚至担心自己再走近些,这目光就会烟消云散。
宋汉城和向导在距离他们约十米不到的地方也收住了脚步。时间在这个近乎奇迹的片刻似乎真的凝滞住了,如同电影画面的一次定格。
“直子。”老人在召唤她。
直子没听真切,她怀疑自己是不是出现了幻听。
不,是祖父在呼唤她。这呼唤声让凝滞的时光重又流动起来,却让早年所有的片段记忆不断涌来。
“欢迎你们来到圣寺。”
以前的高木繁护回来了。那问候声却有些古怪。老人的口音是昭和时代的东京腔,带着黑白电影里才听得到的那种徐徐缓缓的转音。

长老向僧众介绍了两位访客。出来迎接的这十几个僧人分站两列,躬身施礼。随后,他们先行退去。在值事僧的带领下,他们各自去做在两位客人看来最不可思议的事了。
在寺院的外墙处,已经布置好了一个工棚,僧人们正准备开始垒砌新的护墙。由于年代已久,原来的僧舍和寺门上的石块已经风化剥落,他们正准备填上新的石头以作巩固。作业分工显然安排得合理而有序。
“这个地方再不加固一下,过不了这个冬天,就会四处透风的。”长老说道。
向导在旁介绍说,这里与临近河谷的村子的海拔虽只相差五百米,但已属于高寒地区,一到冬季,温度会下降到零下二十多度。这是寺院每年都会做的保护措施。而长老若身体无碍,通常也会亲自参与劳动。
直子看着祖父,觉得他的精神异常矍铄,怎么也看不出九十多岁的样子。因为长年居住在高山地区,他的肤色有些发红,似乎已被这里的风土气候同化了,而眉眼间的神采却依然是当年合影照片中的那个高木繁护。
他们跟着长老走向了那个荒野中的寺庙。
走到近处,宋汉城发现这里的石头门楣上同样铭刻着一段铭文,不过不是巴利文,而是当地的尼瓦尔语所使用的梵文天城体。
“长老,这是在拉瓦纳寺出现过的同样的铭文,‘轮回解脱者惟一之所’?”
长老点头称是,并且告诉两位访客,这句铭文是隐修部派寺庙特有的一个标记符号。在他们业已发掘出的古寺遗址里,就发现了用古老的梵文书写的同样的门楣。
古寺遗址?
“是的,在古寺的地窟里我们找到了早期的石板经文。埋于地下数百年的传说中的隐修圣寺已重现于世。圣寺遗址就在现今这座石寺的地下。”
这太令人好奇了。近一个月来,兜兜转转了那么多地方之后,直子所要寻访的祖父的所在却隐藏着那个最大的秘密。

说话间,他们走进了石寺几乎空无一物的前殿。沿石阶而下约十数步,宋汉城又一次看到了佛足、法轮、手印的浮雕碑石!这可不是新造的碑石,宋汉城所见的俨然是被清理出的一个古代宗教遗迹:碑石的半截仍然埋在沙土中,但高出地面很多。这三块高起矗立的碑石将这个偌大的内部石头建筑划分出了前后殿。这三块浮雕碑石的体量要比雨居寺和默克夏姆的大很多。
长老在前引导,直子、宋汉城和向导紧随其后。一行人绕过了碑石。他们进入了中殿。
如同之前在两处地方所见的一样,这里现在已被修整成为日常修行和长老说法的道场,两侧岩壁上开有采光的窗洞,蒲团也是同样的布置方式。走过中殿,石寺伸入山体的部分另有一段向下的石阶,石阶前出现了支提窟典型的石头柱廊。
直子和宋汉城随着长老穿过柱廊,走下了石阶。这里的所见更令人惊诧。这个被无数盏油灯所照明的偌大空间的中央,出现了三层呈“回”字形排列的碑石群,每个方向的碑石各自连成一体而成为经墙,四个角上各留出了出入通道。除了经文摹刻的方式不同,这里的布局与雨居寺的经文石窟非常类似。令人惊异的是这里的石板经文仍然保存得相当完好。
此时,大髻智长老转过身来,问道:“两位是不是有似曾相识的感觉?”
“是的,我们在柬埔寨雨居寺的经文洞窟也发现了同样的布置。”宋汉城答道。
长老指着洞窟前方用油灯和薰香供奉着的一块平展的碑石,对直子和宋汉城说道:“这块十四世纪的尼瓦尔文碑石透露了圣寺的过去,它记载了一三四六年占领比哈尔和孟加拉的突厥苏丹伊利亚斯·沙阿对加德满都谷地的两次入侵。当时这个憎恶偶像崇拜的君主捣毁了斯瓦扬布佛寺、大金庙等尼泊尔佛教寺院。原先居住在加德满都盆地坦帕的释迦族人为避免祸乱,迁入了圣寺所在的山区。族中长老为保护隐修佛典免遭灭顶之灾,此后更派出部族的一支随同其他避难的印度佛教徒向东方流徙。这就是拉瓦纳寺和雨居寺经文石窟的由来。当时的长老会议决定将圣寺石窟和石板经文掩埋于沙土之下,并任命了三个传承者,重新恢复了口耳相传的古老传统。”
“山区的释迦族一直保存着隐修教义?”
“具体历史已无从查考了,宋先生。但佛陀的弟子中,很多人就出自释迦族。佛陀出家力行苦行期间,他的父亲净饭王便在亲族中选派了憍陈如、阿说示、跋提、十力迦叶、摩诃男拘利五人伴随他,这五人成了早期的五大弟子。佛陀悟道后几次返回故国时,又有很多释迦族人随他出家。从血缘关系上来讲,阿难、阿那律和提婆达多都是他的堂兄弟,罗侯罗是佛陀之子。因此,如果在正统部派佛典之外还存在隐修教义的话,奉行佛陀教法、深得佛陀‘苦集灭道’四谛和‘十二缘起’真髓的释迦族人难道不是最好的传承者么?根据这个部族的传说,在马拉王朝开始在尼泊尔强制推行种姓制度期间,后代的三个继承者发生了分歧。代表正统僧侣的释迦族后裔随后迁回了加德满都,以释迦种姓而成为世袭的寺院看管人,但他们被剥夺了成为佛教出家僧侣的资格,很多人改宗信仰了印度教。而赐姓释迦的释迦族金匠后裔则继续留在山区守护着圣寺,他们成了商人或者金银匠。”
“那么,圣寺以及这些石板经文的具体年代已经过考证了吗?”
“这是段漫长的历程,从史梯德先生第一次寻访到这个山村和石寺旧址,到它最后被发现,走过了漫长的岁月。”
高木繁护在二十世纪五十年代末来到山村后,就开始记录这个部族的口传佛典。按照传统,释迦族的后人也指定了三个长老来记诵佛典,然后代代相传。在将这些经文整理、记录为文字的过程中,他更加确信自己的判断,这个古寺遗址可能就是族人所传说的圣寺。
二十世纪七十年代中期,高木繁护恢复了与圣典会的联系,并在共同约定守护这个遗址的前提下,开始了秘密的研究和勘察工作。此时,圣典会只是协助高木繁护进行佛典的比较研究,并未涉及旧寺遗址的考察。说是古寺,当时在地面上只是残存着一些废墟残迹而已,大部分洞窟已被砂石深深掩埋。由于技术条件的限制以及当时尼泊尔政府的限制令,只能决定延后考古发掘。
直到二十世纪九十年代末,中村佑行在这个山村寻访到大髻智长老后,发掘工作才真正开始。中村后来带着小坎宁安先生以及毕莱博士一同来到了山村,他们设法取得了尼泊尔政府的正式许可。此后的工作历经数年,一直到前年,他们才将这个公元前一世纪的洞窟古寺完整发掘了出来。在地窟里,他们找到了真正的梵文石板经文。
小坎宁先生随后负责考证碑石和同时出土的其他器具文物的年代。他将样品带回剑桥进行了碳-14鉴定,证实了这个古寺遗存的年代与碑文记载大体符合。而中村则着力进行碑文的拓印、勘正和比对,这需要展开大量的研究工作。在获得了文物鉴定和碑文比对的双重证据后,他们共同确认了圣寺石板的存世年代,而且所载经文就出自融合了早期隐修佛典的雪山部派。
圣寺地窟的石板经文中,有一块就记载了当年刻制石板经文之事:上座部雪山部派长老与隐修部派长老于公元前一世纪曾有一次秘密结集,正是这次结集后,两个部派开始融合了教义。僧侣们开始建造圣寺、石窟,并刻造石板经文。
这时,长老已将他们引到了那块碑石前。
“尼泊尔石寺经文与柬埔寨拉瓦纳的洞窟经文内容几乎完全一致,它们都按照古老的‘九分教’体系编制,非常简洁明了,且易于记诵。因此,我们可以推定这两部佛典必定同出一源。十四世纪释迦族的一支向东方逃亡流徙时,必定派出了熟记经文的部族长老随行。至于两者的具体联系,尚有待于学者们继续进行深入的考证与研究。而现在看来,一世纪末大乘学者龙树在其著作中所引用的很多说法极有可能也出自隐修佛典,很多佛教史书都记载了他在雪山寺院研习佛典的事迹,这应该不是空穴来风。此外,关于提婆达多的公案,关于佛所说法以及早期佛教的原始面貌,以及佛教史中的很多悬疑之谜,我们或许都能从中找到极有价值的线索和启发。不管怎么说,尼泊尔石寺的发现,在实物发掘方面已证实了早期隐修教义的存在。公元前二十九年在斯里兰卡马塔勒灰寺举行第四次结集时,上座部僧众第一次将巴利语佛典刻写在了铜片和贝叶上。而北方的隐修部派几乎与他们同时完成了从口耳记诵到文字记录的过渡。”
这个瞬间,宋汉城头脑里很多的学术疑问得到了解答。他也顿悟了中村在刚从暹粒监狱里被解救出来时对他所作的预判。在后续展开的针对各个部派佛典文本的比较研究中,他们已然获得了一个新的参照系统,未来一定还会有新的发现。是的,他打算一回到加德满都,就立即致电中村。
他要加入到那些追溯原始佛教的信念坚定者的行列中去。而这个古老石寺的地窟既是他和直子此次探索轨迹的暂时终点,也将是他个人学术生涯的一个新起点。他举起放在地面的一盏油灯,沿着碑石间的通道,开始仔细辨识起了碑文。
等他回过神来,长老已不在身边,地窟里也不见他的踪影。回头一看,直子正微笑着看定他,似乎很鼓励他一个人钻在这些古代碑石里。
“长老说,不,祖父说让我不要打扰你,他先到寺外去监督僧人们的工作去了。”
既然如此,宋汉城又在地窟里逗留了好一会儿,这才和直子一同走出了石寺,重新来到外面这个空旷寂寥的外部空间。日光晃着他的眼睛,令宋汉城觉得恍如隔世。
长老见他们走了出来,离开了修补石墙的僧众人等,脸带笑意地迎上前来。
“到目前为止,你们可是惟一参观过圣寺的游客。”大髻智长老打趣道。
两位访客和僧人们一起共进了午餐,餐食供养每日由村民们按时送来。今天因为有客人到访,按照老村长的嘱咐,做得特别丰盛:扁豆、马铃薯、蔬菜与米饭拌在一起的豆饭、蔬菜汤、安娜普纳山区的特色馍馍和面饼,外加奶茶,另外还从向导家里拿来了咖啡。

圣寺旁的僧舍里,大髻智长老、直子和宋汉城三人在饮茶。
若说有什么从日本带来的生活习惯,这大概是惟一还保留着的嗜好了。他们饮的是山区低地农民种植的尼泊尔红茶。
狭小的僧舍里,靠墙是一排用条石搭起的书架。长老的僧舍别无他物,却保留了他当时留在曼谷的大部分藏书。长老在操持圣寺事务的同时,看来并没有放弃学术研究。
直子向祖父讲述了中村失踪后所发生事件的全过程。长老凝神细听,不时还穿插提问,早年学术生涯练就的敏感还保留着。虽然须眉皆白年事已高,他的思维却仍然很敏捷。
这是奇妙的对话,他们几个如话家常般娓娓而谈。长老并没有端出一般出家僧人常有的那种刻板拘谨的作派,而是以长辈应有的关切详细询问了直子家中的情形,也问到了直子父亲高木圆仁的情况。当听到直子说圆仁患病正在住院,还当即嘱咐她回去后好好服侍父亲。他也预料到高木圆仁会赶来尼泊尔看望他,因此特别写了一封信让她带回日本,并要她确保自己的父亲身体无碍后才可成行。此后,长老又和宋汉城聊起了有关佛教学者的许多旧闻。
“您一直和圣典会保持着通信往来吧,他们是否来过这里?”宋汉城问道。
“这次你们来,也是圣典会委托了毕莱博士转告我的。荷默教授、本特利教授、夏洛特夫人,还有小坎宁安一直想在圣寺举行圣典会的年会,但我们是个贫穷偏僻的小村落,条件可真的不怎么样。而且,在此之前也并非隐修教义出世的时机。现在,你们到访之后,我倒也想请他们来一次呢。为了纪念与史梯德先生、宋巴迪长老、中村增造先生的友谊,也为了圣典会下一桩重要的工作。”
“重要工作?”
“他们已准备展开雨居寺和圣寺的经文校勘,并打算把勘正统一后的隐修佛典翻译成英文。”
这可是重大的学术进展。在漫长的山居岁月里,大髻智长老定已完整参透了经文。
“真理即是永无止境的探索之途,宋先生,人的短暂一生怎么能够完全参透它呢?每增一岁,我就愈发感觉过去之我的虚妄和染着。也许要等到自己的肉身与虚空合为一体时,才能真正理解其中奥义吧。许多世间的无明者都受困于种种有情的羁绊,执著于贪嗔痴的恶念,那都是因为缺乏生命智慧使然。个人的智力或者努力固然重要,但只有开阔而慈悲的胸怀才能扎实地生出智慧之根。只有少数人能达到这个境地。瞬间的抵达,随后归于寂灭。从这点来说,阿难代表着仁爱忠诚,而富楼那远赴蛮僻之地救治病人、教授民众识字和耕作的传教方式代表着佛教僧侣积极的作为,这两位是佛陀教义身体力行的贯彻者,也是我辈永远的榜样。”
宋汉城颔首称是。
直子在一旁倾听着祖父和宋汉城的交谈。长老的每一句话,都如泉水流入了她的心中。
但此时,她心里还有几个悬疑:当初WASEDA SOCIETY聚会中泄露演讲内容的人是谁?拉瓦纳秘密洞窟里那个档案文件箱以及秩父宫亲王的亲笔信函和嘉奖令是否确实如中村所说真的存在?还有,当前事件的幕后人物又是谁?直子的父亲高木圆仁的地图是从谁那里得到的?
都是前尘往事了。但是直子必须听到祖父的亲口证词。
大髻智长老沉吟半晌,终于以当事人的身份说出了当时的实情:“透露这个研究发现的人正是我。”
直子和宋汉城又是一个意外。
长老继续说道:“我当年探索隐修教义的劲头可真是十足。出于某种学者的自信,我致信给时任外务省文化事务部部长的坪上贞二先生,他是你曾祖父多年的好友,也是知名的教育家和学者,希望由他提供帮助,与英国方面共同推进在印度、尼泊尔和东南亚地区的实地调查。我寄托了不切实际的幻想,希望这一研究项目能够增进日英两国间的互信,天真地以为共同的文明遗产可以弥合不同国族间的分歧。
“坪上贞二先生很重视此事,因此,在他调任驻泰国大使时,通知我一切已准备就绪,‘日暹协会’很感兴趣,他们将促成此事。此时,日本还未向英美宣战,但形势已不容乐观。我在忐忑的心情中出发前往曼谷,却没有预料到后来引起的后果。去曼谷之前,我顺路到朝鲜、中国内地和东南亚一带旅行,旅途所见却让我感到极度的失望和恐惧:佛经中琉璃王灭绝释迦族的历史仿佛就在眼前发生,而扮演征服者的是我的国族同胞。而且一路上到处都可以看到日本僧人的身影,无论什么宗派都有,在前线的军队中也有。到曼谷后,我对明治以来的国体信念,对佛教研究的目的开始产生了动摇。
“考察队第一次进入丛林后所遭遇的长老自焚,以及劫掠拉瓦纳寺宗教圣物事件的发生,包括考察队的秘密使命,让我陡然醒转了过来。在拉瓦纳寺的长老交托他的僧衣之后,我便发愿保护隐修寺。”
“当时发生了什么,让您决定就此归隐丛林寺庙?”宋汉城问。
“广岛、长崎核爆以及天皇发布停战诏书后,秘密洞窟的守军开始撤离。他们的长官寺内崛雄大佐听从了我的劝告,没有将它炸毁,而是自行封闭了洞窟。我随他们一同撤到了安隆汶的另一个洞窟,等待撤退命令。我们遭遇了盟军,此后就作为俘虏被遣送到了曼谷。日侨撤退的轮船已停在曼谷港外,我们被安排在第一批返国的人员名单内。出发前夜,我一个人在码头踯躅良久,终于下定了进入丛林修行的决心。我选择了这条解脱之路,愿为天下苍生的劫难和我自己犯下的过错而苦行忏悔。”
说到此处,长老的目光中流露出了真挚的感情。沉吟片刻,他又继续说道:“因此,我不奢望做什么高僧大德,或成佛成圣,惟愿以一人之力,保存佛陀的真实遗教,不使他的教义消失于人间。时运乖戾,我只是人世间一个卑微的传递者而已。若果如此,直子,我就感到非常快慰了。”
至于那个档案箱以及秩父宫亲王的亲笔信函和嘉奖令,他和宋巴迪长老重返丛林后,在将洞窟彻底封闭前就将它们从中取出,此后已辗转交给圣典会保管了,现在就存放在默克夏姆镇图书馆。此事牵涉敏感,暂时仍不宜对外公布。也许最好的处置方式就是继续保存好它,以后或可捐赠给牛津大学,留待后人来研究这段被遮蔽的历史。而这也是长老本人过往历史的一部分。

对幕后人物,长老当然并不知情,却提到了当年参加WASEDA SOCIETY聚会的几个人的名字:他的导师宇井伯寿,同是早期佛教学者且进行了大量佛教遗址实地考察的松本文三郎教授,中村增造,他的好友谷垣隆教授(谷垣律师的父亲),谷垣教授的弟子、后来从军的寺内崛雄(就是那个被高木繁护说服后未炸毁洞窟的守军长官)。
寺内崛雄?
高木直子联想到了此前父亲提到的那家山泽物产。目前已证实其背后所属财团确为寺内家族所拥有,可这家公司已将事情撇得很干净,手头并没有掌握可以指控它参与非法交易的直接证据。直子当然熟悉寺内家族的情况,寺内健的父亲寺内一泽正是财团的董事长,曾当选过议员,与父亲也是多年的政友,在财界、政界都有着广泛的势力,并且也是亚洲研究学会的资金赞助人之一。
寺内崛雄可能就是突破点。将所有这些情况参照比对,那个幕后人物就无所遁形了。祖父提供的WASEDA SOCIETY聚会的与席者人名,加上谷垣律师提供的俱乐部VIP名单,此时已让直子将怀疑对象锁定了寺内一泽。佐藤弥间这个惟一的当事人虽然已死,不足以提供一手的证控,但这绝对会是一桩丑闻。
那是纷乱线团中的最后一个扭结。

“马帮今晚就要返程回加德满都了,直子,你们这就回去吧。”长老平静地说道。
已是初冬,下午的日光早早地西斜了。在太阳落山前,山间的气温会一下子下降很多度。这里一向不接纳外人住宿,当年小坎宁安他们进行考古发掘时也是住在下面的山村,每日辛苦地往返。此外,石寺也没有可以提供他们住宿的设施。
这可不是直子所预想的会面结果,她还需要更多时间来适应。与祖父相处的时间实在太短暂了,让她直到现在仍然感觉恍如身在梦境。她需要让自己的实在感变得更强烈些。此时离开,她甚至担心自己不久之后就会忘却祖父的面容。更何况祖父已如此高龄,谁能担保他们以后还有机会再见面呢?高木直子平时一向理性,这时也有点任性起来。
她难以抑制自己的感情,跑出了门外,心情久久不能平复。
长老也走出了僧舍。这是一个难以处理的局面。
宋汉城站到了门口,看着刚刚重逢的这祖孙俩。不过,在他们之间似乎有着某种神秘的感应。他们彼此没有陌生感,而且脾气也是如此相像。
山风吹刮着地面,僧舍前的空地上扬起了沙尘。远方的天际正开始暗沉下去,目力所及处,道拉吉里峰的金色峰顶已笼罩在一团薄雾中。
长老看着直子的背影,仿佛正在看着自己的另一个生命。他微笑着,等待着。
直子低头看着地面,脚尖不时地踢着地上的碎石,似乎那里有她要寻找的答案。又过了会儿,她慢慢转过了身。这回,她面对着祖父露出了笑容。那笑容,是心下的某种自然默契。
长老从僧袍里掏出了一件东西,他要交给直子。
那是一块称得上是古董的翻盖金怀表。打开镏刻着花纹的表盖,里面有一张发黄的旧相片——当年的高木繁护与妻儿的合影,背景是他们家祖宅的花园。
“这是份迟到的礼物,直子。”
是的。但还不算太晚。
直子双手接过了怀表,仔细端详着这件陈年旧物。此刻,她已不再有那种怅然若失的感觉了。仔细谛听,似乎能听到秒针细微的颤动声。她将怀表贴在了耳朵边。
是的,她听到了,时间匆促的滴答声里仿佛蕴藏着过去的岁月。
 楼主| 发表于 2021-10-26 06:32:14 | 显示全部楼层
79

一年后,东京驹泽大学纪念讲堂。

中村佑行刚刚作完“早期佛教研究与高木繁护的贡献”的专题演讲。当幻灯机在屏幕上打出高木繁护的照片时,全场纷纷起立,向这位坚持真知、毕生探索的学者致敬。
掌声经久不息。
这个学术纪念会同时也是“高木繁护早期佛教研究文集”的正式出版日。会场里,来自全球的顶尖学者汇聚一堂,荷默、本特利、小坎宁安、夏洛特夫人、沙地等人也悉数到场。直子还特别邀请了披蓬和三宅检察官。直子的座位旁边是她的父亲高木议员。不,应该纠正一下,是前议员。直子从尼泊尔探望祖父回日本后,高木圆仁立即就以身体疾患为由辞去了议员一职。休息了一个月后,他不顾直子的阻拦,执意要去尼泊尔。直子实在没有办法,只能勉强同意,但提出必须由中村佑行、J博士以及随队医生陪同。
高木圆仁和J博士两人借住在释迦族人的村寨,在圣寺随大髻智长老短期出家修行了近一年,前不久刚刚回到国内。J博士作为长老的助手,此时仍在尼泊尔协助长老完成隐修佛典最后的校订工作,不日就将带着全部手稿返回东京,着手出版前的各项准备工作。
今天,父亲的在场令直子感到欣慰。在会场所有的出席者中,惟有他才能体会到内心的起伏波澜。
宋汉城提前一天到了东京,与出版方接洽了《文集》中文版的翻译与出版事务,此时也来到了会场。
这时,本次特别活动的主持人——驹泽大学的校长——提请大家安静,他要请一位到场学者作临时演讲。他点到了宋汉城的名字。这一年中,宋汉城和直子两人将高木繁护的学术笔记和日记进行了周详的整理,这些手稿作为别册已被编入了《文集》中。高木繁护半个多世纪的心路历程就此展现在了人们的面前。
虽然没作任何准备就被拽上了台,但宋汉城仍然很快就拟好了腹稿。经历了中村事件后,他的内心其实一直萦绕着那个声音。
聚光灯下,他的思绪又回到了初次看到高木繁护手稿的那个时刻。他凝视着台下的会众,整个会场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在屏息等待。
他讲述的口吻仿佛不是在作公开演讲,而是正面对着一个无名的听者娓娓而述,他以这样的话作为开场白:

一年前的某个下午,在异国的某个地方,我遇到了一位年长的智者,他这样说起了自己:“我只是偶然做了一个卑微的传递者而已,此是平生最为快慰之事。”
一个卑微的传递者——这是我所听到的最为朴实坦率的自我描述。
那么,是什么使他体认到了自己的有限,他所传递的又是什么呢?
真不好回答。
在座各位听到这样的提问,一定会作出种种猜测吧,或者会说,这是个伪命题,它本无终极答案。是的,我们是如此地不同,不同的种族,不同的肤色,有各自的母国和历史传统,说着不同的语言,有着不同的生活情形,而且我们对于事物的判断、我们的价值观也未必全然一致。因此,这两个问题最终会引出无穷尽的解答。
自我构成了一个无形的“定见牢笼”。当我们从“有限定见”出发来判断这个世界,我们其实是趴在了牢狱的窗口向外窥望。
问题是,身处“牢笼”的囚犯却如此的骄傲。当他品尝着权力和金钱,享受着支配他人的优越尊荣时,牢笼变成了皇帝的新衣,成了人生享乐的华美饰品。
要觉悟生命的卑微是多么的不易。
除非你亲身经历了生老病死,发现生命最终无可逃避,它将服从时间的律令而衰败。
除非你有幸成为宇航员,当你在浩渺太空中打量我们这个星球,你或会感觉到自身的渺小。正如英国诗人奥登所说:“这小小地球上的小小人类凝望着宇宙,身处其中,他是法官,也是受害者。”
当某天醒来,最好的年华已逝去时,你会感觉到生命的卑微。
当你从牢笼里望出去,看到更多的人和你一样身处牢笼,而你无法自救,也无法救济他们时,你会有同样的感受。
然而,惟有自觉卑微的人,切身体认“大慈悲”的人,才能认识生命的本质,才会存有一份敬畏之心,去克服佛陀所说的“诸漏”。
有这样的知识或觉悟是否就足够了呢?
——你从那个无形的牢笼中逃脱,却又落到了井底。这样的觉悟者是痛苦的。
不要忘了智者的第二层意思:传递者(Deliverer)。
我们必须注意到智者所用的这个英语单词在宗教学上的丰富含义。它的原意是指传信人,现代的说法叫邮差,但他也可以是一个渡船船夫。在基督教符号系统里,这个词语也代表了作为上帝使者的拯救者、救世主。因此,今后我们再遇到邮差或船夫,理应表示更多的敬重。没有了他们,我们这些困在牢笼或井底的凡人连相互对话也没有了可能。

台下的听众发出了会心的笑声。宋汉城稍稍停了一会,继续着他的即兴讲演。

智者所说的传递者,有着另外不同的意义。
下面,且让我们回到佛陀的时代。
时光虽不能倒流,但经由阅读参详佛经,我们却可以去了解佛陀独特的思考方法和传教方法——他并不靠显示神迹、施行咒术或进行单纯的苦行来取得人们的信服。一言以蔽之,佛陀总是会从日常可见,而且可以理解的现象出发,来启发他人的自我思辨。他没有代神立言,而是鼓励人们展开独立的自证,“以自为洲,以法为洲”。并且,他也很善于根据人的不同心性来加以分别引导。在指出对方的不足之处时,始终给予慈爱的呵护和信心启发。从他循循善诱的教学风格来看,我们可以说他是一位非常高明的老师,是一位有着博大胸怀的智者。
这让我们想起了古希腊哲学家的学园。
接下来,我所要说的就不言自明了——佛陀是智慧的传递者。
那么,他传递了什么样的智慧?
那是无染、无贪、无着的智慧,洞见自身正面力量的智慧。
无数经验表明,智慧几乎是无可传递的。从古至今,人类的教育系统能够教授科学、语言或是艺术,但没有一所大学能宣称它传授智慧。学校是社会的系统,智慧却更多关涉了人的内心。早在弗洛伊德、荣格、柏格森等现代西方心理学巨擘探索人类心理之前,释迦牟尼在两千五百多年前的古代印度就已深入探究了人性最为复杂的结构。
佛陀洞悉了万古不变的人性弱点,引导我们去逐步认识自我,指出了一条可能的解脱之路。诸位,坚定而清晰的正见有助于培养出高尚的人格,而我们这个时代,尤其需要以智慧来应对。众所周知,在我们这个进化缓慢的物种群体中,“贪嗔痴”这三个欲望的衍生品仍然为恶行提供了可能。
一九四六年,也就是昭和二十一年,杰出的学者铃木大拙先生就曾以“佛教的大意”为题,在皇宫作过讲演。他当时的讲演总结,将佛教归纳为大智和大悲。这是确论。
刚才中村先生的报告,揭示了原初佛教对于我们的意义。如同启发了后代无数智者一般,佛陀的教义也启发了高木繁护先生。它也将启发更多的人们,包括在座的诸位。
最后,我想援引高木繁护先生于一九三九年发表于贵校学报上的一篇论文中的片段——
“融汇在人类血液中的那股探求真理的愿力,对于实在世界与精神世界都充满了同样的热情。
“而宗教的脉流往往书写了文明史中那最为内在的部分。与西方的基督教不同,东方的佛教从来没有建立如罗马教延般的世俗权力机构,也从没有一个稳固的中心。自印度创始后,它就按照地理流向,开始向亚洲广袤大陆的各个方向慢慢渗透延伸,有如水流化入人心,两千年来它一直温暖抚慰着世间无助的人们,也吸引了探究精神奥秘者的目光。佛教虽会与世俗权力结合,但更多是被动式的,犹如柔顺至极的藤蔓,它有着独立的生长方式,其根部深入地底,能不为任何狂风暴雨所撼动。这是佛教真正的精神。
“摊开一张亚洲地图,不难发现自喜马拉雅山脉以西直至西太平洋的每一个亚洲民族或国家,无不是这条藤蔓上的分支。这是分裂的亚洲一条共同的文明线索。”
我愿意以他的另一段话作为结语,“真正的佛陀精神将会在少数信仰坚定者的心中复活,如大地永恒的种子,在未来的世代令生命无限地绵延持续”。诚哉斯言。让我们真诚地感谢高木繁护先生,他为我们在心中架起了一座宝贵的觉悟之桥。

整个会场还沉浸在演讲中,随后,突然回过神来似的,全部会众齐刷刷地站了起来,掌声好久没有停息。
聚光灯暗了下来,身后的白色屏幕上再次出现了高木繁护的影像。宋汉城走下讲台,回到了座位,他汇入了那犹如海潮般的掌声中。

报告会结束后,学者们仍未散去,他们围成一圈继续讨论着。
这时,直子走到了宋汉城的身边。她拉了拉他的衣角。寺内健正站在讲堂的通道里:“非常精彩的演讲,宋先生。”他由衷地赞赏道。
“是高木繁护先生启发了我,自从接触了他的学说和研究,我受益匪浅。”
“寺内早就到了会场,他坐在最后一排。”直子补充道。
平日里不苟言笑的寺内健今天似乎变了个人:“那么,两位介意和我在校园里走走吗?我有事情要和你们商谈。”
他们三人出了讲堂。礼堂前的梯阶上,参加今日报告会的学者和学生们仍在热烈讨论着。
此前一年中,直子展开了后续调查,已经证实了寺内一泽与中村事件的牵涉:除了少数几次公开拍卖竞购的个案,寺内一泽拥有的山泽物产私下和“安永贸易”进行了多宗黑市交易,瓦立的供词对寺内一泽非常不利。直子感到了来自各方面的压力,很多各界的重量级人士致电或请托人转告,要求国际刑警东京分部暂缓调查此案,最好是到此为止。寺内健也连续三次登门,要求直子不要对外曝光此事。作为内部措施,他父亲寺内一泽已辞去了董事长一职。已经下野的高木前议员,虽然仍然尊重直子的决定,但也很关注此事。毕竟,他和寺内一泽两人多年来一直是政治上的盟友,两家也是世代之谊。
直子碰到的最大阻力来自官方。此前缉捕南部织也的过程中,清水警官一直非常合作,但后来对提供有关“安永贸易”和寺内一泽的更多情报却讳莫若深。他暗示直子他接到了来自高层的“不予合作”的指令。美国方面已逮捕了与瓦立走私集团有关的艺术品经纪商列文·奥尔森。由于日本仍然允许收购没有合法来源证明的文物古董,因此,即使掌握了充分证据,日本买家也无法受到任何法律制裁。国际刑警在日本国内没有执法权力,直子能做的就是发出协查通告,在一年期限内继续展开调查,完成结案报告。
她一直在说服寺内健说出寺内家族牵涉此次事件的真相。
今天上午,在报告会开始前,寺内健提前告诉直子自己将出席报告会,并希望会后可以见面。此时,他们三人沿着校内的步道向学校南面的驹泽奥林匹克公园走去。

驹泽奥林匹克公园是一九六四年东京奥运会的主要比赛场地,园内建有很多体育设施,树木草地环绕其间,并建有宽阔的环行步道。这里是东京有名的步行公园。已近中午,园内游人不多,因此显得分外幽静。
林阴道两旁的银杏树在行人头顶上搭起了金黄色的拱顶,地面上铺满深私的落叶。
“直子,父亲答应你可以作证。但是,前提是不能公开他的身份。”
“以何种方式?”
“父亲的证词录音带。我已根据录音整理成文了。”他将一个信封交给了直子,“不过,在交给你之前,我想还是由我亲自来说明为好。”
寺内健已说服了自己的父亲,这在直子的意料之外。
“事情比你们想像得更为复杂。这得从我祖父寺内崛雄说起。”
“二战”结束后,寺内崛雄重新回到大学授课,第二年就出了状况。由于其他人的告发,秘密洞窟的情况引起了盟军的关注。寺内崛雄和其他牵涉人员被一一调查审讯,他们供出了所有细节,除了确切的洞窟地点。在回国前,当时洞窟基地所有的撤退人员都订立了攻守同盟。因此,此次调查完成后,盟军派出搜索的人员一无所获。寺内崛雄被释放,此事也就暂时告一段落了。
一九四六年盟军总司令部开始对日本的战争参与者及参与团体实行严厉整肃,同时开始解散财阀体系。寺内家族的企业被列上了黑名单。
一个自称大藏省官员的神秘人物拜访了寺内健的曾祖父——寺内家族生意在当时的实际掌控人。
神秘人物直截了当地提出了要求。如果寺内崛雄能够提供那个秘密洞窟的确切地点和储藏物品的清单,他可以代为说项,提前安排其他地方财团入股寺内产业。加之他在政治上所施加的有力影响,就可让寺内家族企业逃过被强行拆分的命运。否则,他们将难逃整肃。此外,他声称已掌握了寺内家族企业在战争期间与军部发生生意往来的全部情况,单从这一点就可以认定是战争参与企业,从而列在第一批整肃名单中。
这是明目张胆的讹诈。神秘人物给他们一周时间考虑。
第二天,相关调查人员进驻了公司本部。为了保存家族企业,寺内家族打算屈服了。岂料当天晚上,归国后患上严重抑郁症的寺内崛雄不堪忍受压力,出乎意料地服毒自尽。临死前,他留下了一封遗书。
此后就由寺内崛雄的弟弟、寺内一泽的叔叔打理公司事务。寺内一泽其时尚且年幼。虽然没有满足对方的所有条件,但鉴于寺内崛雄已死,神秘人物还是安排了一家颇有背景的财团加入了董事会。寺内家族企业在此次财阀整肃中得以保全了。
一九六八年,叔叔去世了,时年二十八岁的寺内一泽继承了家业。他当然不知道当时的交易内幕。叔叔临终前拿出了寺内崛雄的遗书,并将前后经过告诉了他。如同在二十年经济奇迹时期成长起来的志得意满的战后一代一样,寺内一泽对父亲的行为无法认同。他不能理解寺内崛雄自杀的真正原因,于是就归咎于屈辱的战败者经历,父亲的表现是十足的懦弱。遗书中有几张奇怪的地图,寺内一泽当并没有当回事。遗书被他锁在了书房的书橱里。
经人撮合,一直单身的寺内一泽娶了一个非常有势力的大人物的女儿。在丈人的提携下,他加入了WASEDA SOCIETY这个社团,并开始和“稻门会”的议员们频繁交往。自此,他的事业就发展得顺风顺水了。就是在这期间,他认识了从政不久的高木圆仁。

“你说了老半天,怎么都在介绍你的家族史啊?”直子嘀咕着。
“因为它和你调查的事件有关联。”寺内健答道。
那么,就直接切入那个时间点吧,从那一天开始,寺内一泽卷入了当前事件中。
那是两年前WASEDA SOCIETY的一次聚会,在一个老议员的家里。高木圆仁也在那里。老议员拿出了一份文件,美国国家档案馆和记录管理局刚刚解密的秘密洞窟调查文件。他问寺内一泽,当初他父亲自杀前是否留下了什么东西。
寺内一泽想起了那几张地图。
老议员告诉他们,一位名叫中村佑行的日本宗教学者正在进行相关研究,如果寺内一泽感兴趣的话,可以成为亚洲研究学会的资金提供人,由高木圆仁出面担任学会理事,亚洲研究学会可以出面为那个学者提供研究资助。
那天,老议员告诉他们,所有事情他已安排研究学会的干事佐藤弥间去操办了。
表面看去,这似乎是老议员一个心血来潮的学术赞助计划。
后来就传来中村坠机的消息。老议员直接介入,一手安排了寺内与瓦立先生的合作项目,并且告诉高木圆仁和寺内一泽,事情仍在正常进行中。
其后,在王子饭店WASEDA SOCIETY的会馆又发生了谷垣律师受袭事件,这让整件事情变得异常诡谲。而参与其事的高木圆仁和寺内一泽并不知道其间的相互关联。
也就是说,在前后整个过程中,寺内一泽作为利益格局中的一方,提供了地图以及对研究学会的资金赞助,他并未直接参与此事的幕后策划。

直子的困惑是,为什么自己的父亲和寺内健的父亲如此义无反顾地支持了这个幕后运作呢?父亲似乎刻意掩饰了那三份地图资料的提供者,而且只口不提那个老议员。
寺内健的回答很合理:“他们几个人达成了一致,每个人都有所求。老议员显然对洞窟内藏有的东西很感兴趣;高木议员当然认识中村佑行,乐于提供支持,另一方面他也希望能借此了解到与自己父亲有关的事情;而我父亲想知道祖父为什么留了那几张地图给他。最为关键的,是他们三个人在现实利益的合作上取得了一致。老议员属于‘稻门会’的骨干成员,对高木的仕途和父亲的生意来说,会有颇大的正面影响力。两位,我今天之所以特地来到会场,是想听听你们究竟在柬埔寨发现了什么,然后再决定是否可以把父亲的证词交给你们。宋先生的演讲使我很受触动,现在确实到了让所有人获得解脱、去除负累的时候了,我们的祖父一代,我们的父亲一代,包括我们自己。”

公园一角,孩子们在游乐场里快乐嬉戏着,他们的纯真无邪似乎和话题的严肃性并不协调。
他们三个人靠着游乐场的栏杆。场地里,孩子们神情紧张地坐上了旋转马车的座位,音乐声响了起来,马车开始转了起来,越转越快,将孩子们抛起又抛落。他们大呼小叫起来,享受着这危险的快乐。
直子将他们的柬埔寨经历大致讲解了一遍,然后继续追问:“那个老议员是何方神圣?可以透露他的名字么?”
“父亲没有透露他的名字,而且,后面可能还牵涉了更敏感的人物。此外,老议员背后的派系势力非常强大,是你们难以撼动的。我想,高木圆仁先生在这一点上也会保持缄默的吧。事情就到此了结了吧,直子。”
“如果无法了解整个真相,你所说的那个负累,我们永远无法将它去除,也不会得到解脱。”
“看来,我们只能寄希望于这些孩子了。你知道,有太多冥顽不灵的人,太多活在虚幻历史观念中的人了。我想起宋先生演讲最后所说的‘心中的觉悟之桥’这句话了。也许,从桥的一头走到另一头,需要我们用尽一生的时间。”
寺内健的论调未免太悲观了。宋汉城给它加上了一个新的解释。
“历史从来都是内在文化结构的反映。本尼迪克特教授为日本归纳出了‘菊’与‘刀’的两重性。然而,客观来看,今天日本的种种问题却肇始于它自外于亚洲文明的那一刻,那是它的‘孤立’和‘骄傲’的根源。它再如何变化,也不会被真正纳入西方基督教的文明版图的。我想,日本是该修复与亚洲文明重新联系起来的那座桥梁了。这是高木繁护先生在其著述和日记书信中所寄托的一个希望。”

旋转马车的音乐停了下来,老师们将唧唧喳喳的孩子们从各自座位上抱了下来,他们又去其他地方玩了。四周一下清静了下来。
寺内转过身来,他向宋汉城伸出了手:“您的建议我会转告家父。那么,不打扰两位了,宋先生,后会有期。”
他将资料交给了直子,又恢复了以前的调侃口吻:“直子,这回你可以写完你的报告了吧?”
“寺内,我手里可有一份WASEDA SOCIETY的会员名单。也许,我真的会把它完整地写出来。”
“那就和我无关喽。”寺内健吐出一口气来,仿佛如释重负。他向直子和宋汉城一欠身,颇有风度地和他们两人道了别,转身离开了。

秋日的东京天高气爽。在这个四季分明的国度里,从现在开始,自北向南,红叶的颜色每一天都会变得更浓艳。
 楼主| 发表于 2021-10-26 06:33:33 | 显示全部楼层
尾声

此后的某一天。
机场候机大厅里,宋汉城和直子正准备登机,他们即将开始一次新的旅行。这回,他和直子又找到了新的探索目标:中日禅宗寺庙源流的实地考察。他们已是非常默契的旅行搭档,但因为两人暂时都无法舍弃在各自所在国的工作,因此两人只得微妙地保持着这种亲密的友谊。宋汉城从美国访学回来的中途转道东京,刚和直子在机场会合。
正在排队等候检票的时候,候机厅的液晶屏幕上正滚动播出着当天的国际新闻。他们看到了一个熟悉的画面:一座东南亚的印度教寺庙,很多手持武器的军人,摇晃的镜头。宋汉城和直子突然发觉那寺庙似曾熟悉,那正是柬泰边境的柏威夏寺。
新闻主持人正播报着事态的最新进展:

昨天,七月十五日,包括一名僧侣在内的三名泰国人越过边境检查站,试图进入柬埔寨柏威夏省内的柏威夏寺,宣布泰国拥有该寺主权,他们旋即被柬方逮捕。与此同时,泰国军方发言人讪森证实,泰国和柬埔寨军队于十五日下午三时左右在边境地区的柏威夏寺附近发生了交火,结果造成柬埔寨一名士兵死亡,四名泰国军人受伤。
到目前为止,冲突并没有升级。柬埔寨陆军官员称,双方正试图通过谈判实现停火,相关谈判正在进行之中。泰柬双方均对今天的冲突表示遗憾。双方外交大臣通过电话对话,希望通过和平手段解决边境争端问题,并寻求内阁批准,重新开始双边边界谈判。据悉,泰国外交部长颂蓬·阿蒙维瓦将前往金边,以寻求解决之道。
柏威夏寺位于柬埔寨与泰国接壤的边境地区,柬泰两国在历史上都曾宣称对该寺所属区域拥有主权。一九六二年六月十五日,海牙国际法庭将柏威夏寺判归柬埔寨所有,但这一裁决结果并没有使争议平息。今年七月七日,联合国教科文组织正式批准该寺为世界文化遗产,这一决定引发了近来政局动荡不安的泰国国内的抗议浪潮。
与此同时,柬首相洪森在新闻发布会上说,当天清晨进驻柏威夏寺附近威尔因特里地区的八十余名泰国官兵必须在两天内撤返泰国。洪森发出最后通牒并威胁使用武力让泰国感到惊讶。立场强硬的泰国军方随即发表声明说,如果柬埔寨诉诸武力,泰国将不得不行使自卫权。发言人并称泰国陆海空三军已为可能的对抗作好准备,有信心捍卫主权。而泰国总理颂猜也在此间表示,泰国将力争以和平方式解决与柬埔寨的边境争端。他强调,泰方目前仍将坚持不首先使用武力的原则,并努力保持克制。但在必要的情况下,泰国将按照联合国宪章第五十一条进行自卫。

宋汉城和直子面面相觑。
他们暂时离开了登机队列。只有他们才知道触发这场边界冲突的真正内情。
之前他们完成鉴定工作离开柬埔寨后,柬、泰两国一直为洞窟的所有权争执不休。今天,这场争执又因两国原有的划界纠纷而公开化,终于演变成了交火事件。
“披蓬这回又有麻烦了,不过,处理边界纠纷可不是INTERPOL的职权范围。”
“万一真的开战可不是闹着玩的。”
“我倒有个主意,说不定我们可以居间调停这次冲突。”
“你和我?外交斡旋可不是我擅长的。”宋汉城质疑道。
“既然这次冲突与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的‘世界文化遗产’有关,那我们倒可以提出一个方案,让双方先彼此冷静下来。”直子已经有想法了。
“是继续行程,还是改变目的地,转飞曼谷?”
“我们继续我们的旅行。”她微笑地看着宋汉城。
“好吧,爱管闲事的和平使者。我们赶快出发吧。”

这趟班机的所有旅客已进入了登机栈桥,广播里正一遍遍重复着登机通告,只剩最后五分钟了。两人作出决定后一路小跑通过了检票口。
离开了熙熙攘攘的候机大厅,四周一下安静了下来。玻璃幕墙外,夕阳正映照着偌大的波音客机机身和开阔平展的停机坪,他们不由放缓了脚步,相彼此视一笑。两人拖在身后的旅行箱上各自贴着一个不起眼的标志:Ravanna。在这个符咒的下面,用英文、中文和日文分别写着同一句话:

无论我要寻找的是什么,事实的本来才是我立身的根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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