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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朦胧的晨光

[转帖] 《鹄奔亭》-一场离奇的盗墓案引出的历史悬疑小说(完结)-作者: 史杰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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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TA的每日心情
    奋斗
    2024-4-30 08: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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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V.5]常住居民I

     楼主| 发表于 2023-11-2 07:47:39 | 显示全部楼层
      耿夔于是把我在丹阳的那些事又讲了一遍,还提到我刚去丹阳上任的时候,名声就已经传遍了天下郡国。丹阳县廷有个叫水丘北的廷掾,仗着自己是丹阳大族,一贯趾高气扬,往年新县令上任,他都假装辞职。新县令到县,必须先去他家拜访,请他回去做事,否则他就指使在县廷做事的其他故交,故意制造事端,干扰县令治政。因为他财大气粗,新县令无奈,都只好去屈尊请他。我初到任后,也有书佐提醒我这件事,我一听就勃然大怒:“难道少了张屠户,就吃混毛猪?少了他,我就当不成这个县令?”书佐尴尬地走了。第二天,我一早起来开门,发现门前吊了一具尸体,而且手脚全部被砍断,显然是哪个本地豪强,想给我来个下马威。我勃然大怒,气得两手发抖,但强自按捺怒气,假装不慌不忙走到尸体前,和尸体耳语了一阵,周围掾吏都看得莫名其妙,过一会儿,我又假装含笑离开尸体,好像知道了秘密,断然下令道:“快,立刻去把水丘北一家给我捕来。”我的命令几乎是吼出来的。
      掾吏们都被我的吼声吓得抖了几下,县廷的门下督盗贼掾当即率领县吏,包围了水丘北家,像捆蚱蜢一样,将他家里主要男子捆成一串,全部牵到县廷。我要水丘北老实交代尸体的由来,他矢口否认,说自己对此事毫不知情。我也不跟他啰唆,下令将他拖出去痛加捶楚。这世上的人,除了耿夔等少数之外,大部分是不打不乖的。我刚发出命令,有一个老年掾吏又上来耳语,劝我收回成命,因为水丘氏是当地巨族,如果他所有族人都起来借此闹事,只怕会起乱子,影响稳定。我一掌拍在案上,怒道:“立即发县廷少内弓弩卒,将他族中五服之内的男子全部捕来,有敢抗拒者,当即格杀。本县令平生最快意的事,就是杀光那些欺压百姓的豪猾。”
      这个掾史吓得赶忙伏地请罪,堂下的水丘北也知道不妙,当即叩头如捣蒜,承认是自己找了一具道旁尸体,斩断了手脚,故意吊在我的门前,想看看我怎么收场。现在事情既然败露,他已经知道县令的厉害了,请求县令饶他一命,今后一定誓死报效。其实我起初只是猜测,也不知道是否就是水丘北干的,只是不满他如此猖狂,所以要先打他一顿再说。现在他既然承认,我也没必要过于逼迫,毕竟我查过他的底细,除了狂妄之外,尚无什么大恶,有时还乐善好施,赈济闾里穷苦贫民,于是我下令:“放了他。”
      水丘北千恩万谢,从此对我果然忠心耿耿,我在丹阳为官三年,把丹阳的不法贼盗一网打尽,导致路不拾遗,夜不闭户,还多亏了水丘北家族的帮助!当然,我也没少给水丘北好处,朝廷下令举荐地方亲民良吏时,我都推荐水丘北;征发徭役,我也常常免脱水丘北家族的男丁。对我好的人,我都不会知恩不报,这是我的行事作风。
      堂上的工匠们听了耿夔的描述,都诺诺连声,相继回去了。我一直等到日光过午,任尚才带着折金匠回来,看到他们满脸沮丧的样子,我就感觉不妙。果然,折金匠见了我当即跪下稽首:“时日旷远,实在无法找到,万望使君恕罪。”
      我刚才的期待顿时烟消云散,心中失望已极,我把眼睛转向任尚,任尚赶忙道:“折君刚才确实找遍了全家的每一个角落,据他老婆说,前不久把五年前的木牍全部当柴烧了,一般他们只保留五年内的记录。”
      我心头愠怒,抚着几案,半天说不出话来,好一会才恨恨地自语:“官府的公文一般保留十一年呢。”但我也知道,不可能以官府的制度来约束他们,现在能怎么办呢?只好把这件事暂时搁置,再努力寻找其他线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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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奋斗
    2024-4-30 08: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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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V.5]常住居民I

     楼主| 发表于 2023-11-3 07:35:40 | 显示全部楼层
    十三 忽报群蛮乱
      一连几天,我坐卧不安,吃饭睡觉都在思索这件狱事,也理不清眉目。这天觉得心烦意乱,就和耿夔穿上便服,踱到集市上散步。广信真不愧是交州最繁庶的城邑,东西两集都是熙熙攘攘的人群,东集主要卖日常生活用具,木桶、酒柙、食奁、缣囊什么的;西市则基本上是食用品,有大米、猪肉、鱼虾和其他各种稀奇古怪的食物和水果。苍梧的人真是什么都敢吃,那种浑身斑驳的穿山甲,也在市场上活剐,剥开皮,还可以看见一些肉虫在红彤彤的肉上蠕动,我差点呕了出来,赶忙转到卖果子的摊上。水果琳琅满目,很多在中原都不曾见过,有一种西瓜大浑身长满尖刺的东西,他们叫做榴莲,据说相当好吃,我却觉得有气味难闻。突然我发现一个摊上的摊主有些眼熟,他看见我,赶忙招呼:“这位先生,买点芭蕉罢,又甜又软。”我笑问他怎么卖,他有点惊讶道:“听口音,先生不是本地人罢,看上去好像在哪见过……对了,你不是在那个奇怪的亭……”
      耿夔已经打断了他的话:“你认错人了,我们今天才到这里,此前从来没来过苍梧。”我这时也想起了,这个人不久前是在鹄奔亭见过,我当时还买了他一些水果。我正欲回应,耿夔拉了拉我的衣角,低声道:“使君,这里人多嘈杂,如果出了什么意外,下吏可担待不起。”
      他说得也是,一个州刺史,穿着便服在大庭广众之下暴露身份,不惟玷污朝廷官仪,也不大安全。我也只好支吾两句,和耿夔笑着走开了。一路又踱回刺史府,我对耿夔说:“这个小贩也真有趣,说在什么奇怪的亭见过我,那个亭有什么奇怪的?”耿夔笑道:“像他这样的小贩,只是略通之无,能学会几个简单数字记账就不错了,‘鹄奔’这个奇怪的字,他哪里认得?当然只好说奇怪的亭了。”我哈哈大笑:“这倒也是。”
      回到刺史府,和耿夔继续饮茶聊天,刚歇息了一会,有太守府的小吏求见,说刚收到一封邮书,要呈递给刺史。邮书内容是合浦郡的土著蛮首领巨先率种人造反,进攻当地县廷,杀死了合浦县县令。合浦太守张凤也挺身逃跑,撤退到合浦北面的朱卢县等待救援。我匆匆看罢邮书,大惊失色,自己贬到交州来任刺史,才上任不久,什么政绩还没有,就碰上这种事,这不是祸不单行吗?
      我当即让小吏立刻找来太守牵召和都尉李直,一起商量对策。两个人很快来了,牵召犹豫道:“这个,其实不关使君的事。据说此次巨先的造反,仍是因为当地太守秉承前刺史的意志,要求向朝廷进贡合浦的珠宝,加上今年在原来数目上又增加了一万颗,当地蛮夷负重不堪,是以起来反抗——这种事,在我们这里,是经常发生的。”
      “照君这么说,还是官吏所逼了。君有什么计策可以退敌?”我想起了不久前批复的有关此事的文书,还没等到合浦的回复,没想到就已经发生了这么大的乱子。
      牵召道:“事已至此,只有禀告皇帝陛下,请他来定夺了。”
      真是昏庸的太守,此去洛阳两千多里,等到邮驿奏报来回,只怕交州已是满目疮痍。我转头问李直:“都尉君有什么计策。”
      李直迟疑道:“下吏暂时没有什么好的想法,大概只有先静观时变,待时而动了。也许合浦太守张凤自己能扑灭反贼。”
      牵召点头表示赞同:“按照律令,太守都尉不能出郡界,我曹也无能为力!”
      李直望了牵召一眼,似乎有些不快。我马上明白了他的意思,李直不能率郡兵出界,我却是可以的,合浦郡也是我这个刺史的管辖范围。如果我借此机会,要求李直将郡兵直接交给我指挥,他将不好拒绝。而牵召说的这句话,显然可以看成给我提示,他当然有所不快。不过我倒不想这么做,一则这种时候夺取李直的兵权,他肯定会有所怨恨;二则妄动刀兵,即使顺利平叛,也得不偿失,杀人一千,自毁八百,这个道理我不是不知道。何况苍梧郡兵虽精,毕竟人数不多,率领它出击合浦,也说不上有百分百的胜算。万一平叛不成,反和叛军旷日相持,传到洛阳,只怕会出事端。何况听牵召刚才所说,巨先造反并非无缘无故,而是积怨已久,无处发抒所致,如果加以慰抚,只怕可以事半功倍,于是我摇摇头:“既然是官吏所逼,激起蛮夷造反,又何必发兵,我可不想重蹈樊演的覆辙。”
      樊演也曾任过交州刺史,十多年前,州内象林蛮造反,樊演征发九真、交趾两郡郡兵前去镇压,不料士卒多为当地人,不愿意远征,加上又同情反者,因此集体哗变,反攻苍梧。樊演差点死在叛军之中,皇帝闻讯,槛车征樊演回洛阳,同时派遣新刺史和太守,发荆州兵,悬明赏购,好不容易才平定叛乱。现在情况如初,我怎么能蠢到重蹈覆辙,那是我何敞会做的事吗?
      “那使君准备怎么办?”牵召道。
      我道:“我要以新刺史的身份,亲自去晓谕贼盗,告诉他们,这件事可以和平解决,我会想办法减少珍珠的贡赋。”
      任尚吓了一跳,在旁大声道:“那怎么行,贼盗野性难驯,无法无天,万一对使君不利……”
      我打断了他:“你也得跟我去,就这样罢,事不宜迟,今天下午就走。”
      我们稍微准备了一下,就开始出发,从水路沿南北流江东下,日夜兼程,一路所见风物,多为生平未曾梦见的奇景,有时行在空旷的绿波之上,两岸青山苍翠欲滴;有时在狭窄的河曲滑行,岸边素石照眼,宛如雪堆;有时穿越在阴暗的丛林之中,头顶枝叶蒙茂,不见天日;有时站在舟上,原隰弥望,草木葱茏。然而一路都绝少人烟,让人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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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4-4-30 08: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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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V.5]常住居民I

     楼主| 发表于 2023-11-3 07:36:02 | 显示全部楼层
      七天之后,舟驰到了合浦郡的朱卢县,下船上岸,发现县邑中空空荡荡的,好像闹了鬼,各个闾里中,只有几个老弱县吏守着一些老弱的百姓,青壮男子一个也见不到。我察看了两个闾里,径直驰到县廷。一个老牢监坐在门口打着瞌睡,口水流在乱蓬蓬的胡子上,显得很可怜。任尚把他叫醒,得知我是刺史,他赶忙颤颤巍巍地站起来,口齿不清地报告说,合浦太守张凤已经征发了全城青壮百姓,以及其他县发来的援兵,去攻打盘踞在合浦县的叛蛮了。我问了他几句,感觉问不出什么有价值的消息来,他的官话口音很重,很难懂,牙齿所剩不多,还漏风。我命令任尚去找一些粮食,立刻上船继续向合浦县进发。老牢监人倒挺好,一个劲地苦苦相劝,要我们不要去,说是危险。我拍拍他的肩膀,抚慰了几句,径直出城上船。三天后,我们差不多就来到了合浦县近郊的风陵津,好在津渡还有几个小吏守候,我们弃舟上岸,换了几匹马向合浦城进发。才驰上县邑城郊的青原,就望见前面高坡上烟尘蔽天,等到爬上山坡,俯瞰坡下人头攒动,互相追逐,正在进行一场厮杀。坡上两边草丛中躲着几个百姓,被我的贴身骑吏们揪了出来,带到我的面前。他们的年龄都比较大,背着行李,面色黝黑,似乎也是当地蛮夷。我讯问了他们几句,知道厮杀的双方就是张凤的士卒和叛乱的蛮夷。
      我想,如果张凤能够全歼贼盗,那倒也不坏。至于后面的事情怎么处置,待战事结束后再说。于是我点了点头,打马驰上旁边的山丘,在山丘上,可以更清楚地俯视下面的战场。虽然我做官已经二十多年,但大而真实的战事,还是第一次看到。我望见那些蚂蚁一样的人群大多两两相对,纠缠在一起,从他们的穿着很容易分辨哪边是蛮夷兵,哪边是汉郡兵。蛮夷大多披头散发,衣衫褴褛,形同乞丐,手上的武器也形制不一,或者为长矛,或者为锄头,或者为当地百姓割椰子用的短刀;汉兵则皆着玄甲,戴黑纱冠,著赤帻,长矛、有方、弓弩齐备。由于近搏,弓弩已经发挥不了作用,着玄甲的蚂蚁和衣衫褴褛的蚂蚁你退我进,恶斗正酣,虽然隔得有些距离,我仍能感受到场上的血腥之气,双方不断有蚂蚁倒下。我还看见汉兵阵地上有一架驷马高车,顶着黄罗伞盖,盖下一个穿着玄服的官吏正在指手画脚。他旁边的鼓车上,两个赤膊的汉子正在奋力擂鼓,鼓声震天之下,似乎汉兵仍旧渐渐处了下风。很快,我又听见了一阵忽哨声,正在酣斗的汉兵疾速向己方阵地收缩,衣衫褴褛的蛮兵追了上来,等候在驷马高车两侧的弓弩兵迅疾站起,向蛮兵发射弓箭,漫天的箭雨飞入对方的阵地,很快,跑在最前面的蛮夷兵纷纷倒下。后面的蛮夷兵见势不妙,转身撤退,在阵地上整装待发的汉军骑卒打马迅疾冲了出去,手持弓弩追射蛮夷兵,像猎杀兔子一般。那也许不能称为蛮夷兵,因为他们没有盔甲,甚至连像样的武器也没有,他们就是一群两条腿的兔子。这场景霎时唤起了我脑中久远的回忆,一时热血濆涌,童年时在居巢县亲历的一件事如在目前。
      我的家乡居巢县一向以多湖闻名全郡,除了烟波浩渺的巢湖、白湖和窦湖之外,还有一些中小湖泊像蓝色的镜子一样嵌在各个闾里之间。我自小居住的闾里后面就有个不算小的湖,乡人称为碧钗湖,湖水缥碧,一到夏季就荷叶半塘,芙蕖出水,邑中的年轻女子都喜欢荡舟其中,采莲嬉戏。荷叶密密麻麻的,比人还高,间或点缀着几朵红白晕染的荷花,袅娜可爱。采莲舟一进荷花从中,就会没入不见。好在鸳鸯、野鸭等水鸟的时时惊飞,能暴露她们的行踪。我也常在这湖中游泳,有时摸些螺丝,有时捞些菱角,有时跟着舅舅捕些鱼,煮来解馋,这个湖为我们乡人带来了太多的乐趣。但是有一个夏天的清早,情况却变化了。
      对那个清晨最清晰的记忆,就是天气闷热,每次回想起来,我都感觉到一种被扼住了喉咙般的窒息。正是早食的时分,我才刚刚睁开惺忪的睡眼,母亲就急匆匆跑到我床前,说再也不要去碧钗湖里玩耍了。我揉着眼睛,不明白她的意思。她说,官府派来了大批士卒,带着武器,要捕捉在湖里捞鱼的人,说着急急出去了,扔下一句:“你在家待着,别跑出去,我去找你舅舅回来。”
      我自然待不住,像青蛙一样弹了起来,偷偷跟着母亲跑到湖边,果然湖岸边到处都是戴着黑纱冠和赤帻的士卒,气氛凝重。他们全身披挂,腰间挂着环刀,手上彀着弩箭,大声对着湖中吆喝。碧波荡漾的湖中,起伏着一个个的人头,还有散落在湖上的露着白肚皮的死鱼,东一条,西一条。这种情况是以前我们习见的,每当天气闷热的日子,湖中的鱼就会因为呼吸不畅,密密麻麻地将青黑色的头浮出水面,而最后总有一些鱼会因窒息死亡。那时,周围闾里的贫苦人家就会下湖去捞这些死鱼,富人向来是不屑吃这种鱼的,他们锅里有的是市场里买来的新鲜鱼虾。今天也是这样的天气,怎么突然跑来了这么多士卒呢,为什么突然不许捞鱼了呢?
      “给我射箭,这帮刁民,不给他们点颜色瞧瞧,是不会知道厉害的。”我看见一个戴着单梁冠的官吏下命令。
      嗖嗖嗖,箭矢稀稀疏疏,像刚起的暴雨点一样射向湖中。湖中起伏的人头突然发觉官府是来真的,吓得面如土色,纷纷举起双手大喊:“饶命,小人这就上来。”同时奋力向岸边游去。我仔细搜寻那些人头,很快在其中发现了舅舅。我的心怦怦直跳,想张嘴大声喊他,但看见县卒们一个个凶狠的模样,又不敢,怕他们打我。而且我看见母亲也挤在岸边的人群中,焦急地望着湖中,很显然,她也正在寻找着舅舅。
      舅舅一向强壮,也擅长游泳,很快他爬上岸来,全身湿漉漉的,一丝不挂,胯间一片漆黑,阳具像一条死了的泥鳅,软软地垂在两腿之间,让我诧异。他手上还揣着一尾鱼,这幅滑稽样子,要是平常闾里的妇女见了,一定会跟他打趣,拿他的阳具说笑,而今天,所有的妇女都对他的生殖器视若罔闻,整个人群鸦雀无声,她们面色惊恐,簇拥着各自的丈夫和孩子,小声催促着朝自己所在的闾里走去。我舅舅混杂在他们当中,但是一个声音叫住了他:“站住,那竖子,就是你,快把鱼放回去。”
      舅舅涨红了脸:“这是条死鱼。”
      喊住他的士卒道:“死鱼也归皇帝陛下所有,你这死竖子,乌头黑壳,哪配吃鱼?赶快给老子放回去。”
      “可是往年都可以随便捕的。”舅舅有点不甘心,他很喜欢吃鱼,我们买不起肉,能吃得上的荤腥也只剩下鱼了。见他这么倔强,母亲急得要命:“还给他们罢,快,还给他们,我们不吃。”说着去夺舅舅手中的鱼。
      那个戴着梁冠的官吏走过来,二话不说,举起手中的剑鞘,对着舅舅劈头就是一下,喝道:“什么往年不往年的,这鱼被你弄死了,你得赔十条活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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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3-11-3 07:36:20 | 显示全部楼层
      舅舅躲闪不及,只听到沉闷的一声,他的脸被剑鞘扫中脸颊,当即哀嚎起来。我从来没有见过这样凄惨的哀嚎,也许杀猪比较像,但那不是人。我当即吓得大哭起来,透过泪水,我看见舅舅突然像发了疯一样扑向那个官吏,但是官吏身边早窜上来几个士卒,劈头盖脸将他打翻在地,还不罢休,又七手八脚在他身上猛踹,像擂鼓一样,发出沉闷的咚咚声。母亲大哭着上去拦住士卒,并许诺一定赔十条活鱼钱,他们犹自不住手,最后终于打够了,才悻悻地扔下舅舅扬长而去。
      舅舅被打成严重内伤,虽然遵医嘱喝了几罐陈尿,保住了性命,却从此干一点重活就呼呼喘气,像拉排囊一样。由于心情不好,这种情况还一直坏下去,这个往日健壮的青年男子最后竟要仰仗拐杖才能走稍微长一点的路,没有哪家肯将女儿愿意嫁他。母亲有时难受,也责备他当时应该听话把鱼还回去,或者至少忍住开头一下重击,乖巧一点,就不会被打成这样。我觉得母亲的话说得有点冷酷,谁知舅舅并不生气,也连连自责当时太冲动。后来舅舅一直郁郁寡欢,乡里的女子就是这样实际,嫁人,一定要看男子的身体状况,如果一个男子饭量如牛,笃定中选,否则就不成。事实上天意变幻莫测,许多青壮之人,往往暴病而亡;而看似羸弱之人,却常常得至寿考。然而,这样的例子谁会在意,谁去想得那么周全?
      从那件事之后,碧钗湖边一片静寂,别说捞鱼,就是采摘莲蓬都不可。我们只能远远望着那缥碧的湖水和青翠的荷花丛发呆,不知道为什么会闹成这样。过了几年之后,我才明白,原来这普天下的山泽湖海,都是皇帝陛下的私产,里面出产的任何物品,不管树木灵芝,还是野兽鱼鳖,都归皇帝的私人管家少府直接管辖。此前碧钗湖可以让百姓进去嬉戏,是因为先帝仁厚,把部分池泽赐给百姓,那年今上却下诏收回,所以才发生士卒以弓弩射湖事件。
      多年以后,我腰下系着六百石官印回到少时的闾里,拜会乡亲,和县令通好,指使人将往日打伤我舅舅的官吏和奴仆全部投入居巢县牢,用土袋压毙。看着他们七窍流血而死,我才长舒了一口气。那时,我的舅舅终因久病悒郁自杀多年了。
      而今,这些汉兵射杀蛮夷的样子,和我幼年时那天清早的感觉是何等相似,我头脑中热血一涌,两腿一夹马腹,就冲了下去。我听见任尚在后面喊:“使君,快停下,那边危险。”可是,我绝不会回头。
      也许是我下山的马蹄声惊动了张凤,很快有几骑向我奔来,大声喝道:“什么人,有奸人,快给老子下来。”有一个骑卒还干脆弯弓朝我射了一箭,箭矢从我耳边掠过,虽然并没射中,但我躲避时身体一歪,失去了平衡,很不情愿地从马上栽下,一阵剧烈的疼痛让我的半身失去了知觉,我趴在那里不敢动,生怕一翻身就会把疼痛输送到其他部位,恍惚中我听见任尚叫了一声:“使君!使君!”接着,又听见箭矢破空之声,我知道那是任尚发射的鸣镝,几乎是同时听到一声惨呼,大约张凤的一个骑卒被任尚射中了,从马上掉下,并没有死,不住地哀嚎。我倒有点奇怪,任尚的箭法很好,凡是被他射中的人,多半是贯颈而过,少有活口,看来因为是自己人,他还是留情了。我带着的那十几骑则大呼小叫:“快停下,这是交州刺史何使君,你们敢伤害天子使者吗?”但就是没一个人下马来扶我,像任尚那样忠勇的士卒总是少见的,这于我并不新鲜,我也不怪他们。
      好在他们的呼唤还算管用,张凤的骑卒们立即勒住了马匹,惊疑地望着我,任尚赶忙跳下马,把我扶了起来。我忍痛站稳,从腰间掏出银印,高高举起:“交州刺史何敞,请你们张府君前来相见。”
      骑卒们愣了一下,面面相觑,料想他们开始看不真切,如今我就在他们面前,官服银印,足以让他们不能怀疑我的身份了。很快,他们突然纷纷下马,七嘴八舌地喊道:“不知使君驾临,死罪死罪。”其中一个更是跑到我面前跪下叩头:“下吏刚才以为是叛贼奸细,所以发了一箭,万望使君饶命,下吏家中还有八十岁老母,如果使君要杀下吏,老母将无人奉养。”说着,他竟号啕大哭。
      为什么每个人求饶都要带着家中老母,这也许就是孝道礼义已经深入人心罢,乃至成为一种乞命的无耻手段,但我又何必跟这些可怜的愚民一般见识。我望了那个受伤的士卒一眼,他的手臂上插着一支箭,还跪在地上,脸上满是痛苦的神情,看着我的目光像湖上的波光一样闪烁不定,我转过头不看他,挥了挥手:“不知者不怪,带我去见你们张府君,命令他们,立刻停止追杀百姓。”
      那骑卒的黑色大脑壳像夯地一样,拼命点头,转身撒腿就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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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3-11-3 07:36:54 | 显示全部楼层
      十四 一语释怨尤
      “使君,他们不是百姓,是叛乱的贼盗。”听了我的要求,张凤不服气。
      我大怒道:“穿着如此褴褛的贼盗,比乞丐都不如,就算是贼盗,你怎么忍心去杀?”我很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大的火气。
      张凤显然被我的嗓门给吓住了,他的肉体颤抖了一下,旋即连声道:“来人,给我鸣金,给我鸣金。”
      钟声当当当地响起,正在追射那些蛮夷的汉兵纷纷圈马回来。我见张凤有些拘束,缓和了语气,对他道:“蛮夷和内郡百姓不同,皇帝陛下一直下诏说要羁縻治之,不可用强力慑服,否则,虽然可以侥幸取胜于一时,却不能获安宁于永远,蛮势只怕会越发兴盛啊。”
      张凤张着硕大肥厚的嘴巴,半天闭不上,好像我的话是何等的不可思议。但我马上发现,他的不可思议是因为什么。
      我身边的士卒突然接二连三地惊呼起来,一个意想不到的事情突然发生了,从合浦城门的左边湖岸处,突然涌出大群打着赤脚的蛮夷兵,如蚂蚁一样络绎不绝,大约有上千人不止。接着,合浦城门大开,城中也冲出了大队蛮夷,他们口中喊着古怪的口号,一时震天作响。张凤的脑袋早就转了过去,嘴巴一直大开。湖边的蛮夷兵仍旧朝着我们所在的方向缓步而坚定地前进,他们每个人也都彀着弓弩,弓是当地人自己制造的桑木弓,交州各郡的百姓对稼穑不甚在意,加上天气和暖,物产丰饶,饿了可以采摘野果,也可以进山射猎,所以大多不爱耕作,喜爱并精通射箭。虽然他们的弓力比起汉弩来相差较远,但由于射术娴熟,威力也不可小觑。此刻,他们突然散乱地跑了起来,一边跑一边发箭,箭矢如蝗虫一样飞入汉兵的阵地,好像示威。虽然离我们所在的位置尚远,但士卒们已经赶忙用盾牌围住张凤,张凤破口骂道:“该死的竖子,还不快去护住使君,管我干什么?”
      听到这句话,我心中升起一阵暖意。张凤在这时还不忘讨好我,显然比较惧怕我向长安劾奏他的罪行,不过我不在乎,就算他是做给我看的。在这个世间,很多时候,谁不是做戏给人看呢?如此危急时刻,他肯做戏,已经是很难得了。
      士卒们也立即在我身边围了一圈,我道:“先别慌,让我看看再说。”
      我拨开他们,朝前面望去,这时汉兵纷纷撤退,刚才的猎人现在自己变成了猎物,张凤着急地对我说道:“蛮夷势大,请明使君先行暂避,让我殿后。”
      我摇摇头:“不用,还是你先撤罢,让刺史来处理这件事。”说着我执辔上马,对任尚道:“跟我来,我要亲自去招降他们。”
      任尚嘴上虽然不住地劝我,行动却并不迟缓,他知道我为人固执,我认定的事,谁也劝阻不了,就算是我心爱的左藟,也拿我没有办法。我想起了二十多年前,左藟曾经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你总爱自以为是,刚愎自用,觉得自己的看法一定是对的,其实怎么可能呢。只不过,我是说不服你的,将来的事实也许会给你教训罢。”过了不久,左藟就失踪了,我再也没见过她,而她劝阻我的事,我现在还没有明白,也许我已经明白了,只不过至今也不敢承认。
      我为什么不改过呢?没有办法,有的人天生就是这样的,他改不了。
      此刻,我驰马疯狂向前驰去,张凤手下的士兵在后面大叫:“快护住刺史君!”任尚等几十骑夹护在我的周围,他们一边奔驰,一边呐喊:“停止射箭,停止射箭。”同时都将自己的武器远远扔到地上,很快我们都赤手空拳驰到了阵前。
      大概是注意到我身上的装束非同一般,又听到任尚等人的呼唤,蛮兵们停止了射箭,接二连三地停住了脚步,并纷纷朝一个头领模样的人身边聚拢,簇拥着他。那个人高声问道:“大官,请问尊名。”他站立的身体微微欠了一下。
      我感觉有点异样,他左手握着长矛,右手执盾,身后还背着弓和箭壶,腰间系着一根红裤带,非常滑稽,裤带上别着一柄磬折形的短刀。和其他蛮兵一样,他也打着赤脚,裸露着上身,皮肤黝黑,头发梳成髻子,像一个小鼗鼓,垂在后项上。很瘦,颧骨高耸,前胸两侧的肋骨历历可数,可当算筹。身材也并不高大,但显得精干有力。他的声音怪腔怪调,显然汉话说得并不纯熟,但竟然还会使用尊称,真让我慨然叹息,我敢肯定他曾经是一个良民,对汉家官吏一向有着天然的恭敬,既然已经造反,面对敌人时却还不忘欠身,可以想见他之造反,是多么的忍无可忍了。
      “我是交州刺史何敞,不久前到任,诸君突然叛乱,是想给敞一个下马威吗?”我朗声道。
      这个汉子脸上显出惊讶的神色:“大官,真是新来的交州刺史何伯鸾?”
      他的话也让我感到惊讶,这么一个蛮夷的汉子,竟然连我的字都知道。我点点头:“正是本刺史。”
      他迟疑了一下,又道:“那,使君会如何处置我们?”
      我心中一喜,看来这个赌注算是押对了。我恳切道:“无所处置,只希望诸君卖刀买犊,回家耕作,为君父之忠臣孝子。”
      他愣了:“我们已经杀了县令,焚烧了府寺。”
      “亡羊补牢,还不算晚。府寺可以重建,人不可再杀。如果君肯罢兵,所有的事情,刺史都会秉公处理。我虽然不是什么大官,这些承诺还是可以做到的。君既然知道何伯鸾,何伯鸾绝不会负君。”
      他脸上露出喜悦的神情,向左右一望,对所有的蛮夷兵大叫道:“这是我曾经对你们说过的何使君,他来为我们申冤了。”接着,他换了一种语言,转身叽里呱啦地对蛮夷们喊着什么,我看见蛮夷们脸上神情变幻,时而狐疑,时而喜悦。突然,这个汉子再次转身,将手中的矛一扔,紧步走到我跟前,躬身拱手道:“使君,总算见到了,这次一定要为我等百姓申冤啊。”好像这是一个表率,一时间,他身后的所有蛮夷都背上弓箭,躬身对我施礼,嘴巴则说着一些不懂的话,从语气听来,不外乎是诉苦。
      我站在那里,鼻子一酸,眼泪就流出来了。没想到这些刚才还骁勇蛮横的贼盗,一下子变得如此老实恭敬。我在洛阳的时候就知道,交州和荆州的蛮夷经常造反,而常常换一个太守或者刺史,就能转归平和,这是什么原因呢?显然愚夫都知道,然而朝廷竟然屡屡不能以此为戒,真可谓后车屡覆了。
      我跟着他们进了合浦城,经过一阵重译的交流,我才知道,这些蛮夷虽然不通汉文,对中原的各个官吏却都很关注,只要稍微知名的,他们都要千方打听。一旦有他们认为的良吏派到交州,就会群聚庆贺,庆幸能过几年安稳日子。而我就是他们一直认为的良吏之一,他们对我在中原的为官经历了如指掌,知道我为人清廉,敢于对抗权贵。这次听说我已经到广信,就想去找我诉冤,希望能撤回多征收合浦珍珠的命令。因为珍珠是合浦郡百姓的性命,合浦不产谷物,靠着通过商贾向邻郡交趾卖珍珠换谷物过活,如果全收归朝廷,就难以为生了。但太守张凤却阻止他们去广信鸣冤,并系捕殴打了一些为首者,让他们忍无可忍,于是在一个清晨突然发难,杀死县令,进攻太守府。张凤闻讯,仓皇逃窜到朱卢县,发檄征发附近县的士卒反扑合浦,刚才的这场战事中,开始张凤占了便宜,但附近的蛮夷听说情况,立刻赶来增援,如果不是我及时赶到,张凤的军队肯定要被全歼了。
      我劝慰道:“诸君的苦楚我全知道,请诸君放心,合浦珍珠的事,本刺史会立刻上书皇帝陛下,请求蠲除,至少也要减免,不过诸君攻杀县令之事,做得未免过了。”
      领头的汉子就是这次起兵的首领巨先,他叩头道:“使君如果能免除珍珠贡赋,巨先情愿以死谢罪。”
      说出这样话的人,怎么能称为蛮夷?中原士大夫如云,天天摇头晃脑地读圣贤书,能够如此舍生取义的,只怕也没几个。我道:“此事也不能全怪你们,本刺史会请求诏书,将你们一并赦除。只要本刺史在交州一日,诸君就一定可以安居乐业。”
      县邑里一阵欢呼声,巨先道:“多谢使君哀怜,小人立刻重新修筑毁坏的县廷和其他府寺,使君让小人做什么,小人绝无二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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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3-11-3 07:37:18 | 显示全部楼层
    十五 上奏免珠赋
      我在合浦待了几天,看着巨先率领种人忙碌地修筑先前被他们砸烂的府寺。他们干得很卖力,没几天就把一切整理得粲然齐备。这期间我和巨先谈了几次,发现他并不是我开始想象的那样,对汉人官吏有着发自内心的恭敬。他的恭敬,与其说是自觉的,不如说是无奈的,这让我很吃惊。我质问他:“你们这些人不慕王化,没有文字,不知道诗书礼乐,永远生活在昏聩黑暗之中,不觉得可怕吗?你大概不知道,犍为、永昌等边郡,有多少蛮夷都联合向皇帝陛下上书,要求率种人内属,成为汉朝郡县,正式厕身为大汉礼乐文明家族的一员,皇帝陛下还未必肯答应,现在你们已经沐浴在皇帝陛下的德泽之下,为什么还不肯珍惜呢?”
      巨先闷声道:“使君,其实我们想过我们自己的生活,不希望汉人来参与。也许你们汉人是有文明礼乐,是生活得比我们清醒明白,可是在你们到来之前,我们捕鱼采果,捞珍珠,养鸟兽,饱食终日,引吭而歌,也过得非常快乐。你们汉人官吏一来,无休止的赋税更徭,搞得我们居无宁日。如果使君肯设身处地为我们想想,就会理解我们了。”
      “那你为何对我如此恭敬,见了我就扔掉兵器投降?”我奇怪道。
      “没有办法而已。”巨先道,“即使我们歼灭了张凤军,汉人兵马源源不断地开来,我们的结果只怕更惨。所以活在世上,最佳既然不可求,不得已求其次,只能期望像使君这样的良吏多多来到我们交州当刺史和太守了。”
      屈辱的无奈,他说得也许有一定道理罢。我叹了口气,要是在内郡,听到这样悖逆的话,我肯定会大发雷霆的,然而这几天我亲眼见到他们生活的困苦。我去过他们的村寨巡视,巨先家中男子甚多,居处生活算是种人中好一些的了,但我进屋之后也不由得骇异。墙壁都是土墼垒成,里面的床帐案几等用具颜色晦暗,不知道传过几代;房顶梁椽则是长木横架,树木枝丫尚在,几乎没有做任何斧凿的加工;更令人啧啧称奇的是,可能由于此地过于湿润,房梁上还长了青绿的苔藓地衣以及说不清名目的藤蔓等植物,须发累累下垂,叫人简直不敢相信这是生人的居处,整个屋子就像是一个刚打开的墓葬。那些家具什物的色泽,和出土什物的色泽没什么两样。我不由得落下泪来,又走访了其他几户,比巨先家尤为窘困,矮小的土墼房屋,前后都是泥泞独麓,简直不能下脚,和野兽的窝没有什么区别。想起这些,我确实无话可说,只能辩解道:“难道皇帝陛下一点好处也没给你们么?”
      “倒也不能这么说,至少教会了我们种桑、养蚕、织布,有时碰上新年大赦,皇后太子册封,还会普赐钱帛酒肉……要是汉家官吏都像以前的周宣太守那样廉洁奉公,我们又何必举兵造反。我等虽是蛮夷,却也并非不知道好坏。”他叹气道。
      我陡然欣喜起来:“君不知道,我就是周太守的门生故吏啊!”
      他一点也不惊讶:“小人早就知道了,否则也不会确信使君的为人,又怎敢阵前扔掉武器投降?”
      原来如此,他们还真是有心人。为人处世,最珍贵的还是忠信。能得到别人信任,比什么都强,又怎么能不尽力把事情做好,以对得起那份信任呢?这也算是回报一种特殊的知遇之恩罢!我又道:“你们既然爱戴像周府君这样的官吏,而且承认因为他学会了采桑养蚕织布,这说明我中原的礼乐文明,对你们也不无裨益,又怎么能说我们来之前,你们也过得很快乐呢?刀耕火种,生食鱼鳖,浑然不知礼乐,这又算什么快乐?”
      他默然了一会,道:“那为什么你们汉人不可以只教给我们养蚕织布,文字技巧,而不抢夺我们的珍珠,强收我们的赋税呢?汉人官吏的贪婪,给我们带来的痛苦,远甚于那些利益啊!这样的礼乐文明,又文明在哪里?”
      我不知道该怎么说服他,一个连文字也没有的蛮夷之族,怎么可能过得快乐?然而,他的话似乎也不是毫无道理。有些事我还得慢慢想想,从本质上来说,他肯定是错的,至于错在哪,时间会给予说明。
      事后我和张凤商量了有关蠲除或者减免合浦郡珍珠赋税的事,见我说服了群盗投降,平息了事端,张凤也很欢喜,但对蠲除合浦珍珠进贡的事仍有异议:“使君,不是我等贪冒,乃是大将军向皇帝陛下吹嘘,说合浦的珍珠如同天上的繁星一样闪烁,使君如果能说服皇帝陛下,我等又何必和蛮夷起刀兵之争呢?”
      我道:“据说府君和大将军有故旧之交,只要府君肯向大将军进言,我想没问题的。”虽然大将军梁冀这个人,我想起来他就感觉恶心,可是没有办法,他就像横亘于独木桥上的一泡热腾腾的大便,躲无可躲,避无可避,除了掩鼻而过,实在别无他法。
      张凤沉默着不说话,我又道:“我也只是能劝说蛮夷们于一时,万一他们再次行险造反,我想府君虽有大将军为之缓颊,只怕也难免诏书谴责罢。方今朝廷多事,羌人多叛,实在不想交州边郡再起衅端啊!”
      这句话触动了他,他果断地说:“那好,请使君上奏皇帝,我给大将军写封书信告白。”
      我也答应了他,立刻上书皇帝,奏报这场变故,又告诫张凤,诏书未下之前,千万不可再逼迫百姓下海采珠。做完这一切后,我乘车驰回广信,准备通过邮传把奏章向皇帝报告,却在端溪县碰到了朝廷派来的使者贾昌。
      贾昌是我在洛阳的熟人,这次奉皇帝陛下的命令,特地来端溪看望苍梧君的。这次他给苍梧君送来了金缕玉衣,虽然现在的苍梧君不过四十多岁,正值壮年,可谁能料到自己的寿命呢?预先准备总是必要的。见了洛阳来的故人,我非常高兴,把在合浦发生的事告诉贾昌,请求他务必向朝廷请求蠲除珍珠的进贡。贾昌爽快地答应了,然后我们开始研究盗墓案,我说了这件狱事的困难以及我此前做的工作,同时表达了一定要穷究下去的决心。和贾昌长谈了半夜,第二天,我们挥手告别,我回广信县,他则继续赶往苍梧君所住的群玉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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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3-11-3 07:37:48 | 显示全部楼层
      端溪县离广信很近,一天时间就到了。进了城,我让任尚回家休息,自己径直来到府里。见耿夔和牵不疑正在庭中射箭,见了我,耿夔兴奋地抛下弓,说已经通过邮传,先行知道合浦招降成功的消息了,没想到我回来得这么快。牵不疑也上来贺喜:“使君不费一箭一矢,就让叛贼束手,使我曹练习箭术,都觉得无用武之途了。”他还真会说话。耿夔打趣他:“那你刚才还赢我这么多?”牵不疑倒不谦虚:“若是往常,只怕赢得还多。”耿夔道:“你也只能赢我,若跟我的兄弟任尚相比,只怕没有胜算。他不轻易出手,一出手箭矢必定贯颈而过,绝无生还。”牵不疑吐吐舌头:“这么厉害,那他还是不要出手得好,以免残害生灵。”又说了一会儿,他拱手向我告辞。我欣然望着他的背影,对耿夔道:“这位牵公子不错,怪不得能让我的耿掾屈尊与交。”耿夔大笑道:“使君更加知人,才能找到下吏这样的标尺。”
      我们又笑谈了一阵,说起在合浦的事,耿夔乐观地预测道:“这次造反平息得如此成功,皇帝陛下一定会对使君另眼相看,也就会召使君回洛阳,重任司隶校尉。”
      我却开始对在这里做官,越发感到有兴味起来。在朝中当司隶校尉,使贵戚敛息,权臣侧目,固然痛快,可不能尽兴,遇上真正的跋扈之臣,总是无可奈何,还会给自己带来祸患。反倒在这遥远的苍梧,我感到了一阵尽情驰骋的快意。我摆了摆手:“如果不把苍梧君墓被盗一事查清,我有什么脸面回洛阳。”
      耿夔好像想起了什么似的,道:“使君你不说我险些忘了,前天一位玉器匠人来拜见使君,说他可能发现了应龙佩的另外半枚……”
      我一口水喷到地上,跳了起来,“那还等什么?快,把他叫来。”我扯着嗓子喊。
      耿夔吓了一跳:“好,我马上去叫。”
      我在堂上来回走着,兴奋得不行,但又怀疑有误,福无双至,这么容易就发现应龙佩,明神对我未免过于眷顾了罢。正在胡思乱想的时候,院子里马车的辚辚声一下子戛然而止,接着遥遥听见耿夔声音传来:“使君,使君,我找到他了。”
      我还要摆摆官架子,假装毫不经意地靠着凭几,默不作声地擦拭着自己的佩剑。只听一阵脚步声由远到近,我低沉着嗓子道:“来了。”
      耿夔道:“来了。”他也许在暗笑,私下里,我和耿夔向来是嬉戏打闹,不大讲究什么上下尊卑的。可是在公开场合,外人都觉得我像铁面刺史,和掾史之间的君臣之分,丝毫也不可逾越。我认为这是必要的,君要像个君的样子,作为臣的掾史们,才会永远对我保持敬畏,才能令行禁止,威可克爱。
      “把情况细细告诉使君罢。”耿夔道。
      我瞥了一眼那人,他长得身材粗短,面容瘦削,其他倒没什么,只是两个眼睛极大,看上去像铜环一般,和脸形不大相称。说话时的神态照例有下等人脸上固有的乖巧,这也难怪,如果有机会,这世上的每个市井小民都可能成为一个佞臣,我想。然而,这确是没办法,人都想出人头地,役使他人,要做到这些,就必须学会谄事上官,细摩上意,他们又何尝做错了什么?
      “拜见使君。”他跪坐在席上,脑袋微微前倾,双手据地。
      我抚慰他道:“请起。敢问,君叫什么名字,听说君发现了另半枚应龙玉佩?”
      他忙道:“有辱使君下问,小人姓田,也没什么正名,自小便被乡里唤作田大眼。”
      我差点笑出声来,田大眼,果然名副其实。我忍住笑,赞道:“好名字!”
      他不好意思道:“使君见笑了,小人认为,上天有好生之德,像使君这么尊贵的人,就该长得这么威仪不凡;而小人这样的穷贱之命,就该形象猥琐,好在上天赐给小人一双大眼,雕琢玉器时,可以看得鲜明些,免得坏了客人的材料。”
      我终于忍不住笑了起来,还真会拍马屁,但又何尝不透露着蓬户小民的辛酸,我诚恳地说:“只要君能够帮助刺史断了这件狱事,刺史敢保证,君不再会是穷贱之命。”
      他赶忙伏地叩头:“那使君就是小人的再生父母,小人这里先拜谢了……小人知道使君信赏必罚,所以自从使君上次说要小人等留意类似的玉佩之后,小人每天下午一干完要干的活,就去城中走街串巷,收购玉器,希望能有所发现。起先小人花了大半个月时间,几乎走遍了广信县的每一个闾里,都无所获,想着只有去别的县碰碰运气,却不料苍天不负有心人,最后一次走访合欢里时,在一个官吏身上发现他佩戴着半枚应龙玉佩。”
      “真的?”我惊喜的语气有助于加强他的成就感。他果然眼睛熠熠发亮,好像点燃了一般:“是真的,使君,那个官吏据说是郡府的一个书佐。当时他懒洋洋躺在院里晒太阳,小人问他有没有玉器可卖,他说没有。但小人一眼瞥见他衣袋下挂着半截玉佩,根据小人的经验,那绝对是另半枚应龙佩。”
      我道:“后来呢?”
      他道:“小人半开玩笑地指着他的玉佩,劝他卖给小人。他好像大梦初醒的样子,说我差点忘了它,就叫小人近前,摘下玉佩给小人,要小人仔细看看,估计一下那块玉佩的价值。小人不需要仔细端详,把那半枚玉佩一接过,就肯定自己绝没有看错。那半块玉佩,和使君先前给小人看的半块,完全可以拼合。珍贵玉质那种奇特的温润感觉,根本不可能鱼目混珠,它们是天生的兄弟,小人敢用自己的脑袋担保。”
      我笑了笑:“脑袋是不能随便用来担保的,刺史也不会收取这份担保。”我喝了口水,又催促他:“然后呢?”
      他咂了咂嘴唇,满脸堆笑道:“使君,能否也给小人赐茶一杯,刚才小人急忙跑来,有些渴了。”
      我吩咐耿夔给他倒了杯水,他却不接,眼巴巴地望着我的手:“小人斗胆,就想要使君手中那杯。”可能怕我生气,又赶忙补充道:“小人听说,如果能有幸沾过贵人的手泽,来世就可成为贵人。”
      我的不快立刻烟消云散,谁能拒绝一个可怜人的哀求呢,何况他这么乖巧。我径直把手中半杯水递给他,他受宠若惊地接过,仰首喝了下去,抹抹嘴巴,接着道:“太谢谢使君了!从来没想到世上会有使君这样好心肠的大官!”
      “继续说正事罢。”我挥挥手,打断了他。
      他堆笑道:“是,是,那官吏问小人自己那半截玉佩价值几何,小人以为他不懂玉,就怯怯说了个数目,谁知他突然大怒,叫小人滚开。小人是个做工匠的,怎敢得罪官吏?所以吓得赶紧走了。”
      “这个官吏叫什么名字,你还记得他家的道路罢?”我问。
      “那当然,否则怎敢来使君门前讨打。”他答道,“我出门之后就四处向人打听,知道了这个官吏名叫何晏,是本郡太守属下的书佐。”
      何晏,这个名字不错,而且是跟我同姓。我自言自语道:“看来,此人是知道那块玉佩的真实价值的。”
      田大眼赶忙道:“小人开始看他对那块玉佩毫不经意,好像小人提起,他才记得自己有那玉佩似的,所以判断他不懂玉,看来是小人武断了。”
      “嗯,很好。”我站了起来,对耿夔道,“立即系捕何晏,将他带来见我。”我又面对田大眼:“君要为此事作证,不用担心,就算弄错,也没有人敢报复君。”
      田大眼喜道:“有使君这句话,小人万死不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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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3-11-3 07:38:09 | 显示全部楼层
    十六 右曹乃故囚
      很快,我就与何晏见面了,他很年轻,不过二十岁左右,长得也英俊漂亮,在苍梧相当难得。苍梧本地土著大多皮肤黝黑,有些虽然也还算白,五官相貌却和中原不类,比如上次见过的许圣。而眼前的何晏,虽然说不上有多白,甚至比许圣还略有不如,但他的眉目骨骼绝不类本地蛮夷。我心中对他陡生好感,问道:“听说你有半枚玉佩,和我这半枚相仿?”我把手中的半枚玉佩举起来。
      他看上去有点恐慌,跪坐在席上微微颤抖,望了望我,又望了望我手中的玉佩,摇头道:“小人从未有什么玉佩?不知使君为何这么问。”
      “叫你来这里,当然不是想给这枚玉佩配对这么简单。我就是那样说,你也未必信,是吧?”我干脆直截了当。
      他不说话,我细察他的表情,除了恐慌外,似乎没什么异样,很多小吏见了大官,恐慌也是时常出现的,这倒说明不了什么。我又道:“我手中这半枚玉佩,是苍梧君墓中失窃的,我奉皇帝陛下诏书,急需找到另外半枚,如果你肯老实交代,我一定不会过于难为你。否则,本刺史就只好得罪了。”
      他缩着脖子,显得非常可怜,依旧道:“小人从未有过与这类似的玉佩,无从交代,请使君明察。”
      “唤田大眼。”我道。
      田大眼从屏后转了出来,见到何晏,立刻道:“就是他,小人敢用脑袋担保,他唇边有粒小痣,就算小人记得面貌有差,这粒小痣却是不会错的。”
      何晏抬头看着田大眼:“我从未见过你,你怎么能如此胡说八道?”又把脸转向我,“请使君千万不要相信他的诬陷。”
      我心里差不多明白了七八分,笑对何晏道:“他只是认你,为何说他诬陷,岂不心内有鬼?”
      “使君也说了,来这府中,绝非什么好事,何必要心内有鬼?”他辩解得倒也不错。
      看来这个何晏还是块死硬的石头,以前一般到这个时候,我就要准备用刑,但是对他,我奇怪地有些踌躇。我左右张望了一下,想问问耿夔的主意,他却抱着一卷简册,低声对我道:“洛阳来的邮书,关于合浦珍珠的事。”
      我奇怪道:“奏告我才刚刚让邮传送出,怎么可能就有了报文?”
      他道:“使君一去合浦,牵太守就将事情上报了,当时还特意让我看了邮书,尽多溢美之词,洛阳的报文,就是对他奏告的回复。”
      我有些担心,当时我还没顺利平叛,不知道朝廷会有什么处置。我思忖了一下,对耿夔道:“这个人,这件事就交给你了,你给我好好讯问。不过,最好不要对之有所捶楚。”
      耿夔笑道:“使君当年对下吏,有对他的一半心肠就好了。”
      我也笑了:“不打不相识,你这么说,看来还是对我有所怨愤啊!”
      他点头道:“确实如此!十一年来,一日都不曾忘记!”说着大笑。
      这个竖子,说笑起来总是这么出人意料的旷达。扪心自问,我大概曾经确是个心肠冷硬的人,也许童年的困顿生活,让我对他人产生了怨恨。只是碰到耿夔后,知道什么是宽厚善良,才略略改变了自己的做法,油然羞愧自己的为人。想起来,那是我担任荆州刺史部南郡从事时候的事,距今已经十一年了。之前我在庐江太守周宣属下任事,一共做了七年,周宣对我越发喜欢,奏请朝廷拜我为丹阳令,顺利成功。那时我才二十七岁,就已经是六百石的大官;为丹阳令不久,因为被扬州刺史劾奏为酷暴,被免职家居。不久又由周宣推荐给荆州刺史刘陶,刘陶很信任周宣,当即辟除我为荆州刺史部南郡从事。不久,南郡太守岑宣因为被人告发贪赃,刘陶就派我去南郡视察。当时南郡太守府的仓曹掾,就是我现在的这位得力掾属耿夔,我查了查他管的账簿,没有发现什么问题,但我觉得他有造假的可能。对贪官我一向嫉之如仇,那时年轻气盛,又得到刘陶的鼓励,自然胆气很壮。我径直把耿夔投入江陵县狱,准备用严刑给他一个下马威。经验告诉我,任他什么人,只要一动刑,没有不屈服的。可是没想到在耿夔这里,居然碰了壁。我派遣的狱吏把耿夔打得全身溃烂,他竟然还是坚持说没有造假,那时我还没见过如此死硬的人,这无端激发了我的自尊心,我觉得应该想一些新的刑罚来治治他了。
      也许我真是个很残忍的人罢,然而认真思量,似乎又不像,记得小时候,我连昆虫都不忍心杀的。闾里的童子在夏天有几样乐趣:玩金龟子,粘蝉,抓蜻蜓。金龟子背上披着亮闪闪的两片壳,有的红,有的绿,上面稀疏点缀着一些斑点,它们喜欢黏在榖树上,尤其是那种能结鲜红果子的雌树。我经常每隔几个时辰,就跑到屋后去,看榖树上有没有停留新到的金龟子,一旦有,就偷偷溜过去,并拢五个手指扑住,大呼小叫地唤母亲。母亲就会找来一根麻线,帮我把它系在金龟子的颈间。刚抓来的金龟子飞得很猛,左突右突,想脱离我的控制而去,可是终不能如愿,慢慢的,它也知道自己是徒劳,变得老实了,再也不肯飞。这时候,如果是闾里其他的童子们,就会把它放在正被火热的太阳暴晒的石板上,它急促地在上面奔走,终于觉得烫,又不得不奋力飞起来,愤懑不已,最后被折磨得奄奄一息。他们就这样弄死了一只又一只的金龟子,我从来都不肯效法,只要它不愿在我手中飞之时,我就毫不犹豫剪断麻线,将它放了,再去捕捉新的。我真的不忍心看它那样可怜,它们被我系住脖子飞来飞去的时候,如果胸腔里有足够的血,是一定会激愤得喷出来的。然而,我们这些童竖们的暴行,从来没有被闾里的父老们制止过。他们觉得天经地义,对动物是这样,对人难道又会有什么本质的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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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3-11-3 07:38:35 | 显示全部楼层
      蝉的命运最不好,一旦被我们抓住,它几乎就没有活路。它身子胖大,翅膀透明而薄,不像金龟子那样善飞,用麻线系了它的脖子也委实寡然无味,于是大多数童子就把它直接塞进灶膛煨熟,再黑乎乎地掏出来,掰断它的下半身填进嘴里,脸上露出满足而愚蠢的笑容。每次看到这种情况,我就会走开,我觉得他们的行径也过于残忍。傍晚草丛里满是金黄色的蜻蜓,那是一种非常精灵的小动物,白天寻常时候,稍微走近它,就会惊得它闪电般飞去,然而在夕阳的余晖下,它们虽仍像平常一样立着,却早早地进入了梦乡,随手就能捕住一袋。童子们常常撕掉它们一半的翅膀,再释放它们,它们再也飞不起来,扑打着一侧的翅膀,在地上打圈,童子们看得不耐烦,一脚踏上去,踩成肉泥,只剩下残碎的翅膀七零八落地黏在泥土上,犹自熠熠闪着光。这也是我做不出来的,我常常是白天就将它们放了,像我这样的人,算是天性残忍的人么?然而,什么时候,到底是什么时候,让我变得比那些闾里的童年伙伴还要残忍?他们中的大多数,现在已经学会日出而作,日入而息,变成了纯朴的农夫,而我不得不在阴森森的牢房里,拷打一个个我认为是贪赃枉法的人?是谁使我变得这样毫不心软,我也不知道。
      对待人,自然不能像对待金龟子、蝉和蜻蜓那样随心所欲,但要说相差有多大,却不见得。不劳我想,一个狱吏就喜滋滋地向我献计道:“从事君,把烙铁烧红,命令他自己挟住,不信他扛得住。”我不置可否。他认为我同意了,吆喝下属立刻将一柄斧子烧红,要耿夔夹在腋下,哪知耿夔却哈哈大笑:“这种小伎俩就想让老子诬陷好人,做梦。死竖子,不要着急,把斧子烧久一点,这样老子更痛快。”狱吏骂道:“先让你尝尝冷的,看你受得了受不了。”说着夹起通红的斧头,塞在耿夔腋下。只闻到一阵扑鼻的焦臭,令人欲呕,耿夔的声音毫不费力地冲破焦臭:“老子说了不够热,难道你这死竖子耳朵聋了。”狱吏大怒,把铁斧抽回,再夹到炉火上,另一个狱吏死劲拉动排囊鼓风,刚才还青色的铁斧迅疾又变得鲜红欲滴,好一会,狱吏骂道:“这回还唤冷,老子就服你。”又将铁斧猛地按到耿夔胸脯上,耿夔惨叫一声,晕了过去。我以为他这回该服了,然而一盆水泼过去,他却仍是大笑:“凉快得让老子睡着了,也不早早唤醒老子,老子都饿了。”又把给他的牢饭踢开,道:“老子既然有肉食,何必食藿?”说着拣起地上被烧烂的皮肉就往嘴里送。狱吏目瞪口呆,望着我,请我示下。我赞道:“好一个竖子,还有什么办法对付?”狱吏想了想说:“如果从事君不介意,就用马粪熏他,怕他不叫饶。”
      狱吏找来一个破旧的大缸,将耿夔盖在大缸下,又找来一些马粪,点火燃烧,一时间刺鼻的臭味填塞了整个房间,我们都觉得窒息,赶忙退出了狱室。我那时突然想,只要被覆盖在大缸下的耿夔叫饶,不管他肯不肯指证太守,我都会饶他的性命。可是他一声都不吭,我心头愤怒难当,如果连这么个小吏都治不了,那我这个部南郡从事做得也太失败了,也辜负了刘陶的委任,我说:“等明天去收他的尸罢。”
      第二天,我和狱吏走近狱室,看见马粪都烧完了,大缸下一点动静都没有,我示意狱吏将大缸搬掉,谁知刚搬开一半,就从缸下倏然伸出一只黄黑的手爪,紧紧抓住我的脚脖子。我吓得差点尖叫起来,奋腿乱蹬。耿夔哈哈狂笑,满脸也都是马粪的黄色,圆睁双目大骂道:“死竖子,怎么不加马粪,叫火灭了。老子熏得正舒服,还没过够瘾呢!”我愠怒地望着狱吏,狱吏忙解释:“往常犯人被马粪一熏,九死一生,没想到……这竖子肯定是马变的,不怕马粪。”我抬手将他推了一个趔趄:“早干什么去了,连个驴马都分辨不出来?你们这些该死的竖子,难道就是这点伎俩?”
      事实上我知道他们的伎俩很多,那时候我已经当了十一年的官,耳渲目染,对官府的事不可谓不熟悉。有的狱吏对酷刑非常有创造性,甚至把各种刑罚加以总结,编成简册,在各郡间广为流传。所以天下郡国的刑罚,可以说都是互通有无的。狱吏挨了一掌,羞愤交加,发狠道:“这个马变的竖子,既然爪子厉害,让下吏废了它。”说着命令两个囚犯:“你们两个,快给老子去找些柴火,挑一片地,给老子烧它几遍。”
      这是例行公事,一般来说,庭院里的土都比较松软,烧过之后才会变硬,他们显然是要对耿夔使用“耙土之刑”。果然,两个囚犯架起柴火,火焰烧得熊熊的,熄灭之后,他们扫去灰烬,留下一片黑黄色的地面。狱吏还特意用竹签刺了几下,显得很满意,对我说:“从事君,下吏使出吃奶的力气,也只能划出一点浅浅的印痕。”我道:“很好,那就施行罢。”
      按照狱吏的命令,两个囚犯把耿夔架过去,按住他的双手,掰开十指,麻利地在每根手指指甲缝中插上一枚短小尖锐的竹签,命令他用手指耙土。这种刑罚连我也看不下去,我只好走开,隔着两扇门户聆听院中的动静。孟子说:“是以君子远庖厨也。”这话真是有道理的,其实这是别一种掩耳盗铃,为什么大家会取笑后者呢,大概因为前一种残忍,到底无关于自己痛痒的缘故罢。
      我听见院子里传来狱吏呵斥的声音:“你们帮帮他。”大概是耿夔不肯听从命令,接着院中传来一阵阵尖利的呻吟声,声音并不大,显然耿夔在极力忍受着痛苦,却让我更加汗毛直竖。我干脆跑到了院外,拼命摇晃着脑袋,试图忘记刚才听到的一切。过了好一会,狱吏走到我身边,一张胖脸上满是怯怯的神色,道“从事君,他,还是不肯说啊……说不定这竖子是真的冤枉。”我也没有责怪他,跟着他回到院子里,虚张声势地说:“怎么样,还不肯交代吗?”我感觉自己突然变得那么失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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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4-4-30 08: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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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V.5]常住居民I

     楼主| 发表于 2023-11-3 07:38:56 | 显示全部楼层
      耿夔的两个手掌鲜血淋漓,指甲全落。他坐在地上,喘着粗气,满额头都是汗水,歪着脑袋斜眼看我,不发一言。我道:“再不说,就给你嘴里灌上一缸盐水,把你的肠子全部沤烂。”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说出这样奇怪的话,这是我有一天从梦中得来的,我梦见自己小时候没吃的,隔壁的邻居老妪突然给我提来一罐鸡汤。非常奇怪,这家人仗着自己儿女多,经常欺负我家,把母亲压得抬不起头来,怎么会好心给我鸡汤喝?但我实在害了馋痨,什么也不愿想,二话不说捧着罐子往嘴里灌,才发现像盐罐打翻在嘴里,咸得我大叫着吐了出来。那老妪大怒,抢过罐子就砸碎在我头上,讥笑道:“就你们母子这癞皮狗样子,不三不四,也想鸡汤喝。你们啊,只配喝喝老媪我的陈尿。”这时我气醒了,似乎脑壳上还隐隐生痛。我从床上一跃而起,恨不能马上驾车回到家乡,把邻居那家的房子全烧了,人全部抓进牢房拷打,尤其是那个可恶的老妪。当然,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后来我有能力时也没有这样做。只这个梦却一直黏附在脑中,平生经历的事忘了不少,唯独这个梦不能。每当我考问自己,你还能记起多少小时候的事?这个梦一定首先跳出来,屡试不爽。除此之外,记忆最深的还有十几岁时在路旁看到的一泡陈年大便,风晒雨淋之下烂成了蜂窝状;还有经过学堂路上那个卖葱花病的矮子,每天早上,母亲都给我一枚五铢钱,买一个饼当早食。我为什么记得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而不是其他,天知道!矮子卖的饼真香,后来我有丰厚的俸禄,却再也买不到那么好吃的饼。我一度寻访过那个矮子,想把他带到洛阳去专门给我做饼,这个人却消失了。据说他因为和人口角,杀死了一个无赖子,被流放到西北去戍边。他的妻子也不得不跟了去受苦,只是那些边疆的戍卒这回有口福了。
      当一个人专心致志于某事的时候,任何一个微小的念头,都可以让它和某事发生联系。有一次我躺在床上睡不着,再次忆起这件事的时候,突然就萌生一个想法,要是哪天审讯犯人时,给他们都灌上一罐极浓的盐水,或者干脆把整团的盐塞进他肚子里,那会怎么样?我小时候下过水田,从田里出来时,腿肚子上常常会粘上几只肥大的蚂蟥,扯下来用镰刀去剁,怎么样也剁不死;但是撒一把盐在它身上,它就很快缩成一团,在盐水中化为脓水。盐这么厉害,灌进人肚子里,谁又吃得消?当然,我并非真的想这么干,只是吓吓耿夔,既然他不怕受刑,死总该怕罢,而且是这种痛苦的死法。
      哪知耿夔张开血淋淋的手,突然指着我破口大骂:“何敞,你这庸碌愚蠢的呆子,一贯酷暴无义,你要杀老子便动手,要老子诬陷君父,宁死不能。老子就算是死,也要纠集群鬼把你杀了;如果有幸不死,也会将你大卸八块。”
      望着他愤激的样子,我恍然明白,我是真的看错人了。如此忠直的汉子,怎么可能是维护贪吏的人?他的太守一定是被人诬告的。我愣了一下,大喝一声:“壮士!来人,给他松掉脚钳。”
      这里究竟是江陵县狱,几个狱吏好像早期待我这么下令,当即乐颠颠跑上去,给耿夔松了刑械。我又让狱吏找来医工,好好给耿夔疗伤,之后我和耿夔推心置腹地交谈,越发觉得他这人精明强干,而且人品正直。于是我向他保证,如果太守有冤情,我一定会帮忙上报刺史。他说:“太守对我并没有多器重,他来上任的时候,我已经是仓曹掾了。他贪污与否,我也不敢保证。但是,至少我这里的账簿,完全经得起查验。要我诬陷别人,我做不到,哪怕那个人确实很坏。”
      他这番话让我大受教益,世上有几个人能做到这点呢?我们喜欢一个人,对他的任何过错都会姑息;憎恶一个人,对他的任何优点都视若不见。公正对待每个人,就算我这个自诩廉正的人,也完全做不到。我自恨和耿夔相见太晚,回到汉寿县,我向刘陶解释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刘陶似乎有点不快,好像我包庇了太守。我把耿夔的话复述给他:“也许这个太守确实有问题,但关键是,我没有找到证据劾奏他。”刘陶虽然勉强同意我的说法,但仍旧不满意:“至少他的名声不好,我必须奏请皇帝免掉他的官职。不过,看在那个耿夔的面子上,这件事我不想穷究。”
      最后的结果是,南郡太守被免职,耿夔作为他的掾属,也一并黜落,免归田里。他本人就是江陵人,此后我奉令巡行南郡的时候,路过江陵,一定会去和他相晤,言谈尽欢。一年后,我被朝廷重新征拜为丹阳令,我问耿夔,愿不愿跟我一起去,虽然按照籍贯方面的规定,我无法辟除他为正式掾属,但可以让他当师友祭酒这种清贵的闲职。我相信有他在我身边,不但可以少犯很多错误,而且内心觉得踏实。不过以前他当过太守的仓曹掾,也许不肯屈尊效力在我这个县令手下,我自己也有点不好意思。
      我试着向他提出的时候,果然遭到他的拒绝,不过他的理由是对仕途不感兴趣,因为太凶险。他母亲也不想让他去,因为她深知儿子耿直,在仕进上是没有前途的。我只好作罢,过了几年,我因为在丹阳县治绩高等,竟然被升迁为平原相,才当不到半年,竟然又升迁为地位重要的南郡太守,回到了江陵,似乎我跟江陵有不解之缘。这时耿夔的母亲已经去世,他的妻子也不知什么缘故,突然得暴疾死了,只剩下他一个人和两个家仆。我请求他当我的主簿,这个秩级虽然仍是百石,地位却比他当初担任的仓曹掾重要得多。他这几年在家乡可能过得也不如意,因为丢了官,族中人丁又不兴旺,邻里都欺负他家。有一日天雨墙坏,他准备鸠工来修,却被邻居一家阻止,说坏墙垣故地是他们家的。他气得茶饭不思,也无可奈何。这次他族叔迫切要求他答应我的辟除,说可以给一族人提供保护,加之两个家仆也极力怂恿,他也就照办了。果然,到任之日,他乘着轩车回家,发现自家院子里已经跪了悍邻家的十几条精壮男子,太阳悬在他们头上,热辣辣的,他们的汗水像泼了洗澡水一样淋漓而下,身体却丝毫不敢动,见了他,一齐伏地口称“掾君”,请求赦罪。他要他们起来,他们却声称,除非他接受他们的谢罪,否则宁愿晒死。他不由得仰天长叹,人生于天地之间,想捐弃世俗,是不可能的。世间这些人实在是多么的势利啊!
      虽然耿夔是我掾属,关系却在师友之间。后来我官运亨通,一直升任司隶校尉,最后贬到交州,耿夔都再也没离开我。我屡次觉得对不起他,曾经想通过察廉的方式,举荐他去外县当个县令,他却挥挥指甲残缺的手掌拒绝了,对于做官,他好像没有太大的欲望,当个百石的卒史,有吃有喝,他就很满足。我也暗暗内疚,上次对他用刑太过,使他肌体多少有点损害,尤其是手指,新长出的指甲歪歪扭扭,非常难看,按照残毁之人不能做大官的律令,只怕我举荐也会被驳回,于是也就罢了。大概是因为安慰自己罢,有时我问他:“你可能不知道,我当初为何会那样拷掠你,除了刘使君的嘱托,要我一定要拷掠出结果之外,还因为我最生平痛恨贪墨的官吏。”
      “可是那样的官吏,是杀不绝的,虽然我并不是。”他回答。
      这也是我一直思考的问题。“为什么杀不完呢?”我问他。
      他倒挺老实:“我也不明白,不过我想,主要还在于谁来治理百姓,和百姓自己的意愿无关罢。我曾经奉府君的命令,去属县巡视,有时也访询百姓,问当地官吏孰廉孰贪,孰贤孰不肖,百姓都能说得头头是道。可是,谁又会像府君这样,时时派掾属去体察民瘼呢?官吏只要谄媚好上司,上司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百姓哭诉哀告又于他何损?所以说,贪官其实是杀不完的。”
      “那君的意思是,只要百姓对官吏有选择的能力,贪污就能杜绝?”我道。
      “当然。”他点头道,“可惜百姓或者愚昧,或者凶悍,或者懦弱,或者奸诈,聪慧而刚白的人百中无一,他们自己管不好自己,只能让官吏代劳,所以他们饱受贪官蹂躏,也只能怪他们自己了。”
      我不同意他的看法:“‘若此无罪,沦胥以铺。’愚昧而刚暴的百姓,活该受惩;谨愿而忠厚的百姓,却不该遭受同样的命运。贪官或许杀不完,但是,杀一个总少一个,除非你有更好的办法。”
      他摇头:“我当然没有更好的办法,我只能选择不去杀别人。”
      我道:“可是有时,你会被逼得产生仇恨,因为正是那些人使得天下不太平。何况,如果你不当官,有杀别人的能力,你的邻居会跪在院子里向你请罪么?”
      “是的。”他答非所问道,“有时是忍无可忍,除非死了,死了就不会有这么多烦恼。”
      我沉默了一会,道:“其实,上次我拷掠你的时候,你很清楚,太守是有贪冒罪的。你为什么要那么护着他?你并不是通常人认为的那种所谓节义之士。”
      他有些不好意思:“府君原来早就知道,我从来不想当什么节义之士,只是觉得,出卖主君是不好的。再说,我也确实没有证据。”
      这句话让我感慨万分,确实,这世上很多欺世盗名之徒,天天嘴巴里喊着道德仁义气节,碰到利益当头,无不纷纷现出丑态。尔虞我诈,巧取豪夺,见利忘义的事,基本上都是他们所为。而像耿夔这样的人,虽然对气节两个字不屑一顾,临大节却不可夺,真可谓浩然君子啊!有些畜生的心口不一为什么会如此厉害?那些无耻之徒,上天为什么要把他们生下来?它的好生之德到底体现在哪里?这些,我想不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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