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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朦胧的晨光

[转帖] 《鹄奔亭》-一场离奇的盗墓案引出的历史悬疑小说(完结)-作者: 史杰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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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奋斗
    2024-4-30 08: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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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V.5]常住居民I

     楼主| 发表于 2023-11-5 08:09:27 | 显示全部楼层
    二三 怀怒逐疑迹
      事情实在太不可思议,说给谁听,谁都会张口结舌。可是,结果确实就是这样。我开始怀疑,冥冥之中,可能真有鬼神在掌管着一切,自到苍梧以来,我感觉自己的心境也有了微妙的变化。有时我徜徉在广信的大街上,看着那些装饰奇特的黑黝黝的土著,听着他们的鴃舌鸟语,以及四顾街道两旁古怪的垂着长长蔓藤的树木,就感觉宛若梦幻。一切都洋溢着一种奇诡的陌生,让我不由得时时驻足在邑中的大道中央,东张西望,或者想聆听些什么,心头掠过一阵阵莫名的恐慌,鱼鳞杂沓。大概,这真是一个充满着神秘诡谲的世界,能把任何不可能的事变成可能。对于我二十年来的梦想,正是如此。二十年来,我从来没有忘记过阿藟,但我确实从来没有幻想过她还能活在世上,更没幻想还能与她重逢。做梦,也没想过。
      我要求阿藟留在我身边,再也不要回去。她后来的丈夫,很早就死了。她有两个儿子,一个就是何晏,另一个儿子,早入赘到别人家了,她相当于一个人过。让我觉得惊讶又似乎不惊讶的是,何晏就是我的亲生儿子。我的感觉有点荒唐,还有点残酷,然而这也是事实,按照年龄推算,也差不多是这样了。除了接受之外,别无他法。当时阿藟被卖到苍梧,就在苍梧生下了何晏,他的后夫很大度,一样对何晏非常喜爱,视同己出。蛮夷之地的人,本不像汉人那么注重血缘。要换了汉人,娶了来历不明的女子,头生子一定会被杀了。在这个问题上,谁野蛮,谁不野蛮,又怎么说得清?
      何晏在狱中自杀的消息当然瞒不住,我当然也不会比阿藟更悲痛,虽然何晏是我唯一的儿子。记得阿藟失踪后,母亲很快又逼着我娶妻,说不能绝后。我不敢对母亲公然顶撞,只能虚与委蛇,娶了阿南为妻,可那仅仅是当作一种虚幻的慰藉。我对阿南索然寡味,应付着跟她生了两个孩子,都是女儿。这我倒不在乎,对女儿我也一样喜爱。什么绝后,什么祖宗血食,都是很无聊的想法。自天地开辟以来,有多少人被暴君恶吏甚至强盗斩草除根,世间也依旧平静。天下又有多少父子相诟,视同仇雠的事层叠展示,现世父不慈,子不顺,地下的恶父却想去享受逆子的血食,岂不是太荒诞了吗?可是这些浅显的道理,愚民总是不能理解,人创造观念,又被观念所奴役,还自以为聪明,其实是愚不可及。
      母亲那时的脸色却非常难看,天天张罗着替我纳妾,好在她很快就重病去世了,否则真不知道怎么应付。严格地说,我不该对她用“好在”这个词,作为将我抚养成人的人,她的一生也确实可怜辛苦,虽然这是她自找的,算不上是什么了不得的恩情。可是,除此之外,她究竟是我自小相依的妇人,就算我不是从她身上剥离而出,那份亲密也不会有什么两样。我希望她如大家所想的那样,活到百岁千岁,虽然老态龙钟地苟延残喘并没有多少趣味。我自己就经常想,有朝一日我老到行动不便,希望上天能及时把我收了去,让我在一个晚上安详睡去,再也不必见第二天早晨的阳光,以免受苦。这是人一生最好的结局,活到百岁并没有什么意义。可是母亲未必会这么想,她想活得尽量长,没关系,只要她喜欢,我就高兴。我能一直看着她活着,我也高兴。但在她死后,我确实有一种微小的如释重负的感觉,虽然这种感觉,很快被怀念的悲痛所替代,这就是我的真实想法。关于亲情这种东西,起先我还有一些事情想不清楚,经历过何晏这件事,我逐渐有些明白,不管何晏是不是我亲生儿子,他没有和我朝夕相对过,我没有亲眼看着他一天天长大,他在我眼中就只是个符号,和别的陌生人并没有太大的不同。
      但对阿藟来说,却完全两样。总之她因之一病不起,整日昏迷,好几天后她才清醒过来,第一个反应仍旧是哭。我也只能唉声叹气,不知怎么办才好。她伏在枕上呜咽:“难道这是天意,找到了丈夫,就一定要失掉儿子;二十多年来,我一直看着他长大,才觉得你仍在我身边,还能有活下去的勇气。现在你回来了,他却又走了,像雾一样消散。难道他仅仅是你的化身?注定你来了,他就得走?二十多年了,你们怎么像季节更替一样,不能并存,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我紧紧抱着她:“你不是也曾经像雾一样消散了吗,现在我又把你找回来了。没有儿子有什么关系?毕竟你现在还有我。”
      她哭道:“你说得这般轻易!什么没什么关系?那是我和你唯一的儿子,是我二十多年的时光。你一天也没见过他,我却抚养了他二十多年,我一直把他当成我们曾经在一起的证据,他是我活着的寄托,你怎么能够理解?”
      “现在,你可以把我当成寄托。即使有儿子,没有我,他也不能跟你一辈子,只有你的夫君,才能陪伴你永远。”我也泣不成声。
      等她稍微平静下来,我们免不了还要谈起盗墓案。阿藟坚决不相信儿子会做那样的事,可是,那半枚玉佩怎么解释呢?总不成是飞到他身上去的。我又向她叙述了一下何晏生前的供词,说我之所以确定何晏是盗墓贼,就是因为他的话非常荒诞,和洛阳盗墓贼的伎俩如出一辙,就算他没有亲自去盗掘,至少也是个骗子,是个奸吏。
      “你还是像二十年前那样自负。”阿藟道,“可是我肯定,这次你错了。你害死了我的儿子,还要用这种言辞来侮辱他吗?”她不再像当年那样任性,说这话的时候,她的愤怒完全隐藏了起来,我只看见她的手在颤抖。那双被生活折磨成鸡爪一样的手,简直让我心碎。接下来我只能不断地劝慰她,向她告罪。
      再次平静下来后,阿藟道:“我觉得晏儿说的话,大部分像是真的。我们家当时确有一户邻居,户人姓苏,他生有两个女儿,都长得端庄标致,特别是那小女儿,尤其美貌。”
      说到这里,我本想打断她问:“她的美貌,比起你来如何?”但话到嘴边忍住了,改成“不要停,你继续说”。她奇怪地望我一眼,道:“大女儿嫁给了一位富有的贩缯商人,之后全家就搬走了。小女儿名叫阿娥,很小的时候就喜欢来找晏儿玩,后来长大了,阿娥的母亲觉得我们家贫穷,配不上她家,命令阿娥不许来找晏儿。谁知阿娥不听,她母亲一怒之下,干脆卖掉屋子,举家搬走。他们搬走之后,晏儿非常伤心,整日郁郁不乐,他说的这些供状,难道真的会是幻觉,只是因为太想阿娥所致吗?”
      我心头燃起怒火,那个老媪怎么如此势利?若不是她,晏儿也许不会去作奸犯科,也就不会死在我手里。我既然害死了自己的儿子,就一定要找他们报仇,有仇必报,这是我何敞做事的准则。他们家既然贩缯,有些钱财,一定干过一些作奸犯科的事。如果他们不在交州居住倒也罢了,如果仍在交州,我一定要派遣掾史去罗致他们的罪名,杀了他们全家给晏儿殉葬。想到这里,我当即出去,部属掾吏,要他们给我查清楚那家人的去向。
      消息很快传了回来,那家人原住广信,后迁居高要,五年前又申请重新迁回广信,却在途中失踪,全家不知去向。我勃然大怒,一家人全部失踪,官府竟然不知道,而户籍簿上记载的人名,也让我大吃一惊,它是这么写的:
      〖户人:广信县仁孝里公乘苏万岁,年五十七,长七尺三寸,黑色。
      子大女苏娥年廿二,长六尺五寸,白色。
      孙未使女李萦年六,长四尺五寸,白色。
      仆大女致富年廿五,长六尺九寸,黑色。〗
      我突然反应过来了,姓苏,女儿叫苏娥,难道就是我半年前在鹄奔亭见到的苏娥一家,他们怎么可能在五年前就失踪?简直是荒诞?难道我所见的是鬼?他们一家为什么没有安全抵达迁居的目的地?我又下令,立刻把鹄奔亭那个叫龚寿的亭长给我叫来,我要亲自问问他,那天清晨我离开之后,苏娥一家是什么时候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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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3-11-5 08:09:48 | 显示全部楼层
    二四 真情若绳纠
      接下来的事更让我震惊不已,对于我问起龚寿,有的掾史感觉很奇怪,说这个人可是大名鼎鼎,好像确实当过亭长,不过那肯定是很早以前的事了。他如今住在高要县中阳里,家里拥有千亩橘田,是当地数一数二的富户。龚寿是富人,我听他自己讲过,一点不假。但说他当亭长的事发生在很早以前,实在有些滑稽。我来广信的时候,分明是途经鹄奔亭的,难道那天我真的见鬼了不成。我命令,把龚寿找来再说,我要亲自问他话。
      掾史的行动倒也雷厉风行,第三天上午,龚寿就赶到了广信县,径直来刺史府拜见。他和我在鹄奔亭时见到的样子确实有些不同,至少看上去衰老了一些,也胖了一些,鬓发都斑白了,跪拜的时候,姿势看上去也颇为艰难,哪里像能担任捕奸巡视之职的。我心里怜悯和奇异交杂,热情地笑了笑,要他免礼,问他:“龚寿君,别来无恙乎?”
      龚寿抬眼看我,脸上的表情有些奇怪:“山野草民龚寿,得蒙使君接见,幸甚幸甚。”
      这个土财主,可能听不懂我文雅的寒暄,于是我开门见山道:“上次鹄奔亭一别,非常想念,没想到君竟然这么快就解职家居了。不过,在乡里当富家翁,优哉游哉,也确实强过在偏僻小亭担任吏职啊。”
      他仍是显得非常奇怪,神情好像如做梦一样,赔笑道:“使君真是明察秋毫,小人曾经当过三年亭长,按照巫师所说,已经渡过灾殃期了。”
      关于巫师的事,也和他当初讲述的一样,只是他的表情为什么这么茫然。我觉得诧异,但也懒得跟他啰嗦这些,又道:“今天找君来,要谈的是上次苏万年父女一家四口的事情。他们当时投宿在君的亭舍,曾得到君的热情款待,后来是什么时候离开的?”
      龚寿好像在回忆一件久远的事,喃喃道:“苏万年一家?苏万年一家?”
      我有点不高兴了,提醒他:“就是一个老翁,在一个雨天,带着两个成年女子和一个五六岁的女孩,在你的亭舍避雨夜宿的事,你难道忘了?”
      他好像恍然大悟:“哦,是有这么件事,时间有些长,所以一时记不起来,望使君见谅。这么件小事,没想到连使君也惊动了。说实话,那一家人非常奇怪,他们带着的那个小女孩因为生病,在我的亭舍多住了两夜,第三天早晨,我起床巡视亭舍时,却发现她们已经离开了,连声招呼也没打。她们欠了亭舍三两天的食宿费用,还是小人自掏腰囊,帮他们垫付的呢。”
      “啊。”我没想到他会说出这样的话来,“竟然如此,可是她们一家没有抵达要迁徙的广信县,在路上就失踪了。因为她们家再也没有别的亲戚,乃至无人过问。本刺史若不是因为一桩别的狱事,也不会想到去寻找她们。”
      龚寿道:“他们一家确实是从高要迁徙广信,怎么会失踪?”
      我见龚寿一脸茫然,怀疑他最近脑子确实遭受了重创,这件事他忆起的仍是一鳞半爪,只好耐着性子把查到的苏家户籍簿之事说了一遍,广信县廷没有苏娥一家去登记的名数,以为他们临时改变主意,不想搬迁了,就没理会;而高要县以为他们已经徙户广信,也没有查验。现在苍梧君墓被盗,可能和他们失踪的事件有关,洛阳朝廷非常重视,特意下诏要本刺史亲自勘察,务必得出结果。
      龚寿的表情当即变了,他赶忙辩解,坚称自己适才所言是实,绝无半点撒谎。在他的辩解过程中,我一直留意他的表情,看起来也确实不像撒谎。这方面我有经验,撒谎者细微的脸部变化,一般逃不过我的眼睛。但是,到底这是怎么一回事呢?
      我觉得有点棘手,却并未气馁,反而更加坚定了要勘破此狱事的信心。二十年来,我断过不少复杂的狱事,好些开始看上去非常犯难的案情,最后无不在我的抽丝剥茧之功下,被完美侦破。我因此养成了从疑难狱事中获取快乐的习惯,有时狱事太简单,我还有些索然寡味。我最得意的,还数在当河南尹的时候破获的一个奇案,连耿夔也为之惊叹不已。
      那次的死者是一个老媪,因为死得莫名其妙,洛阳县廷派人去勘验,屡次没有结果。老媪有两个儿子,一个是丈夫前妻留下的儿子,名叫张鲤;一个是亲子,名叫张鲫。张鲫状告县廷,说是他兄长张鲤杀了母亲,因为张鲤一直怨恨母亲偏心。但是闾里的人说法不同,他们都称赞张鲤为人纯孝,虽然从小就因为后母的偏心教唆,被他父亲逐出门外,却不肯离开,在家附近搭了一个茅屋,每天两次回家晨昏定省,之后又回自己的茅屋。后母最后被感动了,劝丈夫把他接回来,此后母子一直感情相笃。后来两兄弟的父亲死了,张鲫嚷着分家,张鲤把良田美宅全割让给弟弟,自己只留了几亩薄田,又回到原先的茅棚居住。后母不忍心,屡次请他回来,他却不肯,只是每天和以前一样,晨夕去拜见后母。有好吃的,也不忘了给后母送去。端午节那天中午,他下河捕了一条鱼,煮好了又给后母端去,并祝贺佳节,后母满心欢喜,母子两人相对饮酒,叙谈甚欢,之后张鲤就回去了。不久张鲫回来去看母亲,却发现母亲已经魂归泰山。
      这确实让县廷的官吏为难,因为这位张媪的死,确实是在吃了那条鱼之后不久;但是要说张鲤曾在其中投毒,也找不到证据。按照律令,一般百姓家不许藏有任何毒药,张鲤是从哪里获取的毒药呢?再者,张媪尸体上并无伤痕,用银针刺勘,也未见变色,不大像中毒而死,因此案情久搁难断。张鲫日日追讼,县廷无奈,只好上报河南尹,也就是我。似乎这件事还闹得挺喧嚣,当时已经官任太尉的周宣特意将我叫去,说:“这件狱事虽然不大,但因为涉及有关孝道大义的问题,朝廷也很重视,现在你身为河南尹,断狱也是你的才具之一,或许能够成功。”
      我心里也没有什么底,到了县廷,立刻把张鲤召来。张鲤长得面目和善,不像个坏人。但是我对儒家的某些伪孝者一向心存疑虑,所以对张鲤也有着天然的不信任,何况他们并非亲生母子。我问张鲤:“你和后母吃完饭后,后母有何表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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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4-4-30 08: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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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3-11-5 08:10:18 | 显示全部楼层
      张鲤大呼冤枉,说没有任何表现。他告辞母亲的时候,母亲还喜笑颜开的,谁知不久会死呢!若说鱼有毒,那鱼他自己也吃了,没有毒死;剩下的鱼残渣当时给狗吃了,狗也未死,怎么可能是他投了毒呢?他的样子很诚恳,边说变哭,那种悲哀看上去装不出来。于是我提醒他:“可以细细回忆一下,你和后母最后一次吃饭的每个过程。”在他的讲述过程中,我发现了一个容易被忽视的细微之处,他说,后母曾经被鱼刺卡了一下,吞过几团饭之后,又释然了,他临走时也未见有任何异常。这让我突然想起了一件事,小时候在居巢县,我听县廷医工讲过他曾经碰到过一桩狱事,说有个人不小心,把一枚针刺入了肩胛,没柄而入,吓得赶忙去找医工。医工用磁铁帮他吸,怎么也吸不出,想用刀剜出,此人又怕疼。好不容易下定决心,医工用小刀剜开针所刺入的部位,那枚针却杳然不知所终了。过了没多久,此人觉得心脏刺痛,惨叫数声,吐血而亡。医工大惊,怕引火烧身,赶忙去报告县令,叙说本末。县令问他可能会是什么原因,他怀疑是针随血流,进入心脏而亡。县令不信,令他剖尸查验,医工剖开尸体,果见一针刺于心脏之上,于是众皆叹服。
      我想,这位老媪之死,说不定也和此类似。当时有可能被鱼刺卡住,吞饭后自以为已经填入腹中,实际上却被饭团将鱼刺挤入血脉,遂随血运行,嵌入心脏而死。此媪死前面目变形,两手捂心,正和当年那医工所述极似。我把此事报告周宣,并说了自己的怀疑,周宣道:“如果要还孝子清白,只有剖尸检验了。”好在天气寒冷,尸体虽放置多日而未腐败,于是下令医工验尸。大概是上天眷顾我,一意要让我立功,那个老媪的心脏上果然嵌有一根细长的鱼刺。自那之后,我作为能吏的名声传遍洛阳。两年后,我迁官为司隶校尉。
      现在龚寿这件狱事,难道我会知难而退吗?况且我也无路可退。我让掾史给龚寿安排一栋屋子,让他住下,以便一旦有疑问之时,可以随时讯问。
      回去见到阿藟,说起这事,又问她何晏和苏娥的事,她也说不出什么来,只是神情淡漠的,好像没什么乐趣。见了我虽然偶尔会笑笑,目光中有一些喜悦,可是我能感觉到,她的喜悦总是比闪电消失得还快。我知道她忘不了晏儿,而晏儿的死和我密切相关,其实这我何尝不悲恸,起先虽只是一种本能的悲恸,在伦理上,晏儿是我的儿子,虽然没有亲身相处,可是他身上究竟流着和我一样的血液,继承着我祖先传下来的姓氏,母亲要是知道她有孙子,在天之灵也会含笑的,要是知道孙子又死在我手中,又会怎么样?我简直不敢去想。后来的深一层的痛苦则完全源于阿藟的反应,可以设想一下,如果晏儿未死,我们一家三口可以快快乐乐地相聚在一起,我可以用我现在的地位,把二十年来未尽的夫爱和父爱,尽情地施加于她们母子的身上。虽然这是个巨大的遗憾,可是以前我还想,重新得到了阿藟,上天已经对我不薄。现在我本能地有所恐惧,失去了晏儿,阿藟未必能真的回归到我的身边。她们母子已经是融为一体的,就像在她眼里,我和晏儿是互为消长的一样。
      因此我实在不能劝她什么,只是一有机会,就不断地跟她谈起旧时的事情,妄图分散她的愁思。她对二十年前的事记得似乎并不算清楚,在我的提示下,才逐渐地寻回了一些,有些细节反而比我说得还详细。然而这也未必是件好事,反倒引得她屡屡泪流满面。耿夔得知了这一切后,也非常自责,自责之余,又向我建议:“使君能在交州碰到旧时的妻子,固然是好事。不过君夫人究竟久历沧桑,只怕心中会愧对使君,使君以后最好不要再对她重提旧事了。”
      我似乎该责备耿夔的,因为晏儿当时由他全权负责,可是牢狱里的事我并非不知道,我责怪他的话,又对得起自己的良心吗?于是只能叹气:“她何尝愧对我,我对她的歉疚,只怕此生是填补不了了。”耿夔的意思,无外乎阿藟已经失去贞洁,在世人看来,不配和我重合,实际我对这些看法一向嗤之以鼻。男子自己花天酒地,却要求妻子独守空床,本来就够无耻;把这无耻堂而皇之地用“贞洁”二字来对女子进行约束,更是无耻之尤。何况阿藟这种遭遇,也不是她所愿的,上天亏欠她太多,我要给她弥补。我只希望自己能活得长些,弥补她的时间也就可以长些。
      转而又想起龚寿的事,问他:“对了,龚寿说从来没见过我,难道我们一个月前在鹄奔亭见到鬼了?”
      耿夔也很诧异地道:“怎么可能?我们当时在那里宿留了两三日,他怎么可能没见过,其中肯定有鬼。”
      “看来真的有鬼了。”我看着黯淡的墙壁,心里发凉。我说的有鬼,意思和他说的大有不同。
      耿夔又想了想:“他是不是在跟我们逗趣。”
      我摇摇头:“一个小小的富家翁,敢和刺史逗趣,难道真活腻了?”
      这点怎么也该有点自信的,在大汉,得罪官吏可不是什么好事,一个县令就足以让人破家,何况刺史。
      耿夔脱口道:“据说,龚寿的内兄,就是本郡都尉李直啊。”
      这倒有点出乎我的意料。李直在苍梧郡的地位,连牵召也惧他三分。龚寿若有李直做靠山,自然可以有恃无恐。不过,这倒让我怒了,就算是有李直撑腰,他想跟我对抗,只怕还是不配。我道:“这些你怎么知道?”
      耿夔笑笑:“做使君的掾属,怎么能不乖巧。”
      我也笑了,又道:“怪不得我问起龚寿的时候,有些掾吏支支吾吾的。倘若龚寿所说是真的,或许这世间真的有鬼被我们碰上了呢。”想起那天晚上梦见阿藟躺在我怀里的场景,似乎暗示了我将在不久和阿藟见面,这难道真是鬼神的安排。我对鬼神向来是信疑参半的,嘴巴上的不信可能更坚决,曾经屡屡对耿夔说,史上有那么多的王侯将相,他们所谓的建功立业,哪个不曾杀戮无数?谁又曾被鬼害了?我心底倒希望真有鬼神,那样的话,恶人作奸犯科的时候,多少也会收敛一点,这世上也就能真的趋于太平。虽然,事实从来没有给我满意的答案。
      耿夔道:“有没有鬼,查查县廷的邮驿簿册不就知道了。”
      这点倒不用他提醒,我刚才已经想到了,于是当即唤任尚进来,要他亲自带人去广信县廷把有关邮驿的简册给我找来。任尚兴冲冲地去了,没过多久,广信县令跟着他急匆匆地跑来,手上捧着一捧简册,见了我慌张地跪拜行礼,说:“听说使君要查邮驿簿册,下吏怕有什么闪失,所以特来拜见,当面向使君陈述。”
      我慰勉了他几句,想起可以顺便考察一下他对邮驿的了解,问道:“明廷可否告诉刺史,本县鹄奔亭,如今派了几个县吏驻守?”
      他本能地摸着脑袋想了想,迟疑地说:“鹄奔亭……下吏为县令三载,好像没有听说过本县境内有鹄奔亭这个亭舍。”
      虽然已经有预感,我的背脊还是凉了一下:“拿簿册来。”
      他恭敬地将簿册放到我案上,我一册册展开那些簿籍,目光从右向左一行行扫过去,确实没有发现鹄奔亭这个名字,于是抬起头,哑着嗓子对县令道:“十一年之内的簿册,你们大概都存留了罢,有空烦请明廷派人送来。”
      他连忙回答:“有空,随时有空,我这就去给使君拿来。”说着转身就跑。
      我也不阻拦他,和耿夔在堂上分析着这事,没过多久,县令又气喘吁吁地过来了。我赞赏地说:“明廷果然能干。”他有些不好意思:“都是下吏的分内事,不敢当使君褒奖。不过下吏刚才斗胆先查看了一下,本县的确曾经有鹄奔亭这个亭舍,只不过在下吏上任前已经废弃了。下吏对过往簿籍不熟,望使君恕罪。”
      我再一次细细查看那些邮驿簿册,之后我大大喘了口气,虽然我不是听人讲什么惊险传奇,但是它比一般的传奇还让人惊悚,因为龚寿说的话都是真的。他确实当过亭长,不过也的确在五年前就已经解职。鹄奔亭在他解职后,随即废弃,在簿册上注明的废弃时间,和他解职的时间相差不久。
      我又抚慰了县令几句,将簿册还给他,告诉他没什么关系,已经废弃的亭舍,县令没有义务还记在脑中。他如释重负,眼光中仍有一丝疑惑,不清楚我的意图。我不想告诉他详细情况,只随便敷衍了他几句,将他送走了。
      耿夔也似乎有点紧张:“使君,当时任尚也在,他应该也见过罢,难道我们三人都遇鬼了?”
      我点点头:“当然,不过任尚当时正生病,一直躺在屋里休息,还不如我们记得真切,问他何用。”
      耿夔道:“那,唯一的办法,就是派下吏去鹄奔亭看看。”我摇头道:“不,眼见为实,刺史要亲自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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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4-4-30 08: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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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3-11-5 08:10:38 | 显示全部楼层
    二五 驿亭榛棘覆
      时间只不过相隔了几个月,通往鹄奔亭的道路竟然杂草丛生,确实像是荒弃了很久,根本找不到一条可落脚的路,让我们得以顺利进入院子。我命人铲出一条道来,否则我不敢步行,谁知道草丛里有没有我最怕的东西——蛇。苍梧郡的蛇相当多,有时大雨过后,连刺史院子的路上都会出现这种长着奇怪花纹的长虫,后来我只好下令在院子里一律撒上雄黄,才感到安心。
      那些镶嵌着“大汉南土平,物阜民康”字样的小径,在工匠们的清理下,逐渐显露了出来。组成字的每一块石头上,还带着泥土的湿气,好像是历经多年才重见天日,让我恍惚自己的记忆是否真有问题。我沿着新犁开的小径进入亭舍的院子,几幢屋子也都掩埋在一片蒿莱之中,让人恍然觉得来到了古墓荒斋。院墙四围仍矗立着高大的木棉树、苦楝树和柚树,只是愈加繁茂了。厚实油亮的柚树叶间,隐约可见一个个拳头大的柚子,昭告着季节的变化。继续走进去,望楼还矗立在那里,不过看上去有点摇摇欲坠,几乎不像我几个月前看到的景况。
      楼下曲尺形的客舍门楣上蛛网密布,数十个圆滚滚的大蜘蛛在网间来回游弋,让人头皮发麻。溷厕、厨房东倒西歪,愈加精力不济。
      我看着那望楼,想起当时在楼上观雨的场景,心中蠢蠢欲动。我让人清理了楼下的杂草,一层层攀了上去,楼板腐蚀得不像样子,给人的感觉似乎一脚就可以踩塌。鼓起勇气战战兢兢到了楼顶,我只站了一会,连栏杆都不敢扶,怕它朽断。在这里仍旧可以看见远处的郁江,像玉带似的萦回曲折,真是个好的观景所在。当初驻守在这里的亭长,虽然会感觉静谧难耐,却也算有眼福,不是所有的亭舍都有这样好的观景处的。我这样想着,又恍然觉得梦幻,几个月前,我到底有没有来过这里?世界怎么会变幻如此。
      下楼后,我又特意到居住过的房间去看了看,当时打扫得干干净净的正堂,自然也是灰尘蒙茸,游丝乱挂,地板和墙壁接缝的地方,黑乎乎的洞随处可见,看来老鼠在此建窝也为时不短。我越看越觉得心惊,几个月前,这里还都是窗明几净,清爽宜人;窗外绿竹猗猗,惹人遐思。而此时室内却蛛封尘结,窗外也荆绕棘囷。这哪里像几个月前住过人的,的确如簿册所载,起码废弃了四五年之久。
      我沉着嗓子问耿夔:“为什么会这样。”
      他脸色铁青,只是不住地摇头,喃喃道:“不可能,不可能。”我有些不高兴了:“不要老重复这种无聊的话,难道你就没有一点想法吗?”他告罪道:“使君万勿心焦,下吏心中现在也乱成一团,半年前下吏和使君亲眼见到龚寿和使君一家,这是毫无疑问的。如果要解释这些情况,就似乎只有这么一种可能,当年在这个亭舍中,苏娥一家被害,因为凶案未破,被杀者一家有冤不得伸,积怨为鬼,得知使君新任交州刺史,特意牵引使君来到这个亭舍,在使君面前显灵,给使君些微暗示,以便使君能够循之逐捕杀害他们的凶手。”他顿了一下,又补充道:“不过,这只是下吏的胡思乱想,使君向来不大信鬼神,就算世上真有鬼神,又怎么能打动使君?”
      我浑身发凉,他所说的,也正是我刚才想过的。确实,我起先对鬼神半信半疑,但自从来苍梧后,一系列的巧合奇遇导致有鬼神的想法逐渐占了上风。交州蛮夷对鬼神的信奉之所以会远过中原,也许就是因为这里有更多的奇事异象所致罢。远处似乎又传来土著们送神的歌声,幽微凄楚,我抬眼望天,倾耳聆听。天色低沉阴郁,似乎又要下雨了,这是苍梧郡永远的一幅景象,一阵凉风倏然掠过庭院,树叶哗啦啦响了一片,我的心一阵发紧,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战。
      “也许……鬼神还是有的罢。”我望着耿夔,感觉嘴巴有些发干,“假若如君所说,当日我们在亭舍中所看到的一切,正是龚寿接待苏娥一家的场景,也都是鬼魂给我们的幻象……我记得龚寿当日见到苏娥,眼光中满是欣喜,接她们进门时,也似乎过于热情……难道是后来逼奸苏娥未遂,一时恼恨,将她们全家杀害?如果真是如此,那一切似乎都好解释了。”
      耿夔道:“难道使君真的相信鬼神了?下吏认为,还是转换一下思路……”
      我打断了他:“这几十年来,我曾听人说过不少奇闻怪事,都因为未曾亲见,而觉得荒诞无稽。说起来有趣,当年周宣太尉还专门撰写过一部书,记载他平生听说过的传闻,名之为《搜神记》,屡次在我面前津津乐道。我虽不敢当面驳他,心下却不以为然,认为他一生品节无暇,独有这方面反不如那些儒生,至少那些儒生还不相信‘怪力乱神’。但现在看来,这未必是周太尉的瑕疵啊,我的见识,怎么能跟他老人家相比?”
      “使君一向将周太尉看得如同神灵一般,没想到曾经也有腹诽的时候。”耿夔笑了。
      我摇摇头:“倒不是腹诽,他是相信天道神明的,我本来也信,可是我自问一生刚直廉洁,未尝有过,为何连个妻子都保不住呢?倘若说有所谓天道神明,不是太没有效验吗?”
      耿夔道:“然而如今使君在苍梧竟然找到了失散多年的妻子,岂不是鬼神护佑么?如果这件事又正如使君所分析的那样,真是苏娥的鬼神来向使君申冤,那说明还是有天道的。”
      我道:“你说得对,正是因为神奇地和阿藟重逢,让我重新想了想有关鬼神的问题。”
      这时一个随行老吏过来禀告:“使君,工匠们想让下吏请示,使君还有什么吩咐?”在得知他是广信县任职最久的县吏之后,我问他:“这个亭舍——为什么要被弃置?”很显然,这是件奇怪的事,和别的亭舍相比,这个亭舍房舍众多,庭院相当宽广,位置也非常险要,易守难攻。当时郡县官吏决定在此设置亭舍,显然是经过一番深思熟虑的,要废弃的话,也得有不错的理由才是。
      老县吏的回答倒是没有什么特别的,他说:“因为山下填塞湖泊种桑,开通了一条新路,不需要通过这条驿道,也可以到达广信城了。况且山上驿道运送给养也有些困难,所以虽然当时觉得有些可惜,也只好废弃。”
      我松了一口气,又觉得还是不踏实,悄悄问耿夔:“当时我们怎么会舍弃新路不走,反而走了山道,跑到鹄奔亭来了呢?”
      任尚在旁边插嘴道:“当时就不曾看见新路,只记得山下有个桓表,指示通往鹄奔亭。除了这条道,没有别的道了。”
      我又问他:“那这一切,君有什么看法?”
      任尚显得很自信:“肯定是碰到鬼了。使君,我屡次说了,这世上是有鬼神的,使君每次都不屑一顾。我看,那个苏娥一家一定负有奇冤。”
      说起任尚这个人,还真是有些好笑。他虽然长得孔武有力,射术精湛,却不是天不怕地不怕的人,平常连蚂蚁都不肯踩,说不能杀生。他信了洛阳流行的一种名叫浮屠教派,有时还去白马寺向天竺来的和尚询问经义,平时也经常给我讲一些鬼神报应的故事,我都姑妄听之。现在碰到这种奇怪的事,可以当成他信仰的一种佐证,当然是不肯放过了。我叹了一声,对那个老吏道:“传我的命令,挖掘院后那个枯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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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3-11-5 08:11:01 | 显示全部楼层
    二六 骸骨砾沙稠
      不出所料,从枯井中果然发现了几具尸骨。我想起当时所看到的枯井上的红色井圈,冥冥之中,那一定是冤死者给我提供的暗示。因为那不是一般死寂的红,而是艳艳的像火苗一般歘然闪烁,让人心悸。我问过龚寿,他并未看见过那个红色井圈。现在这口井仍在那里,井圈和井壁一样,仍是铁硬的灰色,看不出来有任何涂过颜色的痕迹;上面铺满了绿色苔藓,看得出来是多历年所。伸颈从井口朝里望去的时候,我还能感受到丝丝的凉意,仿佛是当年井水残存下来的。
      工匠们把尸骨一具具打捞上来,起先是一具长的,然后是一具小的,再接着是一具粗大的。我猜第一具是苏万岁的,他很老,从头骨看,牙齿都掉了好几颗,和他的老年特征正好匹配。第二具小的,显然是萦儿,想到这,我眼中又浮现她可爱的样子,心里不禁感到神伤,多可怜的孩子!贼盗连这么小的孩子都杀,怎么下得了手?第三具,大概是女仆致富罢,因为苏娥身材修长,没有这么粗大。这一老一幼一大的三个头骨,排列在井台上,都用黑洞洞的眼窝望着我,他们曾经在我面前活过么,我有些不敢相信。我站在井旁,等着捞出第四具,可是第四具在哪?工匠打捞了半天,只挖出了一些粗大的骨头,看样子是牛的,不是人的,还有两只车釭,一眼便知,是当时苏家推的那辆小车上的。再接着挖,就是湿漉漉的泥土了。事先我没有肯定说一定有第四具,怕这些工匠奇怪。见我焦躁,有个工匠自告奋勇地再次坐着吊篮下去,好一会儿,从井底传来他瓮声瓮气的声音:“使君,实在什么也没有了,小人把底都挖遍了。”
      我只好命令吊他出来。他成了一个泥人,用水冲干净后,他呈递给我几十枚铜钱和一个铜锁,说是最后的收获。我一眼认出那个铜锁是萦儿当时胸前挂的,铜钱则多是五铢钱,有的还是赤仄的,这种钱只铸造于西京武帝时期,铸造数量极少,大概是初建这个亭舍的时候,某位亭长不小心掉在井中的罢。我握着那些铜钱,又环顾着这个既熟悉又陌生的亭舍,想到它经历的近两百年的沧桑,不禁悲伤不已。这悲伤不是因为那些挖出来的尸骨,其原因比那大得多。
      “为什么只有三具?”我坐在井旁的石础上,疑惑地问耿夔。
      耿夔摇摇头:“这种事使君最拿手了,下吏最拿手的只是传递信件,算账之类,要不然,下吏岂非也要做到刺史?”
      任尚好像灵感勃发:“使君,也许他们没有杀苏娥,而是把她掳掠了去当妾了,那苏娥可真是个漂亮美人啊。”他眼中绽放出灿灿的光。
      我突然感到愤懑不已:“这些该死的贼盗,总要被我查出来,到时叫你们满门弃市。”
      “使君。”任尚叫了我一声,眼光有些慑慑的。他这个人性情耿直,好色也是毫不忌讳,不像耿夔那么忠直且立身谨慎,所以细致的公事我不会委托给他。我也感觉到自己有些失态,因为我想起了阿藟的遭遇,二十年前,她大概就是这样被一伙贼盗掠走的罢,那几个该死的贼盗毁了我一生的幸福,让我不自禁地把怒火转向了掠走苏娥的人。虽然二十年后,阿藟失而复得,但有时我会不自禁地想,这个虽然只有三十九岁,但是看上已经年近五十的妇人就是我一直魂牵梦萦的阿藟吗?我的阿藟是那样的活泼,对我颐指气使,而这个妇人却安静祥和,在我面前温顺得可怕。她虽然就是阿藟,却再也不是我要的那个。这是我最大的愤懑所在。
      要消除这个愤懑,必须要捕获害死苏娥一家的凶手。这一切都是来自于他。
      从鹄奔亭回来,我躺在床上思索了一晚上,下一步要怎么办。想来想去,也没有什么头绪,感觉剩下的办法只有拷问龚寿了。我打算在早朝的时候,把这件事再次委托给耿夔,但是第二天洗沐之后,还没来得及吃早食,掾属就来报告:“启禀使君,郡都尉李直君前来拜见,说有急事。”
      “叫他进来。”我道。我大概能猜到李直为什么来找我,那确实是急事。这段时间以来,我也没闲着,我打听到李直对新娶的妻子,也就是龚寿的小妹百依百顺。他多年没有子嗣,只生了几个女儿,为此娶了好几个妾,使出浑身解数,都没能生个儿子。没想到娶了龚家小妹,很快就生了个男孩。对龚寿,他能不关心吗?何况龚家家产宏富,保住龚寿,自己能没有好处?作为一郡都尉,他本来很轻易可以做到这点,如果因为我的到来,让他失去了这个能力,这个羞辱他如何能够咽下。当时我让任尚担任兵曹从事,要从他手中接管兵权的时候,他百般推托,自然也是为此。考虑到他在苍梧任职多年,究竟更为熟悉本地情况,而且刚到就和他发生剧烈冲突未必是好事,再加上太守牵召的劝说,所以我当时没有坚持要他完全交出兵权,平时郡兵仍是他带领操练。可是我并没有善罢甘休,牵召当时的懦弱让我愤恨,他说:“李都尉带兵有方,郡兵一向只服从他,使君还是不要和他争一日之长罢。”话虽然说得委婉,可那种轻薄的语气,让我很不舒服。我当时只是冷笑了几声,要牵召等着看。但其实具体怎么做,因为一直忙于他事,我还没有认真思虑过。
      很快,李直大步走了进来,他的年纪虽然比我还大,可是身体壮健,丝毫也不显老态。他的嘴边长着一大蓬胡须,密密地把嘴巴盖住,我总是很担心他进食是不是方便。见了我,他奇怪的有点局促,跪坐下来后,似乎不知道说什么。也许他自己也觉得惭愧,对要求我的事说不出口罢。来苍梧半年了,我们见面不多,他对我心存芥蒂,这是无疑的。想到刚来不久,我就拿出刺史的印信,告诉他奉诏书接管交州七郡一切事宜,也确实操之过急,那显然给了他一个下马威,虽然我最后没有完全得逞,但陆续派进郡兵中的小吏,也让他不能为所欲为。我单骑镇服合浦蛮夷叛乱之后,他对我似乎有点好感了,不断夸奖我的忠直胆大。牵召还告诉我,从未听李直这么夸过人,看来他开始有点服我了,我当时有点沾沾自喜。今天他想怎么开口呢?我假装和蔼地一笑,打开话题:“都尉君,今天亲步玉趾,突然光临刺史府,不知有何见教。”
      他迟疑了一下,终于开口:“今天来见使君,乃是为了内兄龚寿的事,不知他如何得罪了使君,被使君派人拘禁在一栋屋子里,不见天日。”
      我假装吃了一惊,疑惑地看着他,好像不知道他和龚寿有这层亲戚关系。他似乎明白我的意思,又不好意思地说:“不瞒使君,下吏一直无子,五年前娶了龚寿的小妹为妾,幸而老年得子,才不致让祖宗不得血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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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3-11-5 08:11:15 | 显示全部楼层
      “哦。”我做出一幅恍然大悟的样子,“原来如此,都尉君有所不知,我派人请龚君来到广信,在于他可能和一桩凶杀案有关。六年前,有高要县苏万岁一家迁徙广信县,途径鹄奔亭,在亭中被害,当时亭长正是龚寿,所以我让掾吏好好款待龚君,请他暂时不要离开广信,以便有了更多线索之后,可以找他对证。拘禁云云,从何说起?只怕都尉君是误会了。”
      李直点点头:“这件事下吏也听说过了,不过下吏认为,断狱必须有人证物证,虽然苏万岁一家的尸骨在亭舍中发现,却不能证明是龚寿所杀。也许他们一大早出发,在路上遇见贼盗,贼盗将他们杀害之后,扔进鹄奔亭废井之中,嫁祸于亭长也不是不可能的。使君熟知,亭长乃亲民之吏,平常主管赋敛断狱,乡里无赖少年多对之嫉恨,嫁祸亭长以报私仇,这在大汉的郡国中,是时常发生的事啊!望明使君三思。”
      有关鹄奔亭案件,知道的人并不多,大约不超过十位,没想到李直对一切事情竟然了如指掌,可见他在苍梧确实眼线甚多。而且他如此能言善辩,也是我没想到的,大概背地里做了些功课。他说的没错,无赖少年子弟忌恨亭长这种亲民官吏,时有冲突,攻亭报仇或者嫁祸陷害,例子可谓数不胜数,我当年做郡府决曹史时,就遇过不少。如果说有人想嫁祸龚寿,确实不是不可能的。我不禁犹豫是不是该放了龚寿,诚然,我可以用刺史的权力强行拘押龚寿,但他既然有李直这样的亲戚,说的话也在情在理,我就不好一意孤行。在这种情况下,我不能不给李直一个面子,他好歹是个二千石的官吏。再说,我何敞为官二十多年,从来以律令自束,毫无理由地系捕人也不是我的风格。想到这,我点了点头,道:“都尉君这么说,敞岂敢不听从。君放心,我不会强留龚君在府中做客,他随时可以回家。”
      大概是没想到这么顺利,李直喜出望外,拱手道:“多谢明使君,久闻使君在内郡断案如神,在朝廷不阿权贵。一生廉洁自持,不妄受人一文钱财,唯忠直是遵,唯公正是尚,直深为佩服。”
      他流利的吹捧让我暂时忘却了一些烦恼,我笑了笑:“客套话就不必说了,希望在苍梧,能和君共同治理好郡事,庶几不辜负皇帝陛下的恩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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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3-11-5 08:11:35 | 显示全部楼层
    二七 君侯频催促
      放了龚寿,当然不表明我就对之不管不顾了,在目前的情况下,他不能说全部,也应该是我的重要兴奋点之一。我叫来任尚,让他派两三个靠得住的小吏,偷偷去高要监视龚寿一家。我先前有这样的疑虑,龚寿声言当初因为听从巫师的话,去鹄奔亭躲避灾祸,这些话是不是真的?据耿夔打听来的消息,龚寿以前的橘园经营得并不好,这五六年间怎么会突然好起来了呢?如果因为和李直结亲才改善了家境,李直又怎么会有这么多钱给他?如果因为盗墓等无法无天的行径发财,那倒是说得过去。总之只要找到确切证据,再将他系捕,李直将无话可说。
      对这种要动体力的事,任尚总是能保持相当的热情,自告奋勇要亲自下去。我当然不会让他这么干,不到最后关头,有什么必要派出我的左膀右臂。我们正在堂上辩议的时候,一个让人心悸的消息传来——苍梧君来了。
      这确实是令人心悸的消息,确切地说,是令我心悸。一个人借了很多钱,听说债主来串门,大概就是这种反应罢。我很不好意思见他,但又不敢不见,因为这位君侯我得罪不起,如果盗墓的狱事断得让他不满意,他不需要反叛,只要煽动族人在几个县邑闹出点风波,我这个刺史就算当到头了。按照汉法,所辖的境内有骚乱超过三个县邑以上,二千石官吏就要坐免。我只能低声下气地求他,苦苦请求他宽限一点时日了。这种行为不光彩,但没有办法。
      苍梧君听了我的解释,失望果然像面纱一样把整块脸遮蔽了:“久闻使君断案如神,尤其擅长从蛛丝马迹中寻找线索,使生者不笑,死者不恨,没想到这件狱事竟然会难倒使君,看来,那盗墓贼是永远查不到了。”他还落井下石地重重叹了口气,好像怕我对他的不满视而不见。
      我假装伸手遮住射进来的阳光,实际上是想遮住自己的满面羞惭,他仍在乱用成语,让人喷饭,我却一点都笑不出来。我只好更加沉重地解释:“也不是毫无线索,当日在令先君墓中发现的半枚玉佩,我已经找到了和它相配的另外半枚,竟然佩戴在郡府小吏何晏的身上。”我说这话的时候,有点伤心而犹豫,不知道该不该告诉他,何晏是我失散多年的儿子;也不知道该不该告诉他,为了这件狱事,我竟然逼得儿子自杀。因为这个得而复失的儿子,我一下子苍老了十岁,他又怎能理解?我的妻子在失散二十年而在苍梧重逢,这种奇异的事,费长房用咒语禁断溪流不会比它更匪夷所思,除了几个亲近掾属,估计也没什么人能够相信,我有必要跟他说吗?
      他诧异道:“难道,是官府中人勾结贼盗狼狈为奸?”
      我道:“我也让掾吏拷掠何晏,不料他突然自杀,线索就此中断。他说玉佩是他旧时挚爱的女子苏娥给他的,我当然不信。于是派人寻找苏娥,却发现苏娥一家竟然五六年前就已经被杀。”接着,好像是为了证明自己并非尸位素餐,我又把自己途径鹄奔亭的所见,和何晏当时的供述,以及在鹄奔亭废井中挖掘的经过,原原本本对苍梧君复述了一遍。
      苍梧君抚摸着自己短短的山羊胡,怃然道:“还有这种事,难道是鬼神警戒府君,期望府君能借此找到真凶。”他歪着头想了想,脸上逐渐变得惊恐起来,“对了,使君,还有,一件事情,我,没有告诉使君。”他好像弥留之际似的,每一个字都吐得颇为艰难。
      我被他的神色吓了一跳:“什么情况?”我劝他喝口热水,放松一下。侍女过来给他沏茶,他的脸笼罩在水雾中,若隐若现。
      但他好歹算是恢复了常态:“不瞒使君说,当时我们在勘察先君被盗墓室的时候,在耳室中发现多了一具尸骨。我以为是盗墓者因为分赃不均,发生火并所致,所以没有介意。现在看来,这具尸骨难道就是你刚才所说的苏娥?”
      “啊。”我不由得叫了起来,他的话让我的脑子轰然地响了一下,我似乎还能听见脑子被轰开之后的细碎之声,很多的事情,一下子联系到了一起。是的,多一具尸骨确实没什么,洛阳盗墓贼也确实会因为分赃不均,就在墓室中大打出手。但如果那尸骨就是苏娥,一切问题都迎刃而解了。晏儿确实没有撒谎,他曾经莫名其妙地到了苍梧君的墓室,他亲眼看见了主墓室中墙壁上画的五彩神龙,不过他并不知道那就是苍梧君墓室,因为是苏娥的鬼魂带他去的。苏娥的鬼魂一定是想通过晏儿给我这个线索,可是却因此害了我可怜的儿子。想到这里,我不由得胸臆又溢满酸楚,眼泪又控制不住了。那个遇害的鬼魂,我该是憎恨她,还是该同情她?难以决舍。从阿藟的叙述来说,自从苏娥一家搬走,晏儿就一直郁郁不乐,也许通过死亡能和苏娥相遇,反而是他所愿意的。苏娥或许也知道他的这种想法,因此将他带了去。对一个女子能有如此亘久不变的情感,大约也是对他父亲情性的一种继承罢。
      苍梧君看着我,奇怪道:“使君为何如此伤悲?难道……”
      我摇摇头:“让君侯见笑了,只不过刚才突然想起了自己的一些旧事……如果君侯有兴趣,改日再细细相告罢。唉,最近老爱回想旧事,可能真是老了,只能通过咀嚼过去的日子来寻找寄托。”
      “哪里,使君正是年富力强,怎么算老?不过我看使君精神确实略不如前,大概是公事过于操劳了,使君还是要保重玉体啊!”苍梧君停了一下,似乎感觉有点歉意,又道:“关于先君那件盗墓案,使君也不必着急,如果寡人有什么做得过分的地方,还请使君见谅。寡人和使君虽然交往不久,却也看出使君的确为人朴实,不是那些贪财枉法的小人可比,寡人心中对使君其实是深为敬佩的。”
      这些话让我略感安慰,我强笑道:“君侯如此信任我,我岂敢不尽心尽力。君侯刚才说的事,我还有一点请求,能否再次带我去令先君墓中走一趟,亲眼查看一下那具多出来的尸骨,或许能够有所发现。”我想自己曾见过苏娥,如果那尸骨是苏娥,说不定有些特征能够帮我判断。如果她的魂魄真想让我帮她申冤,更应该遗留一些什么来帮我判断。
      苍梧君道:“难得见到像使君这么肯躬亲狱事的人,寡人怎敢不答应?如果使君不忙,这次就随寡人去端溪勘察罢。”
      我答应了苍梧君,又来到后院找阿藟,阿藟听了我的想法,道:“使君如果不嫌妾身碍事,妾身也想去助使君一臂之力。苏娥这个孩子,妾身非常熟悉,她七八岁的时候在闾里前的路上玩耍,曾被一辆驰过的马车压断了小腿。后来经医工疗治,虽然表面上看毫无瑕疵,或许骨头上犹有愈合的痕迹,妾身去看看就知道了。”
      我不知怎么拒绝她,只是呆呆地凝视着她的脸,她脸上的疤痕并不深,当日的轮廓犹在,我从中仍能看见她年轻时的影子,一种奇异的温柔的感觉像泉水一样,从心中汩汩流出,浸漫了全身,甚至将周围的一切都浸漫了,床帐、帷幔、筵席,都笼罩在温柔当中。我伸出手去,抚摸着她的脸,喃喃道:“阿藟,你受苦了。今后我们再也不要离开,至死不渝。”她凝视着我,也突然扑进我的怀中,哭着低语:“阿敞……阿敞……”这是我们重逢以来的第一次。此前她总是怯生生地坐在一旁,她不肯和我一起睡,非常坚决。这也难怪,毕竟相隔有二十年之久,怎么能找回当日做夫妻的感觉。多数时间她都叫我为“使君”,还谦卑地自称“妾身”,很少叫我的名字,现在她叫了。我轻轻拍着她的脊背,低声道:“阿藟,不要怪我害死了我们的儿子,儿子总是身外之物,不是吗?等我们死后,只有我们俩在地下相伴,儿子不能陪伴我们永远,能找回你,就是我最大的快乐。”
      她不说话,仍是哭,我们在苦涩的温情融为一体。这些天,我一直觉得和她相隔很远,甚至怀疑和她重逢是否有意义。现在我充满了庆幸,我仍是爱她的,大概我生在这个世上,就是为爱她而生,没有她,我只是在世上孤独无依地生活了二十多年。我曾经渴望能和她尽快有个孩子,让我觉得和她的结合是真实的。现在我发现,什么都没有我对她的爱恋更为真实。它好像并不曾穿越二十年的光阴,从阳嘉元年,到延熹二年,这二十多年间,是不存在的虚无。看到她,我才找回了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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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3-11-5 08:11:54 | 显示全部楼层
    二八 墓室再询谋
      第二次进入墓室的感觉,和第一次颇有些不同。那时候是单纯的神秘,现在却带着一些复杂的感伤。
      苍梧君引导我到耳室,也就是摆放前苍梧君四个妃嫔棺木的地方,我记得当时问过他,这些尸体有没有遭到损坏,他的语气好像略有迟疑。现在想来,他当初不肯说,或许是觉得多出一具尸骨属于家丑,也可能觉得无关紧要。
      墓室里阴沉沉的,弥漫着一股非人间的气息,虽然来过一次,仍觉有些瘆人。“打开这具棺木。”苍梧君对身边的工匠们下令,又转首低声对我说,“当初这具尸骨身上没有穿衣服,从其旁边扔下的衣服来看,似乎是个女子,但也不敢肯定。”
      工匠们用凿斧敲开棺木,一阵阵不好闻的异味从各个缝隙蜂拥而出,像一块大石头被陡然掀开时,下面四散奔逃的丑陋爬虫。我不自禁紧掩着鼻子,脑子里胡思乱想,这些已经化为槁木的女子,当年能在前苍梧君身边左偎右靠,一定也是出身贵胄之家,长得也端庄秀丽,她们当年在苍梧街上经过的时候,不知有多少平民百姓停下手上的劳作,对之注目艳羡。现在她们躺在黑漆漆的墓室和沉甸甸的棺材里,谁人会想到她们曾经风流光彩地生活在外面的世间。想到这里,怎么能让人不感到人生之悲凉?
      我回答苍梧君的话:“女性的骨盆总要大些,按照经验,是完全可以辨别的。”我能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些颤抖,当然也因为苍梧君的语气有些诡秘。
      苍梧君道:“我想也是,不过,我只是不愿相信,就算在我们蛮荒的苍梧,女性做盗墓贼的毕竟不多罢。”
      “如果是苏娥的话,那就不是问题了。”我一边回答,一边举起蜡烛凑近,棺材非常硕大,一些杂乱的尸骨横七竖八地躺在里面,看得出来,其中一具没有穿衣服,头盖骨和其他骨头不成人形地散置着;另一具尸骨则比较完整,仰卧侧首,四肢张开,身上穿着一套锦缎的襦裙,上青下黄,搭配得非常妥帖,那当然是前苍梧君的某位妃嫔了。
      我没有理会,只是用蜡烛细细查看那具没穿衣服的女尸腿骨,惊异地发现,果然有一道愈合的伤痕,当然非常浅显,不仔细看是看不出来的。本来阿藟要亲自来察看这个伤痕,我没有答应,我不想让她再次面对人世间的龌龊和丑恶。
      “骨肉化尽,怎么能辨别是苏娥与否?”苍梧君道。
      我勉强笑了笑:“是苏娥无疑。”
      他道:“使君为何如此肯定?”
      我没有回答他,因为没来得及认真向他解释,我手中的烛光照到棺材角落有一点闪亮,似乎是仅有残留的随葬品。我伸出一把钳子,把那点亮光钳住,原来仍是一根金钗。从它的形制来看,和我上次来时在地上发现的那枚金钗非常相像。我用烛光凑近金钗的颈部,一个细如蝇足的篆书“折”字赫然在目。苍梧君在旁惊奇道:“棺材中的陪葬品,都被盗得干干净净,丝毫无存,这枚钗子是怎么遗漏的?”
      我道:“这是苏娥头上戴的钗子。”
      苍梧君惊奇道:“你怎么知道,虽然你见过她的鬼魂,可是鬼魂当时就戴着这根钗子么?”他的声音有一些颤抖,显然颇为害怕。
      “不,我只是想,君侯府上的金钗不会有这么粗糙。”我把金钗递给他面前,从重量上掂量得出来,这根金钗不是纯金的,而是鎏金的。
      苍梧君道:“如果按照使君的说法,这具尸骨就是苏娥,为什么她没有穿衣服?又怎么会来到了先君的墓中?”
      我道:“或许是被盗墓贼胁持到了这里杀害的罢。”我也想不通为什么她没有穿衣服,难道盗墓贼在这个阴森森的地方,也会有兴致对之行那苟且之事吗?我想不通,只是有一点可以肯定,我在鹄奔亭见到的,真是她的鬼魂。虽然已经有心理准备,想到这里,我仍旧觉得毛骨悚然,我只好不断地宽慰自己,何必害怕,鬼魂如果真有能耐,又何必向我求救?于是,自豪和恐惧像荡舟一样此起彼伏。我觉得自己充满了正义感,自古以来都没听说过鬼神能显灵告诉申冤的事,苏娥一家竟能如此,说明确实遭受了千古奇冤,乃至感动了上苍。我一定要向朝廷申诉,将凶手灭族,才能消弭此恨。
      出了墓室,我肯定地告诉苍梧君,既然断定墓室中的尸骨是苏娥,我大概有了侦破的方向,一定会尽力搞出结果。然后我告辞了他,因为惦记着阿藟,也没有心思再去端溪城玩耍,急忙赶回到广信。
      回来之后,我把看到的一切告诉阿藟,她只是默然。我问她:“晏儿他是怎么做上太守府小吏的?”
      阿藟道:“就和你当年一样。其实我从不想让他做官,可是他天性就喜欢做官罢,也天生继承了你的能力。如果他不做官,或许就不会这样。”
      “你的意思是,牵府君很欣赏他。”我道。
      阿藟点点头:“就如二十多年前,周府君很欣赏你一样。”
      我也不由得默然,这真是我的儿子,为什么我们父子两人,喜好如此相同,命运也颇为相仿,我当上了官,却失去了阿藟;他不用做农夫,却死于非命。不过这更不通了,为什么他好不容易做了郡吏,有了薪俸,却会去干盗墓的勾当?我问阿藟:“他到太守府做事之后,每天的生活是怎样的,经常不在家么?”
      阿藟点点头:“做了小吏,还不是一样的辛苦,就如你当年,一月倒有半月在外奔波。我宁愿他做农夫,总能母子相守。”
      “那你的意思是,晏儿确实有可能去做了盗墓的事。”我望着她,多么希望她能否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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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3-11-5 08:12:13 | 显示全部楼层
      她眼睛呆滞,毫无神采:“也许只能怪家里穷,当年他对那苏家的女子极为喜欢,可是她母亲苏媪嫌我们家贫苦,对他冷嘲热讽,要他不要癞蛤蟆想吃天鹅肉,最好趁早死了那条心。他个性一向倔强,只能天天躲在屋里生闷气,我也不能安慰他什么,因为我的无能。后来苏媪大女儿嫁人,他们一家干脆搬去高要县。晏儿眼不见心不烦,才稍微平复了一些心情。他一直苦读律令,最终得到牵府君的赏识,把他从县廷调去郡府任小吏,从此他就很少归家了,一心勤于吏事。几个月前的一个清晨,我发现他突然回家,脸色凝重,神不守舍,好像受了什么惊吓,只是打抖,躺在床上一病不起,一连躺了两个多月才渐渐病愈。之后就老是坐在床上呆呆看着半块玉佩发呆,我问他玉佩来自哪里,他也不说。”自从和我重逢以来,阿藟第一次说了这么多的话。
      我道:“他供述说,那块玉佩是苏娥给他的,但苏娥却早早死在了六年之前。”说到这里,我的背脊又不自禁地发凉。
      阿藟也嘴唇发青:“难道他那次跑回家,竟然是遇鬼了。可是他一直没对我说,只是称公务出门遇雨,受凉发病。不过你这么一说,倒提醒了我,病中他好像曾经惊呼‘阿娥,你为何吓我’,由于声音含糊,当时我没想到这一层。病愈后,他有一次和我聊天,曾不经意问我,这世上是否真的有鬼。我对鬼神之事并不怀疑,但究竟没有亲眼见过,也说不出切实的证据来,只能含糊回应,所以他对我的回答并不满意。”
      我肯定道:“我以前也不很相信,现在看来,鬼神之事,一定是真有的。阿藟,我们二十年后能够重逢,这也许就是鬼神之力罢!”
      “可是鬼神为何又要夺走我的晏儿呢,难道晏儿是你的化身?”阿藟伏在我身上,又哽咽起来。
      我轻轻拍着她的脊背,安慰道:“既然这世上真有鬼神,那死亡对晏儿来说,就未必是一件多坏的事。他是那么的喜欢苏娥,苏娥也爱他。在这世上,晏儿一个人生活得并不快乐。如果在地府能和苏娥相伴,又何止胜过偷生在这人间百倍?”我这么说着,好像连自己也相信晏儿的死是天生注定,死对晏儿来说,是一种解脱,是奔向快乐之通途。想起我当初见到晏儿时的情景,想起他孤苦无依的眼神,就不由得一阵隐痛,于是,一股杀戮之气也就从腹中向上慢慢升起,好像我光着身子走向湖中,让湖水逐渐漫过我的胸臆。
      阿藟道:“阿敞,你的意思是,苏娥故意给晏儿半枚玉佩,就是想让晏儿去地府和她相伴?那她怎么不考虑一下我的心情,为什么要让晏儿和我阴阳相隔……”
      “可是,她也采用这种办法,让你找到了我,这算是一种弥补罢!你就当晏儿是我的化身好了。而且,如果晏儿这一生不得不是这种结局,那么,我们最终因此在一起,不也是很快乐的事吗?当然,如果盗贼不杀死苏娥一家,也许苏娥终究会找到晏儿,你们三个人能快乐地生活在一起。至于我,愿意独自承受没有你的痛苦,毕竟我已经承受了二十年,还能活多久呢?”
      阿藟哭道:“上天为何就不能让我兼得你们?”
      我抱她在怀里,紧紧咬着她背脊上的衣服,怎么也不肯松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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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3-11-5 08:12:38 | 显示全部楼层
    二九 与掾寻狱事
      虽然我现在对晏儿的供状深信不疑,但如此神奇的事,怎么去说服掾属们呢?果然,耿夔第一个就对此产生疑问:“下吏这几日一直思虑,觉得何晏君的话很奇怪,这种想逃脱罪责的供述,确实是洛阳的一些盗墓贼惯用的。只是,他的话中还有不少疑点值得认真分析。”
      我有点着急,驴唇不对马嘴地说:“按照君的意思,盗墓者是不是何晏呢?他已经自杀,下一步我们该如何呢?苏娥的尸体,为什么又会跑到前苍梧君的墓室中去呢?”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如此急躁。
      任尚还不知道我和晏儿的关系,他插嘴道:“使君,下吏认为,杀死苏娥一家的凶手和盗墓者都是何晏。何晏一向喜欢苏娥,只是由于苏媪的阻拦,两人不能结合。有一天何晏在鹄奔亭附近公务,碰巧遇见苏娥一家,就将他们全部杀害,独留下苏娥,拘禁起来供自己淫乐。又有一天他胁持苏娥一起去盗墓,为了某件事情发生争执,一时怒起将苏娥杀死,顺便扔进了某位妃嫔的棺中,匆忙逃遁。苏娥怨愤难释,于是通过鬼魂显灵,向使君暗示,要使君为之申冤。”
      我有些不快,但本着鼓励的精神,耐着性子问道:“你的推理也算不错,不过,苏娥既然要显灵诉冤,为何不直接告诉我她是被何晏所杀,何必仅仅在亭舍中出现呢?”
      任尚道:“鬼神之道难明,能做到的恐怕只有这么多罢。亭舍房屋阴暗,适合鬼神出现。何况他们一家就是葬身于亭舍的枯井之中。在亭舍中显灵,也有助于使君发现他们的尸骨。”
      我沉吟道:“这个解释也说得过去,不过还有一点疑问,如果我不是勘察前苍梧君墓室,发现了半块玉佩,就不会查到何晏身上去。如果不因为何晏供述是苏娥给了他这块玉佩,我们也不会去寻找苏娥其人。通过这么大的弯子来暗示我们,苏娥,她的冤魂绕得也未免太远了。何况盗那么大的墓,显然不是一个人的力量所能办到的。”
      任尚道:“也许苏娥知道使君擅长断狱,明察秋毫,才会采用这样的办法,让使君一方面破获盗墓案,又同时破获杀人案,可谓一举两得。要是换个昏庸的官吏,只怕就不会这样了。鬼神只能给一些暗示,让世上官吏为之申冤,如果能随心所欲的报仇,又何必要人帮忙?自己直接下手不就行了。然而不那么做的原因,是力不足也。”
      我不置可否,任尚夸奖我擅长断狱,一方面让我自豪,一方面用来解释苏娥冤魂的动机,也说得过去。我望了一眼耿夔,刚才任尚打断了他的话,我的问话他还没回答呢,我道:“耿掾觉得任尚君的说法合理么?”
      耿夔的回答出乎我的意料:“下吏以为,杀害苏娥一家的,一定不是何晏。试想,对苏娥遇害的事,我们本来一无所知。当初我们盘问他的,仅仅是盗墓案件,如果是他杀了苏娥,何必主动告诉我们给他玉佩的乃是苏娥?他应该能想到,我们必然会为此去寻找苏娥其人。把一个盗墓案发展为一个杀人案,我想他不会这么愚蠢罢。”
      我抚掌道:“确实如此,这正是我所想的。那么,君认为谁最可能是凶手呢?”
      耿夔摇头道:“下吏只擅长提出疑问,断狱之事,是使君所擅长的啊。”
      我的心情稍微开阔了一些,我不想承认晏儿是个杀人罪犯,耿夔的话无疑为我解开了这个结。任尚有点讪讪的,不好意思道:“就算何晏没有杀人,至少盗墓是他做的罢。如果他不去墓中,怎么能有那半枚玉佩?”
      耿夔道:“盗墓也不该是他所为,既然他供述了玉佩是苏娥所赠,就一定能想到使君会为此去查找苏娥下落。如果苏娥未死,一问便知,他可以轻易洗脱罪责。”
      任尚道:“可是,何晏是郡府小吏,如果他事先要查找苏娥一家名籍,应该是非常容易的,他可能已经知道,苏娥一家已经彻底失踪,有可能已经死亡。换句话说,他自己已然深信,给他玉佩的是苏娥的鬼魂。”
      耿夔笑道:“这也正好说明,何晏并非盗墓者啊!他深信给他玉佩的是苏娥的鬼魂,所以不怕供述出来;如果心内有鬼的话,他完全可以想别的办法。”
      任尚道:“不然,如果他事先知道苏娥一家已死,因此把给他玉佩的人说成是苏娥,不是死无对证,借此逃脱罪责么?”
      耿夔道:“现在又绕回来了,他把给他玉佩的说成是苏娥,我们就会追查苏娥的下落,认为他是杀人凶手,这对他非常不利。”
      任尚道:“这顶多可以肯定苏娥一家不是他杀的。追查苏娥的下落也和他无关,苏娥不是他杀的,不能证明他没有盗墓,这是两回事。”
      耿夔道:“诚然,可是有一个疑问,如果他仅仅知道苏娥死了,是不足以编出这种低劣的谎言的。他盗的是前苍梧君的墓,如果他把玉佩说成是苏娥给他的,那么任何人都会产生一个疑问,苏娥的鬼魂怎么会出现在苍梧君墓中?她怎么会把苍梧君墓中的玉佩给他?何晏将无法自圆其说。所以说,如果他说的是谎言,那么,这个谎言是低劣的。以何晏的才干,他不可能变得这么蠢。唯一的可能就是,何晏自己也搞不清楚,他来到的地方,其实是前苍梧君的墓室。否则的话,他还不如编造说是前苍梧君的一个妃嫔给了他这块玉佩更加合适。再说,一个盗墓者,连自己所盗的墓是谁的都不知道,这不是很可笑吗?”
      任尚沮丧地说:“我老任一向说不过你这竖子……你说的也不错。”
      耿夔笑道:“任老虎,人各有所长嘛,跃马弯弓,左右驰射,我就不如你了。我们回到这件事上来,如果何晏确实通过盗墓,盗得了这半枚玉佩,怎么还会系在身上,随便让工匠发现呢?这不是太不谨慎了吗?何晏显然不会这么蠢。唯一的可能是,何晏当初的供状没有丝毫虚假。”
      我在一旁静静听着,他们的辩论很精彩,简直把我说晕了。我断了那么多的狱事,从来没有像这件一样复杂。大概是因为涉及鬼神之事,因此更不好索解的缘故罢。我总结道:“二掾的意思是,苏娥只是想通过这个来给何晏暗示,告诉何晏,她的尸体在前苍梧君墓中;她们一家出现在鹄奔亭,则是想告诉我们,她们在鹄奔亭遇害。杀人者就一定是盗墓者——那么,到底是谁杀了她们一家呢?”
      任尚点头道:“使君明察,杀死苏娥的人,一定同时是盗墓的人,否则不会这么凑巧。从现在的情况看,好像龚寿的可能性最大,也只有他才有这种力量盗那么大的墓。”他傻笑了一下,好像为自己前此的断言感到不好意思。
      我有些焦躁:“可我们没有证据。而且他是李直的亲戚,虽然我并不怕他一个都尉,但缺少真凭实据,去系捕都尉的亲戚,总还是有些不妥的。”
      任尚道:“下吏派去的小吏,说龚寿家防范严密,很难发现异常。这帮废物!不如让下吏亲自潜入龚寿家侦查,或许能有所斩获。”
      我道:“君是我的兵曹从事,地位尊贵,岂能让君亲自去?”
      任尚道:“使君想想,除了臣,还有谁能胜任?”
      我默然了,侦伺奸人隐私,需要智勇兼备,在智上,他虽然不如耿夔细心,一般人却也难以匹敌;至于勇,几乎所有人都只能望其项背。想起他当年手引双弓,在南郡连毙三十六贼盗的事,至今也不由让我惊叹不已。我道:“让我再想想罢。”
      任尚道:“不必想了,使君放心,这世上有些事,还真的不大可能难倒下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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