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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black白夜

[转帖] 《我的骨头会唠嗑:法医真实探案手记·北方篇》-沉重又重口的刑侦现场-作者:刘八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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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V.6]常住居民II

     楼主| 发表于 2023-12-21 09:33:29 | 显示全部楼层
    何立斌转过身,用双手抱住了王亚强,两人厮打在一起,谁也没说话。后来,两人都倒在了地上,滚来滚去,王亚强右手拿的刀子也掉到了地上。

    何立斌拿起扳手朝王亚强打去,王亚强抓住何立斌的手,两人僵持了一阵。但王亚强最初的那一斧头起了作用,何立斌手劲越来越小了。王亚强趁机把右手挣脱出来,抓住何立斌的头发狠狠地向地上撞去。

    何立斌不能动了,嘴里还大口喘着粗气。王亚强发现墙角有一截自来水管,他用这根铁管砸掉了何立斌最后的一口气。

    王亚强歇了一会儿,进屋翻找财物。在卧室床垫底下,他发现了2000元钱。此外,屋里就没有值钱的东西了。诊室里只有100多元钱,他随手顺走了20块镶牙用的焊片。

    院门已经被何立斌的儿子关上,王亚强打算爬墙出去。他翻出院子刚走了两步,忽然想起斧头还落在何立斌家里,只能再次翻墙回去。当他在黑黢黢的厕所地上摸索时,留下了那片弧形的血痕。

    王亚强进屋找到了斧头,但没找到斧柄,他瞅了躺在地上的何立斌一眼,心里有点慌,决定不找了。出门前,王亚强已经筋疲力尽,没有力气再翻墙了。于是他从大门走了出去。

    院门是开着的,墙上却留下了两次攀爬的痕迹,王亚强再次给我们出了个小难题。不过这次,他不是故意的。

    杀了一家人,只抢到2000多元钱,王亚强没买成摩托车,这些钱也很快就花完了。他的生活并没有因为抢劫杀人而有任何起色,如果说有什么变化,那就是孩子刚出生那几年,王亚强时常从梦中惊醒,嘴里嚷嚷着一些话。

    王亚强的妻子告诉专案组,这些年,王亚强经常被噩梦困扰,他的脾气更加阴晴不定,平时不愿意和人打交道,和家人说话也很少。王亚强一直不敢喝酒,或许是怕自己喝醉了,会不小心吐露真相。

    但真相不会永远被掩盖。时隔13年,案子终于彻底破了。

    开庆功会这一天,局里特地邀请了当年专案组所有民警。这次,许久没碰过酒的余法医举起了酒杯。只要有人敬酒,他就来者不拒。那酒量,让我看得胆战心惊。

    我背着余法医回家,他喝醉了,回想起第一次赶到案发现场。

    他说,那天,司机开得太快,车终于停下来的时候,他已经快被晃吐了。但抬起头的时候,他看到街道边那条醒目的宣传语——“爱岗敬业,遵纪守法”。

    但不是每一个人都能做到。

    2016年冬天,王亚强被依法执行死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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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3-12-21 09:33:46 | 显示全部楼层
    04 枕边杀人狂
    案发时间:2009年5月

    案情摘要:某公园大树附近发现一具女尸。

    死者:陈燕

    尸体检验分析:

    背部布满大片状紫红色尸斑,按压稍微褪色,扩散期尸斑,尸僵强,死亡时间不超过24小时。

    枕部有血肿,说明后脑曾被凶手攻击。口唇有受力痕迹,胸部和腹部有明显锐器伤。腹部被剖开,见长15厘米的横行刀伤。

    见指甲、嘴唇发紫,睑结膜出血等窒息征象。

    下体被切掉一块,子宫内有一成形胎儿。

    取出两副7号半的乳胶手套,我盯着自己左手的伤痕定了定神。师父常叮嘱我,尽量多戴一副手套,“常给尸体动刀,难免自己挨刀”。

    我的脑海里浮现出许多片段,每一道伤痕都有一段回忆。我知道工作时必须把情绪抽离出来,尽管那很难做到。

    一旦戴上手套,就要进入战斗状态了。

    解剖室里很安静,除了排气扇在嗡嗡地响。无影灯的光线有些发黄,照着中央解剖台上冰冷的尸体。墙边有一排器械柜,墙角放着几个盛脏器的红色塑料桶。

    静静躺在解剖台上的,是个年轻女人,睫毛很长,微微上翘,像睡着了一样。

    一天前,她的生命还没有被剥夺。

    这个女人是在前一天下午,被几个在公园踢球的小孩发现。

    我在斑驳的树影下,第一次与她见面。当时,她的尸体被抛在一棵大树附近,乍一看像躺在树下休息的游人。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血腥味和轻微的尸臭,我把法医勘查箱放在旁边,蹲下身子。

    她枣红色的头发铺在草地上,打卷的发梢沾满了草屑,黑色头绳躺在半米外的草丛中。脚下的地面有两道浅沟,杂草和树叶被推到一起,积成了小丘,是她挣扎时留下的。

    她皮肤白皙,但嘴唇已经发紫,眉头微蹙,刘海略显凌乱,眼角还是湿润的,睫毛上挂着露珠。双腿自然弯曲,淡蓝色的牛仔裤和粉色内裤被褪到右膝盖,左腿赤裸,白得刺眼。

    更刺眼的是,上半身有两个椭圆形的红色创口,腹部则被剖开,肠子鼓起,挣脱了大网膜。因为有股气味,我估计她的肠道应该也破了。

    粗略看,这是一起强奸杀人案,痕迹显示打斗并不激烈,可能是熟人作案,也可能力量对比悬殊。但附近没有身份证、手机、钥匙、钱包等能提示证明身份的物证。

    “先把尸体运走吧。”我起身摘了手套,树林里的光线已经十分昏暗,几只鸟在林间飞过。

    解剖室里,助手协助我脱掉女尸身上的衣物,进行检查并拍照。1.65米的个子,姣好的面容,匀称的身材。

    她背部布满大片状的紫红色尸斑,说明死后一直保持仰卧。我用手指按压,稍微褪色,这是典型的扩散期尸斑。

    人死后,各肌群会发生僵硬,并且把关节固定,我们将其称为“尸僵”。助手掰了掰女尸的下颌及四肢,各处关节已经完全不能活动,说明尸僵强。这意味着死亡时间应该不会超过24小时。

    我用手撑开女尸的眼睛,角膜浑浊呈云雾状,半透明,可以看到散大的瞳孔。

    我心里大概有了数,死亡时间约20小时。看了看墙上的表,晚上7点8分,她应该死于昨晚11点左右。

    她有指甲和嘴唇发紫,睑结膜出血等窒息征象,口唇有受力痕迹,胸部和腹部有明显的锐器伤。为了取证,我为她剪了指甲,准备送去检验里面的DNA。没准她在死前抓挠过凶手。

    作为一名法医,我还擅长理发。凭这手艺开展副业很难,因为我只会理光头。剃掉她的头发,我可以观察头上的损伤。女尸的枕部有血肿,说明她的后脑曾经被凶手攻击。

    我还提取了女尸的阴道拭子,她的下体被切掉了一块,凶手卑劣得超出想象。

    为了测量腹部的刀伤,我把露在体外的肠子塞回腹腔,并拢两侧,一个长15厘米的横行伤口出现在眼前。助手站在女尸左侧,比划了一个刺入的动作,并向自己的方向拉回,表示横切。

    “凶手应该持一把单刃锐器,刺进女尸右腹部后,顺着刀刃的方向横切。就在我这个位置,往回拉比较省力,甚至可以双手持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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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3-12-21 09:33:58 | 显示全部楼层
    提取更多检材后,我和助手开始缝合尸体。助手是个女孩,她一边操作一边自言自语:“针脚要细密些,才配得上这么漂亮的女孩。”

    无论我们缝合得再好,也无法修补她生前甚至死后遭遇的种种虐待了。

    晚上10点,会议室里坐满了人,我开始向大家介绍尸检和现场勘验的情况。

    法医肩上的担子很重,我说出的每一句话,都会被同事记在本子上。一旦错了,丢人还是次要的,搞不好还会丢了饭碗。

    死者断了5根肋骨,身体上有4处钝器伤,都是在她活着的时候产生的。至于身上那两处锐器伤,则是在她濒死或死后才形成的。我暂时想不明白凶手为何要破坏死者的身体,可能是迷恋女性的生殖器官,心理有些变态。

    尽管检查还没出结果,但我可以初步对凶手进行刻画:一名到两名青壮年男性,携带锐器,力量较强,可以正面控制死者。

    解剖时我还发现,女人子宫里有一个成形的胎儿。这是一尸两命的凶案。

    听了我的介绍,会议室当场就炸了锅。

    没想到的是,头一天晚上我们还在推测死者身份,第二天一早,这事就有了眉目。

    上午9点,我接待了一对报失踪的老夫妻。夫妻俩50岁左右,是中学教师,衣着朴素有股书卷气。两人笔直地坐在沙发上,很礼貌但满脸焦急,厚厚的眼镜片掩盖不住倦意。

    他们的女儿陈燕不见了。

    前天傍晚,女儿一夜未归。起初老夫妻没太在意。女儿26岁了,是小学教师,已经和男友订婚,新房在装修。

    直到昨天母亲过生日,陈燕依然没回家,电话还关机了。给准女婿吴胜打电话,他说两天前接到陈燕的电话,说晚上要和朋友一起吃饭,之后就没见过她。

    老夫妻从包里取出一张照片。上面是一个大眼睛、椭圆脸、穿白色长裙的年轻女人,倚靠在樱花树下。

    我愣住了,一时思考不出怎么安抚老夫妻,只能如实说:“我们发现一具女尸,还没确认身份。”建议他们去解剖室辨认。

    老夫妻比我想象的要镇定,没有号啕大哭或晕过去,只是变得沉默。我能感受到他们在压抑自己。

    我问好几句话,才得到一句回答。给他们采血,两人眼神迟钝地望着窗外,采血针扎破手指,鲜血涌出,他们只是颤了一下手。

    很快,身边辨认成功的消息就传来了。死者确实是陈燕。

    案发前的周五,本来是陈燕领证的日子。因为未婚夫吴胜单位临时有急事,就推迟了几天。没想到,陈燕再也没有机会领证了。

    随着身份辨认结果而来的,还有检材分析结果。

    陈燕的阴道内,检验出一名男性的DNA,性侵证据确凿;她的指甲中,发现了另一名男性的DNA。两种DNA在数据库中都没有匹配成功,嫌疑人没有前科。

    我赶紧把消息反馈给同事。与此同时,专案组那边也查到一条线索。

    陈燕死亡的那个夜晚,一对情侣在公园被抢。对方是3个小伙子,本地口音,拿着闪亮的匕首。那对情侣很机智,扔包就跑,劫匪也没再追。当晚,3个抢包小伙还在公园游荡,被巡逻民警逮个正着。

    深夜,一层的讯问室都亮着灯,我走进最近的一间。同事一拍桌子,边对我使眼色,边说:“我们有证据,接下来就看你的态度了。”

    我转身朝外走,说:“我去拿采血针。”

    一针下去,坐在讯问椅上的“黄毛”指头上冒出鲜血,我取了根酒精棉签,压在伤口上,他疼得龇牙咧嘴。

    “你同伙已经招了,你看着办吧。”

    然而,“黄毛”只供出10多起抢包案件。耗了一整晚,3个人都没提强奸杀人的事。

    抢劫案的事像是一个插曲,我们又把焦点放回陈燕的社会关系上。案发那天,陈燕和3个人联系过——她的母亲、未婚夫吴胜、同学邹阳。

    专案组先拨打了邹阳的电话,响了几声对面就关机了。邹阳是大型国企的工程师,和陈燕是同学,和她的未婚夫吴胜是发小。

    民警在邹阳公司了解到,邹阳被公司列为重点培养对象,两个月后,还将和公司副总的女儿结婚。但这两天,邹阳却旷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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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3-12-21 09:34:11 | 显示全部楼层
    爱情事业双丰收,邹阳似乎不具备强奸杀人动机。可他却在关键时刻失踪,并拒接电话。当晚,我们去了邹阳公司,在他的办公桌上提取了指纹和DNA检材。

    第二天上午9点,我接到DNA实验室的电话,3名抢劫犯和此案无关。

    陈燕阴道里的精斑,来自邹阳。

    邹阳仿佛人间蒸发了,所有的社会关联都断了。手机再没开过机,家人都联系不上他。

    专案组在车站、机场布控,搜查他可能藏身的地点。由于警力不足,我们技术科被编入侦查小组。我和同事来到邹阳的新房,找他的未婚妻了解情况。

    乍一看,邹阳的未婚妻和陈燕有几分相像,只是眼睛小点,身材高瘦。

    出示证件后,我们被请到屋里。新房宽敞明亮,装修豪华,我目测至少有180平方米。客厅电视柜上摆着结婚照,墙上挂着红色喜字十字绣和中国结。

    邹阳的未婚妻狐疑地看着我们,问邹阳犯了什么事,两人几天没见面了。同事从笔记本里拿出陈燕的照片,问:“你认识吗?”

    她好像猜到了什么,又不停地摇头,说:“不可能,他俩怎么会搅和在一起,我们都快结婚了呀!”

    我们只说陈燕出了点儿事,可能和邹阳有关。良久,她叹了口气,说邹阳看陈燕的眼神不一般。但她相信,“邹阳是个聪明人,不会做太出格的事”。

    城市小,走访的民警很容易就打听到了邹阳、陈燕、吴胜三人的情感纠葛。邹阳和陈燕高中时曾是恋人。陈燕是班花,学习也好,有大批追求者,邹阳就是其中之一。高三时,邹阳追到了陈燕,但随着读大学后分居两地,陈燕身边的人换成了邹阳的发小吴胜。

    邹阳和吴胜原来是好哥们儿,在一个大院里长大,却被吴胜抢走女友。一次同学聚会,邹阳为此和吴胜大打出手。后来邹阳摆正了心态,和陈燕保持距离,至少表面上没有逾矩,也渐渐恢复了和吴胜的来往。

    未婚妻怀疑邹阳和陈燕私奔了,她告诉我们,邹阳3年前买过一套小公寓,准备婚后出租。她打过那边的座机,没人接。

    技侦部门也定位到,陈燕和邹阳的手机信号最后出现的位置就在这套公寓所在的大楼。

    制定好抓捕方案,刑警大队长让我一起去,就算抓不到人,也能多发现和提取些有用的物证。

    当天下午2点,在邹阳家门口,我跟在穿防刺背心、手持伸缩棒、腰间配枪的刑警后面。那是一栋酒店式公寓的二十一楼。走廊里,刑警分散在一扇门的两侧,准备进行突袭。

    “我是物业的,里面有人吗?”年轻姑娘神情紧张地敲了敲门。

    没有回答,无论是公寓内还是走廊上,都保持着安静。猫眼没有光线透出,里面应该是漆黑一片。

    大家打开了配枪的保险。

    一位刑警悄悄拉住我,退到队伍最后。我心里很紧张,几年前有同事就是在开门时被疑犯打死的。我寻思着撤退该走哪条路下楼,还低头看了眼鞋带是否系好。

    我是一名法医。虽然有持枪证,但我真正的武器是拎在手上的勘查箱。行动结束后,提取现场的痕迹物证才是我的任务。

    大队长把配枪抬到胸前,双手握紧,向物业姑娘点头。门被打开的瞬间,他带头冲了进去,其他刑警也跟着进去。一阵混乱过后,二十一楼再次恢复寂静。

    屋里窗帘紧闭,光线幽暗,我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和大家沉重的呼吸声。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酒味,其中夹杂着尸体发酵的咸腥味。

    大家拿着勘查灯到处搜索,直到一条光柱停在落地窗前不再移动,目睹一切的物业姑娘发出一声尖叫,逃离了现场。

    光柱里,一个男人的身体被窗帘半裹着,悬挂在窗前。

    身前的刑警回头看了我一眼,他的脸吓得煞白。我自己也感到热血往头上涌,头发丝似乎都竖了起来。

    不知谁打开了客厅灯,吊死的男人露出了真面目。他的舌头从唇齿间吐出一截,脸色青紫,很瘆人。他穿一件白衬衣,黑西裤是湿的,皮鞋脚尖紧绷着。

    一个刑警手里拿着邹阳的照片靠近落地窗,举起来仔细对比。浓眉、方脸、年轻男性,是邹阳。“这家伙畏罪自杀了!”

    不到两天,案子就快破了,大家都松了口气。嫌疑人死亡,不需要经过法院审判,对侦查和审讯人员来说或许是一个好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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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3-12-21 09:34:24 | 显示全部楼层
    但我没有感到轻松,技术科要做的工作还很多,需要形成完整的证据链,我要从现场和尸体上继续寻找证据。死无对证,对法医来说是不存在的。

    “侦查人员撤离,把现场留给法医。”大队长下达命令。

    刑警陆续离开现场,我开始为验尸做准备。邹阳上吊用的结,和萨达姆被执行绞刑时打的结是同一种,俗称“上吊结”。

    这间40多平方米的单身公寓里,地面很干净,卫生间还有一把湿拖布。茶几上有7个空酒瓶和半瓶酒。很多人自杀前喝酒壮胆,也能减少死前的痛苦。

    卧室十分整洁,枕头压在叠好的被子上,没有枕巾。床头柜上有两部手机,邹阳的手机没电了,陈燕的手机关机。

    看来邹阳觉得,没有隐藏的必要了。

    我勘查了现场环境。拉开冰箱门,我打了个冷战,里面有几块红色的肉——人体组织。我们还找到一把小刀。从现场看,邹阳的犯罪证据确凿。我们叫了运尸车,将尸体运回解剖室。

    这是一次没有破案压力的解剖。

    邹阳体格健壮,肤色较黑,刀片划过时,能感受到他的腹肌很厚实。胸腹部出现了污绿色树枝般的网状,那是腐败静脉网,一般出现在死后2天至4天,先出现在腹部和上胸部,慢慢地会扩展到全身。不用靠近,能闻到尸臭。种种腐败迹象说明,死亡时间在48小时到72小时。

    邹阳颈部有明显的生前受力痕迹,没有别的致命伤。确定死于机械性窒息。他胃里全是啤酒,应该是喝多了才上吊的。

    我提取了他的阴茎拭子,根据接触即留痕的理论,如果他事后没洗澡,阴茎拭子就有一定概率检验出陈燕的DNA,那么证据链就更完美了。

    解剖完毕,我对邹阳的尸体进行了认真缝合。哪怕他生前十恶不赦,尸体也该被尊重。

    邹阳的未婚妻接到通知来辨认尸体。她眼圈发红,没了之前的镇静,慢慢靠近解剖台,眼中闪过一丝失望,沉默片刻,捂着脸离开。

    把检材送走后,我被同事拽出去吃了顿饭,晚上好好睡了一觉。说来也奇怪,当了18年法医,我几乎天天和尸体打交道,却从来没在梦里见到过他们。

    我心里有些遗憾,案子里嫌疑最大的人已经死亡,有些真相可能被永远带走了。

    没想到,发现邹阳尸体的第二天早上,我接到市局电话,邹阳家冰箱里的人体组织是陈燕的,但从邹阳公寓里发现的刀,并不是作案工具,上面没有检验出陈燕的DNA。

    紧接着,我听到一件令人震惊的事:邹阳的阴茎上没有检验出陈燕的DNA,却检验出一名男性DNA,和陈燕指甲中检验出的DNA一致。在勒死邹阳的网线上,也检验出相同的DNA。

    接近完整的证据链,出现了大瑕疵。

    难道邹阳的死另有隐情?

    我赶紧做了汇报,大队长沉默许久后表示:案子要继续查。大家好不容易放松的弦又立刻紧绷起来。技术科立即开会,重新梳理线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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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3-12-21 09:34:36 | 显示全部楼层
    回顾勘查现场的情况,我们意识到公寓整洁得有点不正常。邹阳穿着皮鞋缢死,地面上却没有脚印,门把手上也没有指纹。可能有人清理了现场,而且一定和邹阳相熟。

    单从尸体看,邹阳符合自缢身亡。但考虑到他使用的是“上吊结”,脖子后面应该也有明显的痕迹才对。

    如果邹阳不是自杀,那很可能有人从背后用网线向上,勒晕或勒死邹阳,再用“上吊结”把他悬吊起来。

    之前,我们在邹阳胃里检测出和陈燕体内一致的镇定安眠药物。原本的推测是,邹阳对陈燕实施麻醉强奸,随后服用安眠药自缢身亡。

    现在看来,结论必须推翻。

    专案组调取了邹阳小公寓的大厅监控。陈燕死亡那天晚上11点50分,有人走进公寓,次日凌晨1点多离开,1小时后,又返回公寓。凌晨3点多,他再次离开公寓,再也没出现。

    这人出现在邹阳死亡的时间范围内,非常可疑。视频中他的面部很模糊,但我感觉这个身影和吴胜很像。

    吴胜作为死者的未婚夫,本来是应该首先被调查的。然而邹阳的DNA出现在陈燕的阴道内,这个明显的线索影响了我们的调查方向,让我们先将邹阳列为首要嫌疑人。

    同事想起,送陈燕的《鉴定意见告知书》时,吴胜也在场,得知警方已经锁定嫌疑人,他表现得很平淡,缉凶的诉求不强烈。

    吴胜说:“人都没了,追究凶手有什么用,希望能好好赔偿吧。”

    当务之急是找到吴胜。

    当天深夜,陈燕的尸体被发现的第四天,刑警搅了吴胜的好梦。当时他正和情人睡在一起。

    吴胜的情人是名医药代表,看中了他在卫生局工作的便利。她知道吴胜有婚约在身,听他抱怨过已经和未婚妻没有感情了。她清楚吴胜不会娶自己,但就是因为这个男人没有对自己隐瞒,加上初识那会儿吴胜还总给她写诗,这个女人觉得,两人是真爱。

    大概是猜到吴胜犯了事,她忙对刑警说自己瞎了眼:“早该知道他不是好人。”

    我和吴胜见面是第二天早上,我在讯问室给他采血。

    吴胜中等身材,体形偏瘦。梳分头,单眼皮,小眼睛,戴一副金框眼镜。上身穿白衬衣,下身是笔挺的灰色西裤和一尘不染的新皮鞋。

    他正嚷着自己是受害者家属,要告公安局。他没说脏字,时不时冒出几句文绉绉的话抗议。

    两位民警面色憔悴,现在掌握的证据不足,他们心里也没底。

    我让吴胜把袖子向上撸,发现他的前臂有几处伤痕,刚结痂。他的手很凉,手心有汗。

    我的采血针扎得比较狠,拔出时指尖渗出一粒绿豆大小的血珠,吴胜的手既没有退缩也没有颤抖,他眉头都没皱一下,反而有礼貌地对我点头。我采过千八百人的血,像他这么不怕疼的,真不多。

    准备填写信息时,我顿了一秒,把采血卡和笔一起递给吴胜:“来,签个名吧。”

    吴胜用左手接过笔,签下名字。我抬头看了一眼负责讯问的民警,他盯着吴胜的左手,眼睛瞪了起来。

    陈燕右颈的月牙状伤痕比左颈深,很大可能就是左撇子造成的。

    吴胜说陈燕失踪那晚,自己整晚在单位加班,第二天早上,准时提交了主任要的报表。

    民警质疑他胳膊上的伤痕,吴胜先说是自己挠的,迟疑了几秒,又说陈燕也经常帮他挠痒,可能是她弄的。多数时候,吴胜以沉默僵持。

    第二日凌晨,他开始变得急躁,担心接受警方讯问会影响工作,闹着说单位那里没请假:“还一大把事,领导肯定着急。”

    民警要帮他打电话请假,吴胜有点慌,忙说不用。民警问吴胜为什么工作这么久,还是小科员。

    吴胜脸有些红,反驳说:“科员怎么了,我当年公务员考试成绩是全市第一。”

    民警奉承了他几句,吴胜抱怨:“有啥用!还不如四流大学毕业生混得好。”

    等他渐渐放下防备,民警聊起邹阳:“那晚和邹阳喝了几瓶酒?”

    “我很久没见他了。”吴胜反应很迅速,没上套。

    民警又问:“为什么要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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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3-12-21 09:34:58 | 显示全部楼层
    “他不是自杀吗?”吴胜终于露出破绽。

    邹阳死因存疑,我们没有对外通报死讯。

    直到民警拿出公寓监控的照片,吴胜才承认,当晚去过邹阳家。他怀疑未婚妻和邹阳在一起,看到邹阳独自在公寓喝酒,就离开了。

    监控里人影模糊,即便是民警也不能确认是谁,但吴胜一看到照片就推翻了自己的话。

    吴胜说漏嘴了,我意识到,新的证据链开始串联起来了。

    吴胜的DNA检验鉴定结果出来了。邹阳下体、网线和陈燕指甲里的生物物证都来自他。

    按理说,他是陈燕的未婚夫,身上互相有对方的DNA很正常,不太能作为定罪依据。但是,吴胜否定不了自己留在网线上的DNA,他终于承认为了给陈燕报仇而杀害邹阳,但否认自己杀害陈燕。

    吴胜和邹阳虽然是发小,但吴胜从小就觉得自己在人格上矮了对方半头。他记得,小时候有一次发生矛盾,父亲逼着自己给邹阳道歉,就因为邹阳父亲的官大。

    承认了谋杀邹阳,吴胜的状态没有开始时那么好了,但眼睛依然有神,脸上没有悔意。

    技侦部门复原了案发当晚,吴胜和陈燕手机的移动轨迹,确定陈燕的手机是吴胜带去邹阳家的。直到这时,吴胜才承认,自己杀害了陈燕,并伪造现场,嫁祸给邹阳。

    他以为自己做足了准备,案子最多查到“畏罪自杀”的邹阳。但无论他做了多少手脚,真相都在尸体上,不可篡改。

    面对讯问,吴胜从始至终都没放弃辩解。他说自己只是拿刀威胁陈燕,没想到她直接过来抢夺,刀子意外扎进了陈燕的肚子。

    至于杀害邹阳并嫁祸,都是因为邹阳“有错在先”,给自己戴绿帽子,索性就“让一对奸夫淫妇下去做伴吧”。

    吴胜把自己说得很无辜,好像他才是受害者。

    但是经过调查,我们发现,吴胜和陈燕的关系并没有那么简单。

    陈燕对吴胜一往情深。大学谈恋爱时,陈燕就对吴胜很好,约会开销都是她主动花钱。

    毕业后,吴胜考进区卫生局当公务员。陈燕是个固执的乖乖女,用她父母的话说“比较直实(方言,单纯实在)”,她认为接下来两人应该顺理成章地工作、结婚、生孩子。

    陈燕怀孕,双方父母见面定了亲,迫于父母压力,吴胜没敢提异议。实际上他十分抗拒结婚。

    工作第二年,吴胜就体会到工作中的无奈。他自认为学识、才华、为人处事都不比别人差,单位却把先进名额给了两个新同事,其中一人还被确定为重点提拔对象。

    这件事对吴胜打击很大。他认为,那两人的成功是因为“有关系”,而自己势单力薄。为了竞争上岗,他找同事借钱买了一箱名酒送领导,结果功亏一篑。吴胜发牢骚:“没有关系真是白瞎。”

    陈燕劝他想开点,功利心别那么强。吴胜却认为,陈燕对他的事业没有助力。

    负责讯问的刑警遇到过吴胜的大学同学。那人提到,大学时的吴胜就喜欢钻营。毕业前,一位同班同学报考了卫生局,考察阶段被刷下来了,托关系打听才知道,原来有人举报他存在劣迹。

    不久,吴胜和卫生局签了工作协议。没人能证实举报同学的事情是他干的,可从那以后,多数同学都开始鄙视吴胜,觉得他是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人。

    一次偶然的机会,吴胜认识了局领导的女儿。他觉得对方并不讨厌自己,心思活泛起来。他渴望借助领导女儿,改变命运。

    当吴胜得知陈燕怀孕,他想过直接摊牌,或领证再离婚,但这会影响他追求领导女儿的计划。在这个小地方,离婚官司一旦闹起来,名声坏了就没法混了。

    吴胜提不出分手的理由,又怕陈燕闹得太厉害,只能渐渐冷淡她。那月他只和陈燕发生过一次关系,还在安全期,之后他就出差了。这么一算,吴胜觉得自己一定是被绿了,陈燕肚子里的孩子,只可能属于前男友邹阳。

    领结婚证当天,为了和领导的女儿一起吃饭,吴胜和陈燕撒谎,说单位有急事。当天,陈燕和吴胜吵了一架。陈燕说周一必须去登记,让吴胜提前请好假。

    吴胜的冷淡让陈燕起了疑心,她查了吴胜的行踪和银行账户。周末晚上,两人揭开了热锅上的盖子。面对出轨的质疑,吴胜反咬陈燕偷人。

    分手要付出的代价,吴胜不愿承担。想了半宿,他起了杀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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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3-12-21 09:35:08 | 显示全部楼层
    那天下午,陈燕打电话约吴胜在两人以前常去的公园见面,好好谈谈。两人一开始都很克制,聊了许多过去的回忆,气氛还算融洽。晚上10点多,他们走到林子深处,陈燕手中的饮料也喝光了,那里面被吴胜下了安眠药。

    陈燕说自己是清白的,她给邹阳打了电话,三人可以当面对质。甚至等孩子生出来,他们可以去做亲子鉴定。吴胜试探说要不先不要孩子,等以后再说。

    陈燕崩溃了,哭喊着威胁吴胜,要去他单位闹。说到激动处,陈燕给了吴胜一巴掌。吴胜推了一把陈燕,两人撕扯起来。

    吴胜用左手掐住陈燕的脖子,把她按在地上。右手用力捂在陈燕的嘴上,不让她叫。陈燕的口唇受力,唇黏膜在牙齿的衬垫下形成衬垫伤,瞬间出现了挫伤和出血点。

    一两分钟后,陈燕不叫了,吴胜用双手掐住她的脖子,指甲在脖子上留下月牙状的伤痕。陈燕试图挣扎,指甲划伤了吴胜的手臂。吴胜继续用力,陈燕的舌骨骨折了。她彻底不动了。

    陈燕的瞳孔散大,一些针尖大小的血点冒了出来。

    杀死陈燕后,吴胜没有感到紧张和内疚,他只想掩盖犯罪事实。

    吴胜取走了陈燕的手机和钱包,趁着夜色,他去了邹阳家,说要喝两杯。喝酒时,邹阳用的是自己的玻璃杯,吴胜用一次性纸杯。

    邹阳不断解释,他和陈燕是清白的。吴胜趁邹阳上厕所,把事先磨成粉的安眠药下到他的啤酒杯中。

    邹阳睡过去后,吴胜拿着一次性纸杯,脱下邹阳的裤子,通过物理刺激,取了邹阳的精液。

    完事后,吴胜整理好邹阳的衣服,捡起网线,狠狠勒住邹阳的脖子,直到他停止挣扎。他用网线打了个上吊结,把邹阳挂在了落地窗前。

    接着,吴胜打开陈燕的手机,删掉了两人之间不愉快的对话,以及陈燕和邹阳的对话,又用枕巾擦拭干净手机,同邹阳的手机一起摆在床头柜上。他还拖了地,带走了毛巾和纸杯。出门前,又用毛巾擦拭了门把手。

    吴胜再次回到公园的林子里,褪掉陈燕的衣服,伪造出强奸杀人现场。

    吴胜站在尸体旁,用刀划开陈燕的肚子。他对民警说,他恨那个孩子。要不是这个孩子,他或许能不费力地甩掉陈燕。

    作案过程供述得差不多了,但作案工具还没确定。作案工具是证据链中重要的一环,缺了它,案子还是有瑕疵。

    讯问室里温度适宜,灯光很白很亮,吴胜脸色有些发黄,发型保持得还行,就是胡茬长出来不少,嘴唇起了皮。

    哪怕承认了两起谋杀,他依然在为自己辩解,甚至还在努力维持自己的体面。被质问得说不出话,他就说“没休息好,脑子有点乱”。

    民警把吴胜家所有利器都拿到讯问室,在桌上摆成一排。我觉得不太乐观,万一刀子真被扔到河里,且不说打捞费时费力,还不一定能成功,就算捞上来,也做不了DNA检验。

    同事心领神会,绕过作案工具,转而问其他问题,发现只要一提到单位,吴胜的眼神就有些游离。

    我们跑了一趟吴胜的办公室,撬开他的办公桌抽屉,果然发现了一把折叠单刃匕首。

    再次推开讯问室的门,吴胜背对着门口,他的衬衣紧贴在身上,后背湿了一片。同事捏着透明物证袋在吴胜面前晃了晃,里面装着那把折叠刀。吴胜脸色变了,他低下头,眼睛盯着地板砖。

    良久,他抬起头说:“我饿了,要吃点东西。”

    我们在刀鞘缝隙里检验出陈燕的DNA,那把折叠刀十分精美,吴胜大概舍不得扔掉吧。

    讯问结束时,吴胜说:“我想知道那个孩子是谁的。”

    我把DNA鉴定书推到他面前,技术不会说谎,吴胜亲手杀死的是自己的儿子。

    他低着头嘴唇颤动了几下,再也没有辩解什么。

    案件虽然告破,我还要制作鉴定书等案卷材料,依然闲不下来。证据要发挥最大作用,才能不让案子留遗憾,更不让死者含冤。

    我想起吴胜赌上一切去追求的领导女儿,其实并没有看上他。吴胜只能算是众多追求者之一。

    吴胜对家境优越的女孩很大方,舍得花钱,经常送一些精巧的小礼物。女孩对吴胜印象不错,觉得吴胜很有才,成熟、幽默又不死缠烂打,无论聊天还是吃饭,都让她感觉很舒服。吴胜每周还会写一首诗给她,也让女孩很受用。

    但是,吴胜表现得太完美了,反而让女孩犹豫不决,女孩说:“我追求完美,但不相信这样的完美。”

    我不得不承认,这是个聪明的女孩。或许,吴胜从动了邪念那一刻起,就注定要走上一条不归路,“算计”得再巧妙,也注定不会成功。

    完美的犯罪?他想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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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3-12-22 09:54:33 | 显示全部楼层
    05 听老师的话
    案发时间:2013年8月

    案情摘要:荒郊出现装有尸块的编织袋。

    死者:?

    尸体检验分析:

    赤裸尸块,无头、手脚。尸僵完全缓解,推断死亡时间在5天到7天。尸斑位于尸块背部,颜色淡,指压不褪色,说明死后一段时间凶手才抛尸。四肢两端从关节部位离断,断面齐整。颈部从第六颈椎椎体断开,较整齐。

    根据耻骨联合面特征,推断死者为16岁左右的女性。

    直到现在,我都忘不了那个炎热的夏天里,深入骨髓的寒冷。

    新闻里说,2013年8月,是我们省半个世纪来最热的月份。

    我光着膀子,脖子上搭着一条擦汗的毛巾,坐在弥漫着水蒸气的地下室,守在炉火彻夜不熄的锅旁。通风设备嗡嗡响,抽走腐臭气味的同时,也把空调的冷气抽走了。解剖室里闷热难耐。

    我在煮的是块耻骨联合,取自白天发现的女尸。她被凶手分割成5块,但头和手脚还没被找到。打开锅盖瞧了瞧,浑浊的水在翻滚,我关小了炉火。煮骨是个功夫活,要让骨肉缓慢地完全分离,并且不破坏骨质。对于未知名尸体,尤其是碎尸案件,通过煮骨去掉软组织,可以更好地观察尸体的骨骼。

    耻骨联合面,是法医人类学研究最多的部位之一,进入青春期后,人的耻骨联合面的形态改变随年龄增长会呈现出很强的规律性。经验丰富的法医,可以根据形态特征推算出死者的性别和年龄,准确率很高。

    我又给锅里添了些水,靠在椅子上想打盹,却不敢睡着。我低头看了下表,快深夜12点了。

    夏天是伤害案件的旺季,人本身就燥热,再喝点啤酒、吃个烧烤,打架斗殴的氛围浓厚。

    白天的时候,我在法医门诊坐诊,忙得连厕所都没时间去,一直在询问受伤过程、查看病历资料、测量伤口长度、阅片、拍照……临近中午,送走胳膊上文了虎头的瘸腿壮汉,我刚准备叫份外卖,就被值班室的电话叫走了。

    荒郊出现疑似装着尸块的编织袋。

    我饿着肚子一路疾驰,跟同事来到辖区边界的水塘。警戒带围着水塘拉了一圈,百米开外的小山坡上,一簇围观群众,远远地往这边看,都想知道编织袋里装着啥。

    最先发现情况的是附近的一个村民。上午他骑自行车路过,看到水塘里漂着两个编织袋,还没来得及捞上来看看有啥好东西,就已经被水面的恶臭熏得连退好几步,最终选择了报警。

    我们借助民警找来的绳索、树枝,把编织袋拉到岸边。换上水靴,大家七手八脚地抬上岸。

    太阳太毒了,树上的蝉玩命地鸣叫。民警找了一张大塑料布铺在柳树的树荫下。我对面的痕检技术员,衣服已经箍在了身上,分不清是流出的汗,还是溅在身上的水。

    助手从勘查箱里掏出两个防毒面具,大家看了一眼都摇头。大热的天,那玩意儿扣在脸上,不舒服。

    两个编织袋在塑料布上靠在一起,一个蓝白相间,一个绿白相间,款式差不多,高度在1米左右。抬编织袋的时候,我明显感觉蓝编织袋要比绿编织袋重一些。

    经历了烈日暴晒和污水浸泡,外层的生物物证应该被破坏得差不多了。我轻轻拉开蓝色编织袋,一片污绿色映入眼帘,乍一看分不清是水藻还是腐败的颜色。

    那是人的躯干,没有手脚,也没有头。躯干胸部朝上,仰卧在编织袋里,膨胀、肿大,皮肤泛着黑绿色的光。把四肢和躯干一拼,一具女尸呈现在大家面前,所有尸块都是赤裸的,编织袋里没有衣物。

    尸块并不能拼起一个完整的人,大家都在揣测一定还存在第三个编织袋。

    我赶紧吆喝同事们进一步打捞,看水塘里是否还有没漂上来的编织袋或尸块。与此同时,我在岸边进行了尸表检验。

    躯干和四肢的腐败程度差不多,膝关节很容易就能弯曲,尸僵已经完全缓解了,看来死亡时间不短,我推断大致在5天到7天。尸斑颜色很淡,位于尸块背部,指压不褪色,这说明死后过了一段时间凶手才去抛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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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3-12-22 09:54:46 | 显示全部楼层
    让我心惊的是,尸体四肢两端都是从关节部位离断,断面齐整。颈部从第六颈椎的椎体断开,也比较整齐,但颈部皮肤有许多皮瓣,说明经历了多次切割。我怀疑凶手可能有解剖经验,也许是刀法一般的屠夫或医生。

    水塘里暂时没捞上更多的尸块,派出所借来了几台抽水机,准备直接把水抽干。办法虽笨,可除此之外也没有更好的办法。

    我带着两编织袋的尸块返回解剖室,仍然留在现场的警察在后视镜里变得越来越小,机器的轰鸣声渐渐消失在耳边。

    天色微微透亮的时候,我用长镊子检查了锅里的耻骨联合,已经煮好了。

    两块分离开的骨头色泽白嫩,骨质细腻。死者肯定是一名未成年女性,年龄在16岁左右。

    熬了一整夜,我回办公室冲了杯咖啡,顺手打开电脑,准备把目前的尸检情况先录入系统。我忽然想到,上周有3名失踪女性被我录入了“疑似被侵害失踪人员”系统,其中有一个15岁的少女。

    4天前,快午休的时候,有个黑瘦的中年男人神色匆匆地赶了过来。他眼里布满血丝,眼角和嘴角有许多皱纹,衣着简朴,裤腿和鞋子上沾着泥土。

    男人名叫李宇富,他的女儿李小琳失踪了。

    离高中开学的日子越来越近了,准高中生李小琳上周五去县城补习英语,一直没回家。派出所让李小琳的父亲来刑警队录信息,那天是我给他采的血。

    我盯着电脑屏幕,李小琳的信息让我心跳加速,然而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所有怀疑都只能是怀疑。翻开档案材料,看着李小琳的照片,我心情复杂。

    弯眉毛,单眼皮,眼睛不大但很有神。脸型稍有点方,颧骨略高,下巴不大,小鼻子小嘴,下颌角圆润,皮肤是小麦色的。

    李小琳扎着马尾辫,没留刘海,头顶右侧有一个白色的发卡。照片上,她穿着一件白色的T恤,站得有些拘谨,脸上透出一股倔强和自信。

    下午,两个消息传来:水塘抽空了,没发现新的尸块;送检的检材也出检验结果了。所有尸块都检验出了同一名女性的DNA,恰好和周一送检的李守富的血样比中了亲生关系,而他们家只有李小琳这一个孩子。

    失踪女孩李小琳就是受害人。

    另外,阴道拭子没有检验出男性DNA,很可能是尸体在水中浸泡时间太长的缘故。胃内容物中没有检验出常见毒物,可以初步排除中毒死亡。

    刑警队专门和派出所对接了前期调查情况。李小琳,生于1997年,失踪时不满16周岁,以全镇第一名的成绩被重点高中录取。

    李小琳家境贫寒,是家中独女,父亲务农,母亲卧病在家。在老师和同学心中,李小琳听话、懂事、乖巧、上进、品学兼优……简直就是典型的“别人家的孩子”。

    碎尸案一旦确定了死者身份,案子就相当于破了一半,所有的后续侦查工作也就有了方向。

    当务之急,一是确定李小琳失踪当天的行程,借此锁定最后一个接触她的人;二是寻找剩余尸块的下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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