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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black白夜

[转帖] 《宋慈洗冤笔记3》-净慈报恩寺后山发现无名尸骨(完结)-作者:巫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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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TA的每日心情
    擦汗
    9 小时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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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V.6]常住居民II

     楼主| 发表于 2024-1-31 09:47:45 | 显示全部楼层
    一条条皱纹颤抖了起来,满是褐色斑块的双手攥在一起,桑老丈嗫嚅道:“我……我……”

    “你当真以为自己揽下一切,桑榆便能获释出狱吗?你这么做,非但害了你自己,桑榆也会受到牵连,还会让真正的凶手逍遥法外。”宋慈语气一变,变得极为严肃,“你不把一切说出来,还要有所遮掩,难道真想坐视桑榆被定罪论死?”

    桑老丈忙道:“我宁愿死了自己,也不愿榆儿有事啊……可是有些事说了出来,只会……”

    “只会什么?”

    “只会害了榆儿啊……”

    宋慈肃声道:“那你也得说!”

    桑老丈嘴唇颤抖,欲言又止。

    “只如何下毒这一点,便可知你是故意顶罪,你当真以为能瞒得过乔大人?你招供的这些事,只会让桑榆拥有杀人动机。有下毒的糕点在,那是物证;刘太丞家有人指认是桑榆送去的糕点,那是人证;如今又有了杀人动机。你即使遮掩隐瞒,单凭这些人证、物证,桑榆照样必死无疑。”宋慈道,“你把一切都说出来,还原事情的来龙去脉,桑榆或许还能有一线生机。”

    桑老丈犹豫了一阵后,攥紧的双手终于一松,道:“宋提刑,我……我说,我都说……”老眼一闭,叹道,“是我撒了谎,糕点里的砒霜,不是我下的……那日宋提刑与刘公子请来刘太丞为我治病,我一见刘太丞,觉得他很像当年劫掠桑家的刘二。榆儿也觉得像,当年其实她也看到了刘二的长相,她甚至记得比我还要清楚。她想确认刘太丞究竟是不是刘二,这才做了一盒糕点,送去了刘太丞家。我原本不想让她去的,可她长大了,不肯听我的劝,我实在是拗不过她……”

    “这么说,你们还不确定刘鹊就是当年的刘二?”

    “是啊。榆儿送去糕点上门道谢,就是为了确认是与不是。”

    宋慈想想也是如此,十年的时间,人的模样多少会发生变化,哪有只见一面,便能确认是当年之人的道理?他道:“既然尚未确认刘鹊的身份,那就不可能直接送去有毒的糕点。你为何不直说,反而要遮掩此事,自行认罪呢?”

    桑老丈长叹了一口气,道:“那天榆儿送去糕点,回到榻房时,变得心事重重,我问她见刘鹊怎么样了,她什么也不肯透露。入夜时,她又出去了一趟,回来后便收拾起了行李,要离开临安回建阳去。我问她出了什么事,她示意是为了让我回家好好休养身子。转天她雇来牛车,拉上行李和货物,带着我出城。后来我们被提刑司的人抓了起来,又受了乔大人的审问,我才知道刘太丞死了……”

    宋慈知道桑榆入夜时出去了一趟,是赶去太学见了他,向他打听了虫达的事,至于桑榆为何突然变得心事重重,为何急着要离开临安,他也困惑不解。他明白桑老丈为何要遮掩隐瞒这些事了,只因桑榆这种种反常之举,一旦说了出来,只会加重桑榆的嫌疑。他道:“其实老丈心里也觉得,毒杀刘鹊的很可能就是桑榆,对吧?”

    桑榆见过刘鹊后的种种反常之举,很难不让桑老丈起疑。但这些怀疑只在心头一掠而过,桑老丈很确信地道:“不会的,榆儿不会杀人的。我知道她是什么样的人,她不会做出这种事的!”

    宋慈点了点头,道:“刘鹊的案子,乔大人已命我接手查办。桑榆是不是凶手,我会查个水落石出,只要她没有做过,我绝不会让她无辜受罪。”

    “多谢……多谢宋提刑!老朽给你叩头了……”桑老丈颤巍巍地离开凳子,就地跪了下去。

    “使不得。”宋慈忙将桑老丈扶起,唤入许义,让他将桑老丈押回大狱,再将桑榆带来干办房。

    过不多时,桑榆被带来了。

    宋慈仍是让许义留守在外。他请桑榆坐了,拿出供状道:“桑姑娘,这是今早乔大人提审时,桑老丈亲口招认的罪行,你看看吧。”

    桑榆接过供状看了,这才知道桑老丈已经认罪。她明显有些急了,指着供状上记录桑老丈下毒的内容,连连摇头摆手,示意糕点是她亲手做的,桑老丈从始至终没有在里面下过毒。

    宋慈不提桑老丈下毒之事,问道:“你去见刘鹊时,与他在医馆书房里闭门相见达半个时辰之久,一定说过不少事吧。你们到底说了什么?”

    桑榆一听这话,低下了头,如昨日那般默不回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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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9 小时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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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V.6]常住居民II

     楼主| 发表于 2024-1-31 09:48:02 | 显示全部楼层
    “哀哀父母,生我劬劳。欲报之德,昊天罔极!”宋慈忽然道,“以前我一直以为只有自己才明白丧母之痛,没想到你也是如此。”

    听见“丧母之痛”四字,桑榆不禁抬起头来。她看宋慈的眼神微微一变,流露出哀怜之色。

    “桑姑娘,你想不想知道,上次在梅氏榻房,我为何要向金国正副使打听虫达的下落?”宋慈没有追问见刘鹊的事,转而提起了虫达。不等桑榆回应,他径直往下说道:“实不相瞒,其实我与你一样,也经历过痛失至亲之苦。太学东面有一家锦绣客舍,客舍一楼有一间行香子房,那里是我娘亲死难之处。十五年前,我娘亲就死在我的身边,杀害她的凶手是谁,至今不明。但当年锦绣客舍的十多位住客当中,便有虫达。我娘亲死后,现场没有留下任何证据,只在她身上发现了三根血指印,而虫达的右手末尾二指已断,只余三根手指,他有极大可能是杀害我娘亲的凶手。”

    宋慈这番话说得很慢,语气也很淡然,可是说到最后,每一个字出口之时,声音都在微微颤抖。

    “你前夜向我打听虫达的下落,是因为虫达是那支官军的将领,是害你家破人亡的罪魁祸首。我追查虫达的下落,是为了查明我娘亲的死,抓住真凶,替她昭雪冤屈,让她九泉之下得能瞑目。”宋慈看着桑榆的眼睛,“桑姑娘,你与刘鹊闭门相见那么久,想必聊过不少事。当夜你来找我,问起虫达的下落,还提及虫达会不会没去金国,我想你应该是从刘鹊那里得知了一些虫达的事吧。倘若真是如此,还望你能告知于我。”他将早已准备好的纸笔拿出,放在了桑榆的面前。

    这一次桑榆没有再默然不应。她慢慢拿起了笔,在纸上写下了“光孝寺”三字。

    “报恩光孝禅寺?”宋慈眉头一凝。

    桑榆点了一下头。

    报恩光孝禅寺位于建安县境内,是闽北名气最盛的古刹大寺,如净慈报恩寺那般,是高宗皇帝为了超度徽宗皇帝而下诏更改的寺名。他之前向赵之杰和完颜良弼打听虫达的下落,二人却说从没听过虫达投金一事,他因此有过怀疑虫达是不是投金不成,或是根本没去金国,而是为了避罪隐姓埋名躲藏了起来,心想果真如此的话,虫达躲藏的地方必定很是偏僻隐秘,没想到竟是这么大有名气的地方。他道:“虫达在光孝寺,这是刘鹊告诉你的?”

    桑榆又点了一下头。

    “听说你上门拜访刘鹊时,曾给他看过一张字条。”宋慈问道,“不知那字条上写了什么?”

    桑榆在“光孝寺”三个字的旁边,写下了“十年前,建安县,东溪乡”九个字。

    “所以刘鹊一见到这几个字,”宋慈道,“便领你入书房闭门相见?”

    桑榆回以点头。她想起那日刘鹊见过这几个字后,立马变了神色,请她进入书房相见,又吩咐黄杨皮守在书房外,不许任何人打扰。刘鹊关起门来,低声问她是谁,她没有隐瞒,直接表明了自己的身份。刘鹊面露悔色,连声向她道歉,说当年参与劫掠是他一时糊涂,虽说他没有残害过人命,只是跟着乱兵抢了些财物,但他身为救死扶伤的大夫,没有试图阻止乱兵残害无辜,那便是罪大恶极,他这些年时常痛悔万分。他问桑榆是不是来找他报仇的,桑榆心乱如麻,没有回应他。他说冤有头债有主,当年他虽没有害过人命,但毕竟闯入桑家抢了财物,也没有阻止乱兵杀害桑榆的父母兄长,桑榆若是来报仇的,他愿意以死谢罪,只求他死之后,桑榆不要再伤害他的家人。

    过去的十年里,桑榆从没有忘记过父母兄长之仇,无时无刻不在想着如何报仇,只是她将这些心思深藏了起来,从不让桑老丈知道。她清楚地记得当年那支乱军的将领名叫虫达,归根结底,虫达纵容乱兵烧杀抢掠,杀良冒功,才是害得她家破人亡的罪魁祸首。她随着桑老丈四处售卖木作时,背着桑老丈偷偷地打听虫达的消息,得知虫达早已叛宋投金。她以为虫达去了金国,自己这辈子只怕都报仇无望了,没想到竟会在临安城里撞见刘鹊。她虽然恨刘鹊参与了当年的劫掠,但她知道刘鹊只是抢掠财物,没有害过人命,不是杀害她父母兄长的罪人。她问当年杀害她父母兄长的那伙乱兵身在何处,刘鹊摇头说不知道,她又打听虫达在哪里。出乎她意料的是,刘鹊竟没说虫达去了金国,而是说虫达隐姓埋名做了和尚,藏身在报恩光孝禅寺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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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9 小时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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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V.6]常住居民II

     楼主| 发表于 2024-1-31 09:48:18 | 显示全部楼层
    桑榆不清楚刘鹊所说的是真是假,想起宋慈曾向金人查问虫达投金一事,心想宋慈说不定知道虫达的下落,便去太学找了宋慈打听,希望能得到印证,然而宋慈并不知情。她返回梅氏榻房,收拾好行李和货物,第二天一早雇车离开,想着先回建阳县,安顿好了桑老丈,再独自去报恩光孝禅寺一探究竟。她知道桑老丈将她的安危看得比自个性命还重,一旦知道她要去寻虫达报仇,必会为此担惊受怕。桑老丈本就年事已高,加之又是大病初愈,她怕桑老丈经受不了,便没说实话,只说是带他回家好好休养。只是没想到刘鹊突然死于非命,她因为送去的糕点被验出有毒,被抓入提刑司关押了起来。她昨日之所以一直沉默不应,是因为这些事关系到她父母兄长之死,她本就不愿意提起,更重要的是一旦她说了出来,桑老丈便会知道她有寻虫达报仇之心,她实在不愿看到桑老丈为此担惊受恐。若不是今日桑老丈突然认罪招供,她仍是不打算说出这些事的。

    桑榆时而在纸上写字,时而比画手势,将这些事告知了宋慈。她一再示意桑老丈没有在糕点里下过砒霜,示意桑老丈一定是担心她被治罪,为了保护她才这么做的。

    宋慈凝着眉头,想到刘鹊对桑榆说出愿意以死谢罪的话,结果当晚他真的死在了医馆书房,难道他是自尽?可就因为一个素未谋面的女子找上门来说起当年他参与劫掠的事,他会出于悔恨,或是害怕这女子报仇,便决定以死谢罪,并且当晚真的自尽吗?宋慈觉得换了任何人,都不可能这么做,更何况在他眼中,刘鹊并非一般人。他与刘鹊只在梅氏榻房有过一面之缘,其人长须花白、面色红润,看起来甚是面善,关于刘鹊的其他印象,则是从刘太丞家众人口中听来的,大都比较正面,但他隐隐觉得刘鹊这人没那么简单,尤其是刘鹊闭门见桑榆时说出的那些话,更让他确信自己的这种感觉。刘鹊说自己罪大恶极也好,说自己痛悔万分也罢,其实话里话外一再地在强调他没有残害过人命,只是跟着乱兵抢了一些财物,还说自己愿意以死谢罪,求桑榆不要找他的家人寻仇。面对一个十六七岁、涉世未深的女子,刘鹊这一通话说下来,桑榆即便有心寻他报仇,恐怕也下不去手。

    宋慈这样想着,觉得刘鹊是个甚有心机的人,这样的人居然在桑榆一问之下便透露了虫达的下落,这不得不令他起疑。他道:“桑姑娘,你有没有想过,刘鹊为何要把虫达的下落告诉你?”

    桑榆从没有想过这些,摇了摇头。

    宋慈的眉头凝得更重了。虫达六年前判宋投金,此后再也没有他的消息,可见他藏身光孝寺一事应该是极其隐秘的。刘鹊参与劫掠桑家是在十年前,据白首乌所言,刘鹊到临安帮助刘扁打理医馆也是在十年前,也就是说,刘鹊很可能是在那次随军进剿峒寇之后,便从军中去职,离开了虫达麾下,那他后来又是如何知道虫达没有叛投金国,而是藏身光孝寺的?就算刘鹊真的知道虫达的下落,可他只不过初次与桑榆相见,为何如此轻易便说出这等隐秘之事?宋慈越想越觉得不合常理,道:“桑姑娘,刘鹊能这么轻易地说出虫达的下落,极可能说的不是真话。”

    桑榆比画手势,问虫达不在光孝寺,那在何处?

    “我也不知道。”宋慈摇头道,“刘鹊或许当真知道虫达的下落,只可惜他本人已经死了,没办法找他查问。”

    桑榆眼中透着不甘,盯着写在纸上的“光孝寺”三字。

    宋慈一见桑榆的眼神,便知她不信自己所言,仍打算去报恩光孝禅寺探明究竟,寻虫达报仇。

    宋慈是见过虫达的,虽然那是十五年前的事,虽然那时他只有五岁,可他清楚地记得虫达的性情有多么暴虐,下手有多么狠辣,也只有那等心狠手辣之人,才会纵容手下士兵烧杀抢掠,无恶不作。且不说虫达很可能不在报恩光孝禅寺,即便他真的在那里,桑榆一个十六七岁的弱女子,想寻那样的人报仇,无异于飞蛾扑火,到头来很可能报仇不成,反而害了自己。可桑榆报仇之志已决,桑老丈尚且拗不过她,宋慈又如何劝阻得了?不渡无边苦海,莫劝回头是岸,其实宋慈根本没打算劝桑榆放下,只因他自己便从未放下过。十五年来,他多少次噩梦惊魂,母亲浑身是血的场景,一遍又一遍地出现在眼前。虫达关乎他母亲之死,他无论如何要追查到底。他决定陪桑榆一起扑这个火,既是为了桑榆,也是为了他自己。他目光坚毅,道:“桑姑娘,我已奉乔大人之命接手刘鹊一案,三日之内,我一定查明真相,还你和桑老丈的清白。我也会追查虫达的下落,一直追查到底,总有一天我会找出此人,还你我一个公道。”

    桑榆抬头望着宋慈,眼睛里隐隐有泪花闪动。但她只望了这一眼,便低下头去,等到再抬起头时,她已收住了泪水。她竖起拇指,轻轻弯曲了两下,那是谢谢之意。她指了一下供状,掌心贴在耳边,轻轻地点了一下头,以示相信之意。但寻虫达报仇,她示意这是她自己的事,无论将来是何结果,都不希望牵连宋慈进来。

    “桑姑娘,我不是怕牵连……”

    宋慈话未说出,桑榆已比画手势,示意她该说的都已经说了,希望宋慈能为她保密,暂且瞒着桑老丈,不要让桑老丈知道她决心报仇的事。

    宋慈微微一呆,点了点头。他不再多说什么,唤入许义,将桑榆押回了大狱。

    宋慈独自在干办房里坐了半晌,等许义回来后,他便站起身来,让许义随他走一趟刘太丞家。他此前已亲自查验过刘鹊的尸体,但作为凶案现场的医馆书房,他还没有亲自勘验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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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V.6]常住居民II

     楼主| 发表于 2024-1-31 09:48:35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五章 牵机之毒
    刘克庄奔出司理狱,又奔出府衙,直到一口气奔出了清波门,脚步才有所放缓。沿着西湖东岸的城墙外道,他漫无目的地往前走着,过不多时,飞檐翘角的丰乐楼遥遥在望,鲜艳招展的酒旗映入了眼帘。一想到韩工彡只徒一年,他便觉得心头堵得厉害,不醉生梦死一场,如何解得胸中这口恶气?

    刘克庄踏入丰乐楼,面对迎上来的侍者,留下一句“拿三五瓶皇都春来”,便上了楼去。他来到上次和宋慈一同坐过的中楼散座,很快侍者端来了五瓶皇都春,在他面前一字摆开。他抓起一个酒瓶,拔掉瓶塞,也不往酒盏里倒酒,直接高举起来,往嘴里灌了好大一口。

    时当上午,丰乐楼才开楼不久,可中楼鼓声箫声齐鸣,歌伎舞姬献艺,已有两桌酒客在此宴饮。

    刘克庄朝那两桌酒客瞧了瞧,其中一桌只有一个女子,身着浅黄衣裙,竟是之前在锦绣客舍行香子房遇见过的韩絮。他昨晚听白首乌提及,韩絮是韩侂胄的侄孙女,贵为新安郡主,没想到她竟会一大早独自来丰乐楼喝酒,令他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刘克庄对韩絮只是多看两眼,对另一桌酒客,他却是一边喝酒,一边恨恨地盯着。另一桌酒客聚着六七个膏粱子弟,当中一人手把折扇,是之前追随韩工彡左右的史宽之,其他几个膏粱子弟,此前也常鞍前马后地簇拥着韩工彡,刘克庄都是见过的。想不到韩工彡刚下狱没几天,史宽之和这帮膏粱子弟便照常聚众宴饮,纵情声色,酒肉之交,不过尔尔。

    刘克庄上楼之时,史宽之便已瞧见了他。与几个膏粱子弟推杯换盏之际,史宽之时不时地朝刘克庄瞥上一眼,时不时又朝楼梯方向望一望。过了片刻,他让几个膏粱子弟继续喝着,左手持折扇,右手持酒盏,起身来到刘克庄的散座前,道:“我说是谁瞧着眼熟,原来是刘公子。”

    刘克庄没好气地哼了一声。

    “怎么只刘公子一人?”史宽之道,“宋公子没来吗?”

    “宋慈来没来,与你何干?”刘克庄白了史宽之一眼,丝毫不掩饰眼神里的恨意。

    史宽之并不着恼,面露微笑,道:“上次熙春楼点花牌,那道十一字同偏旁的绝对,刘公子只消片刻便能对出,还能接连对出两联,当真令人大开眼界。正巧,今日我约了三五好友,在此间行酒对课,消闲为乐。适才我出了一联,几位好友轮番尝试,却无一人对出。”说着端起酒盏,向刘克庄递出,“闻听刘公子是以词赋第一考入的太学,何不过来与我等饮酒对课,一起亲近亲近?”

    “你倒是把我的底细摸得一清二楚。”刘克庄没理会史宽之递来的酒盏,径自拿起酒瓶,灌了一口酒,“亲近就不必了,你若想考较我,尽管来。”

    史宽之笑了笑,将酒盏放下了。他朝北楼一间雅阁望了一眼,唰地撑开折扇,拿在胸前轻摇慢晃,道:“我这一联不难,叫作‘山羊上山,山碰山羊角,咩——’”

    “你这一声羊叫,倒是惟妙惟肖极了。”刘克庄哼了一声,顺着史宽之的目光,朝北楼那间雅阁望了一眼,见那间雅阁的墙壁上绘有一幅壁画,画中高山流水,鸟飞猿腾,另有牛羊散布山水之间,题墨“猿鸟啼嘉景,牛羊傍晚晖”。他知道史宽之这一联是从壁画中出来的,随口应道:“水牛下水,水淹水牛鼻,呸!”

    山羊是“咩咩”做声,水牛是“哞哞”而叫,就算淹了牛鼻子,鼻子里喷出水来,也该是“噗”的一声,刘克庄却故意来了一声“呸”。他这一联对得很是响亮,尤其是最后那一声“呸”,惊得几个歌伎的鼓声箫声微微一顿,几个膏粱子弟也纷纷投来目光。另一桌的韩絮原本斜倚着身子自斟自饮,这时妙目一转,也朝刘克庄看了过来。

    史宽之并不生气,道一声:“好对!”目光扫动,落在那几个敲鼓奏箫的歌伎身上,“那我再出一联:金鼓动动动,实劝你不动不动不动。刘公子,请吧。”

    刘克庄见那几个歌伎所敲之鼓皆嵌有金边,动字又暗合鼓声,史宽之这一联倒是出得颇有妙处。几个歌伎除了敲鼓,还在奏箫,刘克庄不假思索,对道:“玉箫何何何,且看我如何如何如何。”

    史宽之脱口道:“好对,更是好对!”猛地扇了几下折扇,目光转向他处,似在寻思下一联出什么。

    刘克庄又自行灌了一口酒,道:“考较了两联,我看也差不多了。你有什么话就直说,不必在此拐弯抹角。”

    史宽之将折扇一收,道:“刘公子果真是爽快人。”他在刘克庄的对侧落座,稍稍压低了声音,“听说宋公子近来又在查案,他没随你来,莫非是查案子去了?”

    刘克庄原本举起酒瓶又要喝酒,闻听此言,将酒瓶往桌上一搁,冷冷地瞧着史宽之,道:“姓史的,你要替韩工彡出气,找我就行,别想着打宋慈的主意!”

    史宽之微笑道:“刘公子会错意了,我若要为难你与宋公子,何必在此多费口舌?”又凑近了一些,声音压得更低了,“听说净慈寺后山发现了一具尸骨,是当年在宫中做过太丞的刘扁,宋公子正在查这起案子。”

    刘克庄冷声冷气地道:“你耳目倒是通达。”

    “耳目是有的,至于通达与否,那就另当别论了,否则宋公子查到何种程度,我就不必来向刘公子打听了。”

    刘克庄冷哼一声,道:“你如此在意刘扁的案子,难不成是你杀了他?”

    史宽之竖起折扇抵在唇前,嘘了一声,声音又压低了几分:“我与刘扁之死毫无瓜葛,与之相关的另有其人,此人可以说是大有来头。”

    “你说的是谁?”刘克庄问道。

    史宽之笑了笑,没有回答。他右手持扇,慢悠悠地拍打左掌,道:“查得如何,刘公子当真不肯透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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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4-1-31 09:49:37 | 显示全部楼层
    刘克庄哼了一声,道:“无可奉告!”拿起一瓶皇都春和一只酒盏,起身离开散座,不再理会史宽之,而是朝韩絮所在的那一桌走了过去。

    史宽之也不生气,笑着回到几个膏粱子弟所在的酒桌,继续传杯弄盏,仿佛刚才的事从没发生过一般。

    刘克庄来到韩絮身前,道:“韩姑娘,这么巧,又见面了。”

    韩絮仍是斜倚着身子,眼波在刘克庄脸上流转,道:“我记得你。”

    “上次蒙姑娘赏酒,在下犹是难忘。”刘克庄斟了一盏酒,“今日得见姑娘,足见缘分不浅,特来敬姑娘一盏。”

    韩絮也不推辞,拿起自己的酒盏,一饮而尽。

    刘克庄喝尽盏中之酒,旋又斟满,道:“敢问姑娘,数日之前,是否到刘太丞家看过诊?”他记得韩絮去寻刘鹊看诊一事,心想若是宋慈在此,以宋慈不放过任何细枝末节的审慎态度,必定会找韩絮探问一番。他虽因韩工彡的事而心烦意乱,可方才喝了几大口酒,又与史宽之一番唇舌相对,堵在胸口的那口恶气已出了大半,心思便又回到了查案上。

    “你怎知我去过刘太丞家?”韩絮道。

    “姑娘还记得上次到锦绣客舍查案的宋提刑吧?”刘克庄道,“刘太丞死于非命,宋提刑正在追查此案,什么事都瞒不过他。”

    “我是去过刘太丞家。”韩絮道,“难不成宋提刑在怀疑我?”

    “当然不是。”刘克庄应道,“只是姑娘数日前曾去刘太丞家看诊,如今好不容易见到了姑娘,总要问上一问,还望姑娘不要介意。”

    “你想问什么?”

    “姑娘去刘太丞家,当真是去看诊吗?”

    “我素有心疾,去医馆不看病,还能看别的?”

    “可是姑娘贵为郡主,直接请大夫上门即可,何必亲自走一趟医馆?”

    韩絮微笑道:“我离开临安已有五六年,如今才刚回来几日,你竟知道我是郡主。”

    刘克庄整了整青衿服和东坡巾,行礼道:“太学刘克庄,参见新安郡主。”

    史宽之听见刘克庄的话,当即投来目光,看了韩絮好几眼,忽然起身来到韩絮面前,恭恭敬敬地行礼道:“史宽之拜见新安郡主。”又朝那几个膏粱子弟招手,几个膏粱子弟纷纷过来,向韩絮行礼。

    “你是谁?也识得我吗?”韩絮看着史宽之。

    史弥远投靠韩侂胄是最近一两年的事,此前只是一个小小的司封郎中,根本没机会接触当朝权贵,史宽之身为其子,自然是没见过韩絮的。他道:“家父是礼部侍郎兼刑部侍郎史弥远,曾提及恭淑皇后有一位妹妹,深受圣上喜爱,获封为新安郡主。史宽之虽未得见郡主尊容,但早已久仰郡主之名。”

    韩絮挥了挥手,道:“无须多礼。我好些年没来过这丰乐楼了,只是来此小酌几杯,你们请便。”说着手把酒盏,浅饮了一口。

    史宽之应了声“是”,带着几个膏粱子弟回到了自己那一桌,只是再推杯换盏起来,不敢再像刚才那样肆无忌惮。

    “刘公子,你还要问我什么吗?”韩絮将酒盏勾在指间,轻轻地摇晃,看着并未离开的刘克庄。

    刘克庄应道:“我是想问,只是怕郡主不肯答。”

    “有什么是我不肯答的?”韩絮微笑道,“你倒是说来听听。”

    “那我就得罪了。”刘克庄道,“我听说郡主前些年也去过刘太丞家,那时刘太丞家的主人还是刘扁,他刚从太丞一职上退下来。刘扁不做太丞,是六年前的事。六年前我还身在临安,那一年可谓是多事之秋,不止有虫达叛投金国,恭淑皇后也是在那一年染病崩逝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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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4-1-31 09:49:59 | 显示全部楼层
    听到恭淑皇后染病崩逝,韩絮脸上的微笑顿时不见了,指间的酒盏也停止了摇晃。

    “敢问郡主,恭淑皇后染病崩逝,和刘扁离任太丞,这两件事是哪个发生在前?”刘克庄问道。

    韩絮几乎没怎么回想,应道:“恭淑皇后崩逝在前,刘扁离任在后。”

    “刘扁是宫中太丞,圣上还曾御赐给他一座宅邸,可见他医术高明,甚得圣上信任,恭淑皇后染病之时,既然他还没离任,想必他一定会参与诊治吧。”刘克庄道,“我是在想,是不是因为刘扁没医好恭淑皇后,这才去职,做不成太丞?”

    韩絮道:“你说的不错,刘扁是没治好恭淑皇后的病,这才自领责罚,不再做太丞。”

    “据我所知,恭淑皇后乃是郡主的亲姐姐,既然刘扁没能治好恭淑皇后的病,那为何郡主身体抱恙时,还要去刘太丞家找刘扁诊治呢?”

    “恭淑皇后的病无人能治,此事怪不得刘扁。若非刘扁施针用药,恭淑皇后只怕早前几年便不在了。”

    刘克庄点了点头,道:“原来如此。”正要继续发问,韩絮却道:“恭淑皇后的事,我实在不愿多提,你不必再问了。”她神色忧戚地起身,不再理会刘克庄,径自离开了中楼。

    刘克庄也不强求,应了声“是”,立在原地,恭送韩絮离开。

    “宋大人,水来了。”

    刘太丞家,医馆书房,许义遵照宋慈的吩咐,提来了一大桶清水。

    宋慈站在书案前,拿出准备好的三块白手绢——那是来刘太丞家的路上,从街边店铺买来的——一并丢进了水桶里。三块手绢浸湿了水,很快沉至水桶底部。他挽起袖子,捞起其中一块手绢,拧干后,擦拭起了书案。他擦拭得很用力,尤其是刘鹊死后趴伏过的位置,来来回回反反复复地擦拭,直到将书案擦得明光可鉴。这时他停了下来,拿起手绢一看,原本纯白的手绢已染上了不少污秽。卧床边的桌子上摆放着三只碗,他走过去,将手绢放入其中一只碗里。

    接下来,宋慈又从水桶里捞起第二块白手绢,同样是拧干后用于擦拭,只不过这一次擦拭的不再是书案,而是换成了椅子。这张椅子摆放在书案前,刘鹊死时便是坐在这把椅子上。他同样擦拭得极为用力,扶手、靠背、椅面,每一处都反复擦拭了好几遍。这块白手绢同样染上了不少污秽,被他放入了第二只碗中。

    还剩最后一块白手绢了。宋慈用同样的法子,用这块手绢擦拭起了地砖。地砖位于书案和椅子底下,那是刘鹊死后双脚踩踏过的地方。这一块白手绢沾染的污秽最多,被他放在了第三只碗里。

    书房的门敞开着,刘太丞家的三个药童,此刻都聚在门外围观。宋慈此次来刘太丞家查验现场,并未惊动其他人,也吩咐三个药童不用去把其他人叫来。三个药童不知宋慈在干什么,对宋慈的一举一动甚是好奇。

    宋慈往三只碗里分别加入清水,没过了手绢。等手绢在碗中浸泡了一阵,他将三块手绢揉搓了几下再捞出,只见三只碗里的清水都变脏了不少。这时他取出三枚银针,分别放入三碗脏水之中,然后盖上手绢,封住碗口。他这么做,是为了查验书案、椅子和地砖上是否有毒。刘鹊是中砒霜而死,毒发时应该会有吐血,或是有过呕吐,吐出来的污秽之物很可能会溅在附近。倘若书案、椅子和地砖上能验出毒来,那就证明刘鹊的确是死在书案前。倘若这些地方验不出毒,那刘鹊极有可能不是死在书案前,而是死在书房里的其他位置。刘鹊头晚见过白首乌后,他的影子便从窗户上消失了,此后再也没有出现过,这使得宋慈怀疑刘鹊很可能不是死在书案前。他需要查验清楚这一点,倘若真如他猜想的这样,那就要找出刘鹊毒发身亡时的真正位置,继而追查是否有遗漏掉的线索。

    宋慈等了好一阵子,方才揭去手绢,将三只碗里的银针一一取出。果然如他所料,三枚银针的色泽没有任何变化。由此可见,刘鹊极大可能不是死在书案前,而是死在书房里的其他地方,是死后才被人移尸至书案前。

    有了这一发现,宋慈开始在书房里四处走动,仔细查找起来。他把书房里各处地方都查找了一遍,时而伸手触摸,时而凑近细闻,连犄角旮旯都没放过,却没有发现任何异常。直到最后,他的目光定住了,落在了书案的外侧。在那里,摆放着一个面盆架,与书案相隔了三四步的距离。他的目光落在面盆架的正中,那里有几道微不可察的刮痕。

    宋慈伸出手指,轻轻地触摸这几道刮痕。刮痕比较新,应该是近几日留下的,但痕迹太细太浅,不像是硬物刮擦所致,倒像是指甲刮出来的。他暗想了一阵,忽然回头看向书房门外的三个药童,示意许义将三个药童带进来。

    三个药童来到了宋慈的身前。宋慈先看了一眼黄杨皮,道:“上次在梅氏榻房,我们见过面的,还记得吗?”

    黄杨皮应道:“记得,梅氏榻房有个姓桑的哑女,小人随先生去给她爹看病,当时见过大人一面,没想到大人还记得小人。”

    宋慈听黄杨皮没有称呼桑榆为桑姑娘,而是称之为姓桑的哑女,脸色不由得一沉。他指着面盆架,道:“你以前伺候过刘鹊梳洗吧。这个面盆架,是一直摆放在这里吗?

    黄杨皮点头道:“回大人的话,这个面盆架,一直是摆在这里的。”

    “这些刮痕是什么时候有的?”宋慈指着面盆架上那几道细微刮痕。

    黄杨皮上前瞧了几眼,摇了摇头:“小人没留意过,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有的。”

    宋慈看向远志和当归,道:“我听说昨天清晨发现刘鹊遇害时,你们二人都在场?”

    远志和当归点了点头。

    “当时是何情形?你们二人如实说来。”

    远志不敢隐瞒,埋着头,将昨天早上与当归端来洗脸水和河祗粥,却一直不见刘鹊起床开门,最后是高良姜赶来破门而入,这才发现刘鹊遇害的经过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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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4-1-31 09:50:24 | 显示全部楼层
    宋慈听罢,向远志道:“你说昨天清晨,是你端来了洗脸水,那你有把洗脸水放在这个面盆架上吗?”

    远志点了点头,应道:“放了的。”

    “你放下洗脸水时,可有看见这里存在刮痕?”宋慈仍是指着面盆架正中那几道刮痕。

    远志轻轻摇头,道:“我当时只顾着瞧先生怎么了,没看过这面盆架,不知道有没有刮痕。”

    “那你放洗脸水时,是平稳放在这面盆架上的吗?”宋慈又问。

    远志应道:“是平稳放上去的。”

    宋慈微微皱眉,盯着面盆架上的刮痕瞧了一阵,忽然道:“刘太丞家有卖砒霜吧?”

    砒霜虽是剧毒之物,但也可以入药,有蚀疮去腐、劫痰截疟的功效,许多医馆都有售卖。黄杨皮应道:“回大人,医馆里一直有卖砒霜。”

    “医馆里的药材,多久清点一次?”

    “每天都会清点。”黄杨皮答道,“这药材可是医馆的命根子,小人每天都会清点,以免有人私自多拿。”说这话时,有意无意地朝远志和当归斜了一眼。

    “刘鹊死后,也就是昨天,你有清点过药材吗?”

    “小人清点过。”

    “那你昨天清点时,砒霜有没有少?”

    黄杨皮答道:“昨天傍晚医馆关门后,小人去药房清点药材,是发现砒霜少了一些。”

    宋慈眉头微微一皱,道:“是谁用过砒霜?”

    黄杨皮摇头道:“这小人就不知道了。昨天因为先生出事,医馆没对外看诊病人,没用过任何药材,小人本想着不用清点的,但还是去看了一眼,没想到砒霜却变少了,不知被谁拿走了一些。”

    “医馆里每天清点药材,都是在傍晚关门后吗?”

    “是的,傍晚时医馆关门,当天用了哪些药材,用了多少,都要清点清楚,方便后续补买药材。”

    宋慈暗暗心想:“那就是说,砒霜变少,是前天傍晚到昨天傍晚之间的事。刘鹊死于砒霜中毒,这些少了的砒霜,会不会是用于给刘鹊下毒?倘若真是这样,刘鹊死在前天夜里,那么凶手从药房取走砒霜,就发生在前天傍晚清点药材之后,到刘鹊死之前的那段时间。”想到这里,他问道:“前天傍晚之后,到第二天天亮,有没有人去过药房?”

    黄杨皮回想了一下,道:“有的。”

    “谁去过?”

    “先生去过。”

    “刘鹊?”宋慈微微一愣。

    黄杨皮应道:“前天傍晚清点完药材后,小人在大堂里分拣药材,先生当时去了一趟药房,然后便回书房著书去了。从那以后,再到第二天天亮,小人记得没人再去过药房了。后来再有人去药房,便是白大夫听大人的命令,去药房取通木的时候。”

    “刘鹊傍晚时去药房,”宋慈看向远志和当归,“你们二人也看见了吗?”

    远志和当归当时在大堂里分拣药材,刘鹊去药房的那一幕,他们二人也瞧见了,回以点头。

    宋慈凝着眉头想了片刻,问黄杨皮道:“你是刘鹊的贴身药童,想必经常跟在刘鹊的身边吧?”

    黄杨皮应道:“那是自然,做药童的,平日里都跟着各自的大夫,帮着整理器具,抓药煎药。远志跟着大大夫,当归跟着二大夫,小人则是跟着先生。”说到这里时,很是神气地瞧了远志和当归一眼,“平日里先生起居,都是小人在伺候,先生看诊时,小人便在旁搭手,备好所需的器具和药材,大多时候都是跟在先生身边的。”

    “那刘鹊死前几日,”宋慈问道,“他言行举止可有什么异常?”

    黄杨皮回想了一下,道:“先生那几日照常看诊,没什么异常,只是前天夏虞候来过之后,先生再给病人看诊时,便时不时地叹一两声气。以前小人很少听见先生叹气的。那天结束看诊后,当时快吃晚饭了,先生去了一趟祖师堂,给祖师画像上了香,又关上门,独自在祖师堂里待了好一阵子才出来。以前先生只在逢年过节才去祖师堂祭拜,平日里可从没去过,再说过得几日,便是上元节,到时医馆里所有人都要去祭拜的。”

    “夏虞候前天来医馆,是请刘鹊去给韩太师治病吧?”宋慈道。

    黄杨皮应道:“是的,夏虞候来请先生第二天一早去吴山南园,为韩太师诊治背疾。”

    宋慈没再问刘鹊的事,暗自思虑了一阵,忽然道:“你们三人都知道紫草吧?”

    远志和当归有些诧异地点了点头,不明白宋慈为何会突然问起紫草。黄杨皮一听紫草的名字,眉头往中间挤了挤,蜡黄的脸上闪过一丝厌恶之色。

    宋慈看向远志和当归,道:“我听说你们二人与紫草是一同来到刘太丞家的,是吧?”

    远志低头应道:“我和当归原本流落街头,无家可归,是紫草领着我们二人来到刘太丞家的。”当归跟着点了一下头。

    “紫草对你们二人应该很好吧?”

    “紫草待我和当归,便如亲姐姐一般照顾,她那时侍奉太丞,但凡得了什么好吃的好用的,自己不舍得吃,不舍得用,全都留给我们二人。若能早些认识她,我们二人也不至于流落街头那么多年,受那么多苦,遭那么多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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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4-1-31 09:50:46 | 显示全部楼层
    “认识得不够早?”宋慈语气一奇,“你们二人以前不是与她一起相依为命吗?”

    远志摇摇头,道:“我打小没了父母,当归也是这样,我们二人流落街头时相识,相依为命了好些年,后来来刘太丞家的那一晚,才认识了紫草。”

    宋慈想起白首乌讲过,六年前的一个大雨夜,紫草浑身被雨淋透,跪在刘太丞家的大门外,求医馆救治重病濒死的当归,他以为紫草与当归、远志原本就是在一起的,没想到是那晚才刚认识的。“你们二人是如何认识紫草的?”他道,“此事须仔细说来,不可遗漏分毫。”

    远志朝当归看了看,道:“我记得那晚下着很大的雨,当归额头发烫,身子没半点力气。我背着他,挨家挨户地敲门,四处寻人救助,找了好几家医馆,可人家一见我们二人是乞丐,不由分说便把我们二人轰走。那时我只有十二三岁,没经历过这种事,急得不知该怎么办,抱着当归在街边大哭。紫草那时从附近路过,听见哭声,寻了过来。她比我们二人稍大一些,浑身衣服有很多补丁,也是流落街头的乞儿。她摸了摸当归的额头,说当归很是危险,若不及时救治,只怕会没命,要我赶紧送医才行。我说送过医了,没哪家医馆肯救治。紫草说城北有家医馆,叫刘太丞家,听说刘太丞经常对穷苦病人施药救济,分文不取,是个活菩萨,便让我背着当归,随她一起前往刘太丞家求医。她在前带路,我背着当归在后,冒着大雨赶到了刘太丞家。她跪在大雨里,不停地恳求,最终打动了刘太丞,刘太丞不仅救治了当归,还将我们三人收留了下来。”

    宋慈问道:“临安城里行乞之人不少,你们二人以前流落街头时,可有在众多行乞之人中见过紫草?”

    远志摇摇头:“我和当归在城里流浪了好些年,城里的乞丐大都是见过的,但是没见过紫草。”

    宋慈若有所思,过了片刻,又问:“以你们二人对紫草的了解,她会因为不愿嫁给祁老二而自尽吗?”

    远志想了想,道:“祁老二虽然年纪大,可为人本分老实,嫁给他,好歹是能过安稳日子的。我讨过饭,受过不少欺辱,能过上安稳日子,便是最大的愿望。可这只是我的想法。紫草生得那么美,让她嫁给祁老二,实在是委屈了她。可那是先生的意思,紫草也没法子。她定是百般不愿,才会选择自尽的吧。”

    “紫草待你们二人那么好,她死之后,你们二人应该很伤心吧。”

    “我一直将紫草当作亲姐姐看待,当归也是如此,他的性命还是紫草救回来的,紫草死了,我们二人自然伤心。那时祁老二将紫草运去泥溪村安葬,我们二人一路哭着送葬,亲手挖土填土,安葬了紫草。紫草死后,逢上一些节日,我们二人谁得了空,便去她的坟前祭拜。只可惜她去得早,我们二人再也报答不了她的恩情……”

    “你三人身为药童,想必医馆里的各种药,你们都是见过的吧?”宋慈忽然话题一转。

    远志和当归点了点头。黄杨皮道:“但凡是医馆里有的药,小人都是见过的。”

    “那你们知道牵机药吗?”

    “牵机药?”黄杨皮摆了摆头,“小人还没听说过。”远志和当归都是一愣,不知道牵机药是什么东西。

    “牵机药是一种剧毒,凡中此毒之人,会头足相就,状若牵机而死。以前刘鹊的女儿便是吃了这种药,死在了这间书房之中,你们不知道吗?”

    黄杨皮道:“先生是死过一个女儿,这事小人听说过,小人只知道是误食了毒药,却不知是误食了什么毒药。”

    黄杨皮说话之时,一旁的当归眉头微微一颤。

    宋慈注意到了当归颤动眉头的一幕,立刻向当归问道:“你是不是想到了什么?”

    当归愣了一下,摇了摇头。

    一旁的许义看出了当归的不对劲,喝道:“事关人命案子,在宋大人面前,你休得隐瞒!”

    宋慈朝许义看了一眼,轻轻摇头,示意许义不必如此。

    但许义这一喝似乎起到了作用,当归开口了:“大人说的头足相就,状若牵机,我见过……”

    “你在哪里见过?”宋慈问道。

    “在后院。”当归答道,“以前后院养过一只小狗,只养了一两个月便死了。那只小狗死的时候我瞧见了,正是大人刚才说的那样。我还瞧见……”

    当归欲言又止,宋慈问道:“你还瞧见了什么?”

    “那只小狗死时,我还瞧见二大夫守在旁边。”当归道,“二大夫拿衣服裹了那只小狗,在墙角挖坑埋了,还搬去一个花盆,压在了上面。”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有一年多了。”

    远志瞧着当归,道:“你说的是前年大黄差点死了,石管家弄来准备替换大黄的那只小花狗?”

    当归点了一下头。

    “那只狗埋在何处?”宋慈道,“带我去看看。”

    当归应了,领着宋慈出了医馆后门,穿过家宅,去往后院。

    就在穿过家宅正堂时,宋慈注意到东侧有一间单独的小屋子,屋子门楣上题有“祖师堂”三字。刘鹊死前曾去祖师堂祭拜过,还独自在里面待了好一阵子,宋慈想到这些,立马停下脚步,转头走向祖师堂。他想进祖师堂看看。祖师堂的门关着,但没有上锁,他一推即开,走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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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4-1-31 09:51:03 | 显示全部楼层
    祖师堂内不大,甚至说得上逼仄,里面摆放着一方红布垂遮的供桌,供桌上立着一只香炉,香炉里插着三根烧过的香头。在香炉的背后,是一尊立着的牌位,上书“先师知宫皇甫先生之灵位”。在牌位的后面,墙壁上挂着一幅画像,画中是个瘦骨嶙峋的道士,题字为“丹经万卷,不如守一,皇甫坦自题”,乃是皇甫坦的自画像。在画像的上方,悬有一块金匾,上有“麻衣妙手”四个金字,已沾染了不少灰尘,是当年高宗皇帝御赐的金匾。除此之外,整个祖师堂内空空荡荡,再不见其他东西。

    宋慈在祖师堂里来回走了几遍,没发现什么异常,于是退了出来,道:“走吧,去后院。”

    当归继续领路,宋慈跟在后面,还有许义、远志和黄杨皮,一起去往后院。

    刚一来到后院,一阵犬吠声立刻响起,拴在后院左侧的小黑狗见了生人,冲着宋慈和许义一个劲地狂吠。这只小黑狗是远志养的,远志赶紧上前,伸出左手抚摸小黑狗的头,脸上带着笑,嘴里发出“嘘”声。小黑狗很听远志的话,立刻止住了狂吠,一个劲地摆动尾巴。拴在另一侧的大黄狗没有吠叫,流着涎水,在原地没头没脑地转着圈。

    这一阵犬吠声太过响亮,管家石胆被吸引了过来,随同赶来的还有家宅里的几个奴仆,高良姜也闻声赶来了。

    “埋在哪里?”宋慈问当归道。

    当归走向后院的西北角,向墙角摆放的花盆一指。

    宋慈道:“石管家,你来得正好,烦请你取把锄头来。”

    石胆不知宋慈要干什么。他身边跟着几个奴仆,却不加以使唤,反而冲远志道:“远志,没听见大人说的吗?快去找把锄头来。”远志不敢违拗,埋着头去了,不多时返回,左手握着一把锄头,交给了宋慈。

    宋慈吩咐许义移开花盆,又把锄头交给许义,让许义挖起了墙角下的泥土。

    高良姜是听见狗叫声才赶来的,奇道:“这是在挖什么呢?”

    黄杨皮应道:“回大大夫的话,这是在挖死掉的狗。”

    “挖什么?”高良姜很是诧异,“狗?”

    黄杨皮将羌独活埋狗一事说了。高良姜道:“你说的是那只买来替代大黄的小花狗?它不是绳子没拴紧,自己跑掉了吗?”

    黄杨皮道:“当归说他亲眼瞧见,是二大夫把狗埋在了这里。”

    正当这时,许义的声音忽然响起:“宋大人,挖到了!”他没挖几下,泥土里便露出了衣物。他将衣物周围的泥土小心翼翼地刨开,一团裹在一起的衣物出现在眼前。

    宋慈示意许义停下。他没有将这团衣物直接取出,生怕稍微一动,便会破坏衣物里尸骨的形状。他蹲了下来,将裹成一团的衣物慢慢地展开,一具白惨惨的尸骨出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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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V.6]常住居民II

     楼主| 发表于 2024-2-1 10:08:48 | 显示全部楼层
    这具尸骨如当归所言,尺寸不大,看形状是一只小狗。尸骨头仰腿翘,反弯成了弓状,骨色惨白之中透着乌黑,像是中毒而死的样子。

    眼前的这一幕,令宋慈一下子想起了刘扁的尸骨。虽说人与狗差异太大,本不该拿来进行比较,但这只小狗的尸骨,的确与刘扁的尸骨存在不少相似之处——既骨色发黑,又状若牵机。“羌大夫在哪里?”宋慈问道,“怎的一直不见他人?”

    黄杨皮应道:“小人今天还没见过二大夫呢。”

    “羌大夫住在何处?”宋慈又问。

    黄杨皮朝旁边一指,道:“二大夫就住在那间屋子。”

    宋慈顺其所指望去,只见那屋子紧挨着后院,门窗紧闭,后院里这么大动静,却一直没人出来,道:“羌大夫是外出了吗?”

    黄杨皮应道:“二大夫不常露面,小人一向跟着先生,不清楚二大夫的行踪。当归,你不是二大夫的药童吗?他去了哪里,你倒是说说。”说着斜眼瞧着当归。

    当归摇头道:“我也不知道。”

    高良姜忽然道:“羌师弟每次外出,都会把门锁上。”他注意到羌独活的屋子虽然门窗皆闭,但并未上锁,“师父出事后这两天,医馆里没接诊病人,他能外出去哪里?”说着走向那间屋子,用力地拍打房门,大声叫道:“羌师弟,我知道你在里面。宋大人有事找你,你还不赶紧开门!”

    就这么重重地拍打了一阵,忽然传出门闩拔掉的声音,紧接着“吱呀”一响,房门一下子被拉开了,羌独活出现在了门内。

    宋慈微微有些诧异。羌独活的住处紧挨着后院,后院里又是狗叫,又是人声,这么大的响动,把身在更远处的石胆和高良姜都吸引了过来,羌独活离得这么近,竟一直闭门不出。

    “羌师弟,大白天把自己关在屋子里,不敢出来见人,莫不是做了什么亏心事?”高良姜的目光越过羌独活,朝屋子里瞧了一眼。

    羌独活斜了高良姜一眼,从屋子里走了出来,不忘将房门关上,向宋慈道:“大人找我何事?”

    “羌大夫,这是你埋的吗?”宋慈朝墙角挖出来的小狗尸骨一指。

    羌独活瞧了一眼,道:“是我埋的。”

    “这只狗是怎么死的?”

    “我不知道。”羌独活道,“我看见它死了,便把它埋了。”

    “羌师弟,”高良姜忽然冷言冷语地道,“我看这只狗是被你药死的吧。”

    羌独活转过头去,盯着高良姜。

    “盯着我做什么?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高良姜有意提高了声音,“宋大人有所不知,我这位师弟,入门比我晚上一年半载。他虽说有学医的天分,却没用在医术上,反而迷上了毒药。那时他瞒着师父,私自养了一堆家禽,给那些家禽偷偷地试用各种毒药,药死了一大批。这事被我发现了,禀告了师父,师父将他狠狠骂了一顿,他才有所收敛,没再那么做。”又朝那只小狗的尸骨看了一眼,“这只狗骨色发黑,我看八成是中毒而死,只怕是羌师弟死性不改,又偷偷试用起了毒药,让他给药死的吧。若非如此,他埋了这只狗,为何不敢公开说出来?我们还当这只狗是挣脱了系绳,自己跑掉了。”

    羌独活哼了一声,没有应声。

    “你不吭声,看来是让我说准了。”高良姜冷眼瞧着羌独活,“你以前经常把自己关在屋子里,偷偷摸摸地摆弄毒药,刚才你鬼鬼祟祟地躲在屋子里不出来,我看又是在摆弄毒药了吧。我这便进你屋子瞧一瞧,是与不是,一搜便知。”话音一落,一把推开房门,抢进了羌独活的屋子。

    羌独活脸色一变,叫道:“你出来!”就追了进去。

    宋慈和其他人紧跟着进入屋内,只见高良姜从床底下拖出一口箱子,一把掀了开来,羌独活想要上前阻止,却慢了一步。箱子里满是各种瓶瓶罐罐,五颜六色,大小不一。

    “啊哈!”高良姜的声音很是得意,“你以前总是把各种毒药塞在箱子里,藏在床底下,这么多年过去了,你还是这样,真是一点长进也没有!”

    羌独活脸色阴沉,一把推开高良姜,要关上箱子。

    宋慈道一声:“许大哥。”

    许义会意,立刻上前,捕刀往箱子上一横,瞪眼盯着羌独活。羌独活已经把手伸到了箱盖上,却不得不缩回了手。

    高良姜被羌独活一推,摔倒在了地上。但他并不生气,爬起身来,拍了拍身上的尘土,道:“羌师弟,恼羞成怒了吧?我还以为当年师父骂你一顿,你会痛改前非,想不到还是恶习不改。你说,师父是不是被你毒死的?”

    “我没有。”羌独活怒道。

    “《太丞验方》也是被你偷走的吧?”高良姜将手一伸,“赶紧交出来!”

    “我没有害过师父,”羌独活阴着脸道,“更没有拿过师父的医书!”

    高良姜还要咄咄相逼,宋慈却把手一摆,道:“羌大夫,这箱子里装的,可是毒药?”

    羌独活低头看着那箱子里的瓶瓶罐罐,迟疑了一下,点了一下头。

    “这么说,刚才挖出来的那只狗,真是被你毒死的?”宋慈道。

    这一下羌独活没再迟疑,也没加以否认,道:“是我药死的。”

    “刚才问你时,你为何不说?”

    “我……我怕大人怀疑我给师父下毒。”

    “毒分明就是你下的,还用得着怀疑?”高良姜冷冷地插了一嘴,立刻引来羌独活的怒目瞪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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