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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black白夜

[转帖] 大唐狄公案《柳园图》-危局时刻,狄仁杰独守京师(完结)-作者:高罗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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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V.6]常住居民II

     楼主| 发表于 2024-3-12 17:20:50 | 显示全部楼层
    胡本猛地回过神来,抬头说道:“你问发生过何事?她叫我将近午夜时照常去那客房,还说老梅早就楼上歇息去了。我们拉起床帐,唯有梳妆台上亮着一支蜡烛。忽然,月洞门开启,梅亮直走进来,身穿家常衣袍,没戴帽子,灰白头发乱蓬蓬的。她对我说:‘杀死他!我受不了看见他,再也没法忍受了!’我翻身下床,梅亮却摇头说道:‘胡兄,你无须杀我。你带她走吧,当初是你买下了她,她理应归你所有。’她跳起身来,开始破口大骂,梅亮抬手示意一下,‘我知道你在这里过得不甚舒心,随胡兄远走高飞,将是最后的机会。或许你终会得偿所愿。’他摇一摇头,又道貌岸然地说道:‘你不知道我有多可怜你!’这话一下刺痛了我,老梅原谅她?唯独我才有权原谅她!我一时狂怒,抓起砚台,将老梅打倒在地,又在那一把瘦骨头上狠狠踹了几脚,直到她上来抱住我,要我克制一二,这才住手。”

    胡本抹了一把汗湿的脸面:“我二人坐在床边,没说一句话。遇上那般情形,又能说些什么?最后还是她开了口:‘我已打定主意,你理应跟我一起走,我们将这死尸拖去大厅,放在台阶底下,做成他在晚间失足跌下的模样。再过几天,我们就离开京城,一起远走高飞。’于是我们将尸体移到大厅内,又布置了几处,看去确是意外身亡,我便从花园角门出去了。再无其他。”

    四名黑衣人走入大堂,用芦席卷起女尸,又拿一片裹尸布包起,动作十分娴熟,随即抬走。胡本定定注视了这几人的一举一动。狄公对勤务兵示意一下,二人又高声读出各自录下的供词,即将读完时,只见窗外划过一道闪电,雷声响起,震耳欲聋,紧接着雨点打在油纸窗上。

    狄公转头对马荣乔泰说道:“到底下雨了!”

    百长已从勤务兵手中取过文书,送到胡本面前,胡本在上面按过指印。狄公起身整整衣袍,宣道:“胡本,本官原要控告你犯下另一桩大罪,不过如今不必赘述,只因你已供认杀死梅亮,此公乐善好施、为人正派,此罪足可判你斩首。军法要求立即执行。”随后复又坐下,提笔填写了公文格目,在上面盖过大印,转头递给乔泰。“你与马荣立即去办,陶干将代本官监斩,并起草官文。”说罢一拍惊堂木。

    二卒走到胡本面前,胡本却似是视而不见,只顾盯着手上的戒指,缓缓转动几下,硕大的宝石发出莹莹蓝光。一名兵士拍拍他的肩头,胡本转身随之而去,态度十分驯顺,宽阔的双肩低垂在斗篷内。狄公说道:“明日一早,所有人再回此处齐集,被告柳大夫不但做过伪证,还隐瞒重要证据,行止有违医德,将被判长期入狱。如今暂停理事。”说罢又一拍惊堂木,起身离座,手笼袖中,直朝门口走去。所有人皆是端然肃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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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V.6]常住居民II

     楼主| 发表于 2024-3-12 17:21:51 | 显示全部楼层
    二十

    京畿军营的正门守卫已在狄公的肩舆上架起一个遮篷,众兵士上前抬起,一路转回官署。狄公背靠软垫,将右臂直伸出去,雨滴落下时,触手甚感清凉。

    狄公忽觉筋疲力尽,想要凝神回想开堂审案时的情形,奈何只能记起一半。火光摇曳中的大堂似是梦里景象,如同幻影一般闪烁不定,各种念头也混杂在一处,在心里来回打转,全都模糊不清。狄公蓦地一惊,只觉似已坐了几天几夜的轿子,并且还将继续兜着圈子朝前行进,永无逃脱之日,腹内陡觉空洞不适,连忙抬起两手,用指尖按住左右太阳穴,晕眩渐渐消去后,唯余疲惫乏力之感,不禁自问这只是忙碌二十日后心力交瘁的常态,还是老之将至的征兆?

    狄公沉浸在种种悲戚的念头里,漫视空旷湿漉的街巷。房舍漆黑沉寂,偶尔有亮光从窗扇后透出。过不多久,满朝君臣便会启程返回,京城又将恢复原貌,重又变得繁华熙攘、人烟阜盛,然而这并不能驱散他的入骨深哀。

    只听一声长呼,惊得狄公猛然坐起,前方随即传来一阵梆子声。摇晃的灯光中,浮现出一副苍老的面容,皱纹密布,且被雨水淋湿。一名老者高高举起一只盛满折叠油纸的竹篮,从破旧的衣袖内伸出两条胳膊,看去枯瘦如柴。

    “让开!”兵士喝道。

    “慢着!”狄公冲兵士说罢,对那老头儿又道,“我买一张。”最近二十天里,这还是头一次遇见走街串巷的小贩。

    “五文钱!若是官爷要两张,就每张四文!”老头儿扬起浓眉打量狄公,眼中闪过一丝狡黠,“这是最上乘的油纸,既可挡雨,又可遮阳哩!官爷买两张吧,今晚便要涨价了!”

    狄公拿过一张,从袖中摸出一块银锭,说道:“望你好运!”老头儿一把抓过银子,疾步跑过湿漉漉的鹅卵石地面,唯恐这官老爷出手大方之后又要反悔。走出一段距离,梆子声方才重又响起。狄公微微一笑,展开油纸,盖在淋湿的皮靴上,所有的疲惫焦灼,都被一股由自豪带来的暖意统统驱散——这自豪正是为自己有幸为之效命的百姓而发。在漫长的二十日内,他们蜷缩在破败的陋室茅舍中,半饥不饱,惊惶不安,被恐惧攫住心神,甚而变得麻木,任由那无影无形、畅行无碍的冷血病魔随意摆布。然而如今,刚刚有了一丝转危为安的迹象,他们便立即离家出门,满怀欣悦与勇气,不屈不挠地重操旧业,为了几个糊口的铜板而与人讨价还价起来。

    狄公转回官署,顺阶而上。众兵士与吏员纷纷前来请安致意,看去皆是喜气洋洋。

    在四楼平台处,狄公凭栏而立。透过细密的雨幕,但见整个京城渐渐变得明亮,从佛寺方向传来低沉的铜锣声,一场谢恩法事已然开始。

    狄公走入房内,脱去厚重的官服,摘下乌纱帽,换上一顶小方帽,身上只穿着薄薄的中衣,坐在书案后方,亲自研墨,提笔手书一封家信,预备寄给大夫人:

    京畿事务繁多,故未能尽早复信。今日天降大雨,疫情有望终止,事态亦将稍缓,汝等不日便可返京。虽有若干变故,幸得马荣等三人尽心任事,终保无虞。并祝二三夫人及小儿女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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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V.6]常住居民II

     楼主| 发表于 2024-3-12 17:22:37 | 显示全部楼层
    狄公写罢搁笔,靠坐在椅背上,想起夫人子女,心中甚喜,寻思理应再附上几句更为动情之语,侧耳倾听雨声,努力搜肠刮肚,还没来得及觅得佳句,便已堕入梦乡。

    直到三名亲随前来时,狄公方才醒转。只见个个浑身湿漉,面色疲惫。陶干递上一卷文书,狄公示意三人坐下,展开一看,正是陶干手写的呈文,字迹细小工整。胡本已在焚尸厂的空地上被明正典刑。刽子手解开其衣领时,胡本对着雨中的火葬堆注视良久,最后说道:“我们这就一同去了。”

    陶干从衣袖中取出蓝宝石戒指:“此物乃是从胡本的尸身上取下。据我想来,理应添入梅家的财物中去?”

    “正是。陶干,沏一大壶浓茶来。”

    陶干自去墙角的茶几上忙碌。乔泰将头盔朝后一推,说道:“寺卿,我带胡本去法场时,问他为何要杀死易龟龄。他茫茫然看了我一眼,说道:‘易龟龄生性残忍,堪比恶魔,理应有此下场。’这话可否录入口供里,当作是他的自行认罪之语?只是为了案录齐全。”

    狄公摇一摇头,和缓说道:“不,这并非认罪之语,因为胡本并未杀死易龟龄。”眼见三人面露惊讶,接着又道:“那天晚上,胡本不可能得知珊瑚就在易府,珊瑚分明说过窗上的竹帘全都垂下!即使胡本从对岸观望,也无法看见长廊内有何动静。诸位,我们不能设想他只为窥视易龟龄,就游过河去、爬上窗台,并在易龟龄想要杀死珊瑚时正好赶到,这也未免太过巧合!还有,胡本虽说身强力壮,却算不得高大,而易龟龄的身量却在中人以上。那致命一击是从上朝下而发,凶手理应不低于易龟龄。”

    “不过珊瑚说过曾看见胡本站在竹帘后面,寺卿!”陶干叫道。“那是她以为如此。珊瑚以为来人是胡本,只因易龟龄命她一丝不挂站在长榻上。但是这一回,易龟龄只是为了让珊瑚尴尬难堪,而并非要存心戏弄胡本。当时长廊内只点着一支蜡烛,竹帘又全都放下。珊瑚一时慌乱,未曾留意到这些,只看见一个模糊的黑影,自然以为是胡本了。”

    “那又是谁杀了易龟龄?”马荣冲口问道。

    狄公目光锐利地看了马荣一眼,说道:“听过珊瑚所述后,我生出了一种推想,虽说事事合榫,但是无法确证,我一心指望今晚会有所进境,毋宁说相信将会如此,从而证实此想不虚。结果当真一切如愿,令我好生快意,不过其中还另有缘故。”说罢接过陶干递上的茶盅,发觉茶水太烫,于是暂且放下,朝外一看,不禁出声叫道:“真是大雨倾盆了!”

    狄公拍一拍手,召来勤务兵,命道:“派人立刻去西门传令,让守卫关闭水闸。”吩咐完毕后,接着叙道:“再来看珊瑚的说辞。她道是易龟龄曾在集市中遇见过她们姐妹二人,后来将她叫到一旁去。蓝白既然一向机敏,定会猜到其中有些不对。据我想来,珊瑚单纯质朴,为了瞒过姐姐而编造的故事怕是不甚高明。无论如何,蓝白心中起疑,决意盯着妹妹。当天晚上,珊瑚出门后,蓝白暗中一路跟随,一直走到易府。

    “蓝白看见易龟龄打开小门让珊瑚进去,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因为要想进入这座阔大的旧宅,别无其他门径。不过,蓝白足智多谋,转到半月桥附近的河边,在灌木丛中脱去衣物,打算顺着河岸游到长廊下方,再从那里设法入室,但又不想手无寸铁前去,于是拿了一枚铁弹丸束在发髻内,再将手巾紧紧缠在头上。如此一来,既能裹住铁球,又不会打湿头发。”

    狄公呷了一口茶水,抬眼一瞥马荣,接着说道:“蓝白是个走江湖卖艺的女子,一向训练有素,因此轻易便可爬上柱子,且又生得高挑轻盈,攀上礁石也并非难事。她站在那里,听见易龟龄大声叫骂,说起如何鞭打其母致死,还扬言要同样打死珊瑚。透过竹帘,蓝白看见易龟龄挥鞭抽向珊瑚,便解下头巾,将铁弹丸包在里面,掀起竹帘,越窗入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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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4-3-12 17:24:07 | 显示全部楼层
    “这时易龟龄已听见动静,转身一看,不禁吓得魂飞魄散。面前立着一个浑身是水、一丝不挂的女子,披散着一头长发,易龟龄必以为是从阴曹地府前来寻仇的厉鬼,随即又想到甚至比遇鬼更糟:此人乃是珊瑚的姐姐,虽为女子,却绝非温顺柔弱,不但武艺高强,手中还持有足以夺命的兵器。生性极其残忍之徒,大多皆为懦夫,易龟龄也不例外,于是扔下鞭子、大喊救命。陶干想必记得,死者的嘴巴张得老大。蓝白掷出包有铁弹的头巾,一击毙命,铁弹飞来时力道极大,直打得易龟龄朝后仰倒在座椅中。”

    狄公住口不语,对着倾盆大雨观望片刻,接着又道:“我可以断定以上皆是实情,至于其后发生的事,则大半出于猜测。出手杀人之后,蓝白怒气顿消,看着眼前的情景,不禁心生惊恐。我们没法指望她会想到杀死易龟龄乃是一时冲动所致,完全可以由易龟龄当年打死其母、如今又意欲同样打死珊瑚来证明。蓝白看见手巾上的鲜血,着实害怕起来,于是将铁弹丸抛入河中,又将沾有血迹的手巾扔在地下,随即跳到窗外的礁石上,顺着柱子滑下,一路游回原处,在岸边穿好衣服,前去五福酒店,正是遇见马荣的地方。”

    马荣叫道:“如今我才明白,为何她当时浑不理睬自己的亲爹!只因老袁从没告诉过她其母究竟是如何死的,却把珊瑚当作心腹,她正为此十分恼火哩!”

    狄公点头说道:“蓝白打算绝不将此事告诉父亲。后来,她想起将手巾遗落在长廊内,又担心自己或妹妹会不会留下其他痕迹。据我们所知,除了珊瑚的耳环和红宝石之外,别无他物。女仆桂花曾发现窗台上有水渍,以为会令人怀疑到胡本,便小心地擦去。蓝白自然不知道这些,于是决意再走一趟,顺原路潜入长廊,却未发现运河已不再凝滞不动。水闸打开之后,河里涌入了一股强劲的水流。”

    狄公迅速瞥了马荣一眼:“马荣,你打小生在水乡,理应知晓在河道弯曲的地方,水流总是在靠近外围处最强劲。有时我站在桥上,眼看着浮木顺水漂流,常会见到此种情形。况且就在半月桥下游的圆弧内围,还竖起了易府的高大外墙,使得河道愈发狭窄,也就愈发加强了朝外的推力。蓝白根本游不到目的地,反而被水流冲到了河对岸,又在胡家阳台底下的河湾里被水草缠住。马荣,就在你救起她之后,她非得赶紧编出一套说辞不可。你可还记得,当时是不是你先提起了胡本?”

    马荣挠挠下颏,懊悔说道:“回头想想,确实如此,我随口打趣说是不是胡本将她从阳台上扔进河里。”

    “果然不错,正是此话让蓝白灵机一动。听过珊瑚的述说后,我便推断出了如此这般情形,并特意告诉老袁我要将胡本捉来治罪,因为他意欲强暴蓝白。若是这一推测为实,我相信蓝白必会前来坦承一切。这姑娘为人正派,绝不会让一个男子因为自己编造的谎话而蒙冤下狱。当然另有其他几事可以引为佐证。先说头一桩,我离开胡府时,胡本心绪不佳,显然不会起意强暴女子,他正在焦急等待的并非蓝白,而是来自梅夫人的消息。其次,我们在长廊中找到的手巾,只有四角被水浸湿,可见游水者将其裹在头上——这亦是女子所为。还有一事,蓝白在酒店中驱散众泼皮时,袖中只有一枚铁弹丸。”

    “她的头发还是湿的,”马荣低声咕哝一句,赞叹一声,又道,“难怪她会大口喝酒!这姑娘真是了不得!”

    狄公淡淡说道:“马荣,你最好立即去公廨,看蓝白可还等在那里。若是还在,你可自去问她其间的种种详情。”

    马荣从座中跃起,二话不说便奔出门去。

    狄公微微笑道:“蓝白这姑娘是个十足的烈性子,又极有主见,她需要有一个好夫君,从此便会安心居家度日。”

    “马荣兄弟自会料理妥当!”乔泰咧嘴笑道,“他理应依照老规矩,同娶那姐妹二人,以此证明自己是条好汉子!”说罢略停片刻,满意地摩挲几下膝头,忽又问道,“寺卿,莫不是要让蓝白上公堂道出所有实情,然后再将她开释?易龟龄之死总不能当作悬案挂起!”

    狄公扬起两道浓眉:“为何不能?我可不想让马荣家中眷属的私事,成为众人茶余饭后的谈资。至于易龟龄之死,将在官府案卷中录为被不知名的一人或几人所杀。我并不在意留下几桩未能破获的悬案。”

    “马荣老弟终于被套牢了!真是意想不到!”陶干浅浅一笑,忽然面色一沉,手捻左颊上的三根长毫,颓然又道,“如此说来,柳园图根本不是什么线索。易龟龄吃糖姜时,将花瓶推到一旁,后来又偶然落到地上。”

    狄公若有所思瞥了陶干一眼,手捻颊须,缓缓说道:“陶干,这我可不敢说定。你曾推断打碎的花瓶是一条重要线索,仍是大有道理,虽说我们再也无法证实此节。易龟龄看见蓝白走近时,曾大声叫喊,且并不知晓珊瑚已经逃走,还以为这姐妹二人会在长廊中被桂花母子看见。他一向心思歹毒,看出蓝白意欲复仇后,最末一个念头很可能便是留下透露其身份的线索,于是故意打碎花瓶,并非因为上面有柳园图,而是另有用意,即蓝白二色的瓷片。且为我再沏一杯茶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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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4-3-12 17:24:51 | 显示全部楼层
    后记

    狄公在历史上确有其人,生于630年,卒于700年,在仕途生涯的前半期,曾以断案如神而著称,后来被任命为当朝宰相,以其过人的才智和勇气成为唐代名臣。此书中所述的故事纯属虚构,假设发生在狄公任大理寺卿的头一年内。

    此书中所提及的柳园图,并非唐代的产物。众所周知,这种蓝白两色的瓷器图案,起源于十八世纪的英格兰。笔者本可采用狄公年代的纯粹中国式图案,但是更中意柳园图,因为这虽是一种曾在英格兰十分流行的瓷器图案,在中国却鲜为人知。因此我希望西方读者见到这种在英国瓷器中常见的图案时,会产生一种满足感,同时也能使中国读者对于中国主题的图案在西方的发展产生兴趣。

    柳园图的确切起源已是一个不解之谜。著名的英国艺术家托马斯·特纳(Thomas Turner)曾在1772年至1799年之间在斯塔福德郡(Staffordshire)的科利工厂(Caughley Factory)工作,他沿用何种中国原型设计出的柳园图,已经无从确证。在中国瓷器上,经常可以见到种有柳树的水边田庄景象[例如加兰德(W. G. Gulland)《中国瓷器》(Chinese Porcelain)第一卷中第252、253页的盘子,1902年出版于伦敦],但是据我所知,这种特别的图案在纯粹的中国瓷器中并未被发现过,即田庄与亭子之间有一架小桥,一人举着棍子追赶正在过桥的二人。然而,两个朋友经过小桥,身后跟着一个怀抱七弦琴(这是中国文人最为钟爱的乐器,详见拙作《琴道》,1940年出版于日本上智大学)的书童,却是十分常见的中国图样。笔者疑心英国设计师误将七弦琴当成是一根木棍或是一把长剑,由此造成了这一具有传奇性的图案。伯纳德·瓦尼(Bernard Watney)在其著作《十八世纪的 英 国 青 花 瓷 器 》 ( English Blue and White Porcelain of theEighteenth Century)一书中,曾巧妙地总结过这一状况:“柳园图并非是原创的科利中国风格图案,而只是1760年以来英国瓷器工厂中使用过的一系列类似图案的结晶。作为十九世纪斯塔福德郡瓷器厂生产出的大量廉价瓷器的装饰,这种浪漫的中国图景以其最终形式赢得了广泛的喜爱。创造出这种适宜的传奇,提高了瓷器的吸引力,保证了生产的持续性。”笔者想再加上一点,这种官家小姐爱上穷书生的传奇故事(正如书中第七回中陶干所述)加上了伪东方浪漫主义的印记,这种浪漫主义在十八世纪后半叶的英格兰和西欧十分流行。另有一个冗长版本,其中还附有情诗,见于威廉姆斯(C. A. S. Williams)《中国符号体系与艺术主题概述》(Outlines of Chinese Symbolism andArt Motives,1932年出版于上海)。当英国出产的柳园图瓷器传到中国后,中国工匠用毛笔精心模仿了这一英国转印的图案,为的是返销到西方。“最闻名的中国柳园图瓷器是蓝白两色的广州或南京瓷器,是十九世纪初期或更早出口的一种多功能瓷器。经常造得很厚,有时甚至笨重,至今仍以三种不同的品质出产,最上乘者用深蓝色,用笔清晰,最下乘者则具有相似的模糊线条。这种瓷器正是在英格兰被乔西亚·斯泼德二世(Josiah Spode Ⅱ)仿造,为了出口到波斯(1810—1815)。南京柳园图瓷器古色古香,十分迷人,至今仍被挑剔的人们所追逐。”[引自圣乔治·斯班德拉甫(F. St George Spendlove)的论文 《 柳 园 图 : 英 国 与 中 国 》 ( The Willow Pattern : English andChinese ) , 载 于 《 远 东 陶 瓷 学 期 刊 》 ( Far Eastern CeramicBulletin)第八卷第一册,1956年出版于波士顿。]

    关于本书中“蓝宝石”的遭遇,笔者想要说明一点,有关唐代妓女的生活,读者可在拙作《中国古代房内考》(1961年出版于荷兰莱顿)第171页中找到详细记述。

    使用藏在袖中的暗器,这一技艺至今仍然存在。1935年,笔者在北京暂居时,曾听说过在1900年义和团运动时,这种下层人乐意学习的令人畏惧的武艺,曾经救过六个天主教修女的性命。修女们要去加固的教堂,正走在路上时,被一群愤怒的暴徒袭击。她们料想必会遭到屠杀,听天由命地举起交握的两手,向上帝祷告。忽然,一名正欲动手的匪徒叫道:“看!她们会使暗器!”暴众立时朝后退却,让出一条路来,修女们安全抵达教堂。实情便是当修女们举起两手时,随身携带的祈祷书在袖中晃来晃去,暴徒们受过反对洋人的宣传,相信所有洋人都会使各种鬼把戏,也包括藏有暗器的修女。

    笔者在此重述,在狄公的时代,中国人不留辫子,这是1644年满族人入主中原之后才强加给中国人的习俗。在此之前,中国人留长发并盘成顶髻,无论室内室外都头戴帽子。烟草和鸦片在几个世纪之后才传到中国。

    高罗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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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4-3-12 17:26:43 | 显示全部楼层
    译后记

    此书中的故事虽然发生在《广州案》之前,但是写作时间稍晚于《广州案》。1965年,此书的英文本由英国海涅曼出版社(WilliamHeinemann Ltd.)出版,名为The Willow Pattern;1966年,荷文本由荷 兰 范 胡 维 出 版 社 ( W.van Hoeve Ltd. ) 出 版 , 名 为 HetWilgenpatroon。

    1959年,高罗佩先生在黎巴嫩贝鲁特担任荷兰驻中东公使时,伊万·维尔卡德(Iwan Verkade)曾是公使馆秘书。他后来回忆高公对话剧有一定的兴趣,所以曾经试图写关于狄公的话剧剧本,“我在贝鲁特看了那部作品,发现他并没有深入研究过话剧的技巧。……高罗佩从来没有完全原谅我对他的批评。不过,他后来从吉隆坡写信说:‘你友好地看了的我的那个剧本,我后来也非常不喜欢了。作为读物,它可能让人快乐,但在舞台上演出会彻底失败。……’那部话剧剧本,后来被高罗佩改写成为非常成功的一部小说,如果我记忆正确的话,它是《柳园图》。”(1)

    关于第二回中的脚注,在此作一说明。依据《断案集》一书中后附的狄公案小说年表,《柳园图》的故事发生在公元677年。如果以此推算的话,“一百年前”当是北周时期。公元557年,宇文氏篡西魏而建立北周,定都于长安,577年北周灭北齐,581年杨坚篡北周建立隋朝,618年李渊建立唐朝。从西魏、北周直至隋、唐,都城始终设在长安。在1965年首次出版的《柳园图》英文本中,有“一百年前,本朝尚未创立基业,长安也未被定为都城”,后半句显然与中国史实不符。然而高罗佩先生定是后来发现了此处有误,于是在1966年出版的荷文本中删去了后半句,这一做法与《御珠案》中有关年代的修改如出一辙(详见《御珠案》译后记),再次显示出他认真严谨的创作态度,着实令人敬服。在此感谢于鹏先生发现并提出这一问题。

    本书后记中列举了一些有关柳园图瓷器的文献资料,威廉姆斯《中国符号体系与艺术主题概述》一书中附图一张,正是此类瓷器上常见的一种图样。如果细看的话,不难发现小桥上中间一人确实怀抱一张古琴,由此可见高罗佩先生关于“英国设计师误将七弦琴当成是一根木棍或是一把长剑”的猜测完全正确:

    本书中提到的在京城中四处传播的疫病,原文为Black Death,即黑死病。这是人类历史上最严重的瘟疫之一,十四世纪中叶曾在欧洲爆发,死亡人数超过总人口的百分之三十。根据史料中对于黑死病的记录,后世科学家推测或为鼠疫,由一种寄生于跳蚤身上的鼠疫杆菌造成,并借由黑鼠而传播。其中腺鼠疫可经由跳蚤的直接接触而传播,肺鼠疫则是经由空气传播,由受感染者咳出的唾液来散布,患者发病后的症状包括高烧、吐血、全身出现斑点或皮疹。这些特征在小说中均有所提及,并且书中身穿黑斗篷、头戴兜帽的收尸人,亦是类似欧洲黑死病肆虐时期的“鸟嘴医生”的形象,因此猜测高罗佩先生在创作时,很可能借鉴了有关欧洲黑死病的某些历史记述。由于这一系列小说旨在向西方读者介绍中国文化,高公有时会在故事中适当加入一些为西方人所熟知的元素,这不失为一个引起阅读兴趣的良好方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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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4-3-12 17:27:12 | 显示全部楼层
    关于妓女的生活,在整个系列小说中多有提及,除了本书之外,《湖滨案》《铜钟案》《漆屏案》《红楼案》《莲池案》《两乞丐》《中秋案》等篇目中均有过相关描述。正如本书后记中所言,高罗佩先生在《中国古代房内考》一书中,曾详细探讨过唐代的妓院制度,在此不妨略做小结。唐代时的长安城,靠近皇宫东南角的平康里(又称北里)是妓院云集之地,“北里的姑娘,从目不识丁的妓女到粗通文墨、能歌善舞的艺妓,等级不一。其中大多是从穷人家买来的,也有一些是掠来的,还有一些是自愿沦落烟花界。她们一旦身陷此地,便须入籍而住进高墙深院之中,按等级分配住所。然后她们还要接受各种严格的职业技巧训练,少不了要挨假母(俗称鸨母)的鞭笞。只有受雇去官家的宴会上招待客人,或者在固定的日子里去附近著名的保唐寺做法事,她们才可外出。……在这个奇妙复杂的天地之中,多才多艺外加美貌才是最高标准。一联佳句便可成其大名,一个错字便可毁其一生。由于每个艺妓或妓女都盼望被有身份的客人赎出,做妻做妾,因此都竭力迎合年轻文人心目中的这种最高标准。……艺妓的存在已经成为一种社会制度,无论在长安还是在外省,都是风雅生活不可或缺的一部分。……艺妓被认为是一种正当职业,在社会中得到认可,并没有什么不光彩。与下等娼妓相反,她们不受任何社会资格的限制。每个城市都以它的艺妓为荣,她们经常出现在各种公开的庆祝活动中”。(2)

    本书中的蓝白,性情刚毅,行事果决,更兼有勇有谋、身手不凡,具有鲜明的侠女特色。中国古典文学中的侠女形象与传统,上至唐传奇中的红拂(《虬髯客传》)、聂隐娘(《聂隐娘》)与红线(《红线传》)等人物,下至清代小说《儿女英雄传》中的十三妹,渊源已久,至今不绝,在近现代的武侠小说中更是大放异彩。其中尤为出色的一篇,当属蒲松龄《聊斋志异·侠女》,女主人公不知名姓,“为人不言亦不笑,艳如桃李,冷如霜雪”,为报父仇而潜居三年,侍奉寡母,生活清苦,为报答邻妪的好意,怜其家贫无后,与其子私相结合,诞下一儿,最终手刃仇家,“君德既酬,妾志亦遂”,旋即决绝离去,“一闪如电,瞥尔间遂不复见”。而本书中的蓝白,不但极具“艳如桃李,冷如霜雪”的风骨气韵,而且同样是义重于情,为报答马荣的救命之恩,当即人情债肉身偿,并断然拒绝以后再有牵连,一旦得知真相后,即刻出手力毙杀母仇人,遇事敢做敢当、极有担待,即使在整个系列小说中,也是一个光彩夺目、令人赞叹敬服的女性角色,相信自会给读者留下深刻的印象。

    张凌2019年11月

    (1) [荷兰]C.D.巴克曼、[荷兰]H.德弗里斯著,施辉业译:《大汉学家高罗佩传》,海南出版社,2011年,第226、227页。(2) [荷兰]高罗佩著,李零、郭晓惠、李晓晨、张进京译:《中国古代房内考》,商务印书馆,2007年,第168、173、176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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