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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化不肥

[转帖] 《诡闻手记》十年记者生涯,从未公开的神秘采访手记--作者:付夫真的是一记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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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0-10-19 13:21:31 | 显示全部楼层
大伙都好啊,试了几周,《归家》后面的故事还是上传不了,因此付夫只能给大伙换一个故事了。今天开始更新《未公开新闻采访手记》的大结局——《降魔》,希望大伙能喜欢。

  降魔

  一.

  4月14日,一场春天罕见的暴雨,在凌晨侵袭了三喜市。
  河东区顺利机械厂旁,一片低矮平房首尾相连,在风雨雷电的狂暴呼号中瑟瑟颤抖。
  一座平房改造成的两居室出租屋里,不时响硬物相击的闷响。
  那声音并不大,在两眼一抹黑的平房里却显得异常突兀——
  “咚。”
  “咚。”
  “咚。”
  ………
  “轰隆隆——”忽然,一道闪电伴着雷鸣划过天空。
  黑暗在一瞬间被驱散,出租屋也被赫然照亮。
  出租屋狭窄的卧室里,并列摆放着两张廉价的铁架子床。
  进门左侧的一张床上,64岁的农民工张东山双目紧闭、嘴巴微张。
  沉沉的鼾声,从他喉咙里不断涌出,又穿过饱经烟茶浸染的稀松的牙齿和布满花白胡茬的厚嘴唇,飘进溢满黑暗的空气中。
  而在进门右侧的另一张床上,张东山的儿子、28岁的张平正面朝墙壁侧躺在床上。
  骤亮的闪电点亮了他的眼。
  那双如耗子般小而明亮、在黑夜里闪烁着幽光的眼。
  他的右手,正紧握成拳,一下又一下地朝紧靠床沿的墙面锤击而去。
  “咚。”
  “咚。”
  “咚。”
  ……
  “轰隆隆——”闪电再次划过天际。
  滚滚雷声到来之前,明亮的电光又一次照亮了张平床前斑驳的墙面。
  就见那面墙上,密密麻麻刻满了歪歪斜斜的文字——“此生无望”“屈辱”“不如去死”“恨”……
  张东山的鼾声飘进耳际,张平心里忽然升腾起了一阵怒意。
  他微微转头,盯着不远处鼾声穿来的方向,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我过得这么苦,都怨你这混账没本事……”
  张东山的老家,在双江省东南部的贫困山区。
  因为家里穷,他一直到30岁才借钱讨了一个媳妇。而这个媳妇,脑子有点不好使。
  36岁那年,张东山的媳妇总算生下了一个儿子,张东山给他取名“张平”。
  这下,张家的日子更紧巴了。
  当时,村里已经有不少人外出打工。在一些亲戚劝说下,张东山也加入打工潮,到省城三喜市找活补贴家用。
  因为一没技术、二没文化,他只能在省城的各个工地码头之间辗转,各种又脏又累收入也很低的各杂工。
  每次领了工钱,张东山省吃俭用,把绝大部分血汗钱都攒下来,寄给老婆孩子。
  “要是儿子能考上大学、当个国家干部,那可就是我上辈子修来的福分啦。”张东山这么想着,继续辗转在各个打工地点,就像一只飘零的游魂。
  在父亲含辛茹苦的拉扯下,张星一天天长大。
  因为父亲不在身边,母亲又有智力残疾,张星从小就被村里其他孩子欺负,性格因此越来越内向,学习成绩也不怎么好。
  看着儿子从小学混到初中,成绩总是倒数前三名,张东山虽然一百万个不情愿,却还是放弃了让儿子考大学光耀门楣的想法。
  “只要能吃苦、能学会一门技术,也能有出息。”他有了新的梦想。
  中考之后,张星没考上高中,也不愿务农,更不愿听从张东山的安排,去镇上木匠家里当学徒。
  于是,他开始成天宅在家里。
  看到儿子一天到晚混吃等死,张东山从头到脚凉了个透。
  没法子,他决定让儿子跟着自己到外面打工。
  “能养活自己,我也就安心了。”他在心里对自己说。
  却不想,被父亲硬拉进城的张星,却出人意料地很快适应了城市的生活。
  更出乎张东山意料的是,儿子适应的不是城市里的打工生活,而是花花绿绿的游戏人生。
  进城没多久,张星就学会了泡网吧,从此一发不可收拾。
  看到儿子为泡网吧天天旷工,张东山又劝又骂,还有生以来头一回打了张星。
  可那混小子就是不听。
  渐渐地,张东山也只能认了命:“等他年纪再大一点,可能就会懂事了吧……要再不懂事,还怎么养活自己?”
  于是,这对寄居在莽莽大城之间的父子,或主动或被迫地继续着以前的日子——一天天老迈的父亲拼命工作,养活儿子。已经成年的儿子则天天泡在网吧,挥霍着父亲的血汗和自己的青春。
  时间一晃,又是十年匆匆而过。
  张星28岁生日刚过,认识了一个在网吧打工的女服务员。
  一种从未有过的情愫,从这个老处男心里喷涌而出。
  这女孩的家也在农村,家里条件也很不好——如此看来,她和张星好像很般配。
  这么盘算着,张星鼓足勇气向女孩表了白。
  女孩很爽快地答应了。
  从未品尝过恋爱味道的张星,从此深陷其间不能自拔。
  三个月后的4月13日,他向女孩提出要结婚。
  面对张星的求婚,女孩开出了一个条件:谈恋爱可以,但如果要结婚,就得按她娘家的行情嫁给8万元彩礼,否则她父母铁定不会答应。
  张星立即回家向张东山要钱。

  二.

  一直到这时,张东山才知道儿子谈了朋友。
  高兴之余,他也愁上心头:上哪去找彩礼钱呢?
  这些年,渐渐老迈的张东山体力大不如前。原本他还可以在工地做杂工,或者到港口做搬运工。如今,这些活他都做不动了,于是只能到工地上捡垃圾——原本就少的收入,也就更少了。就是这些钱,既要支付父子俩和寄给老家妻子的生活费,还得划出很大一部分给张星泡网吧。因此这些年下来,不管张东山怎么省吃俭用,也只存下了三万元钱。
  犹豫良久,他拉下老脸,低三下四地对儿子支吾道:“我只能拿得出3万,你告诉人家,我们先给3万,剩下的能不能让我们先欠着,等以后我慢慢还……”
  听到这话,张星心里不禁一紧。
  “这么些年,你才存了这点钱?”他朝父亲咆哮道。
  “我……”盯着儿子混合了嫌弃和气恼表情的脸,张东山挤出了一个字,就怎么也说不下去了。
  张星气呼呼地冲出了父子俩租住的平房,跑到那家网吧找女友。
  得知张家只出得起3万元,那女孩撂下一句“看来我们是没有缘分”,当即向张星提出分手。
  听到女朋友的话,张星只得周围一阵地动山摇。
  他耷拉着头游荡在人车熙攘的街道上,游走在繁华喧嚣的城市间,就像一具被抽空了灵魂的丧尸。
  一种难以名状的怒火,在他心里点燃,渐渐越燃越烈……
  天快黑的时候,张星才回到了出租屋。
  见到儿子,刚从废品收购站回来的张东山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人家答应了吗?”
  张星狠狠瞪了他一眼,转身钻进卧室,拉起被子从头到脚盖住自己,又掏出手机,一边看着自己和女友以前写满甜言蜜语的信息,一边循环播放一首无病呻吟的苦情歌。
  看到儿子的反应,张东山轻轻叹了一口气,就着白开水吃了两个馒头,又轻手轻脚来到卧室,把一盒自己没舍得吃的回锅肉盖饭,轻轻放到儿子床边。
  当张东山长吁短叹着进入梦乡时,他怎么也不会想到,不远处的儿子用刀在墙上刻下了一连串诅咒自己的文字。
  他更不会知道,张星把爱情的失败和生活的困苦,全部归咎到了身上——在这个年轻人心里,造成这一切的原因,都是因为在这个拼爹的时代,自己有一个没用的父亲……
  雷雨依旧在持续。
  电闪雷鸣中,张星心里的那团火,越烧越旺。
  “人家的爹,要么当官有大权,要么做生意找大钱——我的爹,就是他妈一收垃圾的!”
  “你口口声声说什么‘过日子要靠自己’……可是你瞧瞧,你的日子过成了这样,靠自己靠得住么?”
  “你真他妈没出息!我的日子过成这样,全都他妈怨你。”
  …………
  突然,一个声音在他耳旁响起——“对,就怨他!因他是邪魔!是不公的命运派来的、专门折磨你的邪魔!”
  张星一怔,心里的怒意随即爆燃,迅速吞噬了整个大脑
  “对,他就是……邪魔!”想到这里,他“腾”地一下从床上坐了起来。
  时间来到4月14日清晨7点59分。
  因为暴雨,张东山打工的工地延迟开工。
  张东山还是很早就起了床。吃了一个昨天剩下的馒头,他又给儿子煮了一碗鸡蛋面。
  准备好早饭,张东山准备叫儿子起床。
  看了看卧室的门,他忽然犹豫起来:“也不知道这小子心情好点没——哎,要是我们家条件再好一点,哪怕就一点,可能他的婚事就……”
  这时,正坐在床上的张星,又听到那个声音喊道:“当心——邪魔又来了!”
  张星浑身一抖,猛地回过头。
  就见自己身后,站着一个浑身沾满鲜血、双眼放着红光的“鬼”——那样子,就像他在网吧上网时见过的生化丧尸。
  “鬼啊——”张星浑身一哆嗦,尖叫着跳了起来。
  “别怕!你有能力战胜它!”那个声音又喊道,“只要你能……”
  “只要我能什么?”张星已经被吓得魂飞魄散。
  那个声音答道:“只要你能用邪魔的血,来洗涤你的灵魂!”
  “用邪魔的血来洗我的……灵魂?”张星重复着这句话,抬头愣愣地盯着眼前。
  眼前,邪魔正一步步朝自己靠近。
  情急之下,张星心里一阵热血上涌,大呼道:“妈的,我跟你拼了!”
  说着,他就朝邪魔扑去,又手脚牙齿并用和邪魔缠斗起来。
  出乎他意料的是,这个邪魔并没有看上去那么恐怖——才三五招功夫,邪魔就已经被他按倒在地,咆哮着试图重新站起来。
  “放它的血!”那个声音又喊道。
  “放血?可是我手里没刀啊……”张星踌躇着。
  “用你的牙齿——邪魔的肉是世界上最美味的!”那个声音喊道。
  听到这话,张星不禁把心一横,朝着邪魔的脖子咬了下去。
  “嗷——”就在这时,他耳旁赫然传来一声凄厉的嚎叫。
  张星眼角的余光看到,一小团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灰白色鬼影,正朝自己急速扑来。
  “又来了一个邪魔!”张星心里一急,急急咬住大个子邪魔的脖子奋力一扯。
  “咔嚓”一声,大个子邪魔的头朝后一斜——它的脖颈显然已经被咬断。
  “邪魔,小爷来战你!”张星急急站起身来,朝那个即将冲到面前的灰白色鬼影扑去。
  却不想,就在他即将碰到鬼影的一瞬间,那鬼影竟直接穿过了自己的身体,扑到了倒地的邪魔身上。
  “这一个……莫非品种不一样?”张星一愣,随即转身戒备。
  这时,他才看清,那个灰白色的影子已经趴到邪魔身上,正在放声大哭。
  而那影子的轮廓,竟然是一个小男孩。
  “你还等什么?快灭了它!”耳旁,那个声音又咆哮道。
  “那就是一个小孩啊。”张星有些犹豫。
  “那是障眼法,是迷魂阵,是邪魔的幻术——你再不动手,等下它们就要动手了!”那个声音吼叫道。
  “妈的,拼了!”张星咬了咬牙,又朝鬼影扑去。
  就在这时,那个鬼影竟然转过了头。
  在扑向鬼影的同时,张星惊骇地看到,那鬼影淌满泪水的脸,竟和小时候的自己一模一样……
  “轰!”在碰到鬼影的一瞬间,张星忽然眼前一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发表于 2020-10-26 07:31:51 | 显示全部楼层
  三.

  滂沱雨一直下到上午,整个城市已经湿透了。
  三喜市河北区龙峰路,早高峰的滚滚车流像平时一样准时到来,迅速汇集成一条巨大的长龙。
  而与往日不同的是,今天这些汽车都拥挤在湿滑的路面上,老半天才能挪一两步。
  一辆从河北区开往喜中区的989路公交车上,一个剃着板寸平头、身穿黑色超薄夹克和通勤战术裤的年轻男人,正盯着公交车前方越来越缓慢的车流,双眉渐渐拧成了“川”字。
  这时,车里响起了机械的电子女声:“前面到站:龙峰一站,请到站乘客准备从后门下车……”
  闻声,平头男人有些焦虑地抬起手,看了看表:8点27分。
  重新抬起头,他不禁轻轻叹了一口气。
  3公里长的龙峰路,按照客流密集程度一共设置了三个公交车站点。因为这条道路北段写字楼和住宅小区林立,因此仅相距约200米就有龙峰一站和龙峰二站两个公交车站点。
  驶出龙峰一站,平头男人乘坐的989路公交车再次汇入滚滚车流,继续在雨雾之间慢慢蠕动。
  平头男人也继续抬头,盯着公交车前方的滂沱雨幕望眼欲穿。
  忽然,一阵手机铃声传来。
  平头男人急急低下头,从战术裤的侧兜里掏出手机。
  来电显示上是一个陌生的座机号码。
  他犹豫了一下,按下了接听键——
  “请问是付夫付记者吗?”
  “对,你是?”
  “付记者好,我是省体育协会的宣传干事小王,之前跟你联系过今天的事情。不好意思,我就是想问问,付记者出门了没?今天的评选是9点30开始。今天雨这么大,路上可能会堵车呢……”
  听到这话,付夫不禁抬起头,望了望公交车前方一眼看不到头而又一动不动的车龙,脸上挤出了一个苦笑:“兄弟,我已经在公交车上了,现在就正堵在路上的……不过你放心,我一定会尽快赶过来。”
  “这样啊……好的,付记者路上小心,我就是这个电话号码,到了省体协就给我电话,我出来接你。”
  …………
  放下手机,付夫心里念叨着“早知道就坐地铁了”,又抬手看了看表:已经8点59分了。
  这时,公交车里再次响起了机械的电子女声:“前方到站:龙峰二站,请到站乘客准备从后门下车……”
  “半个小时,才动了200米?!”付夫一阵急火攻心,旋即“腾”地站了起来,提着随身挎包急急奔到了车门前。
  从公交车上下来,付夫冒雨朝最近的地铁站一阵狂奔。
  原来,作为三喜市杂志社王牌记者,付夫昨天接到了一个来自省体协的邀请:“近期,本协会将举办全省‘最美体育志愿者’评选活动——因为付夫记者长期宣传报道全省群众体育和竞技体育事业的先进事迹,对我省体育工作发展情况和相关成绩十分熟悉,因此特邀请付记者作为本次评委参加本次评选……”
  接到邀请,付夫欣然同意。
  却不想,在评选即将开始的当口,付夫却被大雨堵在了路上。
  9分钟后,他钻进了一辆地铁。
  因为下雨,乘坐地铁的人比往常增加了一倍。付夫没找到座位,于是挤到车厢正中,勉强拉住了一个立式扶手。
  地铁随即启动。
  “站着比坐着利于减肥……”付夫安慰了自己一句,又抬手看看表,“应该不会迟到太久吧。”
  把视线从手表上挪开,他开始在车厢里打量起来。
  在他面前不远处,巨大的地铁车窗反射出人群的身影。从这些密集的映象里,付夫很快找到了自己。
  深邃的眼眸,棱角渐渐清晰的面庞,还有不再膨出的腰腹……他眼里的自己,正在一点点恢复当年紧绷的身材。
  “嗯,这段时间的减肥效果还行。”付夫一脸自恋地想着,嘴角不禁浮出一丝憨笑。
  将目光从地铁车窗上挪开,他开始暗自观察起其他人来。
  地铁车窗前的一排座椅上,正姿势各异地坐着八个人。
  八人里,有六个正在玩手机或提着电脑包,看来应该是急着上班的年轻白领。
  而坐在靠边两个座位上的,则是一对老年夫妇。
  说是“老年”,夫妇俩的年纪并不算太老,大约也就六十岁出头。女的染了一头暗红色的短发,一张涂抹了斑斓浓妆的长脸布满了皱纹,四肢也如男人般粗大结实,一看就是不好惹的类型。而和她比较起来,身旁的丈夫就显得有些孱弱了——就见这个男人身材瘦削,花白的头发一丝不乱,一只手轻轻地放在紧紧并拢地双腿上,另一只手举着手机,安静地刷着屏。
  在看到这对夫妇的一瞬间,付夫立即就被吸引了。
  因为那个红发悍妇一直在对着自己丈夫骂骂咧咧——
  “你这个窝囊废,能不能别玩手机了!”
  “今天说了要早点出门,结果被你婆婆妈妈地磨蹭到现在。”
  “你说你年轻的时候就没本事,怎么老了也没学机灵?”
  “我跟你说话你没听见吗?别玩手机了!”
  …………
  说到这里,悍妇一拳头锤在男人肩膀上。
  身材瘦削的男人被揍得一趔趄,差点就倒在另一位乘客身上。
  这一闹腾,周围乘客的目光都被吸引到了他们身上。
  “你做什么!?我看看新闻又怎么了!”男人有些不满地嚷嚷了一句,声音却小得可怜。
  “你这窝囊废,还敢跟老娘顶嘴了?”悍妇又是一声暴喝,猛地推了一下丈夫。
  男人身子又是一斜,一脸屈辱地看了看满脸横肉的悍妇,又看了看周围看热闹的人,却什么也没说。
  就见他默默地低下头,从衣兜里掏出一副耳机,接到了手机上,又将耳塞塞进了耳朵。
  “你这个窝囊废,早知道你这么没用,老娘当初就不该嫁给你……”悍妇又开始骂骂咧咧。
  接下来十五分钟,悍妇的叫骂声一直在车厢里回荡。
  “我勒个去,这婆娘也太……欺人太甚了吧?话说这大叔也真是好脾气,竟然能一直这么忍着。”付夫心里又开始三八。
  就在悍妇开始嚷嚷“人家王婶天天显摆他们家老王退休金一个月有三千多”的时候,付夫到站了。
  快速钻出地铁车厢,付夫跟着滚滚人群挤上了出站的电动扶梯。在电动扶梯上站稳后,他又转过头,瞄了一眼刚才乘坐的地铁。
  这一瞄,让他不禁一愣。
  透过车厢的车窗,他看见那个被骂了一路的男人,竟然已经转身紧紧抱住了红发悍妇。那紧紧搂抱的动作,那把头埋在对方肩膀的姿势,像极了正在热恋的年轻人。
  “这就……和好啦?看来,老年人的爱情,咱也不懂啊。”付夫心里琢磨着,转身顺电动扶梯升向出站口。
  而付夫做梦也没想到,就在他到达出站口的时候,刚才那列地铁车厢里,突然爆发出一串尖叫。
  那个被自己丈夫紧紧抱住的红发悍妇的脖颈处,也赫然喷射出了一道滚烫的鲜血。

  四.

  十分钟后,付夫冒着越来越大的雨,来到了省群众体育广场。
  这个广场分布着大大小小三十余块运动场地,可以进行蓝足排“三大球”以及羽毛球、网球、桌球、乒乓、田径、游泳等常见的竞技运动和体育休闲活动。
  天气好的时候,附近的市民花上十元八元,就可以在专业运动场地上挥洒半天的汗水,过一过专业运动员的瘾。因此,广场自开放以后,就一直是双江全省最大的群众性健身基地。
  作为全省体育事业最大的群众性组织,省体育协会就位于此。
  来到广场入口前的体协楼,付夫拨通了小王的座机。
  这时已经是9点39分了。
  很快,身材瘦削的小王就小跑着奔了出来。一见面,付夫就一连说了八九次“不好意思”。小王则很体谅地连连摆手道:“付记者别介意,今天雨太大,其他评委也还没到呢……”
  一阵寒暄,小王将付夫领进了省体协会议室。
  会议室里,三五个人稀稀拉拉坐在大圆桌前。圆桌上摆着八名评委的名牌,还有全省“最美体育志愿者”候选人和评委的相关资料。
  省体协的李会长正端坐桌前。看到付夫,立即迎了上来。
  “付记者,好久不见啊。”李会长热情地伸出手。
  付夫脸上也立即浮出职业化的笑容,和李会长握了握手:“李会长,好久不见。”
  “付记者还是这么精神啊,话说你的文章写得还是一样的好呢。”李会长有些讨好地念叨了一句,忽然又改口道,“哦,不,是写得越来越好了。”
  “李会长,要是你半年前看到我,恐怕就不会说我精神了——那时候,我的体重可是突破了历史记录。”付夫应酬般笑了笑。
  李会长“嘻嘻嘻”一乐:“那就说明你运动做得不够嘛,以后还请付记者经常来咱们这锻炼身体,门票器械都给你免费。”
  “李会长别客气,咱不能犯错误不是?”付夫说着,就见小王又领着新到的评委进屋了。
  “李会长甭管我了,你先忙吧。”付夫念叨了一句,目光迅速在圆桌上移动起来。
  见势,李会长也道了句“付记者随意”,就忙着张罗其他评委去了。
  在写着“付夫”的名牌前坐下,付夫很认真地看过了候选人资料,随后就觉得有些无趣,于是掏出手机刷起了新闻。
  其间,小王又领着相继到达的评委进了屋。
  很快,人就到齐了。付夫看了看评委资料,发现除了他之外,其余评委不是相关部门的处长及以上领导,就是全省著名体育企业的老总级人物。
  见评委已经到齐,李会长随即宣布:“全省‘最美体育志愿者’总决选开始。现在由我介绍一下评选规则……”
  接下来一个小时,评委们按照规则,从已经经过前两轮初选的候选人中,选出了8名全省“最美体育志愿者”以及10名入围奖获得者。
  在候选人表格上打钩的时候,付夫把自己的选票全给了两类人——一类是那些致力于基层特别是老少边穷地区体育事业发展的候选人,比如说一个在双江省偏远小县城里组织残疾儿童足球队、并最终和这些孩子一起赢得了全省第一名的老体育教师;另一类是那些让广大市民真正尝到了体育甜头的候选人,比如说一个长期坚持免费指导群众学习太极拳的大学教师,以及一个长期坚持免费给市民提供健身指导的体育研究所研究人员。
  计票结束后,李会长宣布了评选结果,随即又对全体评委说:“等会我们体协组织的市民足球队有一场汇报比赛,希望各位评委都能赏光观战……”
  闻言,参评的一些相关部门领导连连推说“等会还有会”,随即起身准备出门。而一些体育企业老总则觊觎体协每年的运动器材订单,竞相表示“免费比赛当然愿意看”。
  “今天下午如果回杂志社,部门主编说不定又要没事找事让我们开会,美其名曰‘交流思想’,实际上就是满足满足他当领导的欲望……”付夫心里这么想着,当即也表示愿意参加。
  很快,他就和剩下的5名评委一起,跟着李会长和小王来到了办公楼旁的室内足球场。
  这个室内足球场由省体协集资修建,完全达到了承办国际赛事的水平。球场上还安装了巨大的防雨棚,因此就算是这样的暴雨天气也依旧可以举行比赛。
  上午10点30分,足球赛正式开始。
  交战一方是河西区沿河街道解放路社区足球队,另一方是河北区龙凤湖街道龙凤湖社区足球队。因为是室内足球赛,因此双方参赛队员并非室外足球赛所需的12名,而只有5人——因此,室内足球也被称为“5人足球”。
  双方队员都来自三喜市基层社区,工作身份都各不相同,且两队都曾夺得过全省业余足球联赛的第一名。
  随着一声哨响,解放路社区队发动了第一轮进攻。
  在一轮频繁的传球后,解放路社区队的两名前锋已经冲到了龙凤湖社区队禁区前沿。
  龙凤湖社区队的两名后卫随即出击,前场队友也迅速回援。
  却不想,解放路社区队的一名前锋接到队友传球后,一个虚晃避开了冲过来的龙凤湖队后卫,迅速突入对方禁区抬脚射门。
  “这水平,还真有点职业运动员的风范。”付夫看得兴起,不禁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这时,那名解放路队前锋已经抬脚一记抽射,足球立即如一道闪光,划着圆润的弧线直冲球门。
  就在皮球冲进球门的一刹那,龙凤湖队守门员猛地一个猛虎扑食,纵身扑了过来。
  “砰”的一声轻响,守门员平伸的双拳将球挡出了球门。
  “好!”付夫不禁喝起彩来。
  一旁观众席上,前来助阵的解放路啦啦队的大叔大婶们却开始起哄——
  “臭脚!”
  “小程,就是因为你脚臭,你老婆才会被熏跑的!”
  “教练,换人吧!那么臭的脚,还当个屁前锋啊!”
  …………
  听到这些嘲讽和挖苦,那个姓程的前锋脸上有些挂不住,转过身去继续比赛。上半场剩下的时间里,小程虽然还是很卖力,技战术水平发挥程度却远不如前,以至于接连错失破门时机。
  这下,啦啦队的大婶们更是不依不饶了。
  “看来,这个队员面子很薄啊,被大爷大婶们一讥讽,竟然直接影响发挥了。”付夫心里念叨着,转头很不屑地瞄了一眼身旁叽叽喳喳的观众席。
  11点16分,上半场比赛结束,双方都没有进球。
  中场休息时,付夫点了一根烟,瞥了一眼解放路队休息区。
  就见那个姓程的前锋拧着一瓶矿泉水,独自坐到了休息区的角落里,埋头开始打电话。
  付夫也觉得有些无趣,于是抽着烟掏出手机,继续刷起了新闻。
  迅速浏览了一些“薄情男外遇,苦情女将自己反锁家中不准丈夫进门”之类的三八消息后,付夫忽然双眼一颤。
  他看到了一条突发新闻:《地铁3号线突发血案,一老年妇女被“狂犬”丈夫咬破颈动脉》。
  付夫立即仔细读起来——“今天上午9点过,开往喜中区的地铁3号线一列车内,一名年约六十岁的男子突然发狂,袭击并咬破了身旁妻子的颈动脉。目前,被袭击的老年妇女已经被地铁站急送医院抢,生死未知。据悉,该妇女姓马,其夫姓刘,两人上车后曾发生口角。另据负责调查的地铁公安分局民警介绍,目前不能排除该男子患有精神疾病的可能。”
  放下手机,付夫心里一阵潮涌。
  “今天上午……地铁3号线?莫非是他们?”他想起了在地铁里碰到的那对老年夫妇,以及出站前两人的“拥抱”。
  “莫非那个时候……那男的并不是在拥抱,而是在啃咬自己妻子的……颈动脉?”想到这里,付夫不禁倒抽一口凉气。
  将烟蒂插进不远处垃圾桶上的烟缸,付夫正琢磨要不要跟进这条新闻线索。忽然,球场另一头传来一阵惨叫——“啊!!”
  他急急抬起头观瞧。
  就见球场另一头的选手休息区里,解放路队队员正在四散奔逃。在他们身后的休息区一角,解放路队的教练已经倒地,身下还在迅速涌出鲜血。而那个姓程的前锋,正一边疯狂地嚎叫着,一边追赶疯跑的队友。
  在他手里,还挥舞着一根棒球棒一样的东西。
  定睛一看,付夫心里不禁涌起了一阵寒意。
  就见小程脸上全是血,而正在他手里挥舞的,竟然是一条人的手臂。
发表于 2020-11-2 07:32:57 | 显示全部楼层
  五.

  就在付夫愣神的两三秒里,小程已经以不可思议的迅猛动作,追上了前面一个身材高大的队友。
  就见他伸手往那队友肩上轻轻一扯,那个大个子男人竟然就像风中的稻草人,轻飘飘地仰面倒下。
  小程立即紧紧按住队友,上半身迅速俯了下去。
  看到他的动作,付夫心里蹦出的第一个念头竟然是:“我勒个去,这货莫不是……要亲他?”
  而小程接下来的动作,却大大出乎他的意料。
  这时,被小程按住的大个子,开始疯狂地嚎叫起来:“程东才,不、不要、不要,啊——!!”
  大个子的话还没喊完,小程已经俯下身来,将沾满鲜血的嘴对准了队友的脖颈,而后猛地朝下一咬。
  话说这大个子毕竟也是运动健将。他见小程朝自己咬来,于是急急抬起左手抵挡。
  而那小程却毫不介意,竟然一口咬住大个子的手掌,又将头朝一旁一扭。
  “啊——!”大个子发出一声凌厉的嚎叫,一道血泉旋即从他破碎的手掌喷涌而出。
  “糟了!”付夫见势不妙,立即飞身朝纠缠中的二人冲去。
  冲到距二人四五米处,付夫身子猛然一震。
  因为他这才看清,大个子左手的两根手指已经被扯断。而小程正仰着头,津津有味地大口咀嚼着队友的断指!
  “嘎嘣”“嘎嘣”“嘎嘣”……
  清脆的骨头碎裂声传来,如雷霆般刺激着付夫的视线和心神。
  “他发疯了?!”付夫有些惊恐地想着,脚下却丝毫不敢减速。
  因为他看到,小程一边咀嚼着队友的断指,一边狞笑着再次盯住了队友的脖颈。
  “住手!”付夫一声大喝,如一道闪电冲到小程面前,准备就势将他扑倒。
  却不想,就在付夫即将冲到的一瞬间,小程却猛地举起左臂,朝付夫横扫过来。
  “咚!”一声拳打沙包的闷响,付夫只觉得小肚子一阵剧痛,整个人也朝旁边一滚,在地上转了三圈才停下。
  击退付夫之后,依旧一脸狞笑的小程,又将头转向大个子,凝视了一会他已经青筋爆现的脖颈,随后就猛地一低头,咬住了大个子的脖颈,又轻轻一扯。
  “咔嚓!”
  一声混合了软组织撕裂和骨骼破碎的闷响之后,又一道血泉从大个子只剩下半边的脖颈处喷薄而出。可怜那身高体壮的大个子猛烈挣扎了一阵,旋即就渐渐没了动静。
  “妈啊,杀人啦!”直到这时,不远处的观众才明白了眼前发生的一切,于是竞相嚎叫着逃起命来。
  看到大个子已无生还希望,付夫晃了晃还有发晕的头,一脸气恼地爬了起来。
  就在小程继续着咀嚼嘴里的一大块血肉时,他的头忽然朝右一斜。
  “当!”
  一声硬物相击的闷响传来,小程耷拉着头应声而倒。
  再看他背后,刚才一直陪在付夫左右的体协宣传干部小王,正像握刀一样握着一块乒乓球拍,身形也还保持着大力劈砍的姿势。
  而他手里厚厚的球拍,已经破碎成了一堆木头尖子。
  “小王,好样的!”付夫见势大喜。
  小王显然也被刚才的见义勇为之举所激励。就见他颤抖着嘴唇朝付夫高喊道:“付记者,刚才我跟你跑到这里,看到这货准备吃人,于是就从包里掏出随身携带的珍藏版王者无敌御用球拍给了他一下……只可惜我的拍子……”
  小王的话还没说完,付夫突然一声大喝:“小王,当心!”
  小王一愣,随即低头一瞧。
  就见刚才还躺倒在地的小程,已经又爬了起来。
  这会儿,他正对着小王狞笑。
  “你、你要做什么?”小王吓得急退了两步,颤声呵斥道,“你无故暴力袭击他人,今天就算我把你给打死,也属于正当防卫——怎么着?不信你就来试试!”
  小程却并不答话,依旧狞笑着佝偻起身体,仿佛一个八九十岁的老人,更像是一条蓄势待发的猎犬。
  “小王,当心!”付夫手里没有家伙,对自己的徒手格斗技术更是毫无信心,一时间也不知如何援手。
  “付记者,我拖住他,你快报警……”小王的话还没说完,就觉得眼前一道人影一闪。
  小程已经冲到了面前。
  “咚!”
  又是一声闷响,小程抬手朝小王胸部一推,身材瘦削的小王立即朝后倒了下去。
  几乎同时,小程张开糊满人血的大口,朝小王大腿猛地咬去。
  说时迟那时快。就在小程即将咬到自己的一瞬间,小王猛地举起右手,将手里破碎成尖刺状的球拍碎片朝小程突刺过去。
  “疯狗,吃你王爷爷一记球拍!”
  一声大呼过后,球场里忽然安静了下来。
  不远处的室内球场出口处,惊恐逃窜的队员和观众正拥挤着朝外钻。赛场边缘,一些人在试图翻越包围赛场的广告板。
  当他们中的一部分人回过头,看到球场另一头相互僵持的三个男人时,一阵惊恐的尖叫声再次响起。
  因为他们看到,在球场另一头,距运动员休息区出口不远处的塑胶场地上,省体育协会的宣传干部小王,正高高举起右臂。他的右手正紧紧握着一个一头只剩下把手、另一头破碎得仿佛木刺的乒乓球拍。
  这时,球拍细长锋利的尖刺,已经深深刺进了之前那个疯狂咬人的队员的咽喉。
  就见那个姓程的队员抽搐了两下,“哇”地喷出了一道鲜血,随后就身子一软,整个人瘫倒在了地上。
  “哎呀妈啊,又杀人啦!”看到这一幕,人们大呼小叫着,加速朝体育场外逃去……
  十五分钟后,来自喜中区公安分局的两辆桑塔纳警车和一辆现场勘查车火速赶到。
  在警察们的张罗下,警戒线很快就将室内足球场围了起来。
  在技术队员和法医进行勘察的当口,两个穿着休闲服的刑警分别对付夫和小王进行了问询。
  因为害怕自己担上杀人罪名,小王在表情冰冷的刑警面前浑身发抖,几乎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付夫虽然也深感震惊,但毕竟还是见过不少大世面的名记者,于是强迫自己镇静下来,用记者特有的简练表达将事情经过道与了刑警。
  “原来,你就是大名鼎鼎的‘降魔记者’……”在给付夫做过笔录后,一名年轻刑警有些讨好地说。
  “什么‘降魔’啊,都是弟兄们胡诌的。”付夫见刑警的态度有些松动,于是笑着递过一根烟,又一脸关切地看了看不远处的小王,轻声问,“我朋友不会有事吧?事情的经过你们也都知道了,刚才那姓程的威胁他人生命财产安全,小王迫不得已才动手阻拦,却不想将姓程的给杀了……不管怎么说,他是在姓程的威胁他人生命安全之际挺身而出,因此不仅没有犯法,相反还是见义勇为——对了,你们如果需要证据,那么多证人还有球场监控都可以作证。”
  “付记者,这个情况我们也知道。但毕竟人命关天,应该履行的调查程序还是必须过一过。”年轻刑警对付夫笑了笑,忽然岔开了话茬,“对了,付记者,我不知道是该祝贺你,还是该替你郁闷呢——这次,你好像又有神秘事件可以调查了。”
  听到这话,付夫一怔。
  他突然想起了什么。
  “兄弟,今天地铁3号线是不是……也发生了类似事件?”付夫急急问道。
  这次,换作年轻刑警一愣了。
  他有些慌张地摸摸后脑勺,不置可否地“呵呵”了一声。
  看到年轻刑警的表请,付夫坚信,自己已经得到了肯定的回答。
  于是他又问道:“那么……你们觉得,这次这个业余足球队员突然发狂,究竟会是什么原因?吸毒?狂犬病急性发作?精神病?还是……”
  “付记者,这些我暂时不能回答。”年轻刑警被付夫越问越紧张,于是急急起身,朝正在盘问小王的同事奔去。
  一个小时后,现场勘查结束。
  小王被警察领回局里继续问询。
  已经做完笔录的付夫,则可以和其他人一起回家了。
  在安慰了一下极度惊恐的李会长之后,付夫缓步钻出了省体协小楼。
  这时,手机忽然尖叫起来。
  掏出电话一看,竟然是杂志社总编辑燕木盛来的电话。
  “哟,咱们杂志社的头把交椅竟然亲自给我来电话了?”付夫心里念叨着,按下了接听键。
  手机听筒里,传来一声急切的呼喊:“付夫,你立即给我回来!”
  “领导,什么事那么着急?”付夫轻描淡写地应道。
  而燕木盛的回答,却让付夫刚刚平复的情绪再次紧张起来。
  他近乎咆哮地吼叫道:“今天主城里已经死了4个人!你说我着不着急?”
发表于 2020-11-9 07:59:25 | 显示全部楼层
  六.

  半个小时后,付夫回到了三喜市杂志社。
  推开6楼总编辑室的门,付夫迎面碰上了燕木盛炽热的目光。
  “燕总,这么急召我回来,到底是什么事?”付夫问。
  燕木盛没有立即答话,而是从衣兜里掏出一包烟,又从抽屉里取出4页纸,一起递给付夫。
  点燃烟深深吸了一口,付夫迅速瞥了一眼那叠纸。
  那是杂志社记者向部门主编或社总编辑汇报新闻采访线索的“选题汇总单”。
  这种单子是在每次选题会上或临时发现重要新闻线索时,记者向领导申请启动相关采访的汇报材料,其间列明了相关新闻线索的基本情况以及新闻价值,有点像公安局的立案材料。
  付夫手里第一张单子上,填报着如下内容——
  “接报时间:4月14日上午11点19分”
  “主题:患者突发狂犬病,夜袭病友造成一死三伤”
  “爆料人:河西区长风镇卫生院通讯员李晓村”
  “口线负责记者:谭梦然”
  “概况:今天上午9点过,三喜市河西区长风镇中心卫生院发生一起疑似狂犬病患者袭击事件。据当地通讯员爆料称,袭击者系一男性住院病人,该患者半夜突然发狂后,用牙齿和指甲对周围病友进行了袭击,目前已经造成一名男性患者死亡,三名患者受伤。”
  目光在第一张选题汇总单上掠过,付夫觉得一只大手猛然揪紧了自己的心。
  再看第二张选题单——
  “接报时间:4月14日上午9点27分”
  “主题:‘武疯子’突然发狂,张口咬死远房表兄弟”
  “爆料人:巴都区南山街道大岭山社区居民张如碧”
  “口线负责记者:王长林”
  “概况:今天上午8点54分,当地通讯员接到消息,巴都区南山街道大岭山社区,一男性社区居民在家中精神失常,将同屋一来探亲的远方表兄活活咬死。据推测,该男子可能患有隐性精神疾病,疑似与死者发生口角后受到刺激,导致精神失常后行凶。”
  读罢,付夫心里的震惊更甚,急急将目光移到了第三张选题单上。
  第三张选题汇总单内容如下——
  “接报时间:4月14日上午10点39分”
  “主题:晨练老人回家路上张口咬人,莫非练习健身操‘走火入魔’?”
  “爆料人:河北区工人文化宫保卫科”
  “口线负责记者:钱凤丽”
  “概况:今天上午,一群老人结束晨练从文化宫回家时,一朱姓妇女突然张口咬人,并咬伤了同行一名老年男性的颈动脉,导致该老人当场死亡。”
  看罢前三张选题单,付夫心里已经明白了八九分。
  又深吸了一口烟,他将手里的烟蒂插进桌面上的烟缸,开始查看第四张单子。
  果然,这张单子上记录着如下内容——
  “接报时间:4月14日上午11点14分”
  “主题:啃老青年袭击父亲,疑似毒品致幻酿悲剧”
  “爆料人:河东区顺利机械厂宣传干部张立章”
  “口线负责记者:张星”
  “概况:今天上午10点20分左右,顺利机械厂家属院旁的一平房内发生了一起弑父惨案。居住于该平房内的一名张性无业青年无故袭击了自己年逾六旬的老父,竟然咬断了老人气管。据邻居推测,该青年长期游手好闲,可能还染上了毒瘾。这次行凶,有可能就是因为向父亲讨要钱财不成,于是在毒瘾作用下发狂杀人;也有邻居推测,该案可能系该男子吸食毒品之后产生了幻觉,以至于失手将亲生父亲杀死。”
  看完全部选题汇总单,付夫脸上已乌云密布。
  那表情,就跟燕木盛一模一样。
  “啪”“啪”两声轻响之后,他和燕木盛又各自点燃了一根烟。
  沉默着吸了大半根烟,付夫这才开口道:“领导,这些消息都是从社会新闻部来的吧?准确不?”
  “怎么不准确?”燕木盛也发了话,“你看看那些口线负责记者,哪一个不是社会部的主力?这些消息,都是他们从各自负责的新闻口线上汇总过来的。”
  说着,燕木盛又吸了一口烟,低声道:“今天上午,社会部一连给我递了4张大单子,我一看,发现这些选题线索竟然很相像。于是,我就给提供这些选题的记者一一打了电话,发现他们之间并没有联系,也并不知道本市其他地方也发生了类似的……怎么说呢……‘人咬人’事件。”
  “领导英明。”付夫铁青着脸巴结道,“这些事件的共同点一目了然——都是当事人突然‘精神失常’或‘发狂’,并在发狂后徒手袭击他人……就连案发时间很接近,都是在今天凌晨到上午这个时间段。”
  听到付夫口若悬河的介绍,燕木盛眯缝着盯着他看了一两秒,这才开口沉声道:“很好——你已经明白我的意思了?”
  “嗯。”付夫轻轻点点头,“燕总,你是怀疑这些看似毫不相关的事件,可能存在某种……相关性?”
  “对。”燕木盛眼睛里的光芒越来越炽热,“在几乎同一时间发生如此类似的袭击事件,用巧合来解释也未免太巧了一点?”
  付夫又点点头,喷出一口烟说:“话说今天上午,我也碰到了两起类似事件——一起在地铁3号线上,一个大妈被她丈夫咬断了颈动脉;另一起在省体协组织的一场业余足球赛上,一个足球队员把自己教练和一个队员的脖子咬断了……”
  说到这里,付夫轻轻掸了掸烟灰,忽然提高了音量:“也就是说,仅在今天上午这段时间,全市就发生了6起类似的发狂袭人事件——当然,这些只是我们已经知道的。”
  “准确数字我确实不知道。”燕木盛忽然插话道,“但是今天发现这些选题的蹊跷之后,我就给在市公安局工作的朋友打了电话,他告诉我,今天上午全市各辖区派出所和公安分局一共接到了近40个报警电话,内容全是关于这6起‘发狂袭人’事件的,而且他们也注意到了这些事件的共同特征……”
  “近40个电话?”付夫闻言一愣,急急又深吸了两口烟。
  愣了好一会之后,他合着烟雾喷出了一句话:“燕总,你莫非觉得,这些发狂袭击很可能是一起——连环事件?”
  “嗯。”燕木盛挤出一个苦笑,“我急找你回来,就是想让你摸一摸这些袭人事件的底细,看看它们之间到底有没有什么联系。如果是,就查一查究竟是什么原因造成了这些事件,最好能给我挖一个引起上级注意的劲爆独家出来——你也知道,在杂志社里,没人比你的采访突破能力更强了,更别谈对于人心人性和神秘事件的判断了……”
  “行啦,领导,有任务你就安排,还巴结我个什么劲呢。”付夫脸上浮出了“你不知道我是名记者么”的表情,还虚情假意地谦虚了一下。
  察觉到付夫小小的虚荣心得到了极大满足,燕木盛又开始火上浇油:“话说这也是我老燕职业生涯的最后十年了——要是你把这个采访做成了独家爆款,让我退休前还能得个大领导批示什么的,然后风风光光地衣锦还乡,那你就算是我老燕最得意的部下了……”
  “得了吧,领导,你越说越起劲呢。”付夫摸了摸后脑勺,伸出了一只手,“你说的那些都是精神安慰,不实在;要不你也给我来点物质奖励什么的,比如说今天请我到万豪酒店吃顿波士顿龙虾?”
  “行,没问题。”燕木盛一脸耿直地拍了拍胸脯,又抬手看了看表,“这也快到饭点了,走,今天中午我请客。”
  付夫闻言心花怒放,跟着燕木盛就出了门。
  却不想,这老狐狸竟然把他径直领到了一楼的食堂。
  “来,放开吃,不要跟我客气……”来到食堂门口,燕木盛一脸豪迈地摆了摆手,又掏出饭卡在付夫面前晃了晃,“记住,刷我的卡——你不要跟我争,你争我跟你急。”
  盯着燕木盛正儿八经的表情,付夫有了暴力犯上的冲动,却碍于毕竟对方是杂志社的一把手,也只能念叨了一句“这老头果然像传说中的一样抠啊”,一把夺过燕木盛的饭卡,狠狠地冲进了食堂。

  七.

  接下来十分钟,付夫虽然很想狠狠宰一宰燕木盛,却苦于减肥刚见成效,于是强迫自己点了一份清水煮莴笋、一份凉拌四季豆和二两米饭,再就着一碗青菜豆腐汤吃了起来。
  放下碗筷,付夫朝燕木盛道了声“领导,谢啦”,站起身就准备朝外走。
  “你去哪?”燕木盛一把拉住他,低声问。
  “去完成燕总安排的任务啊。”付夫嬉皮笑脸地回道。
  “我知道——我是问,你准备从哪里着手?”燕木盛的声音更低了。
  闻言,付夫浅浅一笑,也不管周围的同事怎么看,一脸神秘地凑到燕木盛耳旁,说:“今天下午,我准备去看看那些……袭击者。”
  “公安局?”燕木盛嘴角浮起一丝笑容,轻轻点了点头。
  付夫也点点头,快步朝食堂门口奔去。
  刚迈了两三步,他又转身对燕木盛说:“燕总,刚才你给我看的那些选题线索,我建议先不要让社会调查部的弟兄去做……原因你懂的。”
  “当然。”燕木盛狡黠地挤挤眼,“我还等着你的独家呢。”
  付夫心领神会地笑笑,转身继续朝大门奔去。
  快步奔出杂志社大门,瓢泼大雨已渐渐小了。
  付夫正欲到地铁站搭车,忽然听到手机一阵尖叫。
  主编谭秋木公鸭一般的声音传了过来:“小付啊,你在什么地方?”
  一听到主编的声音,付夫心里不禁一阵烦。
  话说付夫这个顶头上司,向来以官僚作风和虚伪变态闻名全杂志社,是一个可以为了向上级表功牺牲下属、也可以为了推卸责任不惜出卖所有人的角色。
  对这样的龌龊之辈,向来清高桀骜的付夫自然没有什么好印象。于是,他对着电话冷冷地说:“在采访,如何?”
  “采访?你一天到晚都有采访?”谭秋木阴阴念叨了一句,“今天下午部门要组织业务研讨会,你快回来!”
  付夫一听,烦躁旋即变成了怒意:“又开会?部门一个星期上班五天,他妈就要开七八次会——话说你这个主编到底是管采编的还是管开会的?”
  电话那头,谭秋木觉得受到了冒犯,有些抓狂地嚷嚷道:“付夫,你不要放肆!这个会、这个会是燕总安排的!他、他还专门指示让你要参加……”
  “燕总让我参加?”付夫一听,竟然气乐了,“行啊,谭主编,那你就到燕总那里打打我的小报告,就说我不给你机会过官瘾……”
  “付夫,你……”不等谭秋木嚷嚷完,付夫就挂断了电话。
  正欲把手机放回战术裤的大侧兜,付夫忽然想起了什么,急急从手机通讯录里找出了一个标注为“亲密无间好友”的电话,又按下拨出键。
  片刻后,三喜市公安局刑警支队支队长孙必生的声音传了出来:“你好啊,付大记者,我就知道你会来找我。”
  付夫立即浮出了嬉皮笑脸的表情:“孙队真不愧是名侦探——你好像已经猜到我要问什么了?”
  “咱俩谁跟谁啊?”孙必生很矫情地应了一句,旋即正色道,“你是想打探打探今天上午‘狂犬病人’系列事件的消息,对不?话说今天在省体协的室内足球场里,你不是还目击了一起么?”
  “是两起。”付夫冷冷地插话道,“今天上午,我在到省体协的地铁上,还见到了另一起袭击……就是刘姓女人被丈夫咬破颈动脉的案子。”
  听到这话,孙必生也有些发愣。沉吟了两三秒后,他才轻轻叹了一口气,接口道:“恐怕这一系列事件,并不是表面上看来的这么简单啊。”
  “孙队英明!”付夫继续嬉皮笑脸,“听你刚才话里的意思,你们那边已经察觉到什么了?”
  “你这不是废话么?”孙必生低声说道,“我们已经掌握了一些情况……而且这次好像很对你‘降魔记者’的胃口啊。”
  “那就跟小弟我说说?”付夫的语气也严肃起来。
  “现在还不行……”孙必生忽然谨慎起来,“杨局长专门嘱咐过,在查清这件事之前,一定不能向外界泄露任何消息。”
  听到孙必生开始卖关子,付夫立即使出脸皮厚的绝技:“杨局长?我跟他很熟啊——你跟我说说,说不定还能帮你们破案呢。”
  闻言,孙必生很爽朗地一笑:“付记者就是付记者啊,跟谁都能套上近乎——我也是两个小时前接到辖区分局的情况上报后,才偶然发现了这些事情的相关性。目前,除了在省体协被你朋友自卫杀死的业余前锋之外,其他的‘狂犬病人’都已经被我们关起来了,这样吧,今天下午我到这里来一趟,咱俩好好说说这些事。”
  “孙队长果然耿直!”付夫也乐了,“小弟已经快到地铁站了……”
  放下手机,付夫快步钻进了附近的一个地铁站。
  从这里可以搭乘地铁3号线,然后转乘地铁6号线,就能直达市公安局。
  乘电梯来到候车区,付夫并没看拥挤的人群。
  因为刚刚下午一点,付夫面前只有十来个乘客正在等车。
  看看报时招牌,下一班车还有3分钟。
  付夫觉得有些无趣,掏出手机刷起了新闻。
  他开始重点搜索关于今天上午地铁三号线“丈夫咬妻子”事件的周边新闻,又顺手瞧了瞧其他一些类似袭击事件的消息。
  除了今天上午看到的消息,他并没找到其他报道。
  “看来除了燕总和警方,其他人暂时还没有发现这些事件的关联性……”付夫收好手机,兀自沉吟起来。
  很快,地铁开了过来。
  付夫钻进地铁,寻了一个位子坐下。
  车厢里空空荡荡,稀稀拉拉的十来个乘客分布在诺大的车厢里,人人都低着头,玩手机或者看报纸。
  就在同一天上午,同一条线路上刚刚发生了一起血腥的袭击事件——作为这起事件的目击者,付夫盯着车厢的窗户,心里忽然有些不是滋味。
  “就在我面前,那个老男人就把刘大妈的脖子给要开了;也是在我面前,那个姓程的业余运动员把自己教练和队友的血肉给吞下了肚……这到底是怎么了啊。”付夫心里心里念叨着,将头有意转向车窗外。
  车窗外,巨大的地铁隧道仿佛巨兽张开的血盆大口,黑洞洞地包裹了一切。
  忽然,一道拖曳着闪亮长尾的站台灯光如流星般划过黑暗,整个隧道随即明亮起来。
  市公安局所在的金土地站,到了。

  八.

  逃也似地钻出地铁站,付夫乘电梯来到了车站外的金土地广场。从这里徒步约300米,就可以看到市公安局高耸的大楼了。
  来到市局门口,保安懒洋洋地拦住了付夫:“做啥的?”
  付夫脸上立即浮出了职业化的笑容:“保安大哥,我是三喜市杂志社的记者,来找孙必生孙支队长的……”
  说着,他毕恭毕敬地从挎包里掏出记者证。
  “记者?”保安眉毛一横,“人家答应接受你采访了没?没有正式同意的公函,恕不放行!你们这些记者,一天到晚就喜欢到处煽风点火……”
  看到保安一副赶苍蝇的表情,因为跟谭秋木吵架积了一肚子火的付夫,倔脾气立即冒了出来。
  “这位保安大哥,要不我给孙队长打个电话?”他念叨了一句,也不管保安怎么回答,兀自掏出了手机,拨通了孙必生的电话。
  “孙队,我到你们大门口了——对了,你们有个保安说记者喜欢煽风点火,还找我要你同意接受采访的书面公函,要不你现在下来给小弟开一张?”他用一种很三八的语气说道。
  听了付夫的抱怨,孙必生冷冷地回道:“兄弟,你把手机给那保安。”
  付夫点点头,将手机递给保安:“孙队有话跟你说。”
  保安闻言一愣,随即一脸忐忑地接过付夫的手机。
  也不知道孙必生在电话里说了什么,就见保安的脸色由白转青,又由青转白。
  把手机还给付夫时,保安的一张老鼠脸上已经堆满了惊恐和卑躬屈膝的表情。
  “记者同志,你原来跟孙队长是朋友啊……你怎么不早说?我还以为你是那些狗仔……”保安嗫嚅着说。
  付夫很不客气地打断了保安的话:“你对我们态度都这样,对来办事的老百姓就更可想而知了。奉劝你一句,不要太把鸡毛当令箭!在市公安局当保安,对来访者特别是老百姓更要态度好——要是在这里当个保安,就让你觉得有了特权,那么我看你这辈子也堪忧。”
  言罢,付夫冷笑着迈开大步,钻进了市局大门。
  来到市局刑警支队支队长办公室,孙必生正埋头于一大堆文件档案中。
  看到付夫,他很热情地招了招手,招呼付夫进了屋。
  “付记者,你来得正好。”孙必生递给付夫一根烟,讪笑道,“刚才卢处长听说你要来,还专门嘱咐过,要我一定要好好跟你说说这些……‘狂犬病人’的事。”
  “卢处长?想必他现在已经忙得飞起了。”付夫接过烟,也笑了。
  “嗯。”孙必生的表情凝重起来,“今天中午,我们发现‘狂犬病人’系列袭人事件的共通性之后,他就到各个案发地点勘察去了。现在,他正在长风镇中心卫生院查看死者尸体。”
  付夫“哦”了一声,沉吟片刻后又问道:“现在你们都掌握了什么线索?”
  “线索?”孙必生苦笑起来,“就我们掌握的情况来说,最多只能算作了解到了一些……‘迹象’——还远远不能称作‘线索’!”
  原来,这天上午,当发生在长风镇中心卫生院的第一起袭人事件发生后,辖区派出所立即将这起造成了人员伤亡的事件简报呈送给了当地分局。分局则在现场初步勘察完结后,按照程序将通报上报给了市局备案。接到逐层上报的警情通报后,市局一开始也仅仅将这起事件视作治安事件,并没有往深处想。
  却不想,在随后的三个小时里,来自其他五个案发地点的警情通报也相继送达市局。
  在初略浏览了这些资料后,孙必生察觉到了异样——这些发生在不同地点、由不同主体针对不同对象实施的袭人事件,好像存在一些共同特征。
  说到这里,孙必生也点燃了一根烟:“比如,袭击者都是突然发狂,而且都没有使用凶器,而是凭牙齿甚至仅仅是手指袭击了被害者。”
  “再比如,这些袭人时间都发生在今天上午9点到10点之间。”付夫插话补充道。
  “付记者不愧是名记者,消息真是灵通啊……”孙必生笑了笑,眼里依旧疑云密布,“正因为这些共同特征,我也产生了高度怀疑,于是向局领导进行了汇报。结果,局领导认同我的观点——这些类似狂犬病发作的袭人事件,看上去很像是……某种具有共同原因的暴力行为。”
  “具有共同原因的……暴力行为?”付夫揣摩着这句话,双眉渐渐收紧,“也就是说,在你们看来,这些‘狂犬病人’闹出的乱子并不是普通的治安事件,而很有可能是一起……怎么说呢……连环袭击事件?”
  孙必生“嗯”了一声,低声道:“也正因为存在这种可能,局领导才严令我们保守秘密,以免引起不必要的恐慌。”
  见自己和燕木盛的猜测得到了印证,付夫兀自点点头,再次沉吟起来。
  片刻后,他把已经燃到过滤嘴的烟蒂放进桌面上的烟缸,这才抬头对孙必生说:“孙队,那些‘病人’你们都审了么?”
  “审?”孙必生苦笑道,“他们全他妈像着了魔一样,怎么审?”
  “着了魔?”付夫一愣,有些怀疑自己的耳朵。
  “对,就是着了魔!”孙必生的眼神忽然凌厉起来,“除了今天在省体协被受害者自卫杀掉的那个足球队员之外,其他的‘病人’都被领回了辖区分局。本来,分局的弟兄时准备按照程序审讯他们的,却不想……”
  说着,孙必生猛地伸出手,打开了桌上的笔记本电脑:“却不想,他们竟变成了这样。”
  言罢,他将笔记本电脑一转,对准了付夫。
  付夫立即凑了过来。
  就见笔记本电脑屏幕上,同时显示了五个监控画面。
  付夫立即反应过来:画面里的五个人,应该就是被捕的“病人”。
  付夫的目光开始从左到右平行移动,迅速而又仔细地一一打量了五个画面。
  他立即被震惊了。
  画面上的四男一女,正各自身处不同辖区公安分局的留置室。从他们中,付夫还迅速认出了今天在地铁上把自己妻子颈动脉咬破的老男人。
  和那些因为小偷小摸、喝酒寻衅或打架斗殴而被留置的寻常人不同,这五个“病人”正不约而同地重复着同一件事。
  他们将身子绷得笔直,正像一块块移动的门板,身体僵硬而又动作迅猛地前方冲去。在撞到房间的门或墙壁之后,他们会被直挺挺地反弹回来,而后再次直愣愣地朝前冲去……
  那动作,像极了电影里被抽走灵魂的僵尸。
发表于 2020-11-13 07:24:11 | 显示全部楼层
  上一篇《归家》被剪了,实在心里不平。我试试能不能发出来,一小段一小段的发。有兴趣的看官可以继续这个故事,也不枉付夫一番心血。

  《归家》三十三.

  视频对话框上,跳出了一个显示着“音频文件”字样的播放器。
  一个苍老却坚定的声音,开始在资料室里回荡——
  “自从对那些神秘的铁箱子产生兴趣后,我就经常趁卫兵不注意,悄悄跑到铁箱子附近观察,希望弄明白这些大箱子里到底藏了什么。于是,在随后的9个月里,偷偷接近和研究这些大铁箱子,就成了16岁的我的一大爱好。可是,每次我都没有发现任何异样——除了一次,我听到箱子里好像有人在说话。”
  “有人在说话?”吉田武夫的声音响起。
  “对,就是有人说话的声音。”藤本盛重复道。
  “这是怎么回事?”吉田武夫继续问道。
  “当时我也不清楚是怎么回事,就琢磨是不是有人开小差,钻到铁箱子里做什么不能见光的勾当。直到一年后,我才知道事情并不是这么简单。”
  说到这里,录音里传来有人呼噜呼噜喝水的声音。
  随后,藤本盛的声音继续响起:“在我偷偷摸摸的‘侦察行动’中,昭和19年很快到来了。随着旧日本军在中国前线、东南亚和太平洋战场上的节节败退,前线兵力越来越吃紧。为此,不少部队特别是甲级师团都被军部从中国占领区抽调出来,送到了急需补充兵员的作战一线。然而,眼看着附近的兄弟部队被一支接一支地派往前线,我们联队却一直按兵不动,甚至连常规的扫荡作战都不参加。我还听说,井上联队长曾三次致电华中派遣军和关东军参谋部要求外出作战,却都被上级直接拒绝了——当时,联队里不少新兵都猜测,我们这个所谓的‘天皇卫队’实际上就是一支连丁级师团都不如的三流部队,只配在占领区维持治安。而我却觉得,联队的按兵不动,看起来好像是在采取某种保守的防御策略,就像是在保护什么……”
  录音播放到这里,吉田武夫的声音一惊:“‘保护’?藤本先生,你觉得你们联队是因为要保护什么才一直没有出战?”
  录音里出现了“啪”的一声脆响,好像是有人在点烟。
  一两秒后,藤本盛的声音继续响起:“是的,我就是觉得,我们联队不出战,就是为了保护某种东西。”
  吉田武夫的声音响起:“你觉得……会是什么东西?”
  藤本盛回答:“我当时觉得,很可能就是为了保护那些铁箱子——不,是藏在铁箱子里的见不得人的东西。”
发表于 2020-11-13 07:24:19 | 显示全部楼层
  《归家》三十三之2
  说到这里,藤本盛好像又吸了两口烟,继续说道:“后来发生的事,也证明了我的猜测!”
  接下来三分钟,藤本盛开始讲述“后来发生的事”——
  “昭和19年夏天,军部为了打通东南亚经中国通往日本的大陆交通线,对正面之敌发动了‘大陆交通线作战’,也就是中国方面所称的‘豫湘桂战役’。这一战,关系到日本能否将从东南亚搜刮来的战略物资输入日本本土。因此,军部对此战高度重视。却不想,华中派遣军攻击部队在中国湖南省一个叫做常德的城市受阻,三个甲级师团围攻中国一个军,竟然屡攻不克。情急之下,军部破例抽调了我们联队的第四步兵大队护送三个大铁箱前往湖南常德前线,对中国守军发动‘特种突击作战’。”
  这时,吉田武夫忽然插话道:“藤本先生,你就是这支大队的吧?”
  藤本盛笑道:“对。我就隶属于第四步兵大队。当时,因为我们大队的800名士兵里,有600来人都是新兵,因此在部队出发之前,井上联队长专门召开了动员会议,要求全部士兵严格听从指挥官命令,要心怀对天皇的赤诚,对一切看到的和听到的严格保密。”
  吉田武夫有些兴奋:“严格保密?要保什么密?”
  藤本盛答道:“当时,我也觉得井上正雄的话不知所云。既然加入了皇军,对天皇尽忠和服从指挥官命令就成了理所当然,根本没有必要专门在大战前开会说这个——然而,很快我就知道自己错了。”
  这时,录音里传来一阵悉悉索索的声响,好像是谁在摸衣服找东西。
  随后,藤本盛忽然说道:“对不起,吉田先生,你还有烟吗?”
  “请抽我的。”吉田武夫说。
  录音里又响起“啪”的轻响。
  “谢谢。啊,价钱比较贵的烟,果然味道也比较好啊。”藤本盛的声音念叨了一句,继续说道,“动员会议后的第二天清晨,我们大队就出动了。我们保护运送着三个大铁箱的卡车,朝驻地附近的胜龙村火车站赶去。准备从这里搭乘军用列车奔赴湖南前线。当时和我们一起出动的,还有三名身穿白褂子的军官。当时我还以为他们是军医。却不想,我们还没来到火车站,就碰到了新四军伏击……”
  说到这里,录音戛然而止。
  正听得入神的付夫一愣,正满心猴急地想问点什么,忽然听见吉田武夫笑道:“录音笔内存满了,都怨我平时太懒——当时我立即删除了前面一些没用的文件——各位莫慌。”
  果然,略略停了三五秒之后,录音重新播放起来。
发表于 2020-11-13 07:24:27 | 显示全部楼层
  《归家》三十三之3
  吉田武夫的声音响起:“藤本先生,不好意思,请继续说。”
  藤本盛笑了笑:“好。当我们大队乘着汽车来到胜龙村外三公里的一片两侧都是丘陵的山谷时,车队前面大队长乘坐的轿车突然停了下来。北川大队长提着天皇御赐的武士刀钻出小轿车。这时,整个车队都停了下来。后面的一辆轿车里,钻出了刚才我说过的三名‘军医’。他们和大队长耳语了一会。因为他们所占位置距我乘坐的军车比较近,我隐约听到他们好像在说‘此地新四军活动猖獗,为防万一,还是先将‘神军’唤醒比较好’之类的话——对他们谈话的内容,当时我完全是一头雾水。”
  说到这里,藤本盛的声音又歇了一会,好像是喝了一口水,这才继续说道:“三名军官和大队长说了一会,就转身急急奔向位于车队中间的三辆卡车,北川大队长也跟在他们后面——我们护送的三个大铁箱,就在这三辆卡车上。来到卡车前,三个军官迅速爬上卡车,在大铁箱子外的一对仪表盘上调试着什么。就在这时,车队两侧的丘陵上,忽然传来了密集枪声。”
  说着,藤本盛仿佛也激动起来,声音也有些颤抖——
  “随着‘砰砰砰’的枪声密集响起,毫无防备的士兵们竞相栽倒在卡车里——其间就包括三个正在调试大箱子的‘军医’。‘有埋伏!’车队里随即响起一片慌乱的喊叫声,北川大队长也迅速冲到了我们卡车底下隐蔽起来。就在这时,丘陵上再次喷吐出道道火舌,阵阵硝烟也从山间升腾而起。因为我们大队里不少人都是新兵,在敌人的伏击面前毫无经验,因此新四军一个齐射就报销了近百人。”
  “敌人两轮齐射后,大队里的一些老兵已经冲下了卡车,以汽车为掩体开始还击。看到还有不少新兵躲在卡车里不敢动弹,北川大队长怒吼着‘快射击’,新兵们这才举起步枪开始哔哩啪啦地还击。当时我也被吓晕了,勉强支持着朝山坡上硝烟升腾的地方胡乱地射击。”
  “这时,新四军开始了第三轮齐射,又击倒了不少士兵。随后,新四军开始密集点射,专门打那些毫无经验到处乱跑的新兵。交战持续了七八分钟,我们就有上百名士兵伤亡,而新四军的火力却越来越密集。”
发表于 2020-11-13 07:24:34 | 显示全部楼层
  《归家》三十三之4
  “很快,车队两侧丘陵上响起了一种尖利高昂的号角声。‘枝‘那’军冲锋号!’不少老兵惊恐地大喊。‘上刺刀!’军官们也紧张起来,竞相拔出了武士刀。这时,我看到大队次长工藤上尉爬到了我们卡车下面,对躲在那里的大队长吼道,‘枝‘那’军攻势凌厉,请让‘神军’出战吧!’大队长却回答道,‘‘导师’都被消灭了,‘神军’无法唤醒,我们只能撤回到联队驻地,绝对不能让‘神军’被枝‘那’人俘虏!’”
发表于 2020-11-13 07:27:40 | 显示全部楼层
  《归家》三十三之5
  “工藤上尉和大队长说话时,车队两侧丘陵上已经出现了冲锋的新四军士兵。他们举着红旗,端着上了铳剑的步枪和系了红绸的大砍刀,吼叫着朝我们冲来。很快,我们后面一辆卡车附近的新兵们就被包围了。就见新四军士兵们英勇地迎着我们的火力,冲向了训练严重不足的新兵们。才一个突刺,新兵们就倒下了一大片。”
  “见战况紧急,北川大队长再也坐不住了,他吼叫着‘由军曹掩护‘休眠柜’,迅速撤退’,开始指挥大队朝山谷口撤退。”
  “闻令,大队里的军曹们,立即领着二百余名老兵朝三辆拉着大铁箱的卡车集结。他们毕竟是作战经验丰富的老兵,迅速围着三辆卡车形成防线,开始密集点射,一部分老兵还主动冲了出去,和扑到近前的新四军拼起了铳剑。在老兵们的奋战下,三辆卡车开始朝山谷口快速撤退,其他车辆上的士兵则作为后卫,继续和不断冲下山的敌人展开肉搏——看到大队里的军官和老兵们好像不准备管我们死活了,我当时就觉得,可能这片山谷就是我为天皇尽忠的地方。”
  “就在三辆拉着铁箱子的卡车即将退出山谷时,一声巨响忽然传来——就见一辆拉着铁箱子的军用卡车被新四军投掷的长柄炸药包击中,整个卡车都炸得翻了个个,车上的铁箱子也滚落到山脚。就在这时,我看到,一个像蚕茧一样圆滚滚的金属物体,从大铁箱子的破损处掉了出来。”
  “战斗又持续了八九分钟,接到无线电求援的联队主力已经逼近到了山谷附近。看到我们的增援来了,新四军也不傻,迅速撤回了丘陵。这场战斗仅仅持续了二十分钟,我们却有上百名士兵伤亡。看到躺了一地的战友尸体,我不禁觉得国内媒体都是些骗子——新四军的战斗力绝不是他们所说的不堪一击,他们的战术技能和战斗精神并不在我们之下,甚至还比我们新兵强!”
  “随后,我也跳下车,跟着医护兵一起救助伤员。其间,我看到北川大队长和军官们都跑到了刚才掉出来的‘蚕茧’周围,于是我也悄悄跑了过去。来到军官们身后,我看到那个金属‘蚕茧’长约两米,宽有一米。‘蚕茧’正面上有一个透明的玻璃罩。透过玻璃罩,我看到了一个让人震惊的画面——那个‘蚕茧’里,竟然睡着一个穿着皇军制服的男人。”
发表于 2020-11-13 07:27:47 | 显示全部楼层
  《归家》

  三十四.

  录音播放到这里,再一次戛然而止。
  “内存又满了,各位见谅。”吉田武夫翻译完音频里的最后一句,有些不好意思地笑道,正欲点击下一段录音。
  被录音内容震撼得双目圆瞪的付夫,忽然低声道:“吉田先生,请等一下。”
  闻言,吉田已经伸出的手停了。
  “付君,怎么了?”他问道。
  “吉田先生,我有两个问题想核实一下——你也正好喝口水,休息一下吧。”付夫说道。
  吉田武夫有些不解地点点头。
  “吉田先生,刚才藤本盛在录音里回忆,说1944年夏天,他们护送三个铁箱子,在增援豫湘桂战役前线的过程中遭遇了伏击——可是,根据我们掌握的材料,这次战斗并没有被记载在‘万岁特遣联队’的作战记录里——这是为什么?”
  闻言,吉田武夫眯缝起眼想了一会,笑道:“付君,看来你们掌握的材料还真是全面啊。在采访藤本盛之后,我也查阅了‘万岁特遣联队’的相关史料,发现这支部队的记载很少。在仅有的一些作战记录中,也没有提到刚才所说的这场战斗。于是,我后来就这个问题专门询问过藤本盛。”
  “他怎么说?”付夫说。
  “藤本先生说,在这场战斗之后,联队长井上正雄觉得‘堂堂大日本帝国皇军,竟然会被低劣的‘枝‘那’人伏击,损失还这么大,甚至连重要的秘密武器都差被’枝‘那’ 兵夺去,这真是天皇陛下亲卫队的耻辱!’因此,井上正雄亲自下令,要求部队参谋官篡改这次战斗的记录,将出动‘万岁神军’的支援行动改写成了从南昌运送补给品的后勤保障行动,并且删掉了出动‘万岁神军’的内容。”
  闻言,付夫不禁和张飞宇交换了一下眼色。
  “吉田先生,这场战斗发生的具体时间是?”他又问道。
  吉田武夫想了想,掏出一个笔记本认真地翻了起来,片刻后才抬起头说道:“据藤本盛回忆,这天是1944年9月27日。”
  “9月27日?这不是前田光耀遇袭阵亡的日期么?”张飞宇低声惊呼道。
  听到这个日期,付夫也恍然大悟:“我就说,为什么像这样重要的战斗,我们之前看到的作战记录却只字未提——原来,是小日本为了遮丑,把内容篡改了。而那个前田光耀,恐怕也就是在这场伏击战里阵亡的,而并非之前记录所说的、在运送后勤物资时遇袭‘玉碎’。”
  说到这里,吉田武夫颇为佩服地点点头,笑道:“付君、张君,你们的调查取证严谨详细,这样的精神让在下甚为佩服。”
  先生了。”付夫笑道。
  旋即,藤本盛苍老的声音,开始继续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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