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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071章:冥村遗孤
  莲澈紧紧抱着我,颤抖着说:“若我死了,你可要好好活着。”

  我死死抱着莲澈,既幸福又心痛,身体在他的猛烈撞击下开始痉挛,我边嗔叫着边对莲澈轻声喊道:“莲澈,就让我跟你一起死吧!再也不要分开!”

  可当我贪婪地享受完莲澈赐予我的极乐之欢时,他的身体却在我眼前忽然变得模糊不堪,像被风吹化掉的沙雕,一点点快速消失,最后从我眼前化成幻影。

  “不要离开我!”我惊地伸手去抓莲澈的身影,可却只抓到了一掌心红色的尘土,我捧着那尘土失声痛哭。

  莲澈走了,接连几日我都不愿意下床,也不肯吃东西,菊婆婆怕我会抑郁绝食而亡,趁我哭得浑身无力时,强制捏住我的鼻子,给我灌了几次汤羹。

  “公子走之前交代过了,一定要你好好活下去。”菊婆婆给我灌完汤羹后,一边给我擦着溢进脖子里的汤水,一边焦急地叹道。

  “他还跟你交代过别的话吗?”我满心苦痛,哽咽着望着菊婆婆问道。

  “公子说若是你还是放不下那个人,你就离开冥村回到那个人身边,公子希望你能好好活下去。”菊婆婆望着我轻声回道。

  “那个人?”我蹙着眉轻叹,任凭泪水从脸上滑落。

  “你心里放不下的人。具体是谁,老身并不知晓。”菊婆婆温声回道,说完话,给我捏了捏被子。

  “原来莲澈认为我还会回头去找师父,看来莲澈他并不了解我的脾性。我这一生都不会再去寻百里莲朗了。”我闭上眼睛,哭着回道。

  “那就好好活下来。冥村里每一个人身上都有悲惨的往事,但他们都活了下来,只要你愿意,你也可以好好活下去。”菊婆婆用绢帕擦着我的脸上的泪,温声劝道。

  我活了下来,可我觉得这人世失了色彩。

  冥村虽在孤岛上,可岛上有山林和草原,气候宜人,百鸟和鸣,百花争相斗艳,野兽都极为温和,孩子们经常在林子里跟那些小鹿小猴玩耍。

  村子里的木屋围绕着我和莲澈的寝殿搭建成一个大圆圈,圆圈满是了花树和假山以及一汪从地底下涌出的泉眼,泉眼汇成溪流,环绕着寝殿,最后又汇入底下的海河。

  我以为莲澈走后变成鬼魂至少也会来再看我一眼,可我在冥村待了近一个月,不论白天还是黑夜,我都不曾等到他,连做梦都梦不见他……

  冥村里的老人和孩子都经历过战火带来的伤痛,每个人都很善良,大家就像一家人一样相亲相爱。

  可我还是觉得很孤独。

  一日傍晚,我坐在竹林里看孩子们斗蛐蛐,菊婆婆见我近日胃口不好,从山林里讨来酸甜山果给我和孩子们分着吃。

  可我刚吃了几口果子就吐了……

  “姑娘不会是有身孕了吧?”菊婆婆用芋叶捧来山泉水给我漱口,望着我的脸色,轻声询问。

  我猛然摇头:“不,不知道。”

  “多久不来月事了?”菊婆婆悄声问道。

  “我月事一向不准,这一次至少有两个月不来月事了。”我低声老实回道。

  菊婆婆握起我的手,开始给我掐脉……

  “恭喜姑娘,你要当娘了。”菊婆婆笑着叹道。

  可我恍惚了,我竟不知腹中胎儿到底是莲朗的孩子还是莲澈的孩子……

  “菊婆婆,您掐脉能估摸出孩子的月份吗?”我小心翼翼地试探着问道。

  “三个月以内。”菊婆婆蹙眉回道,她看我的眼神忽而有些怪。

  见菊婆婆在盯着我的眼睛看,我心虚地低下了头。

  “公子若是知道你怀了身孕,定会欣喜至极。”菊婆婆悠悠地轻声叹道,可声音里少了方才的那份惊喜。

  我不愿让旁人议论腹中孩子来历不明,遂忙点头附和菊婆婆:“是,莲澈若是知道他要当爹了,不知道会不会愿意再来人世见我一面。”

  那日在树屋我与莲朗有了夫妻之实,可随后我就被阴间大阴差夺了性命血崩而亡,虽是后来被莲澈救回人间,可兴许的身子并未怀上莲朗的孩子。

  可万一孩子真是莲朗的,那这个孩子能在那样的灾难下仍旧在我体内存活至今,到底是我的福气,还是我的祸事……

  若是莲澈的骨肉,莲澈每年生辰都会变成恶鬼脸,那腹中的孩子以后……

  我思来想去,忽而忧虑不已,觉得这孩子不管是莲朗还是莲澈的骨肉,都将是一个落在我身体里生根发芽的孽果。

  “你脸色不好,老身送你回寝殿歇息吧。”菊婆婆看出我的神色不对,挽起我的手,将我从竹椅上拉起。

  我心神不宁回到了寝殿,不知是怀了身孕的原因,还是心理作用,我接连在床上躺了好几日,不是发低烧就是做各种诡异的噩梦。

  有一日菊婆婆给我熬了碗我平日最爱吃的栗子粥,可我忽然嫌那粥太清淡,我突然很想吃肉。

  菊婆婆悉心照料着我,顿顿给我做肉食,不是炖山鸡给我吃,就是烧野鸭给我补身体,但凡是冥村里能找来的飞禽走兽,我在怀孕期间几乎都吃过。

  可是我却怎样都长不胖,唯有肚子一天比一天大,冥村里的老人看了我的肚子,都说我怀的是双生子……

  从被掐脉发现有身孕到我肚子大到不能自行翻身,短短不到四个月的时间。

  我夜里睡觉越来越困难了,有时候不但无法侧身,就连起床都成了难题,时常胸闷,腰疼的毛病也是一日比一日严重。

  后来连下地走路都成了问题,我四肢瘦削不堪,唯有腹部又大又圆,肚子里的孩子经常用手或者用脚踢着我的肚皮,我偶尔能隔着肚皮摸到孩子的小手……

  一日正午时分,我吃午饭一顿吃了一整只大烧鹅,吃饱后我就在菊婆婆的搀扶下开始在寝殿附近的花荫下散步。

  我只觉肚子开始隐隐作痛,我忍着疼坚持走了一圈,发现腹痛感更明显了,只好捧着大肚子对菊婆婆说:“我肚子痛得紧,是不是要生了?”

  话刚说完,身下就涌出一股热流,是羊水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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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072章:嗜血魔娃

  “糟糕了,要早产了!这可如何是好?!”菊婆婆看着滴落到地上的羊水,焦急地呼道,搀扶着我往常乐殿内走去。

  菊婆婆将我扶上了床,给我脱了衣裙,又喊了听话乖巧的女娃娃去烧热水端来寝殿里侍候着……

  可直到傍晚,我还未能将孩子生下来,我浑身被汗水湿透,身下的床褥浸染了鲜血,菊婆婆也着急得手脚发抖,见我痛得快虚脱,又流了许多血,她无助地跪在了床边,双手合十开始求佛……

  我拿出了那把一直被我藏在枕下的绣魂门的匕首,拔了刀鞘,把匕首递给菊婆婆,痛苦地命道:“别再求菩萨了,菩萨从未怜悯过我!用这刀划开我身下,伸手进去将孩子掏出来!”

  菊婆婆看着我手里闪着寒光的匕首,吓得一屁股跌坐在地上,战战兢兢地说:“这样很可能害死你,公子若是泉下有知,不会原谅老奴的!”

  “救救我的孩子!!!”我咬着牙绝望地嘶吼道,若是能自己坐起身来用刀割开下体取孩子,我早就自己解决了,可是肚子太大,我根本就坐不起来。

  菊婆婆从地上爬起,接过我手里的匕首,用匕首划破我的下体,伸手进去将孩子小心地掏了出来。

  我忍受着这个过程带来的剧痛,双手抓着床单,双腿不自主地打颤……

  当菊婆婆将孩子掏出去时,我忽地觉得整个身子都像卸掉了一块大石头似的,猛然轻松了许多。

  “好大一个胖小子!恭喜夫人……”菊婆婆抱着血淋淋孩子来到我跟前时,可看着孩子发黑的额头和小脸,我忽而恐慌不已。

  “他,他怎么不哭?”我惶恐地问道,顾不得身下还在出血。

  菊婆婆遂一手提着孩子的双脚,另一只手拍了拍孩子的屁股,连拍了好几下,孩子终于哇第一声哭了出来……

  听着孩子的哭声,我喜极而泣。

  菊婆婆用棉巾给孩子擦了擦身上的污秽,再将孩子抱进襁褓里,忙完后便开始焦急地给我缝合身下的伤口,边缝针边低声叹道:“只能帮你缝合外面的伤口,里面的伤口,老身委实毫无对策,能不能好,只能看夫人的造化了……”

  “我命硬,不会有事的。谢谢菊婆婆帮我救了这个孩子。”我完全忘了身下缝针的疼痛,整个人都沉浸在荣升为娘亲的喜悦里,一直在盯着臂弯里孩子的小脸痴看。

  菊婆婆忙活完缝针的事后,又开始用药草熬的热水给我清洗下身,将床上脏掉的被褥床单全数换成干净的,而后又给孩子擦洗了一个热水澡。

  处理完琐事以后,菊婆婆边在床边的地板上打地铺,边轻声对我说:“你的血是止住了,可里面的伤不知会不会有隐患,我就在你床下打地铺守着你们娘俩,这样我才能安心。”

  “多谢菊婆婆救了我们娘俩两条命!”我欲下床给菊婆婆叩拜谢恩,却被菊婆婆用手轻轻按回至床上。

  “你是公子的心爱之人,孩子也是公子遗留在人世的唯一血脉。我救你们是应该的,冥村所有人的性命都是公子救来的。你们母子能够平安,这是公子的福报,也是我们冥村所有人的福报。”菊婆婆轻声回道。

  一个十三四岁的女娃用托盘端着两碗香气扑鼻的红糖鸡蛋来到了床边,可我并无胃口。

  “我不饿。”我推开了被女娃递到床边的那碗红糖鸡蛋。生完孩子后,我忽而又对所有食物提不起兴致了。

  “你得吃东西,那样你的身子才能快些复原,孩子也才有奶水吃。”菊婆婆细心劝说着我。

  我勉强吃了一口,可刚咽下一口糖水就引来一阵呕吐。

  我没胃口吃东西,奶水一日比一日匮乏,孩子满月时,我的奶水已经不够孩子果腹了。

  菊婆婆无奈摇头轻声叹道:“羊圈里有几头母羊刚产子,我去挤羊奶来喂小娃。”

  三头母羊一起给孩子供给奶水,才够孩子吃饱,他在我肚子里时就能吃,出生后也是食量惊人。

  刚满一百天时,他就能满地爬来爬去了,与平常人家的孩子极为不同。

  我迟迟不给孩子取名,总奢望着莲澈能回来看看我们母子,希望莲澈亲自给孩子取名。可直到孩子半岁时,莲澈也不曾回来过。

  孩子一岁时,我终于死心了,不再盼着莲澈能回来看我,而是一心想着如何将孩子抚养成人。

  孩子周岁生日时,我和菊婆婆张罗了几桌宴席,请来了冥村所有人吃喜宴,也准备在这日给孩子取名。

  可是,就在满堂宾客觥筹交错时,孩子忽然从抱着一个婴孩的胳膊从角落里窜到了酒席当中……

  他就坐在宴席中央的草地上,双手抱着一个血淋淋的臂膀,一边空着臂膀上的人肉,一边还不忘抬头朝酒席上的人诡笑。

  那一刻起,我所有的梦都碎了。

  “吃人啦!他吃人啦!”所有人像见了鬼似的,恐慌地惊叫着从宴席之上逃离。

  “我的孩子!我的孩子啊!我的孩子被这妖畜给吃了!”一个年轻的妇人抱着一个幼儿的残骸,一边哭吼着,一边愤恨地朝坐在地上的吾儿奔去,一副要与吾儿拼命的气势。

  我见那妇人从怀里掏出了菜刀,可我离孩子距离太远,而那妇人已然快要跑到吾儿身后,我心痛又绝望,哭着朝着孩子大喊:“吾儿!快起来!快跑!快到娘亲这儿来!!!”

  可是吾儿沉浸在啃咬幼儿胳膊的快感中,根本不听我的话,他只是抬头看了看我,转而继续低头去吃那只被他啃得快只剩下大骨头的小胳膊。

  而那妇人手里的菜刀已经砍向了吾儿的头颅……

  “跑啊!!!”我嘶吼着大哭道,奋力朝孩子狂奔而去。

  就在我眼睁睁地看着那妇人的菜刀砍向吾儿头颅时,一道黑影快速从吾儿身前闪过,待我定魂细看时,发现坐在地上的吾儿不见了,而那妇人好似被吓丢了魂,她一手抱着孩子的尸骨,另一手颤抖着挥着菜刀砍着空气,边砍边哭着骂道:“妖怪,妖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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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073章:百里梦魇
  “吾儿!”我压根未看清那黑影带吾儿往哪个方向逃走了,只能无助地奔走呼叫,希望吾儿听见我的呼喊声能应我一声。

  可那孩子天性顽劣,他并未回应我的呼叫。

  就在我四处在孤岛上寻找吾儿的踪影时,那死去孩子的妇人聚集了冥村的村民闹到了我寝殿外……

  天黑了,菊婆婆跑来林中找到我,我看见她的头被人打破了,身上的衣裳上还沾着鸡蛋液和菜叶子,她急匆匆塞了一个包袱给我,焦急忙慌地叮嘱我:“你快走,他们要杀了你们母子,他们说你们母子是妖怪。要烧死你们……”

  我接过包袱,心里也清楚我不能再带着孩子在冥村继续生活下去了,我望着菊婆婆说:“把殿里值钱的东西都赔给那个死去的孩子的娘亲吧,告诉她,是我们母子对不起她。”

  菊婆婆焦虑地回道:“不能认这个罪,更不能赔偿他们,没人看见小公子杀人,只是她看见了小公子吃人罢了,孩子不一定就是小公子杀的,我们不能认罪。不过小公子吃人肉喝人血已成事实,你们不能在这里待下去了。你快带小公子离开,剩下来的事由老身来处理。我得赶紧赶回去了,我担心他们真会趁常乐殿无人掌事时纵火,常乐殿的一草一木都是公子的心血……”

  “您回去吧,注意保护好自己。”我背着包袱,望着满眼忧虑的菊婆婆回道。

  菊婆婆看了看夜色中鬼魅的丛林,转身匆匆离开了。我能从她的眼神里看出她对吾儿吃人这件事的恐怖。我也不好再求她留下来帮我找孩子。

  我找不到孩子,无奈坐在月下的大石上闷声痛苦,脑海里忽而有了一个名字,决意以后就叫吾儿为:百里梦魇。

  我所有寄托在孩子身上的梦想和希冀最终不过是一场梦魇。

  “娘……”月光下,一个小身板出现在树下,他边望着我奶声奶气地喊道,边朝我跑来。

  我忍着泪木然看着他欢快地跑到我身前,他麻溜地爬上大石,钻进了我怀里……

  看着他的小模样,还有那对鬼机灵的大眼睛,完全不敢想象他就是白天那个坐在人群里吃人肉的怪孩子。

  我抱着孩子,忍着泪爱怜地望着他稚气的小脸,轻声说:“魇儿,娘给你取名字了,以后你就叫百里梦魇,好不好?”

  “好啊好啊!”魇儿窝在我臂弯里,望着我笑着拍手称好。

  “魇儿,那个救走你的黑衣人呢?”我看着魇儿天真无邪的双眼,轻声问道。

  魇儿摇了摇头,指着海岸的方向,小声说:“他看见你来了,就走掉了。”

  “看清他模样了吗?”虽然知道一岁孩子的逻辑和语言能力很有限,可我还是希望从孩子抽象的思维里捕捉到有关于那个黑衣人的线索。

  魇儿摇了摇头,扯了自己肚子上的衣裳,用衣角盖住了他自己的小脸,只露出他的一对清澈的大眼睛,低声回道:“他是这个样子的……”

  我懂了魇儿的意思,那黑衣人蒙着面……

  我看着魇儿的眉眼,发现他的模样是越来越像那薄情的和尚了,也难怪菊婆婆见他失踪了,也不着急找他,只顾着回去守护莲澈的住所常乐殿……

  我心底思量着:“若是莲澈见了魇儿,会不会比从前更恨我?可他都走了一年多了,许是偷偷回来看过我们母子,见孩子生得不像他,便负气离开了?”

  我抱着魇儿来到孤岛的海边,趁夜偷偷上了停在海岸的渔船,划着船准备带着魇儿逃离这人人都欲将他杀之而后快的“极乐之地”。

  魇儿坐在船头的靠椅上陪着我,看着我划船离开海岸,也许是因为他不是凡人之子,他的语言能力早已超越了普通人家同龄的孩子。

  他看着我划船进入夜色中的海域,轻声问我:“娘,你是带我去找我爹么?”

  我惊地回头看着魇儿,忽而心酸不已,他都不知道他自己错在哪里了,他以为我带他离开孤岛是为了带他去寻他的阿爹。

  有泪拥入我眼眶,可我还是将泪咽下了,看着魇儿柔声回道:“魇儿,你阿爹去了很远很远的地方,可能再也不会回来了。”

  魇儿听了这话,忽然从靠椅上爬了下来,走到我腿边,一把抱住我的腿,仰面望着我认真说:“娘,不要难过,阿爹不要我们了没关系,你还有魇儿呢……”

  我怎么都想象不到一个一岁的孩子能说出这般窝心可人的话,可一想到他吃人胳膊时的场景,我的心又猛地一阵抽痛。

  “魇儿,船头风凉,你进船舱去吧,好好睡一觉,睡醒了我们也许就靠岸了……”我一手扶着船篙,一手摸着魇儿被海风吹凉了的小脸。

  我也不知自己能否带着魇儿从这无边无际的苦海靠岸,可只要能看着孩子安然无恙地待在我身边,我总觉得生活还是有希望的,哪怕眼前尽是困苦……

  可魇儿不愿离开,他看了一眼夜色中平静却诡魅的海面,不安地抱着我的腿,娇声说:“娘,我要陪着你。”

  我看着没有尽头的黑色海岸,又低眼看了看孩子眼中的星光,心疼地回道:“深夜的海风太凉,你这样一直在船头陪着娘,你会生病的。”

  “不怕,我去拿被子来……”魇儿说着话,转身走进船舱,拽着船舱里的棉被走了出来。

  可那床棉被太厚太沉,一岁的孩子根本拽不动,他一路咬着牙用双手使劲拉拽着棉被的一角,我看着他的小身板在跟那一床厚重的棉被较劲,忽而心痛不已。

  他和我一样,都在跟与超越了自己能力范围的东西做抗争。

  我放下船篙,快步走到魇儿身旁,一把抱起孩子,一手卷起棉被,用胳膊将棉被夹在身侧。

  我在船头的靠椅上铺了棉被,将魇儿紧紧地包裹在棉被里,他面对着我躺在靠椅上的棉被里,没多久就睡着了。

  我进船舱找来挡风的草席,将草席支在船头上,用以挡一挡夜里海面上的寒潮。

  到了后半夜,我仍在努力划船,可我发现船被一堵无形的墙给挡住了去路,我想起菊婆婆说过的话,他说莲澈为了保护孤岛不被外人发现,他特意给孤岛设了一道屏障。

  可我不知该如何破解这道屏障,困顿中苦思了片刻后,我拿出随身携带的匕首,拔出匕首,用刀锋在眼前的屏障上划了划,船忽地就向前平稳行驶起来……

  我懵然握着匕首站在船头,看着被我搁在船边的船篙,愕然环视着四周,低声惊问:“谁?!是谁在推我的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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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074章:市井之风
  可不论我如何焦急询问,周围始终没有任何声音回应我。

  见船行得平稳,我估摸着这藏在黑暗里的“人”兴许并无恶意,只是想快些帮助我们母子渡离这片苦海。

  天亮时分,船停在了海边的一个渡口,清晨的渡口上有商贩在叫卖海鱼海鲜还有热气腾腾的早点。

  “好香,娘,我饿了。”魇儿从睡梦中醒了过来,钻出被窝就快步走到我身旁,一手拉起我的手,另一只手指着渡口上卖早点的摊位……

  冥村都是自给自足,不存在钱币,大家过着最原始的生活,以物品交换物品,离开了冥村,我身无分文。

  我摸了摸包袱,发现菊婆婆在我的行囊里放了几块精美的玉佩和两支金簪,我知道这几件值钱的东西是菊婆婆留给我和孩子以后糊口的本钱,我自然是不能随随便便将它们当卖掉。

  我抱起魇儿下了船,见那卖海鲜粥的大婶一个人忙活不过来,摊位地上的大木盆里泡了一盆的脏碗,也没人帮她搭把手洗碗,而往来吃早点的人络绎不绝,眼看着碗筷就不够用了,我麻利地将孩子放在一旁的石凳子上坐着,自己撸起衣袖蹲在木盆旁默默帮大婶刷起碗来了。

  “小妹,多谢你啊。”我刷完了一整盆的脏碗,大婶走来跟我致谢。

  我看见魇儿已经饿得坐不住了,他走到桌旁,站在桌子边盯着吃早点的客人看,一边看着别人吃早点,一边吞着口水……

  “大姐,我出门忘了带银钱,孩子饿了,能不能给他一碗粥喝……”这是我平生一次“乞讨”。

  大姐转脸看了看我的魇儿,尴尬地笑道:“那你再帮我刷一会儿碗吧……”

  “没问题。多谢大姐。”我忙回道,自己收了桌上的脏碗,继续蹲在水盆边洗碗。

  旁边摊位卖大饼的老婆婆看不下去了,将热乎乎的烙饼捧到了魇儿手里,笑着看着孩子说:“吃吧,小乖孙,趁热吃……”

  魇儿捧起老婆婆施舍的大饼就开始大快朵颐,而卖粥的大婶忽而好似被老婆婆无形地打了脸似的,不好意思地给我家魇儿盛了一碗海鲜粥。

  魇儿就着海鲜粥吃着烙大饼,看着孩子吃饱了以后摸着小肚囊的模样,我的内心其实是宁静而满足的。

  给人刷碗而已,只要能养活我家魇儿,我甘之如饴。

  “丫头,你过来,来我这儿帮忙和面,帮我一上午,我给你们十张大饼,够你们娘俩一天的口粮。”隔壁卖大饼的来婆婆看着我招手说道。

  我帮卖海鲜粥的大婶刷完所有的碗以后就带着魇儿来到了卖大饼的老婆婆的摊位,开始洗手帮她和面。

  到了正午时分,老婆婆遵守承诺,给我和魇儿打包了整整十张大饼。

  老婆婆见我干活勤快手脚麻利,便有意打听道:“丫头你是外地来的吧?有没有落脚的地方?没有的话就跟我回家吧,以后你天天帮我来渡口出摊,我给你们娘俩提供食宿,月底还给你银钱。”

  “不了,我们还要赶路呢。”我忙客气地拒绝道。我心里清楚我家魇儿的“毛病”,不能让外人知道魇儿的“秘密”。

  我将打包的大饼包好了放进包袱里,抱起魇儿就与大婶和老婆婆道别了,刚走没几步路,就听见那大婶在和老婆婆悄声议论:“怕不是未婚生子被家人赶了出来吧?又怕丢人,所以不敢跟你去你家做长工……”

  “嘘,你得了吧,你嘴上能不能积点德……”老婆婆低声斥道。

  我并未回头看他们,而是假装什么也没听见,抱着孩子继续往城中走去。

  走上大街后,路过一个卖鲜牛肉的摊位,魇儿看着挂在大铁钩上的鲜牛肉,忽而变得狂躁起来,蹬着腿想从我怀里挣脱,小手一直指着那牛肉,眼神满是饥渴……

  他想要吃那血红的牛肉……

  “魇儿不要看!”我把孩子的脸转到一边,不让他盯着牛肉摊看,我也终于明白了为何我怀孕期间那么能吃肉,明白了魇儿未满月就能吃肉的原因了……

  彼时菊婆婆还安慰我说孩子能吃肉说明身体好,直到他连人肉都吃……

  魇儿在我怀里挣扎,不断摇头,嘴里喊道:“肉!我要吃肉!”

  “你刚吃饱的,不许闹了!”我又急又怕,在魇儿屁股上拍了一巴掌。

  我害怕孩子挣脱出我的怀抱,害怕他在大街上当着路人的面抢那牛肉摊位上的鲜牛肉吃……

  到那时,别人又要当我们母子是妖怪了。

  那是我第一次打魇儿,魇儿委屈至极地爬在我肩膀上抽泣,将脸埋进我胸口,不再闹着要吃肉了。

  看着孩子在我怀里哭,我又心痛得慌,忽然觉得是自己命不好,害了孩子跟着我受苦。

  我心一横,走到当铺,从包袱里摸出一块玉佩,我是不识货的,不知道玉佩的价值,但我至少明白那玉佩都是莲澈留在冥村的稀世宝物,就算不是很值钱,也至少值得上好多真金白银。

  当铺的老板隔着小窗户捧着我的玉佩看,忽而他拿放大镜来看那玉佩,看了好一会儿,猛地抬头瞪着我问:“你打算当多少银钱?”

  明明心里没底,可我尽量装出一副冷静模样,冷眼看着掌柜说:“那要看看你是不是识货,看看你们当铺是否有诚意……”

  老掌柜捧着玉,看着我恭敬地回道:“这块玉可不是普通的宝物,只怕我就算有命买它,也无命消瘦。你拿了它来当铺,定是落难了囊中羞涩吧,我赏你银钱便是,这玉,你还是拿回去吧。”

  说完,那老掌柜把玉递给了我,又给了我一袋子的银钱。

  我懵然望着掌心里的血玉,才开始仔细打量这玉的模样,发现血玉通体通透无比,只是玉里面有血丝,像是一滴血刚刚落进清水就和清水一并凝固了一般。

  “你不收我的玉,我怎么好意思收你的银钱?”我手心里捧着血玉,望着老掌柜问道。

  老掌柜瞪着我看,他的眼神有些诡异,诧异中带着一丝恐惧。

  “玉是不能随便收的,银钱是我送你的,为了安抚这玉中的亡魂,它能跟着你来到这里,说明与你有缘源。我岂敢怠慢你。这银钱你若是不肯收,那就拿回来吧……”说完,老掌柜伸手欲取回我手里的钱袋子。

  “我当然需要银钱!哪有临时反悔的道理?!”我拽着钱袋子抱着魇儿忙后退了几步。

  那是我第一次觉得比起礼义廉耻,养活自己和孩子才是最重要的事,连刷碗都遭人嫌弃的时候,有人愿意给我一袋子银钱,我肯定是要紧抓着不放的。

  我并不高尚,我从来都不高尚。

  老掌柜咧嘴笑了笑,打趣道:“快拿了银钱找处安身之所好好将养你怀里的稚儿吧,他可不是池中之物。这年头,也总有落难的猛虎啊……就当我做好事积德吧。”

  我抱着魇儿望着老掌柜承诺道:“当我借的银钱,等我挣钱了还你。多谢老掌柜搭救之恩。”

  说完我便抱着魇儿离开了当铺。为了不让街坊邻居发现我家魇儿的“怪癖”,我特意找了一处环境幽僻的宅子租住了下来。

  租宅子的主家收了钱后只把我引到了宅门外,给了我钥匙,他就转身走了。那一刻我就明白,那宅子不干净,连主家都不敢靠近宅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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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075章:尸衣行者
  可我和魇儿已经顾不上那么多了,我们母子坐了一夜的船,又在集市上奔走了一整天,眼下最渴望的就是躺在床上好好睡一觉。

  况且,我可是出了名的“鬼见愁”,我家魇儿连人肉都吃,我们母子定然镇得住这宅子里的阴魂。

  我拿着钥匙开了锁,抱着魇儿就大步走进了宅子。

  租房的主家跟我说过这宅子许久无人租住了,可我却发现宅子里异常整洁,院子里的杂草虽是茂盛,但树下的石桌石凳摸上去竟无一丝灰尘。

  我刚抱着魇儿打开堂屋的大门,魇儿就对着阴暗的屋子大哭起来,他哭得急,我慌张地哄着他,给他擦眼泪。

  不小心把手里一直握着的那块血玉弄掉了,血玉掉进了屋子里,眨眼的功夫,屋子变得亮堂了些许,魇儿也不哭了。

  我捡起血玉,抱着魇儿进了堂屋,又摸了摸堂屋里的桌子,发现桌上也无尘埃,我已断定这宅子里住着厉鬼,并且是位爱整洁的厉鬼。

  而眼前灵堂上就挂着一幅画,画上是位穿着盔甲戴着头盔手握长刀的大将军,我带着魇儿跪拜在灵堂前,边磕头边恭敬地说:“我们母子无家可归,租了此地聊以避风雨,若有叨扰的地方,望将军多多包涵。”

  跪拜完毕后,我抱着魇儿来到了卧房,从柜子里翻出棉被,可我发现棉被带着一股重重的霉味,定是许久未被晾晒过了。

  趁着天还未完全黑,我抱着魇儿上街买了新的棉被和床单以及我们母子日常需要的一些换洗的衣物,让卖棉被的主家帮忙送到了宅子门口处。

  我发现送棉被的人到了宅子门口时,也是面露恐慌,把棉被放在门口就撒腿跑远了。

  我把魇儿放下地,双手抱着新买的棉被和衣物,一边朝宅子里走去,一边对身后的魇儿嘱咐道:“魇儿,快点,跟着娘亲进屋去。”

  可是魇儿站在我身后,面朝着院子的一棵柳树,盯着柳树痴看,好似看见了什么似的……

  “魇儿?走啦,跟娘亲进屋去……”我疑惑地看着魇儿催道。

  可魇儿却面对着那棵柳树做了一个鬼脸,好似在跟谁闹着玩儿。

  我走到魇儿身前,挡住他的视线,严肃地再次催道:“天黑了,快点跟娘亲进屋去。”

  魇儿歪着脑袋瞅了瞅我,噘着嘴跑进了屋子里。

  进屋铺好床以后,我带着魇儿来到灶房里洗洗刷刷,找了些干柴火,生火将白天打包的烙饼让进锅里热了热。

  虽是有了那一袋银钱,但过日子还是要节省一点,毕竟我还未找到能糊口的生计。

  魇儿只吃了半边大饼,我能看出他还惦记着白天在街市上看到的鲜牛肉。

  我不忍心看着魇儿受苦,便轻声安抚道:“你再多吃点,明日清早娘就去给你买肉。”

  魇儿勉强继续吃着大饼,我们母子吃完晚饭后烧了热水一起泡了脚,就牵着手回卧房了。

  回到卧房后,我刚准备关房门时,坐在床边抖腿玩儿的魇儿忽然对着门口挤出一个天真无邪的笑脸。

  “难道是莲澈?”我心里嘀咕着,估摸着是死后变成鬼魂的莲澈终于回来找我们母子了。

  哄着魇儿睡着以后,我把那块好似能够辟邪镇鬼的血玉用红绳穿了起来,挂在了魇儿的脖子上。

  夜深时,虚掩的房门被一阵阴风吹开了,我有意不锁房门,一夜未睡,就是在等着那个躲在暗中与魇儿逗笑的“人”。

  门开了,他走了进来,可却是一身黑衣戴着面具。

  我镇静地从床上坐起,看着他轻声问:“昨日在魇儿的生辰喜宴上,是你抱着魇儿逃走的吧?”

  “我知道你不肯睡,就是在等我。本来我不打算现身的,可我不忍心看着你彻夜难眠,所以我进来了……”他的声音诡异,我听不出声音像谁。

  “莲澈,你是莲澈对不对?”可能是由于莲澈当初走得太急,所以他一直都是我心里的痛,我见了那黑衣人,就情绪失控,下了床连鞋都不穿就向他走了去。

  见我已然走到了跟前,他忽地后退了两步,对我说:“你别过来!别碰我!”

  靠近他时,我才看清他面具上露出的双眼,那是一对死人的眼睛,瞳孔早就散了……

  “你是谁?为何不肯让我碰你?”我望着他那双空洞的眼睛,低声问道。

  “你安心睡吧,莫要再胡思乱想了,这宅子很安全。”他轻声回我的话,说完便匆匆转身离开了。

  我追去卧房时,他已不见了踪影。

  我知道他就藏在屋子里的某个角落里,在看着我……

  “你是不是莲澈?”我站在堂屋里轻声抽泣着,虽然知道那个黑衣人很可能不是莲澈,因为以莲澈的脾性,不管是爱我还是恨我,他都不会藏着捏着。

  “你是师父?”我又开始猜想是不是师父回来了,可仔细一想,师父若是见了魇儿的模样,应该不至于有意躲着我们。

  “你到底是谁?”我无力地靠在卧房门口的墙边,默然落泪,闭眼叹道。

  可黑暗里仍是一片寂静,无人应答我。

  许是想等到心里的“未亡人”,我竟躺在门口的地上睡着了。

  睡得正朦胧,那黑衣人又出现了,他朝我走来,将我从地上抱起,我假装睡得正酣,趁他不注意时,我快速抬手想打落他脸上的面具,可却被他逮个正着,他偏过脸去躲开了我的手,将我抱到了床上……

  “都是当了娘亲的人了,还这么任性……”他轻声对着我叹道。

  我看了看床上熟睡中的孩子,转而望着黑衣人说:“除了师父和莲澈之外,还能不忍心看我睡在夜风中的人,就只剩下我云岿哥哥了。你,就是云岿哥哥。”

  “这样都能被你猜到身份?你什么时候变聪明的?”那黑衣人忽然当着我的面摘下了面具,露出一张死人的脸庞,继而还用手脱掉自己身上披的尸衣,包括那张死人的脸皮,露出了他本真的魂魄,果真是我那白衣胜雪风流倜傥的云岿哥哥。

  他的眉眼,他的魂魅,仍如初见时那般俊逸,眼里含着泪迹,嘴角弯着笑意。

  一别一年有余,又看见绣魂门的人,我心中百感交集,一下床就跑向云岿,开心地抱着他喊道:“哥哥,我的好哥哥,快两年了,也只有你肯回来看我!”

  见我欢喜雀跃,云岿哥哥也笑得越发爽朗,伸手抱着我,低眼看着我笑道:“这可是你第一次主动抱我,你这该是有多想念故人啊?!”

  “莲澈走了,快两年了,他正如他走之前所说的那般,去投胎了,再也不要记起我了?对不对?”我明明心里有了答案,可我还想从故友的嘴里得到更确切的应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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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076章:夜长梦多
  云岿含泪笑道:“既然你已经有了答案,为何还要问我?他现在估计就跟魇儿大小差不多,养在富贵人家的金屋里。自然是早就不记得你了,难道你还在等他?”

  听见云岿这么说,我终是忍不住哭了起来,哭着笑道:“他终于是肯将我忘掉了,也好,也好……”

  看见我在哭,云岿的神色变得凝重起来,他蹙着眉,用冰冷的手给我拭泪,轻声说:“你知道吗?为了能回来见你,我对师父撒谎了,我还收买了一个恶鬼,为恶鬼要了一件千岁的尸衣,穿着尸衣,我才能行走在白昼里,可我不想让你碰那件尸衣,因为那不是我的皮囊。因此我才躲着你,见你心心念念喊着莲澈,我更是不愿现身……”

  “师父不知道莲澈死了,对吗?”我仰望着云岿的双眼,蹙着眉轻声问道。

  “师父在西域沙漠与恶鬼周旋近两年了,一直未能将那恶鬼拿下,他根本无暇顾及别的事,他一直以为你和莲澈过上了与世隔绝举案齐眉的好日子,他也不敢打听你的消息。我是近日偷跑回来找你的,因为实在是不放心……”云岿哥哥用他冰冷的手拂了拂我额前的青丝,温声回道。

  “哥哥……”我靠在云岿哥哥冷冰冰的胸口,默然落泪,近两年了,终于见到故“人”了,忍不住泪流满面。

  “别再靠着我了,我是已经有一千多岁的老鬼了,身上积存着上千年的风霜,你这般靠着我,会被我魂魄里散发出的寒冷伤到身子的。”云岿用冰冷的手轻轻拍着我的脊背,轻声劝道。

  可我却将他抱得更紧,仰面望着他眼底的拳拳暖意,哭道:“你不冷,你的心比他们任何人一个人都暖,两年了,只有你肯回来看我。”

  云岿的眼睛里溢满深情,见我抱他抱得紧,他的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蹙着眉忧郁地望着我轻声叹道:“我终于明白为何禁欲了几百年的师父当年在树屋里最终还是对你情难自禁了……”

  说完话,他猛地捧住我的脸,将他冷如寒冰似的吻扣在我唇上,我被惊得在他怀里打起寒颤。可我竟并未拒绝他,而是迷醉地微微张开了嘴,任凭他将他冰得刺骨的舌头攻入进我的嘴里,贪婪地享受着他的深吻……

  那是我平生第一次与一个鬼魂接吻,许是长达两年的时间里一直无人解救我内心对爱欲的焦渴,忽而有位相知的男人碰了我,就将我灵魂深处的火轰地一下就引燃了。

  我心的火烧得正烈,刚好需要他冷若寒冰却深沉汹涌的爱潮来给予我慰藉。

  可当他开始试图拂掉我肩上的衣带时,我还是克制住了欲望,将他推开了,我红着脸低着头,不敢抬头看云岿。

  “对不起,我……”云岿愧疚地低声致歉。

  “是我不该……”我羞耻地低着头难为情地叹道。

  “你上床歇息着吧,我还得回西域沙漠帮师父抓住那恶鬼呢。这宅子里住着一个阴魂,不过我已经跟他谈过了,他不会伤害你的,他只是在这宅子里等着他的妻子……我走了,你和孩子一定要多保重。等帮师父捉完了恶鬼,我就回来看你们。”云岿轻声说着,见我一直不肯抬头看他,他便转身离开了。

  云岿走后,我关上了房门,知道宅子里有男鬼,我把镇鬼的匕首插在了房门的门闩上。

  我虽是“饥渴”,但我可不会“饥不择食”。

  上床睡下后,我又开始情不自禁地回味起在云岿怀里的感觉,还有他给予我的深吻,想着想着,我忍不住蜷缩起身子用手揪住床单,身体里蔓延的潮热致使我将身上的被子都掀掉了……

  后半夜我总算是勉强睡着了,我做春梦了,我梦见了光头和尚,他回来找我,我把他关在了卧房里,强行让他破了色戒……

  清晨醒来时,我并未着急睁开眼睛,而是闭眼继续回味那个梦境,梦境里光头和尚被我纠缠得无力抵抗时的模样,让我忍不住闭眼闷声大笑起来。

  本来是不想睁眼起床的,还想再睡会儿,好回到那春光潋滟的梦境里,可想还要给我家魇儿准备早饭,我遂睁眼准备起床……

  可我发现夜里睡在我身旁的魇儿不见了踪影。

  我慌张地下了床,穿了鞋走到房门口,发现被我插在门闩上的匕首不见了,房门是虚掩着的!

  “魇儿!”我穿着睡裙,头也不梳,脸也没洗,慌慌张张地跑出房门,一路喊着孩子一路从堂屋寻到灶房,又从灶房寻进院子里……

  我看见院门是大开着的,门上的锁有被破坏的痕迹,我的心猛地一凉。

  我明白这种状况,不是我家魇儿出事了,就是我家魇儿要闹事了……

  “魇儿!”我顿时像发了疯似的朝院子门口跑去。

  “好吃……”忽然从身后院子的角落里传来了魇儿的声音,我惊地回头,看见魇儿坐在院子角落里的野草丛里,手上捧着一只幼儿的大腿,他满脸满手都是血,他在边吃人肉边看着我笑。

  天才刚亮,因为我们住的是阴宅,因此就算有路人要经过这里,也是会刻意绕路走。

  我见魇儿坐在草丛里吃人肉,第一反应就是赶紧把院门锁上,然后把孩子抱进屋子里藏起来……

  可我发现院门的铁锁是被利器割断的,难道是那把匕首,我只用那匕首杀过妖怪和厉鬼,竟还不知它能削铁如泥。

  我的手在发抖,我在慌乱地思索着该如何掩埋我家魇儿犯下的“罪行”。我不知道他手里捧着的是谁家孩子的大腿,但我知道那孩子的家人一定发了疯似的想找到凶手……

  我把院门关上,转身疾步走到魇儿跟前,他就坐在草地上,我的匕首就在他脚边,匕首上还沾着血迹和魇儿的血手指印。

  眼前就是一个小魔鬼,可奈何他是我儿,是我的亲骨肉,他还在仰面冲着我笑,他嘴角和牙齿上还沾着人肉肉沫,咀嚼人肉时滋出来的血沿着他的下巴流进了他的脖子里,把他身上那件我亲手给他绣的米黄色老虎肚兜都染红了……

  “不要吃了!”我捡起地上的匕首,一把夺过魇儿手里的人腿,就地挖了坑,匆匆地将那只魇儿啃得快只剩下骨头的幼儿大腿给埋了。

  魇儿吃饱了,站起身在一旁看着我用匕首挖坑埋人腿。我看了看孩子的眼神,那满是无辜和天真的双眼,没有一丝一毫的戾气和杀光,他可能以为他只是偷跑出去找了美味的食物填饱肚子而已,他不知道自己犯了多大的罪过。

  我埋了人腿以后,握着匕首扑通一声跪在了院子里,仰面望着苍天,我连哭都不敢哭出声音来,生怕院子外有路人会听见异样的声响而起疑心。

  我只能在心里哭道:“我到底是犯了什么罪过?老天爷要用这样的方式惩罚我?所有的罪恶都让我来背,请放过我的魇儿,他才一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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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077章:胡同鬼域
  轰隆一声,天空中响起一阵巨雷,吓得我身旁的魇儿忽然大哭。

  我将魇儿抱进怀里,望着雷声阵阵的天空,心底忽地变得邪恶起来,我暗自发誓:“既然苍天要这般折磨我,我就要与天地斗到底,谁也别想伤害我的魇儿!”

  那么一刹那,我早已顾不上世间的正邪善恶了。

  我抱着孩子进屋,烧了热水给孩子洗澡,给他换上干净的衣裳,一边给他扣衣扣,一边害怕地叮嘱道:“魇儿,你不要再跑出去找东西吃了,你想吃什么,你告诉娘亲,娘亲给你去买。”

  魇儿笑着用小胖手摸着我的长发,乖巧地点头。他笑起来的样子更像那和尚,一笑就有酒窝,酒窝在左边的嘴角,和那和尚一模一样,每次魇儿冲着我笑,我的心就好似要被融化掉。

  我将魇儿时刻带在身边,中午带着魇儿上街买菜时,在卖肉的牛肉摊听见有人议论说街道上有户人家的孩子被狼咬死了,一条腿都没了……

  我付了肉钱,抱着孩子匆匆离开。

  “你小心一点!”卖肉的大哥突然朝着我大喊了一声,吓得我手都在发抖,我心虚地站住脚,回头看了看他,却听见他继续说,“听说那头野狼专偷小孩子吃,你要小心一点,照看你的孩子……”

  “好,好,谢谢大哥。”我手心冒汗,忙朝大哥点头低声致谢。

  我就像一个做了恶事的贼一样,提着菜篮子抱着魇儿往我们租住的家宅奔去,走到半路时,我又想起宅院大门的锁坏掉了,遂又抱着孩子回街上的锁铺买了两把大锁以及锤子和钉子……

  回到宅子以后,我将院子大门的锁重新换上,进院子后就把院门上了锁,然后又把院子里的狗洞用木板和铁钉钉死,以防魇儿趁我不注意时钻狗洞跑了出去。

  家里的窗户也一一被我钉死,我花了一天的时间,把这个阴宅改造成了一间“囚牢”,囚禁着我的魇儿和我自己。

  我害怕魇儿哪天趁我不注意又偷跑出去给我抱来死人的肢体。

  约莫一个月以后,我手里剩下的银钱不多了,我开始着急想要找份糊口的工作。魇儿爱吃生肉,一天至少要吃两斤的鲜肉,若是有一天吃不上肉,他就会忽然暴躁不安,甚至拿头撞墙撞地板,用自残的方式表示抗议……

  可是乱世灾年里,肉真的很贵。

  清晨,我将魇儿背在背上,开始上街去各个上铺打听是否要招工。

  一般老板看见我背上背着个一岁多的孩子,又打听到我需要带着孩子出来做工,他们都一一婉拒了我。

  直到傍晚,我背着魇儿糊里糊涂走到一个偏僻的胡同,我看见胡同里有家裁缝铺的招牌,想着自己会刺绣,兴许裁缝铺需要绣工,就背着魇儿来到了裁缝铺门口。

  裁缝铺的实木招牌上刻着“金剪刀”三个大字,字迹苍劲,木招牌旧得发黑,看起来已经有些年岁了。

  我站在裁缝铺门口,看见裁缝铺里陈列的货架和货架上的各色布料,裁缝桌上还摆放着未完成的衣裳,可铺子里并无人影。

  “请问有人在吗?”我站在门外问道。

  “何事啊?”一个苍老的声音从裁缝铺深处传来,我循声望去,看见一位年近七旬的大爷从一个货架后走了出来,他清瘦得很,头发发白,可目光矍铄。

  “请问你们裁缝铺需要绣工吗?”我着急找工作,直接开门见山地打听道。

  老大爷淡然走到裁缝铺桌旁,拿起剪刀继续裁剪桌上的布料,边忙活边寡淡地说:“这灾年荒月,谁还有闲钱养活两张嘴啊?我的裁缝铺可不养闲人……想要我雇你做绣工,那得看你有没有真本事。”

  说完,老大爷从裁缝铺的抽屉里拿出了一张雪白的绣布和一沓彩线以及一捆绣花针,将它们一并朝门口扔来,将绣线和绣花针扔在了我脚下。

  这老爷子给我的第一印象就是:铺子不大,架子还不小。

  我弯腰捡起脚边的绣布、绣线和绣花针,淡定地看着老爷子说:“不知您希望我绣一副什么样的绣品给您?”

  老爷子连头都不抬一下,只见他手下的剪刀如行云流水般裁剪着精美的布料,他低沉着声音只回了我两个字:“媚骨。”

  我低头打量了手里的丝线,那是一捆五颜六色色彩极为浓艳的绣线,大爷要我绣“魅骨”,我陷入沉思,思虑了片刻后,对他承诺道:“给我三日时间。”

  “记住,只能用我给你的针线和绣布。”大爷冷声回道,仍是不抬头。

  “我记住了。”我手里拿着绣线、绣布和绣花针转身离开,朝着来时的方向走去,可是天黑时还未走出那条胡同。

  背上的魇儿饿了,哭唧唧地喊着要吃肉。

  我着急回家,心里也猜到估计自己是遇见“鬼打墙”,气得掏出匕首,一刀扎在胡同口的墙壁上,厉声吼道:“是哪只瞎了眼的小鬼敢挡我的路?!活腻了吗?!”

  就在我狠力地拔出匕首时,眼前的墙裂开了,墙体朝两边倒塌,裂缝中出现一条狭窄的路,我背着仍在不安地哭闹的魇儿,手握着匕首踏上了那条小路。

  可是路的尽头是一片古战场,战场上有弥漫的硝烟,夜色下的荒野堆积着尸体,一位戴着头盔满脸是血的大将军正用手里的大刀插在地上支撑着他的身体。

  他握刀的那只手在发颤,鲜血从袖口处一直朝他的手背上流淌……

  他好像是受了重伤,看起来快不行了。

  忽而觉得他有点面熟,好似我曾在哪里见过他,猛地一回忆,想起我租住的家宅里挂的那一副将军的画像,就是他!

  我估摸着就是这将军的魂魄将我困在这虚无之境了,我直接握着匕首走到他跟前,仰面望着身形魁梧的大将军低声问:“敢问是将军您将我们母子困在此处的吗?”

  将军先是懵然地看了我一眼,冷戾的眼神又扫过我手里的匕首,转而低眼望着我的眉眼,低声问:“你们汉人的女子都会拿刀自卫了么?”

  “我们汉人?将军你是清军?满族人?”我疑惑不解,回头看了看背上的孩子,发现魇儿哭累了又睡着了。

  将军低声长叹:“这一战原本是不会输的,只是军中出了奸细,还是孤最信任的好兄弟。孤一直推崇满汉是一家,可孤的哥哥说汉人只能是我们的奴才,孤不相信哥哥的话,孤认了那个剑客为兄弟,可他却害死了孤。”

  说完,将军眼底溢出泪光,铁骨铮铮的大将军竟也是有泪水的。

  “你知道自己已经死了?”我怔然问道。

  “一开始不知道自己死了,可后来反复出现在这片战场上,总也走不出去,孤才恍然明白自己已经死了很久。”夜凉如水,将军仰面望着夜空悲凉地叹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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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078章:与虎谋皮
  “走不出去?我在宅子里见过你的画像,云岿告诉我那宅子里还有一个鬼魂,那个鬼魂在等着他的妻子,难道那个鬼魂不是你?”我愕然望着将军之魂问道。

  “孤并无妻子,你说的那个鬼魂应该是孤的胞弟……”将军手扶着长刀,满眼皆是厚重的忧郁。

  “我的孩儿饿了,将军给我们指条路吧,让我好快些回家给孩子做饭。”我见将军的鬼魂并无戾气,只是有些幽怨之气,便开始开口求他放我们离开这鬼域。

  将军落寞地轻声叹道:“孤自己都走不出这鬼域,又何来本领替你指路?你是如何走进来的,再按原路返回不就行了?”

  我回头指着身后的荒野,对将军无奈叹道:“将军请看,我来时的小路早就消失了。”

  “那孤也无能为力。”将军低眼望着我轻声回道,说完话便一直盯着我痴看。

  我并未留意将军眼神里流露出的暧昧情愫,只顾着着急,转头看着背上的魇儿,焦急叹道:“魇儿若是醒了看见这尸横遍野的鬼域,定会被吓坏。他早就喊饿了,一会儿醒了该大哭大闹了……”

  “你为何天黑了还独自背着孩子在外游走?你的夫君呢?”将军又说话了,我转脸望着他的双眼,见他轻蹙着一对浓眉,眼神里带着苦痛之情。

  “夫君早年就走掉了,我已经快两年未见过他了,魇儿从出生起就未曾见过他的父亲。”我如实回道。

  将军点了点头,又将眼光移至我手里拿着的绣布、绣线和绣花针,轻声询问:“你手里拿着的是什么?”

  “绣画要用的材料。”我低声回道,说完又转头去看背上酣睡中的魇儿,发觉他越睡越香甜,好似一时半会儿不会醒过来了。

  “绣画?”将军望着我轻声问道。

  “嗯。就是把风景人物用刺绣的方式绣在绣布上……”我边给将军解释着,边低眼去看了看手里的绣布和绣线,发现绣布变成了黑色的了,而原本色彩缤纷的绣线眼下全变成了黑色、灰色、白色、棕色和血红色。

  我又抬眼看了看眼前的将军之魂,发现他浑身上下的色彩加起来也就这几种,我想起了裁缝铺大爷让我绣的“媚骨”,想到这一路走来也是蹊跷,一开始是走不出胡同,直到用匕首斩出一条小路,又走到了这古战场……

  “难道这是天意?要我绣这位冤死在战场上的将军的魂魅,好将他带出这片充斥和死亡和愁怨的鬼域?”我怔然抬眼望着将军之魂,霎时好似明白了自己的使命。

  我看了看头顶的如水月色,转而望着将军低声说:“将军,要不我给你做一副绣画吧?兴许那样你就能离开这鬼域了。”

  “离开?”将军的眼神恍惚了,几百年过去了,忽然有人进入这片鬼域,说要带他离开,他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

  “嗯。”我找了块没有血迹的大石坐下,盘着腿,将绣布铺在双腿之上,开始在月色下穿针引线……

  就在我埋头认真地做绣画时,我身旁轰地一下亮起一篝鬼火,我抬眼望去,见将军正抱着一堆干柴,给篝火加柴。我一心想把绣画做得完美,因此并不想与他对话,不愿分心。

  将军坐在了篝火旁,望着我问:“姑娘愿意给孤做绣画,却不肯问孤的名字,好生奇怪……”

  我正想回将军的话,一不小心分了神,被绣花针扎破指尖,鲜血猛地滚落至绣画上,恰恰落在了绣画上的将军的嘴角处……

  我蹙着眉继续做个绣画,低声回道:“前世今生,最后都会化为一抔尘土,名字只是一个代号而已。我想让将军早些走出这片鬼域,让将军您走出你灵魂深处的苦海,渡您上岸,亦是在渡我上岸……”

  将军望着轻声叹道:“哎,上不上岸真有那么重要么?你都流血了,为何还不停下来?”

  我蹙眉苦笑,继续谨慎地做着绣画,低声回道:“无妨的。绣魂的时候流点血是难免的。最后能不能上岸,还要看天意,不过在苍天示意之前,至少我必须全力以赴。”

  “尽人事,听天命?姑娘好境界。那姑娘能否告诉孤,你叫什么名字?”将军好似并不太关心我是否能成功地给他绣魂,一直在找我说话,也不怕我分心绣坏了他的画像。

  我又被绣花针扎破了手指,我蹙着眉咬着牙忍着侵骨的疼痛,继续努力着给将军绣魂,低声回道:“百里南萧。”

  将军看出来我好似不太喜欢与他对话,便识趣地保持沉默了。

  待到我一鼓作气完成了绣画时,一抬头发现天已经亮了,而夜里的古战场也消失了,眼前就是一条街道,街道的尽头能隐约看见我租住的家宅的院门……

  我看了看手里那副将军的绣魂,又转头看了看背上的魇儿,见孩子还在安睡,我赶紧起身,拿着绣画朝家的方向快步走去。

  回到宅子以后,我把绣画放在了屋子里的桌子上,背着魇儿就来到了灶房,给孩子准备好早饭后,就把背上的孩子抱进了怀里,开始喊他起来吃东西,可我发现孩子在发烧,小脑瓜烧得直烫我的手……

  我得带魇儿去看病,可我身上没剩几个钱了。想起裁缝铺的老大爷让我做绣画,我抱着魇儿跑进堂屋里,拿起桌上的绣画就跑出了院子,一路跑到胡同里的那家裁缝铺。

  “绣画完成了,您看看……”我进裁缝铺就将绣画递给了正在裁缝桌旁缝制衣裳的大爷。

  那位大爷阴着脸,先是抬眼看了看一身狼狈的我,转而低眼展开了绣画,看见绣画上的画像时,大爷面露惧色,一双深陷的老眼瞪得又大又圆……

  “你是绣魂门的人?!”那大爷猛地抬头,直直地瞪着我惊恐地问道。

  “您要我完成的绣画,我已经提前做好了,您若是满意的话,就给我工钱吧,我家魇儿夜里染了风寒,正发着高热,我需要钱带他去看大夫。”我心里着急孩子的病情,根本无心与老大爷提及绣魂门的事,况且早在两年前师父就已经将我逐出师门了。

  裁缝铺大爷瞪着我看了片刻,默然从抽屉里掏出一袋银钱,将钱袋子递给了我,我拿过钱袋子正转身要走……

  “你等等!我这里有套嫁衣,需要你帮忙绣上一些花样,你做好了以后,我再给你两袋银钱。”裁缝铺大爷望着焦急出门的我冷声喊道。

  我站住脚,回头看见他走到裁缝铺的角落里,从一个古旧得发黑的柜子里拿出一套大红的嫁衣,用白色的布袋子将那嫁衣装好了,提着布袋子走向我。

  我要挣钱养活自己和孩子,自然是不会拒绝大爷给我安排的挣钱糊口的工作,我接过那白布带,低声说:“等我完成了,就给您送过来。”

  “快带孩子去看病吧。”那大爷点了点头,目送我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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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079章:医院惊魂
  我心里急得慌,从街坊那里打听到了一家城中新建的西医医院,他们说西医的药很神奇,打一针就能让孩子退烧,我连忙抱着孩子跑去了医院。

  到了医院后,护士带着我找到了急诊科的医生,我发现医院的医生和护士都戴着口罩,而病房已经住满了,住不下的病人被安排到了医院走廊里,好似城中爆发了疫症,一时间许多病人都涌进了这医院……

  护士引着我来到医生的办公室,医生给孩子量了体温,又向我询问了一下孩子昏睡之前的饮食和休息状况。

  “我先给孩子打一针退烧的药,再留院观察二十四小时……”医生看着我低声说道,他戴着口罩,我只能看见他的眉眼,可我莫名觉得他有点眼熟,但实在想不起他是谁。

  医生在给魇儿打针时,魇儿好似被针扎醒了,见白大褂蒙脸的人在给他扎针,他惶恐地大哭着想挣脱。

  我拼尽力气才将魇儿按住,拔针时,魇儿看见了血迹,忽然就失控,猛地一下从我怀里挣脱,跑下地就快步跑出病房,那跑起来的速度吓得我惊呆在原地,只有我师父和莲澈才有他那样的行动速度……

  他真的不是一个正常的孩子。

  一旁的医生和护士也都看见了魇儿跑出去的样子,他们面面相觑,眼神里有难以掩藏的恐惧。

  “魇儿!”我手里提着布袋子,疾步追去病房,只眨眼的功夫,我家魇儿就跑得无影无踪……

  我循着魇儿跑远的方向朝走廊里追去,可我找不到他了……

  我无助地站在走廊里,我觉得我已经没有能力来照顾魇儿了,他和他父亲一样让我身心俱疲,甚至让我又爱又恨。

  给魇儿打针的那位医生朝我走了过来,低眼看着我说:“你得跟我说实话,把孩子的真实‘病情’告诉我,我才能救你和孩子。”

  “救我?我又没病……”我望着医生的眼睛疑惑地问道,我戒备心很强,我想保护魇儿,不敢让任何人知道我家魇儿的“秘密”。

  “你孩子的那个‘病’是小事,‘对症下药’就好。而你心里的病,才是大问题,若不积极医治,我怕你会病入膏肓,药石罔效。”医生盯着我的双眼极为严肃地说道。

  我看着他的眼神,愈发觉得我与他曾是见过面的,我试探性地问道:“你知道我孩子得的是什么病?”

  “他得的是一种罕见的嗜血症,几乎每日都需要食用鲜血或者鲜肉,否则就会暴躁不安甚至会出现自残的现象……”他低眼望着我,悄声回道。

  “别说了!”我慌忙打断了他的话,害怕走廊里来来往往的人听见了我孩子的“秘密”。

  “你跟我来,去我办公室。”医生转身引着我朝他办公室走去,我觉得他也许真能帮我“医治”我家魇儿,遂跟着他来到他的办公室。

  到了办公室以后,他关上了门,在我眼前摘下口罩,我才看清他的模样,我一眼便认出他就是当年在我第一次独自乘坐渡船去省城找爹娘时在船上遇见的那个被军阀通缉的“嫌犯”。

  之所以记得这般清楚,是因为当年在船上,他趁我不备时,夺走了我的初吻。

  我怔然望着他的脸,一时说不出话来。

  “还记得我么?”他嘴角弯起笑,望着我的双眼,轻声问道。

  “不记得了。”我撒谎回道,不敢再直视他的双眼,我低眼看着他胸口的胸牌,上面写着:外科医师薛济之。

  “真的不记得了?”薛济之有意走到我跟前,低头将脸凑到我眼睛前,笑着望着我轻声追问。

  我一抬头,鼻尖恰好撞在了他的唇上,他离我离得太近,我本能地后退了一步,转而绕开他朝房门口走去,边走边慌张回道:“真不记得你是谁了,我得去找我的孩子去了。”

  “以他的行动速度,你只能等他来找你,你是找不到他的。”薛济之站在我身后冷静地说道。

  “那我也要外面去等他,我怕他会闯祸……”我径直走到门口,开了门……

  可刚打开门,就听见走廊里传来一阵骚动。

  “打死他!打死他!他是妖怪!”走廊里聚集了一群人,大家伙好似在围着什么人在起哄。

  我第一反应就是我家魇儿被人捉住了。

  我冲向走廊里的人群,一路嘶吼着让他们让开,我钻进人群里,看见我家魇儿坐在走廊的地上抱着一个几个月大的死胎在吃……

  周围的人都不敢接近他,他们像在围观一个怪物一样惊恐地盯着我的魇儿看,边看边喊着:“打死他!打死他!”

  我冲到魇儿身前,一把夺走他手里的死胎,将他从地上抱起,抱着他准备逃离医院。

  可那些人将我和魇儿团团包围,看着我们母子恶狠狠地骂道:“妖怪!你们是妖怪!”

  有个面色苍白的年轻女人扶着墙根走了过来,哭着看着地上的死胎,转而抬头用极为可怖的眼神望着我和魇儿,用手指向我怀里的魇儿,怨声说道:“是这个小怪物闯进产房抢走了我的孩子,是他,是他害死了我的孩子,他是杀人凶手!”

  “杀了他!杀了他!”瞬间人群里就炸开了锅,只听了那女子一面之词以后,那些人就开始操起拳头朝我和魇儿动起手来。

  我连掏匕首拔刀自卫的时间都没有,猝不及防地就被这些发了疯似的陌生人给团团围着拳打脚踢,为了护住魇儿,我蹲下了下来,将魇儿藏进了自己怀里。

  竟然有人从我背后拿打开水的热水瓶狠狠砸了我的头……

  瞬间,开水和血水沿着我的头顶流满我的脸,我本能地闭上了眼睛,只觉头顶一阵钝痛,脸上更是一片刺痛……

  我害怕那从我头顶迸射而下的滚烫的开水会烫到怀里的魇儿,我弓起身子,将他护在了我身下。

  魇儿被吓得大哭,我痛得浑身发抖……

  “别打了!别打了!这个死胎才五个月大,生下来就已经死亡了!这个孩子没有杀人!”混乱中,我听见薛济之在焦急地高声喊话。

  可那些人好似并未听见薛济之的喊话似的,还在继续用拳头打我,用脚踢我,我被逼到了墙根,魇儿在我身下无助大哭。

  “别打了!!!”薛济之好似动手打人了,他将那些人驱逐开了,来到墙根将我扶起。

  我眯着眼艰难地睁开眼睛,透过满睫毛上沾满的鲜血,看见了薛济之脸上的神情,他的眼神里满是惊愕和愤懑以及悲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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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080章:挣扎于世
  我低眼看了看怀里的魇儿,见他脸上只是沾了几滴我的血迹,便心安了。

  “你伤得很重!”薛济之拉着我的手快步朝医务室走去。

  我刚走几步路就看见地上躺着几个人,他们指着薛济之厉声骂道:“你是医生,你竟然敢打病人!我要上院长那里告你!”

  “去吧!滚!”薛济之紧紧拉着我的手,对地上的那几个人病人怒声回道。

  我跟着薛济之来到医务室,他扶着我坐在椅子上,他轻轻地扒开了我的头发,看见了我头顶的伤口,又仔细地看了看我脸上的烫伤……

  “这些人,上了手术台都会被手术刀吓得发抖,可动起手打一个女人和孩子时,却是那般‘勇猛’无比啊!”薛济之红着眼眶,一边给我处理着头顶的伤口,一边愤恨地叹道。

  我忍着疼,望着薛济之满脸的愤懑和痛苦,低声问:“那个死胎真的不是我家魇儿害死的,对吗?”

  “我去产科打听了。那个女人她撒谎,她是吃了不该吃的东西,导致早产,胎儿才五个月,生下来就已经死了,魇儿嗜血,路过产房时,跑进去抢走了死胎,那女人追了出来,也不知她怀的是何种心机,竟出口污蔑一个只有一岁的孩子,指认孩子是杀人凶手……”薛济之愤慨地回道。

  “魇儿没杀人就好。”我抱着被吓坏的孩子,低声叹道。

  而对于这件产妇有意将胎儿死因推到一个一岁孩子身上的这件事,我并未觉得有多震惊,早在几年前我就领受过人心的险恶。

  “薛医生!院长请您去一趟他的办公室。”一位护士站在医务室门口敲了敲门,对着薛济之催道。

  “没看见我正忙吗?”薛济之蹙着眉不耐烦地回道。

  “院长让您马上过去……”护士为难地解释道。

  “你告诉院长,我没空。”薛济之冷戾地瞪了那护士,说完继续给我清理包扎伤口。

  那护士好似从未见过薛医生发脾气,她脸上闪过一丝诧异,眼神里带着几分委屈,愣在门口看了我一眼便转身走了。

  我低声劝道:“你这个态度,就不怕校长开除你吗?”

  “你别动!我给你缝几针,头顶上的头发要先剃掉一片,你自己要有心理准备……”薛济之无心听我的劝,只是在专心地给我看伤。

  我注意到一个细节,他并未丢掉他给我剃掉的那几缕头发,而是将长发整齐地摆放在桌子上的医用托盘里……

  待到头顶的伤口处理完毕后,他开始清洗我脸上的伤口,我疼得紧闭着双眼,怀里的魇儿被他抱到了一边的椅子上乖坐着。

  “你忍着点,我要给你上药,你这脸上的烫伤千万要小心护理起来,保不好就会落下伤疤……”他给我清理完脸上的烫伤后,便开始给我擦药。

  我闭着眼睛,忍着疼,可心里却丝毫不慌不乱,若是真毁容了,也罢了,反正终究不过是一副皮囊。

  “谢谢你救了我和孩子。”我睁开眼看着正弯腰给我擦药的薛济之轻声说道,却恰巧撞见他蹙眉盯着我的眉眼痴看……

  “你,你在看什么?”我懵然望着他的双眼问道。

  “我记得初见你时,你额上并无这红色印记。我方才仔细打量了一番,发现这印记很奇怪,不像是画上去,也不像是纹烫上去的,倒像是从骨肉上新长出来的……太奇怪了。如此诡异妖媚,难怪他们说是你们是妖怪……”他盯着我额间的红色印记低声惊叹。

  “我们不是妖怪。”我忙回道,低眼看了看跨在手臂上的布袋,发现布袋里的那套红嫁衣沾了血迹,担心弄脏别人的嫁衣,会被裁缝铺的大爷怪罪,心里着急着回家宅想办法把嫁衣上的血迹处理干净。

  我起身抱起坐在一旁的魇儿,从衣服口袋摸出几枚银钱,将钱放在了桌上,低声对薛济之说:“我身上就剩下这些钱了,等我挣到了工钱,我一定把剩下的医药费还你。”

  薛济之拿起钱,将钱塞进我手里,急急回道:“我不要你的钱。当年在渡船上,若不是你肯配合我演戏,我可能就被那些抓走了。我还欠你救命之恩了。”

  “是么?可我真的不记得了。这点钱你先收下吧,我还有事,我先带魇儿回家了。”我把钱塞回给薛济之,抱着孩子走出了医务室。

  “你最好和孩子一起留院观察一天……”薛济之追到了走廊里,拉住我的手,严肃地劝道。

  我看了看怀里魇儿脸上未干的泪迹,转而望着薛济之说:“我觉得家里比这医院更安全。”

  “你放心,有我在,医院里不会有人再敢欺负你们母子。”薛济之激动地回道,不放心我就这样带着孩子出院。

  我冷漠地甩开他的手,低声说:“你是医生,你还有其他的病人需要照顾,我不耽误你的时间了,再次谢谢你的搭救之恩。”

  说完,我抱着孩子匆匆离开了医院,走在回家的路上,可刚离开医院没多久,我就看见身后跟来一辆白色吉普车,车子一路与我保持距离,距离有点远,头上的伤口和脸上的烫伤让我有些眩晕,我回头并未看清开车之人的模样。

  没有钱买肉给魇儿吃,我又担心他会趁我不注意时偷跑出去,回到家就将他关在大门内。

  我把门窗都关闭严实了,把沾了血的布袋洗干净晾晒在堂屋里。

  坐在堂屋门口,借着从门缝里投进来的光亮开始刺绣,那嫁衣上沾染的点点血迹,被我用大红的绣画给遮掩住了,若不是绸缎布料洗过以后会显旧,我是真的想拿嫁衣拿去洗干净再做刺绣。

  忽而心里有点愧疚,若是穿嫁衣的新娘知道自己嫁衣上的红花下面有血迹,会不会怪我……

  可我既赔不起嫁衣的钱,也不敢怠慢了裁缝铺老板交代的工作。生活的窘迫加之现实的残酷让我暗自决定不把这件事说出去……

  我从正午一直绣到傍晚,做了晚饭后,跟着孩子一起吃饱晚饭,又开始点了油灯,继续在灯下给嫁衣绣花,直到天亮……

  清晨完工后,我背着魇儿,用干净的布袋提着绣满了喜庆的花朵和凤凰的嫁衣来到了胡同里裁缝铺门外。

  “这么快就完工了?”裁缝铺老板刚打开铺子的大门,见我来了,又看见我脸上的烫伤,他有些吃惊。

  “嗯,您检查一下,若是需要返工的话,我听您的安排。”我低声回道,我不在乎路人看我时的眼光,我只想快点拿到工钱,我要给我家魇儿买肉吃,别的事,我顾不上。

  裁缝铺大爷接过我手里的布袋,拿出嫁衣仔细从上到下从里到外检查了一番,他好似发现了什么……

  蹙着眉望着我低声问:“这嫁衣是不是沾过不干净的东西?”

  我遂心虚地慌,不禁眨了眨眼,我很想撒谎骗他,可是沉默片刻后,我还是如实回道:“昨日带孩子去医院看病时出了点意外,我的头破了,有几滴血不小心溅洒在了嫁衣上,我害怕被你责怪,就在血迹上绣了红花,我……”

  “好了,别说了。还好你知道直接用绣画来遮掩血迹,而不是拿这嫁衣去清洗。订做这套嫁衣的主家很是挑剔,这种布料沾了水就泛旧,一眼就能看出来,到时候你我都担责不起……”裁缝铺大爷压低声音冷脸回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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