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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我问外公,既然聻丝儿已经将弱郎大王困住了,他又怎么能甩动双手,蹬动双腿呢?
外公说,聻丝儿缠绕弱郎大王的时候,他并不是乖乖地束手就擒,而是不断地抗争着。聻丝儿虽然缠上了他,但是他的双臂和双腿并不是并拢的,手和脚还有一定的空间。所以聻丝儿只能让他动作不灵便,但无法完全捆死。这也是弱郎大王无法给小米摸顶,只好选择与小米同归于尽的原因。
外公还说,一方面弱郎大王是在将小米往水里摁,另一方面,弱郎大王仿佛是绑在小米身上的石头,拖着她往下沉。
那时候那个池塘的水很深,不像现在,由于淤泥堆积越来越浅。那时候淤泥是积累不下来的,因为池塘快干涸的时候,农人会将池塘底部的淤泥挖起来,挑到自家的水田里去。这样的淤泥相当于是肥料,能促进水田的产量。
现在种田挣不了几个钱,还不如出去打工,所以也没有人去费心费力地挖池塘里的淤泥了。
等到赫连天也跳进池塘的时候,小米和弱郎大王已经不见了踪影,而水面上连一个气泡都没有冒出来。
姥爹潜了又潜,可是没有找到弱郎大王和小米的踪迹。
水客和水猴稍稍缓过来之后也潜入水中,虽然他们的水性远比常人要好,可是过了一炷香的时候后居然也没能找到弱郎大王和小米。
姥爹已经被水浸得嘴唇乌青,手指发皱,眼睛发红,脸色煞白,如鬼一般,可是他还要继续往下潜水,要寻找小米。
赫连天和村里几个人强行将他从水里拉上岸。
赫连天说道:“已经这么久了,没有希望了……我听说水鬼能像泥鳅黄鳝一样潜到淤泥里面去,弱郎大王应该是钻到淤泥里去了。水里面是找不到的。不然水客和水猴早就找到她了。”
这种事情后来发生过。在画眉村附近的一个村里,曾有一个小孩子在水库里游泳的时候被水鬼拖走。有路过的人看到他被一个浑身黑毛的东西往深处拖。那个路过的人赶忙叫了许多人来救他。可是十多个人下水之后也未能找到他。情急之下,有人提议将水库的水放干。虽然那时候水资源非常有限,但为了救人,村里人同意了。但是大家没想到,即使水库放干了水,他们也没能找到水鬼和那个孩子。后来水库里的水又满了,那个孩子才漂浮起来。
于是有老人说,水鬼是能潜入淤泥中的,所以放干水也捉不到它,不然的话,哪个地方有水鬼就放干哪个地方的水好了,何至于让水鬼一直作祟?
小米的尸体就是第二天才浮起来的,其他地方没有淤泥,可能是被水稀释了,但她的指甲缝里确实有黑色的淤泥。
姥爹是一直坐在池塘边等着小米浮出水面的。
他默默地坐在那里,谁也劝不走。他就像要等着跟小米再次见面一样等着她出现。
村里人帮忙将罗步斋和铁小姐等人抬到马家老宅,又叫来医生帮忙治疗。
子非也背着李晓成回到了马家老宅。
他们虽然都很心痛,但是都再没有过来打扰姥爹。他们养伤的养伤,照顾的照顾。赵闲云听到这个消息,扶在病床上流泪不止。赫连天忙安慰她,叫她不要过于悲伤,注意自己的身子。
赵闲云哭泣道:“我本想着我走了还有小米留下来陪他的,没想到小米倒先走了。”
罗步斋那时候还没有醒过来,听到这话,眼睛缝里却也流出泪水来。
最先醒来的是李晓成。李晓成醒来后的第一句话是:“他走了。”
当时谁也不知道李晓成说的那个“他”是谁,但是不久之后大家就明白了,李晓成说的“他”是拜月猫妖。
谁也不敢问他“他走了”是说拜月猫妖走了还是死了。不过自那之后,李晓成再也没有像猫一样挠过脸,再也没有像猫一样笑过。
后来李晓成在家里养了许许多多猫。别人问他为什么养那么多猫,他说曾有一只猫用自己的命换过他一命。
铁小姐是五天之后才醒过来的。她的婢女就没有这么幸运了,她一直没有醒过来。
第二天,姥爹看见小米从水中缓缓升起的时候大呼小叫,这是他唯一一次在村里人面前失态。
他拍着巴掌大喊道:“你们看!小米回来了!她回来了!”他以为小米只是潜了一下水,这次浮出水面是要吸一口新鲜空气的。他的意识已经混沌不清了。他甚至面露喜色,高兴得手舞足蹈。
在别人帮忙将小米打捞上来之后,姥爹发现小米手上没有戴血丝玉镯子,他居然还问小米:“小米呀,你的玉镯子呢?怎么不戴着?”他很认真地看着小米,似乎要等待她的回答。
在姥爹神志不清醒的时候,是赫连天帮忙将弱郎大王禁锢在池塘里的。他在池塘的四个方位各埋下了一枚铜钱,然后撒了许多糯米和竹叶在池塘里。糯米沉下去,竹叶漂浮在水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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甚至在赫连天他们帮忙给小米办葬礼的时候,姥爹依然是神志不清的。
他呆呆地看着小米的还散发着新漆味的新棺材,跟着做水陆道场的道士一起唱哀歌。
让姥爹醒悟过来的是小米的血丝玉手镯和她留下的纸条,那已经是小米丧礼的第七天了。第七天是出葬的日子。
那是余游洋在翻找小米的遗物时发现的。余游洋找到了小米的血丝玉镯子。在小米被人抬进马家老宅的时候,余游洋就发现小米手上没有戴血丝玉镯子。她还以为小米落水之后玉镯子脱落了。
余游洋不但找到了玉镯子,还发现了一张小米生前留下的纸条。
余游洋看都没看纸条,就拿着玉镯子和纸条跑到姥爹面前,在姥爹发呆的眼前挥舞着玉镯子和纸条,喊道:“马秀才!马秀才!小米给你留了东西!”
姥爹的眼睛突然有了神,一把从余游洋手里夺过玉镯子和纸条,摸了摸玉镯子,急忙将纸条展开来。
纸条上的字不多,可是姥爹看了很久很久。
原来小米那晚听到姥爹和子非说的话之后就已经打算自己来对付弱郎大王了,她也预料到自己会遭遇不幸,所以提前写了那个纸条,请求姥爹原谅她没有按照计划行事。
她在纸条中再次央求姥爹娶尚若然,救赵姐一命。
纸条上的最后写着:“既然我无法陪伴你,赵姐也无法陪伴你,那就让我的血丝玉镯子陪伴你吧,所以我留下了它。你可以让尚若然戴着它,让马岳云将来的媳妇戴着它,那么我也算一直陪在你身边了。如果我死之后才摘下来,我担心她们不敢戴。”
姥爹的泪水滴在最后一句话上。已经干涸的墨再次变得湿润,在纸上侵染开来,如同开了一朵朵黑色的花。
后来姥爹没有让尚若然戴这个血丝玉镯子,而直接转交给了外婆。
看完小米遗言的姥爹终于醒悟过来,一下扑到小米的棺材上,以手拍打厚重的棺材,哭嚎不已。
众人又拉又扯,劝说不停。一时间葬礼上混乱不堪。
不知是谁突然喊了一声:“白先生来了!”
灵堂里的人都立即安静了下来。包括姥爹,他也突然静了下来,转头去看那只缓缓走来,略显痴呆的白先生。
在那几天,白先生一直没有出现。纵使赫连天还在这里,也无法将白先生召唤出来。赫连天猜测,它要不是太悲伤了,就是脑袋被撞坏了。
所以当白先生在小米葬礼的第七天出现的时候,赫连天忍不住开口道:“白先生给小米送灵来了。”
当时姥爹他们都穿着素白的孝服,门口贴着素白的对联,地上撒落着圆形白纸。白先生身上的毛就是白的,只有少许灰色,所以看起来也如穿了孝服一般。
它在门口外不远的地方站住,朝灵堂中漆黑如炭的棺材望着。它的白毛变长了一些,被风吹得起伏凌乱。
余游洋看到白先生,立即泪流满面,说道:“它变傻了,不进这个家了,不认识我们了,可是它还知道来给小米送灵。它还是记得小米!”
姥爹听了这话,也忍不住流下泪来。
村里帮忙的人见这猫如此有灵性,都自然而然地让开了一条路,让它进来。
白先生站了一会儿,又迈开步子,晃晃悠悠地朝灵堂走来。它的身体非常虚弱,好像随时会倒在地上。它其实已经瘦骨嶙峋了,长长的白毛遮掩了这一点,但是风吹动白毛的时候,那皮包骨的架势就是能看得清清楚楚。它这些天在外面肯定没吃没喝才会这样。
余游洋忍住泪水去厨房拿来一些猫爱吃的东西,可是白先生自始至终没有去嗅一下,没有去吃一口。
白先生走到门槛处,没有像以前一样一跃而入,而是前腿先趴在门槛上,后退用力地蹬地。它没有力气跳跃了,或者说它忘记怎么跳跃了。而姥爹家的门槛比别人家的要高很多,所以白先生爬起来非常费劲,完全没有了当初威风凛凛生龙活虎的样子。
爬到门槛上之后,它居然从门槛上摔了进来。它连落地的力气都没有。
众人见它走进灵堂来,纷纷侧目。
它是要拜祭小米吗?
它是要在这里哭灵吗?像小米的亲人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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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姥爹想起小米被弱郎大王溺死后赫连天说的话来,他说他听说水鬼能像泥鳅黄鳝一样潜到淤泥里面去,弱郎大王应该是钻到淤泥里去了。
  既然小米被弱郎大王带进了淤泥里,那小米的口鼻都被淤泥堵住,临死之时的殃气自然无法泄出。
  赫连天说了这些话,自己却未能想到淤泥会堵住殃气泄漏的通道。
  白先生吸收殃气之后,从空中落了下来,落地时脚没站稳,就地打了一个滚。与此同时,坐起来的小米往后仰了下去,躺倒在棺材之中。
  再看白先生,它的肚子已经鼓了起来,浑身滚圆滚圆的,如同一个从汤勺里滑落出来的煮熟的汤圆。
  赫连天见白先生肚子滚圆,这才不可置信地说道:“果然是殃气!”他养了许多猫鬼,自然知道猫鬼吸了殃气之后的样子。猫鬼不是吸了亡者魂魄的话,肚子是绝对不会变成这样的。
  白先生吸了小米的殃气之后立即原路返回,没人敢阻拦它,都像避瘟疫一般躲开它,生怕它身上粘带了亡人的尸气。
  姥爹惊讶得忘记了叫人抓住它,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白先生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众人围到小米的棺材前,见小米脸上比刚才青了一些。几人七手八脚将棺材盖重新盖上。
  姥爹后来说,人将死之时,七魄先散,三魂再离。其实小米被弱郎大王摁在池塘里的时候,七魄已经走了。淤泥封住、殃气留存的只是小米的三魂。因此,白先生吸走的也只是小米的魂,而没有魄。
  但是当时姥爹并不知道这些,还以为白先生把小米整个儿的魂魄吸走了。
  他慌忙叫人到处寻找白先生,可是没人能找到它。
  但是在别人没有找它的时候,它又会突然出现。有时候在田埂上,有时候在屋檐上,有时候在地坪里,有时候在山林里。
  无意之时,哪里都有它的身影,刻意寻找,却哪里都找不到它。
  小米的魂虽然被白先生吸走,但葬礼还是要进行。
  马家老宅里继续吹吹打打,锣响鼓鸣。小米照常入土为安。
  姥爹想让铁小姐的婢女也埋在画眉村的山林里。铁小姐拒绝了。她要将她的人带回她的地盘。小米入土后不久,铁小姐就带着她死去的婢女离开了画眉村。铁小姐的化妆术水平高超,死去的婢女在她的摆弄下变成了一个奄奄一息的病人,偶尔还会动动手臂,做个表情。不细看的话不知道是铁小姐在旁操控的。
  铁小姐离开画眉村的时候,姥爹说道:“我很想感谢你,但是不知道该如何感谢你。”
  铁小姐扶着化过妆的婢女,说道:“我很想帮你,但是不知道该如何帮你。”说完,她的眼角爬出了泪水。
  姥爹本想送铁小姐到汉口的,可是罗步斋还没有醒来,赵闲云病倒在床,家里无人照应。姥爹只将她送到了岳州城。
  在姥爹送铁小姐的时候,赫连天和子非在马家老宅帮忙照顾一切。
  等姥爹回来,赫连天和子非也相继说要走。
  姥爹知道,赫连天在保定还有徐阿尼等着,留也留不住,但子非孤身一人,无牵无挂,不用特意回到哪里去。所以,姥爹一方面给赫连天准备旅途要用的吃穿,一方面苦苦挽留子非。
  子非道:“师父放心,我肯定要比赫连天走得晚。我的事情还没有办完呢。”
  姥爹一时没有反应过来,问道:“你的事情?什么事情?”
  子非道:“移花接木之事。”
  姥爹默然。
  子非又道:“此事不仅仅是挽救师母之法,也是小米的遗愿。还请师父不要放弃。”
  姥爹叹气道:“我身边的人一个接一个走了,我想留也留不住,还不如放开一切算了。留有何用?不留又有何苦?”
  子非无以应答。
  赫连天临走前跟姥爹有一番推心置腹的话。
  那天,赫连天和姥爹在画眉村的田埂上闲步。赫连天对姥爹说道:“我们祖先向来有灵魂‘嫁接’的转世投胎之法,等你抓到白先生,获得小米的魂魄,你就写信给我,我再来这里,帮助你让小米通过‘嫁接’的方式重新投胎成人。本来这种方法是我们家族密不外传的,但我已经把小米算作是我们家族的人了,我是她娘家的人。”
  姥爹无奈道:“赫连兄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是你看看,我现在已经一把年纪了,即使白先生愿意将小米的魂魄送回来,即使小米转世投胎,那时候我已经白发苍苍了。在我与赵闲云拜堂的那天,我看到小米的时候就想了,我们年龄悬殊,此生恐怕是无缘了。那时候尚且如此,现在还能有什么念想?”
  那一年,姥爹已经接近五十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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赫连天道:“只要是真心,年龄差再多也无妨。”
姥爹苦笑道:“一生错过一个人一次就是一生的遗憾了。我一生已经错过她三次,哪里还敢期待?我原来有个朋友,他是大云山的道长。他曾错过一个人无数次,然后跟我说,你要在这一生里等待她的再次到来,就像两个人在一段路上走散之后,要有一个人守候在原路上等另一个人回来。他认为他错过那个人,是因为两个人都在投胎转世中,就如两个人都离开了原路,所以频频错过。可是你看看,我在我这条原路上等候已经够久了吧?还不是照样错过?这或许就是命吧。”
赫连天道:“通晓命理的你居然认命了?”
姥爹看了看前方,前方是弯弯曲曲错综复杂的田埂。水田不是规则的,有大有小,有高有低。如果能够俯视水田的话,就能看到仿佛是树叶脉络一样的田埂。姥爹指着田埂说道:“命就是这七弯八拐的田埂小路。通晓命理,只是知道每条田埂的宽窄,知道每条田埂通向哪里而已。你并不能改变它的形状和走向,所以,你只能顺着这些田埂走过去。如果你说的认命是这个意思,那我确实认命了。”
赫连天道:“我曾有过你这种感觉。当年我寻找徐阿尼而不得的时候,也认过命。我以为我这辈子不能再跟她相遇了。那时候委托泽盛去寻找,其实也没有抱多大希望,我也想过他是不是只是利用我,而没有真正去找她。但我还是要这么做。只要多一点希望,我就不会放弃。就像走在这田埂上一样,知道或许前面没有方向,但还是尽可能往觉得可能有奇迹的方向走。没想到,她原来一直在我身边。就连我几乎要放弃的时候,她其实都在我附近。现在小米的魂魄还在白先生那里,就像当初徐阿尼在我周围一样。但愿最后你能像我一样有个好的结局。那时候你就会明白,你认命了,但是只要还保留最后一线希望,最终你或许会发现,命不是你认为那样的。”
“你认命了,但命不一定是你认为那样的?”
赫连天点头道:“是啊。马秀才,你想想我们认识的所有人。泽盛以为自己是帝王命,一心培养阴兵,结果是黄粱一梦,流落到海外。子非原只是为了陪伴子鱼,甘愿加入五百童男,漂泊东海之上,结果偶遇仙长,意外获得长生。徐福苦心经营,到处寻觅,最后因为寻不到长生不老之药,只好躲在日本岛,不敢回来。再说那坐贾,以为拥有一切别人期待的东西就能让心上人幸福,结果获得之后,那个为之努力的人却不在了。”
姥爹默默点头。
“每一个人都在为自己的命而奔波劳累,而花尽心思,以为自己可以踏上自己期待的那条路。可是结果往往都走上了一条完全不一样的路。”
“确实如此。”姥爹说道。
赫连天道:“既然这样,何必执着于命?何必死盯着命?何必认命?”
姥爹问道:“这么说来,命不命的,都是子乌虚有。那么,你到底是劝我保留一线希望,还是不要抱有任何希望?”
赫连天道:“看来你还没有听懂我的意思。我的意思是,你不要对以后有预期,不要期待你七十多岁了,小米再次来到你身边;但你也不要自暴自弃,完全放弃与小米重逢的机会。你要保留一线希望,又不对这一线希望作任何期待。”
姥爹仔细品味赫连天的话。
赫连天又说道:“保留一线希望,才不会绝望。不作任何期待,才不会痛苦。”
姥爹长叹一声。
在他们俩说话的时候,白先生又在远处出现了。它站在村前的那条大道上,一蓝一黄的眼睛远远地望着姥爹和赫连天。
姥爹问赫连天道:“赫连兄,你说,它为什么不让我捉到它,却又常常远远看着我们?”
赫连天看了看远处的白先生,说道:“我想这也是小米的意思吧。白先生只受小米的控制。”
“小米的意思?”
“是啊。”
姥爹问道:“如果小米的魂魄在白先生的体内能用意念操控白先生动作的话,她应该会让白先生回到家里来才对啊。”
赫连天道:“我想,白先生吸走的应该只是小米的魂。人死之时,七魄先散,然后才是三魂。那天虽然白先生吸走了殃气,但是殃气里很可能只有小米的魂。当然了,之前我还不太确定。但是这些日子看到白先生的性情变化,我想小米善良的魂在白先生体内起作用了。魂太善良,她怕你眷恋她而任由赵闲云病亡,所以离开你;她又太挂念你,所以离开却不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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赫连天熟知猫鬼性情,他看猫鬼,就如历经沧桑的老人看心思都写在脸上的小孩子一般。
姥爹经过赫连天点拨,终于明白了小米的魂的心思。小米是怕妨碍他移花接木,迎娶花姐尚若然。
几天之后,赫连天离开了画眉村。
赫连天一走,姥爹便开始给赵闲云准备后事了。
那是赫连天走后的第二天早晨。姥爹坐在堂屋里,对余游洋和子非说道:“我昨晚掐算了一下,赵闲云的时日不多了。我们要尽早做准备,把坟地找好,双金洞挖好,棺材买好,白纸备好,其他需要的东西都要备下,免得到时候手忙脚乱。”
那时候年幼的外公也正在堂屋里玩耍,听到父亲说要给母亲准备后事了,吓得愣在原地,直愣愣地看着他父亲。
姥爹的话似乎在子非的意料之中。他没有多大反应,淡淡说道:“是应该准备了。只是不要让她知道我们在准备这些事,不然她心里会不好受的。”
余游洋目瞪口呆,她怕赵闲云听到她的话,又对姥爹非常生气,情急道:“你这是要放弃救赵姐的命了吗?她还没死呢,你就开始准备后事?”
不等姥爹解释,余游洋就冲出了堂屋,跑到外面去了。
年幼的外公觉得堂屋里的气氛很可怕,于是追着余游洋出去了。
一切准备妥当之后,赵闲云的葬礼就开始举行了。
余游洋和尚且年幼的外公没有看到赵闲云是如何去世的,就发现堂屋里多了一口漆黑的棺材。
姥爹和子非不让他们打开棺材来看,说赵闲云去世时模样可怖,免得看了做噩梦。
余游洋虽然觉得姥爹的做法和说法很怪异,但没有罗步斋在她旁边,她也没有人可以求帮忙。
外公就更不敢反抗了。他从小到大就不敢忤逆父亲的意思。
不等赵闲云的葬礼结束,子非就离开了画眉村。
子非离开画眉村之后,姥爹才叫人带信去赵闲云的娘家。
赵云鹤听到女儿去世的消息,立即昏厥在地,几天起不了床,无法来画眉村,于是派了一个下人来了画眉村,代替他给赵闲云送葬。
出葬的前一天,有一个陌生人出现在灵堂。这个人引起了众多人的注意。
这个人非常矮,几乎只有正常人的一半那么高。但他双眼特别有神,步伐矫健,走路简直是一蹦一蹦的,像个跳跃的木头桩。他的脸泛着红光,见人就是一副笑眯眯的样子,似乎跟每一个人都很熟,就差要打招呼喊出对方的名字了。但是没有人认识他。
姥爹也不认识他。但是既然来到这里,就是客人,姥爹和本村的人不能赶他走。
有人认为那个人可能是跟着别的村的人一起来到这里“看老”的。
“看老”是这个地方的一种习俗。某个村里的人去世了,附近村的人都会组织起来,小村子派十多人,大村庄派二三十人,一批一批地去亡者家里“看老”。“看老”的人不用送礼,只需每人凑极少的钱,买一点鞭炮或者响雷,就可以去亡者家里表示慰问。到了亡者家门前,“看老”的人点燃鞭炮或者响雷,然后两个两个地去灵堂跪拜,磕三个头。
死者为大。“看老”的人无论年龄多少,到了灵堂都要下跪,都要磕头。
亡者的家属会在棺材旁边摆一个草铺子,“看老”的人每磕一个头,亡者的家属便回一个礼。
“看老”的人放完炮,磕完头,出门的时候便会收到一包烟。这是亡者家属对前来“看老”的人所表示的感谢。毕竟人家看得起才会来。
“看老”的人不但有烟收,还可以在这里吃一餐饭。当然了,饭一般很简单,不会像招待其他客人那样丰盛。
这种习俗可能是因为各个村庄之间多多少少有些亲缘关系,这个村的姑娘嫁到了那个村,那个村的小伙子是这个村的姑爷。毕竟那个年代的人生活范围不大,有的人一辈子都没有走出过两三个村的范围。
即使到了我读小学的时候,我周围都有好多老人从来没有去过县城,甚至没有去过镇上。
当然,等我长大后,这种偏安一隅的人越来越少了。与此同时,“看老”的人也越来越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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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在姥爹那个时候,“看老”是非常普遍的,甚至是必须的。如果某个村的某个人去世了,附近有哪个村没有派人去“看老”,那必定是两个村庄之间闹过矛盾,老死不相往来。
姥爹在这方圆百里是有名声的,也从来没有跟人闹过什么不可开交的矛盾,所以很多人来画眉村“看老”。
“看老”的人一批紧接着一批,鞭炮的声响不断,来往的人络绎不绝。
因此,姥爹不知道这个只有正常人一半高的人到底是跟着哪个村的人来这里的。
“看老”的人跪拜之后,一般都会坐在地坪里等着吃饭。
办丧事的时候,地坪里都要搭棚。棚子入口的四周会绑上松树枝。“看老”的人大多坐在棚子里,在等吃饭的时候听一听灵堂里的道士念经或者唱哀歌。有的人喜欢听哀歌,就像有的人喜欢听戏一样,甚至会跟着道士唱一唱。
当时道士正在唱《过仙山》:“送罢一台又一台,亡人关过刀光山,刀光山来不是山,神难走来鬼难翻;送罢一山又一山,亡人送到火焰山,火焰山来不是山,热浪滚滚扇子扇;送了一山又一山,亡人送到花钱山,孝子多烧钱和纸,超度亡人上西天;送了一山又一山,亡人送到扁人山,谁个进山都要钱,阴阳二人真难辩;送了一山又一山,亡人送到饿狗山,恶狗出来要馍吃,打狗饼子得过心;送了一山又一山,亡人送到棋盘山,棋盘山来是好山,一条大路通西天;送了一山又一山,亡人送到宝钱山,宝钱山上把宝用,有钱好过狼虎山,行善亡人过得去,行恶亡人难过关。”
那个矮人坐在长凳上听到道士唱到这里,笑道:“这可不是骗人的话吗?明明说的是死后也要钱财打通关系,哪里还有行善亡人过得去,行恶亡人难过关的道理?世人大多是欺善怕恶,人间阴间莫不如此。”
一同坐在地坪里听哀歌的人连忙制止他,说道:“莫要乱说话,这哀歌嘛,当然是唱一唱哄哄活着的人的,当不得真。但你在亡者的灵前这么说,会让亡者家里人不高兴的。”
那个矮人不屑道:“我讲的是实话。别人高兴不高兴,不过是愿意骗自己还是不愿意骗自己的差别而已,跟我说什么话没有多少关联。”
制止他的那个人不高兴道:“你怎么就知道人死后不是哀歌里唱的那样呢?你又没死过!”
那个矮人笑道:“人家死没死还不一定呢,她都不一定过仙山。”
制止他的那个人撇嘴道:“你这话就更离谱了。谁没死就办葬礼?”
那个矮人从长凳上跳了下来,说道:“死没死,我去敲一敲那个棺材就知道了。”然后,他果真朝灵堂里走去,朝那口漆黑的棺材走去。
姥爹见那个矮人朝赵闲云的棺材走来,忙拦住他,问道:“你跑到这里来干什么?”
那个矮人挤眉弄眼道:“马秀才,我跟棺材里的人说说话。”
姥爹回答道:“如今阴阳两隔,怎么说话?”
矮人道:“我自有办法!”
这时,余游洋也凑了过来,她听那个矮人说可以跟亡者说话,急忙扯开姥爹,问道:“你有什么办法?”她看出姥爹这么着急操办赵闲云的丧事肯定有猫腻,于是想借别人来看看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不能说出来。”矮人卖关子道。
姥爹不愿让他靠近赵闲云的棺材,于是说道:“既然说不出来,那肯定是办不到。”
可是余游洋不听姥爹的话,她将姥爹拦开,对那个矮人说道:“既然这样,那麻烦您来这边看一看。”
姥爹无奈,只好任由余游洋。
那个矮人移步往前,走到了赵闲云的棺材旁,然后踩上了一把椅子,伸出手来,在赵闲云的棺材上叩了叩。他叩得不轻不重,不紧不慢,仿佛是要叩开一个熟悉的朋友的家门。
姥爹注意到那个矮人的手非常粗糙,指甲有银元那么厚。
在那个矮人叩棺材的时候,姥爹恍惚间有种听到敲门的感觉。姥爹紧盯着那黝黑发亮的棺材,居然真的担心那块木板突然从里面打开来,就像打开一扇门一样。
叩完棺材,那个矮人又将耳朵贴到棺材上去,仿佛一个登门拜访却遇上闭门羹的人想要偷听屋里的动静,证实屋里到底是不是有人一样。
听了一会儿,那个矮人脸上露出神秘的笑容来。
余游洋急忙问道:“怎么啦?怎么啦?你听到什么声音了?”
那个矮人却保持神秘的笑容,点了点头,回到地坪里去了。
余游洋不甘心,她紧跟其后,也走到了地坪里。
可是走到地坪里之后,余游洋没有看到那个矮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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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是竹溜子一下子从她脚底下蹿了出去,一溜烟跑到棚子外面去了。
余游洋猜测竹溜子是追那个矮人去了。
在这段日子里,竹溜子很少出来,它常常躲到谁也找不到的地方,即使姥爹点了烟,它也没有像往常那样出现。
似乎它也非常悲伤,没有心情吸烟了。
姥爹见它不常出现,也不去找它。
倒是余游洋心里放不下,常常屋里屋外找个遍,有时候能找到它,有时候找不到它。找不到的时候,她就会在姥爹面前抱怨,责怪姥爹不去找它回来。责怪之后,她又于心不忍,毕竟最伤心的人还是姥爹。
余游洋知道竹溜子的直觉非常灵敏,它去追那个矮人必定有它的道理。于是,她紧跟着竹溜子后面追了过去。
此时家里正缺人手,她本是走不开的,但是此时顾不得那么多了。
她从棚子的入口跑出去的时候,脑袋碰在了挂在门口的松树枝上。松树枝上有很多松针。松针扎了她的额头。
她原本已经忙得晕头转向,脑袋有些蒙。刚才阻拦姥爹,让那个矮人去叩棺材,她也是在意识迷迷糊糊的状态下做出来的,像做梦一样。如果清醒的话,她知道姥爹是不会对赵闲云怎样的。他所做的一切都会是为了赵闲云好,她绝对不会怀疑这一点。
松针一扎,她打了一个寒战,顿时感觉脑子变得清醒了不少。
她精神一振,急忙朝着竹溜子消失的方向跑去。
果然,没跑多远她就看到了那个矮人的背影。他刚刚走到池塘那里,然后顺着大道往老河方向走去。竹溜子跟在他后面不远。
这个时候已经是垂暮,过了黄昏但还算不上是夜晚,天色已经有些暗了。远处的房屋和山都看不太清又没有失去轮廓。月亮已经斜挂,发出不甚明亮的光。那个矮人身后留下一个淡又不淡、深又不深的影子,仿佛是地上湿了一块。
我小时候在外公家经历过无数个这样的垂暮,对垂暮时分的画眉村景色记忆尤其深刻。那个时候的画眉村会非常安静,安静得让我有点担心。因为此时外面的人已经回到屋里了,牛也回棚了,鸡鸭也回笼了。所以此时的村庄会非常安静。月光静静地不甚明朗地照下来,整个世界就如到了阴阳交替的边界。
我想,余游洋追竹溜子和那个矮人的时候,应该就是在这样的景色之下。她眼前看到的景象应该跟我后来看到的差不了多少。老河岸边的树,老河上面的桥,老河两边的水田,在几十年里没有发生过什么大的变化。或许那时候的树稍低一些吧。发生了巨大变化的是余游洋背后的房屋,尤其是那座庞大的马家老宅。
竹溜子就在那个矮人身后水印子一样的影子里奔跑。
当那个矮人即将走到老河桥上时,余游洋以为他会继续往前,一直离开画眉村。此时她还认为他是跟着别的村的人来这里“看老”的。
可是他在就要踏上老河桥的时候,突然往左一转,走到了老河的堤岸上。然后他顺着堤岸走去。
余游洋心中犯嘀咕:他这是要走到哪里去?
她回头看了看远处的马家老宅,那边的白灯笼的光比月光还明亮,道士唱哀歌的声音幽幽地传来。
再回过头来,那个矮人已经走出好远一截路了。那个矮人好像故意在她没有看到他的时候飞速前进。余游洋刚从屋里追出来的时候也是这样。刚刚明明还在眼前,稍微打岔,他便不见了。
她不管这么多了,急忙迈开步子追上去。
顺着老河的堤岸走了一段距离,她发现那个矮人忽然就不见了。
更奇怪的是,竹溜子也不见了。
余游洋原地转了一圈,没看见半个人影。堤岸的草丛里不知名的虫子开始叫了起来。月光稍稍亮了一些。
难道跳到老河里去了?余游洋心想道。她走到堤岸的边缘去看,没发现水里有什么东西。
难道钻到地下去了?余游洋又心想道。如果真是这样的话,我是没有办法钻到地下去看的。
她不知道该怎么办,在那里站了一会儿,既没听到脚步声,也没有听到竹溜子的叫声,于是只好作罢,准备原路返回。
在转身的时候,她忽然看到左边不远处有一棵高大的苦楝树,树下有一个小屋。那个屋不到一个成人那么高,但是有门有瓦。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她这才意识到自己已经走到土地庙的位置来了。
那时候的每个村子都有一个土地庙。土地庙不是正常的庙,远远没有和尚住的庙那么宽大。土地庙很矮,比小孩子高一点,比成人矮一点。一方土地养一方人,土地能生五谷,是人的“衣食父母”,因而人们祭祀土地。
莫非那个人躲到土地庙里面去了?余游洋心中猜测。不过谁有这么大的胆子,敢占了土地神的地盘?
这么想着,她悄悄靠近土地庙。
土地庙的门口贴了一副对联。对联写的是:“莫说是土偶木偶,须知能福人祸人。”对联上的字迹余游洋认得,那是村里照顾土地庙的老婆婆找马秀才写的。
她朝土地庙里面瞧去。这一瞧不要紧,里面的情景吓了她一跳!
那个矮人果真躲在土地庙里!不过他此时已经一动不动了,眼睛瞪着,神情似怒似喜,手里持着一个长方形的木牌。
原来他就是土地公公!
竹溜子正在他的脚下跑来跑去。或许它还在犯疑,这矮人怎么突然就变成了一尊纹丝不动的木偶呢?
余游洋倒抽了一口冷气。难怪他看到村里人的时候似乎熟悉得不得了,他是镇守在这一方土地上的土地公公,怎么可能不认识这一方土地上生活的人呢?也难怪村里没有人认识他,他从未跟村里人有过交往,谁又会认识他?
余游洋绕着土地庙走了一圈,心里迷惑不已。土地公公为什么要到赵闲云的灵堂上去?为什么要敲赵闲云的棺材?
她忍不住在土地庙前面跪下来,磕了三个头,然后对着那个纹丝不动的土地公公像问道:“土地爷,你为什么去我家里?为什么敲赵姐的棺材?你是不是知道了什么事情?”
月光斜照在土地公公的身上。土地公公像月光一样宁静。
“既然劳你大驾来了我家一趟,为什么不给我一点指示?”余游洋问道。
土地公公一动不动。
竹溜子从土地庙里爬了出来,盯着余游洋看了半天。
余游洋叹了一声,双手将竹溜子捧住,然后站起身来,踏上归途。月光落在路上,就如结了一层霜。余游洋知道那是月光给人的错觉,但还是感觉到了一阵阵的凉意。
赵闲云的棺材入土后,姥爹找到余游洋,说道:“你看看家里还剩多少钱,我可能还要用一笔钱,如果钱不够,我就要卖一些田产凑钱。”
余游洋紧张道:“怎么啦,你又要出远门吗?可是现在罗步斋还没有……”
姥爹摇摇手,说道:“不是呢。我不是要出远门。现在弱郎大王被禁锢在池子底下了,我不用躲避。”
“那你是要……”
“准备聘礼。”姥爹预料到了余游洋的反应,说完就低下头。
“聘礼?你是要……”余游洋惊讶道。
姥爹点点头。
“可是赵姐才入土,你就不能等一段时间吗?”余游洋愤愤道。
“不能等了。”姥爹说完转身就走了。
余游洋愣愣地站在原地,看着姥爹越走越远。
第二天,姥爹去了尚若然的亲戚家。
尚若然在这里住了一段时间了。在姥爹接连操办小米和赵闲云的葬礼时,她去过马家老宅两次,一次是给小米磕头,一次是给赵闲云磕头。除了这两次外,她这段时间里没有再去马家老宅。
她好像预感到了什么,又或者她躲避着什么。
姥爹单独跟尚若然聊了一个上午。
他们到底说了些什么,至今没有人知道。
但是有人看到尚若然从屋里出来的时候脸上挂着泪水,却又喜笑颜开。而姥爹出来的时候一脸平静,似乎什么都没有发生。
还不等众人猜测他们俩之间发生了什么,他们的喜帖就发出来了。
余游洋等别人收到了喜帖才知道姥爹心意已决。她三番两次冲到尚若然的亲戚家,要将尚若然揪出来问话。
尚若然反锁了门,躲在屋里不出来。尚若然的亲戚拉扯余游洋,劝她不要这样。
“男人嘛,不都这样吗?哪里缺得了女人?”许多人这样劝余游洋。
认识姥爹的人大多也说姥爹续弦的速度太快了。
姥爹并不作解释。
余游洋没有办法,每天给昏迷的罗步斋喂汤水时就在罗步斋面前念叨,责怪姥爹没有人情味儿,说自己看错了姥爹。她故意将话说得很大声,让屋里的姥爹也听到。
外公记得那段时间里几乎所有的人见了他都要说:“岳云啊,你父亲要给你找后妈啦,你以后没有好日子过啦!要是你后妈有了孩子,你就没人疼没人养啦!”
哎呀,今天的饭太丰盛了,有红烧牛肉、小鸡炖蘑菇、排骨、海鲜,哎呀,太丰盛了,哈哈哈哈……我都不知道该泡哪一袋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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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公听到别人这么说就很担心很恐惧。可是他无法阻止父亲续弦。
出乎意料的是,后来一段时间里尚若然很疼他,并不像别人说的那样。
姥爹给了尚若然家里很多钱,除了赵闲云带到马家来的东西之外,姥爹几乎花光了家里所有积蓄,田产也卖了一大半。
姥爹摆喜宴的那天,在赵闲云的葬礼上唱哀歌的道士也来了。
他是不请自来的。
说他是道士,其实他算不得道士。在画眉村这一带,不少像他这样介于道士和农民身份之间的人。平时在家里干农活,偶尔拿起唢呐练习一下。这里的人将唢呐不叫唢呐,叫“号”。吹唢呐说成是“吹号”。闲时也看看道教经书。等哪家有人亡故了,自然有人来请他去吹号唱哀歌。虽然这种人算不上是道士,但是这里的人都习惯将他们叫做道士。
这种道士倒有点像是手艺人了,跟打铁的,挖井的,补碗的没有什么区别。农时忙农活儿,闲时做艺。
这种道士也还有不同分工的。有的擅长打鼓,有的擅长吹号,有的擅长敲木鱼,有的擅长唱哀歌,就像木匠有的擅长打造农具,有的擅长打造家具,有的擅长做棺材一样。道士里还有专门打锣的,不过由于打锣最没有什么技术含量,一般由亡者自己村里的老人家负责,打锣的同时负责放鞭炮。因为道士每吹一段号,或者每唱一段哀歌就要歇息一会儿。道士歇息的时候灵堂就显得冷清了,胆小的就会害怕。所以打锣的人这个时候就放鞭炮,吵一吵,热闹一下。
那个不请自来的道士就是最擅长唱哀歌的人。在所有的道士分工中,要属唱哀歌最难。敲锣打鼓错了一点,外行人听不出来。唱哀歌好听不好听,内行外行都能听出来。唱到亡者刚刚得知自己去世时的惊慌时,唱哀歌的人要从唱曲中表现出惊慌来;唱到亡者看见亲人为他哭泣时的悲伤时,唱哀歌的人要唱得催人泪下;唱到亡者走过忘川河奈何桥时频频回首时的不舍时,唱哀歌的人要唱出舍不得的味道。如果没有这点功夫,唱哀歌唱得干巴巴的,那就吃不了这碗饭。
因此,在所有的道士中,唱哀歌的道士最受重视,最受人尊敬。
能敲锣打鼓的道士几乎村村都有一两个。能唱哀歌的道士这方圆几十里却是一个巴掌数得过来。而这个不请自来的人算得上是首屈一指。
这人姓习,名鹊。据说他刚出生的时候,他的母亲听到窗外有喜鹊的叫声,于是给他取了这个名字。喜鹊是喜事的预兆,可是谁曾想到这个孩子长大后却成了唱哀歌的道士,不报喜专报丧。
姥爹娶尚若然的时候请的客人并不多,没有像娶赵闲云那样大宴宾客。加上此时姥爹家的积蓄已经不多了,更是不可能像以前那样大手大脚,所以一切能简单就简单。
习鹊没有管这么多,在大家摆好酒席准备开餐的时候,他走了过来。
姥爹很意外,但没有多问,连忙邀请他入席就坐。
他不客气,选了个位置坐了下来。
众人正要开餐,他却拍了拍桌子,引得众人注目,然后大声说道:“各位,今天难得是马秀才的大喜日子,风也和,日也丽,刚刚送亡又讨喜,我给大家唱一首助助兴,怎么样?”他习惯了唱曲子,说出话来也是一套一套的。
他话虽然说得好,可是谁敢让他来唱?
他是唱哀歌的道士,在这喜宴上唱算是怎么一回事?
众人听了,都愣住了,不敢回答。
余游洋虽然对姥爹有气,但见了这种情形还是要维护姥爹的。她听到习鹊说要唱一曲,急忙制止道:“唱不得,唱不得!”
可是姥爹一挥手,大大方方说道:“唱吧!”
姥爹近旁的几个人急忙劝道:“马秀才,他虽然名叫习鹊,可不是报喜的喜鹊!他是给亡人唱哀歌的,你今天大喜日子让他来唱,恐怕不好吧?”
挨着姥爹坐着的尚若然露出不自然的表情,看了看姥爹,窃窃道:“要不还是别唱了吧?”
姥爹不顾他们反对,对着习鹊的方向喊道:“来,唱完了我们再吃饭!”
于是,习鹊清了清嗓子,开始唱了起来。
他用一如既往的哀怨曲调唱道:“人在世上什么好……不如路边一棵草……十冬腊月霜打了……草死落叶根还在……哪有人死得转来。人死如灯灭……好似滚水来泼血……人死魂还转……海底捞明月……哪怕银钱雇骡车……千金难买阎王爷。”
在座的其他人越听越觉得不对劲,脸色都暗沉了下来。唯有姥爹听得津津有味,摇头晃脑。待习鹊一曲唱完,姥爹立即鼓掌,称赞道:“唱得好!唱得好!”
习鹊鞠了一个躬,然后坐下。
姥爹站了起来,举起酒杯,对着所有人示意,然后说道:“唱得好呀!人在世上有什么好?还不如路边的一棵草呢!草还能一岁一枯荣,春风吹又生。人说声死了就死了!想再见面难上加难!还不如做一棵草呢!”
余游洋知道,姥爹此时说的草就是小米。小米的前世就是一棵草。莫非小米是领悟了这个道理才转世成为一棵草的?奈何又从一棵草修炼成人!
余游洋后来知道,习鹊确实是故意来砸场子的。他来过姥爹为小米和赵闲云举办的丧礼,听到这里的人说起了姥爹和小米还有赵闲云之间的事情。他颇为感动,所以那几天他唱得自己都声泪俱下。以前即使流下泪,也是装模作样给别人看,这次他是动了自己的感情。
可是他回去之后不多久就听到姥爹要续弦的消息。他虽然身为局外人,但还是忍不住在心里责骂马秀才薄情寡义,色欲难填。
于是,他在没有收到请帖的情况下来到了画眉村,来到了马家老宅,并主动要求唱一首哀歌,借此来气一气马秀才。
马秀才不但没有生气,反而让他来唱,并夸奖他唱得好,这是他完全没有想到的。
他从马秀才的语气里听到了些许痛苦,些许无奈。马秀才似乎没有他想象中的那么迫不及待的想要一个新的女人,没有他想象中的那么薄情寡义。但是他想不明白,既然这样,马秀才为什么要这么急续弦呢?
他忽然觉得自己做得有点过了。
他正在冥思苦想的时候,旁边突然有个人拍了拍他的后背。那个人说道:“你是看不过去吧?”
习鹊侧头一看,看到一张陌生的脸。习鹊虽然不是画眉村的人,但是每个村里都有亡故的人,所以他对这里的人还算熟悉,就算不知道对方叫什么名字,家住在哪里,但至少脸熟。
尚若然的娘家有人来。但新娘的娘家人是大客上宾,都坐在挨着新郎新娘的桌席上,总共也就两桌人。除此之外,其他桌席都是男方的亲戚。
而这个陌生人显然不是女方的亲戚,也不是男方的亲戚。桌上其他人没有一个跟他打招呼的。
习鹊心想,莫非这个人也是像自己一样不请自来的?
“是有点。毕竟才送走亡人,就迎来新人,这做得太明显了。”习鹊一边想一边回答道。
那个陌生人朝他招招手。
习鹊不知道他要干什么。
那个陌生人说道:“你把耳朵凑过来。”
习鹊将信将疑地将耳朵凑了过去。
那个陌生人一只手护住嘴巴,在他耳边说道:“马秀才算不得才送走亡人就迎来新人。赵闲云不是亡人,她没有死呢。”
习鹊一惊,怕别人听到了觉得奇怪,便也低声道:“不是亡人?可我明明来这里唱过哀歌啊!”
“那是做给别人看的。不这么做的话,他就没办法今天娶花姐了!”那个陌生人说道。
“花姐?”
“是啊。你不知道?新娘就是花姐呢。要不是马秀才娶她,她这一辈子都没有姻缘。”
习鹊确实不知道今天的新娘是花姐。他见这个陌生人比他知道的还多,好奇地问道:“我没见过你啊,你不是本地人,怎么知道的比我还多?你是从哪里知道这些的?”
那个陌生人说道:“你真是贵人多忘事啊!我们明明见过一次的啊!”
习鹊想了想,没想起在哪里见过这个人。他摇摇头,说道:“我什么时候在哪里见过你?”
那个陌生人说道:“上次你在这里唱孝歌的时候啊,你再想想。”
经过他这一点拨,习鹊顿时想起来了。那天晚上他在这里唱《过仙山》的时候,听到有人对他唱的哀歌提出质疑,并走到赵闲云的棺材前面来,跟马秀才争执了几句之后敲了棺材。当时他唱得嗓子疼痛了,正在喝茶,那个人敲棺材的时候,他也只是斜眼瞥了一下,并未放在心上。
虽然他没记住那个敲棺材的人的脸,但是他记得那个人很矮,只有正常人的一半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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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习鹊重新打量了一番坐在旁边的陌生人,后面的话又咽了回去。习鹊本来想问那晚他看起来不高,为什么今天看起来不一样。可是问题还没有问出来,习鹊就得到了答案。
那个陌生人是坐在了长凳上,所以显得跟正常人一样高。但是如果看到他腰身以下的话,就会发现他的脚还没够到地上。如果他踏到地上来,肯定就跟上次看到的一样高了。
那个陌生人点点头,说道:“是的,就是我。”
“你上次敲了赵闲云的棺材。”习鹊小声道。
“我就想看看棺材里是不是空的。敲一敲我就能从声音里听出来。”他说道。
“那你听出什么来了?”习鹊问道。
“棺材是空的。赵闲云不在里面。”
习鹊大吃一惊。
“马秀才所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顺利地移花接木。他不想让赵闲云死,所以转移了她,假报她已经死了,然后好娶这个花姐进来,达到移花接木的目的。这样的话,赵闲云就不会死了。”那个陌生人说道。
“移花接木?”习鹊不太明白。
那个陌生人又将赵闲云是木命,尚若然是花姐命等缘由一一说来。
习鹊这才明白马秀才的良苦用心,问那个陌生人道:“我刚才是不是做得太过分了?我以为他是贪图女色,故意在他的喜宴上唱哀歌。”
那个陌生人摆摆手,说道:“不过分不过分。”
习鹊问道:“还不过分?”
“这都是命中注定啊。你既然觉得对不起他,就可以还他一个人情。”
“怎么还?”
“你只知道他家里有个小米去世了,却不知道小米到底怎么去世的吧?”
习鹊道:“我知道啊,她不是为了对付一个从西藏来的弱郎才掉进水里溺死的吗?”
那个陌生人点点头,说道:“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这里面还有什么玄机不成?”
“小米溺死的时候,魄离开了躯体,但是因为七窍被池底的淤泥堵住,魂还留在了这里。她的尸体在灵堂里的时候被她曾经养过的一只名叫白先生的猫鬼诈了尸。她的尸体一下子从棺材里坐了起来。由于这动作太剧烈,被堵在体内的殃气就漏出来了。那殃气被白先生吸走,然后再也没有回来过。”那个陌生人说道。
这时候,酒席上的人都已经吃了起来,没有人关注他们俩。
喧闹的吃喝声遮掩了他们的声音。他们只有凑得更近才能听到彼此的说话声。
“猫鬼?我对猫倒是挺熟悉。我唱哀歌,很多时候就是从夜猫叫唤学的。”习鹊说道。
那个陌生人说道:“我能听出来。你每次唱哀歌,我都会来听一听。你的声音里确是有猫音。”
习鹊惊讶道:“你经常来听我唱哀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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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点头道:“是啊。你能唱的,我都能背了。可是我没有你那一副猫嗓子。”
“可是我只见过你一次啊。”习鹊不知道该不该相信他的话。
他笑道:“我平时很少露面,都是偷偷听的。所以你不知道我。但是我对你很熟悉。我对这里的每个人都很熟悉,但是他们都不熟悉我。这没什么大不了的。”说完,他放眼将所有酒席上的人看了一遍,好像一个农夫看自家水田里的稻子一样。
那陌生人看别人的表情让习鹊心中讶异。他从来没有见过一个人这样看别人。
“你不用为今天在马秀才的喜宴上唱了哀歌而内疚,你可以用你的猫嗓子帮忙把马秀才的小米叫回来。”陌生人说道。
“怎么叫?”习鹊虽然熟知猫音,但从来没有试过用这种方法把一只猫叫回来。
“还能怎么叫?用你的猫嗓子把它唱得动情呗。人和鬼你都可以唱得它们动情,何况一只小小的猫?”陌生人说道。
“人和鬼能听懂我的话,当然容易被我的哀歌打动。可是猫听不懂我的话,我虽然熟悉猫,但是不会用猫语说话,怎么能打动它呢?”习鹊没有什么信心。
陌生人道:“不必懂猫语。感时花溅泪,恨别鸟惊心。只要你的情绪酝酿出来了,不管你唱的什么词,都能打动其他生灵。”
“是吗?”习鹊似乎多了一点点信心。
陌生人举起了筷子,夹了一口菜放在碗里,然后说道:“这样吧,今天晚上子时,你到老河桥上来,我带你去找白先生。你把白先生找回来了,就是把小米的魂找回来了。如果你能把小米的魂还给马秀才,就不用为今天唱哀歌的事情内疚了。”
“你带我去找?那你为什么不自己去找?”
陌生人道:“欠人情才还人情嘛。第一,我没有欠马秀才的,我做不做无所谓。第二,我不懂猫语,更不会猫音,就算知道白先生躲在哪里,也没有办法把它引出来。”
“这么说来,我要欠你一个人情了。”
陌生人笑道:“我之前听你唱哀歌听了那么多次,但是没有为你做过什么。这人情不是你欠我的,而是我还你的。”
习鹊道:“你把欠人情还人情看得太重要了吧?”
陌生人道:“人生在世,可不就是欠人情还人情嘛?你听说过那种说法没有,今生成为伴侣的人,都是因为上辈子他欠了你的或者你欠了他的,这辈子在一起就是还债来了,如果债没有还清,打打闹闹纠纠结结还是分不开;如果债还清了,想在一起都无法在一起了。很多人不就是这样嘛?明明两个人还互相有感情,明明还可以包容对方,明明还可以重来的,可偏偏就这样无疾而终了。就是这个道理!”
习鹊点头道:“听说过这种说法。不是冤家不聚头。”
陌生人拍着巴掌笑道:“就是嘛!有情人如此,其实普通人的交往也是如此。你欠我人情,我欠你人情,才有你来我往。”
习鹊想了想,说道:“说得也是。不过你也许是为了让我不觉得亏欠你。那好吧,我今天晚上子时来老河找你。”
陌生人高兴道:“不见不散。”
后来习鹊将他和这个陌生人的对话原模原样说给姥爹听了。
姥爹却不知道那个人来过自己的喜宴,完全没有印象。姥爹问余游洋,余游洋有点慌张,她说她那天也没有见到习鹊说的那个人。姥爹又问那天来了马家老宅的村里人,还是没有人见过习鹊说的人。
当天跟习鹊坐在一桌的人都说,那天习鹊旁边的位置是空着的,并没有什么人坐。
那时候酒席的座位一般是一个桌子四条长凳,坐八个人。有人回忆说,那天习鹊那桌只坐了七个。
习鹊就不同意了,他说:“那你们肯定是把人家忘记了!我坐在长凳的一头,如果那边没有人的话,肯定会翘起来啊!”
习鹊说得在理。坐长凳吃酒席的人在起来盛饭或者夹菜的时候,都会跟旁边的人说一下:“你坐好,我要起来了。”让旁边的人注意长凳别翘了。翘了的话会摔着。
众人听习鹊这么说,再回想当日情形,记得习鹊确实坐在了长凳的半边,但是长凳没有翘掉,他没有摔倒。
这下大家就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有人问他:“你不会是遇到鬼了吧?马秀才跟鬼神打交道多,想想有鬼来吃点东西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
余游洋连忙说道:“怎么可能是鬼呢?”
姥爹瞥了余游洋一眼,问道:“不是鬼是什么?”
余游洋却不说话了。
哎呀,今天的饭太丰盛了,有红烧牛肉、小鸡炖蘑菇、排骨、海鲜,哎呀,太丰盛了,哈哈哈哈……我都不知道该泡哪一袋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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