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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梁平夫妇请冯驰在一个四合院里吃了一顿别有风味的私房菜。冯驰当天下午就乘飞机返回南京了。晚上,梁平犹豫再三之后,把冯驰说的这件事告诉了张玥。
张玥听后脸色大变,说道:“不行,绝对不行!你不能跟他去紟州。这事听起来都瘆人,你去了要是真把什么不干净的东西招回来了,那可怎么办?”
梁平说:“我记得你以前都是不相信这些鬼神之说的,怎么现在张口就能说出‘不干净的东西’这种话?”
张玥叹道:“以前听人说起那些神神鬼鬼的事,都觉得不可信。但这次不一样,你想想,冯驰会千里迢迢来开玩笑吗?再说我们跟他都是同学,知道他是个严谨的人。所以这事从他嘴里说出来,怎么能叫人不在意呢?”
梁平低头沉思。张玥又说:“而且,我今天中午跟他吃饭的时候就注意到了。冯驰的脸色真不是一般的差,而且有时候神情有些恍惚……梁平,咱们都是受过高等教育的人,我真不想说出带有迷信色彩的话。但是你不觉得,他的样子看上去,就像被什么东西缠住了一样吗?”
“你别瞎说。他只是长期被噩梦困扰,精神状况当然会受影响。”
“好吧,不管怎么样,梁平,你绝对不能去紟州。”张玥严肃地说,“我会有心理阴影的,也会非常害怕。请你为我着想,好吗?”
其实梁平内心也有些不愿蹚这浑水,只是觉得错过这个研究机会有些可惜。既然张玥把话都说到这份儿上了,他也就没什么好纠结的了,放弃算了。
过了两天,梁平跟冯驰打了个电话,说自己这段时间工作忙,实在是抽不开身。冯驰自然十分失落,但也不好勉强朋友,说那就算了吧,我自己想办法解决。听到冯驰这么说,梁平又觉得有些对不起老同学。他对冯驰说,这段时间咱们随时联系,我争取通过电话给你一些帮助和建议。
接下来的几天当中,梁平接到过冯驰打来的一次电话。冯驰说,这回不是出差,他是专门去了紟州一次,住进了那个507房间。毫无悬念的,“托梦”又一次发生了,而这次,他获得了“最后的提示”,知道该怎样去做这件事了。
梁平好奇地问“最后的提示”到底是什么,而女鬼托付的究竟是怎样一件事情。冯驰的回答还是一样:女鬼反复强调此事不可泄露。
又补了一句:“但她没说,不能带其他人到这个房间来,也接受托梦。所以我才想让你跟我一起……唉,算了算了,我知道你工作忙,也不好强人所难。就这样吧,再见。”
说完就兀自挂了电话。梁平握着手机发呆,许久,长叹一口气,缓缓摇头。想起大学时代他和冯驰是最好的朋友,这回,他是真不够意思。
后来冯驰就没再打过电话来。梁平的工作确实也忙,彼此没有再联系了。其间,梁平去美国参加了一个国际心理学专家的学术研讨会。回到北京,才想起已经有接近一个月没跟冯驰联系过了,应该打个电话询问一下老同学,看事情到底怎么样了。
梁平拨通了冯驰的手机,却提示该手机已停机。发微信也没回复。梁平想起冯驰留了一个南京家中的座机号码,他打了过去。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来,是一个女人的声音。梁平一听就知道是冯驰的老婆孟佳,以前见过两次面。他说道:“孟佳,我是梁平,冯驰在家吗?打他手机说停机了。”
对方沉默了片刻,抽噎着说:“梁平……你还不知道吧,冯驰他,死了。”
这句话犹如晴天霹雳。梁平的脑子嗡的一下就炸了,他张着嘴愣了半晌,嗫嚅道:“什么……这怎么可能?他一个月前才来找过我呀!”
“冯驰是半个月前死的。”孟佳抽泣着说。
“他怎么死的?”
“我……我不知道该怎么说。这件事,很可怕……我不想再去回想了……”
梁平的心口就像被石块堵住了一样,除了难受,还有一种莫名的恐惧感压在他的心头。他问道:“那么,你能告诉我冯驰具体是哪天去世的吗?”
孟佳说:“11月16日。”
梁平心中咯噔响了一下。他记得冯驰来北京找自己的那一天,是11月的第一个星期日,他赶紧看了一下手机上的日历,那一天是11月1日。
时间还剩下15天。
梁平想起冯驰说过的这句话。
天哪,冯驰真的在15天之后出事了。死了。
傻子都能想到,这跟他遭遇的“托梦”事件有关。
梁平突然感到寒意砭骨。
他握着手机发呆的时候,电话那头的孟佳说道:“梁平,很抱歉,我没有告诉你冯驰去世的消息。他的所有朋友、同学我都没有通知,只有亲人们参加了葬礼。”
梁平心里很难受,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只能说句安慰的话:“孟佳,你节哀顺变。”
孟佳哽咽着说:“我过几天就会搬到我母亲家去住了,这个家没有了冯驰,就是一栋了无生气的房子,不能再叫‘家’了。我受不了……好了,就这样吧,梁平,我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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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平心情沉重地回到家中,这才想起张玥也去外地出差了,还没回来。现在是下午五点,他没心情去外面吃饭,翻了下冰箱,还有些罐装食品,将就对付了。
吃了东西,梁平打开电视,但不管换到哪个频道、画面是什么,他脑子里浮现的都是跟冯驰有关的事。
这件事太蹊跷了。固定的地方,一个鬼魂连续地托梦,还有时限。被托付的人(冯驰)在时限的最后一天丧命了。从逻辑上来看,冯驰应该是没有完成鬼魂托付的事,鬼魂才会将其索命的。但问题是,世界上真有冤魂索命这样的事情吗?
而且,冯驰是怎么死的?当然最简单的,就是询问他老婆孟佳。但对方已经明确表示,“这件事很可怕”,她不想再去回想,显然更不愿去讲述了。梁平无法去逼问一个才失去了丈夫的可怜女人,但他大致能猜到,冯驰的死绝非寻常,可能是极度诡异,甚至是不合理的。所以孟佳才会感到非常害怕,也因此不愿让别人知晓此事。
梁平闭上眼睛,头脑里难以自控地浮现出一些他臆想中的关于冯驰死亡场景的恐怖画面:冯驰悬吊在卧室中,眼珠突出、舌头伸长,或者是他被幽魂控制,拿着尖刀在卫生间自残自戕……
不行,不能再任由思绪被这些恐怖的想象所占据了。梁平使劲揉搓着脸庞,告诫自己不要再想了。也许这件事真的超越了常识和普通人理解的范畴。他不应该再被此事纠缠。冯驰已经死了,不管这个消息是多么令人悲伤和惋惜,但他已经死了,这件事就该画上休止符了。
梁平敛定心神。他来到厨房,烧水调了一杯热牛奶,去浴室泡了个澡,之后喝了牛奶,进卧室睡觉了。
今天晚上,他不敢关灯。他自己都觉得可笑,三十多岁的大男人了,居然会怕黑。
半夜的时候,梁平被尿憋醒了。他昏昏沉沉地坐起来,想上个厕所,赫然发现床前站着一个人。
梁平悚然一惊,全身却像麻痹了一般动弹不得。他直愣愣地望着站在床前,距离自己只有两三米的人影。恐怖的感觉难以言喻。
黑暗中的这个人影,分明就是个男人的身影。而且这个身影,看上去有几分熟悉。
当梁平意识到这个人是谁的时候,全身的汗毛都直立了起来。这不可能。他告诉自己,冯驰已经死了。他怎么会出现在我家里,站在我的床前?
然而,黑暗中如鬼魅一般的冯驰慢慢走了过来。梁平害怕极了,但他只能眼睁睁看着眼前的一切,什么也做不了。
冯驰走到梁平身边,附身下来,望着梁平的眼睛,用一种不寻常的语调说道:
“梁平,对不起,我不知道事情会变成这样。那女鬼知道我来找过你了。她把你当成了下一个目标。记住,紟州饭店,507房间。只有解开谜团才能获救。否则,你会跟我一样的下场……”
说完这番话,冯驰望了一眼窗外。梁平也随之望去,发现卧室的窗户竟然打开了,一阵阴森冷风从窗外吹进来,梁平顿时感到寒意砭骨。他转过头来,冯驰已经不见了。
梁平想要呼喊冯驰的名字,喉咙却始终发不出声音。在极度的恐惧之下,他却清醒了一些,开始意识到这一切并非现实,而是一场梦。但这个梦真的太可怕了,他不想再留在梦中,拼命地眨眼。终于,他睁开双眼,从梦境中醒来了。
梁平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片刻后,他意识到不对——他睡之前没有关灯。现在,屋里却是漆黑一片。而卧室的窗户,之前是关着的,现在却跟梦境中一样,被打开了。
梁平遍体生寒。他知道,现在不可能还在梦中了。他翻身下床,迅速打开屋里的所有灯,用光亮驱散恐惧。但他仍然不敢再待在这个房子里,拖着从美国带回来的行李箱出了门。
现在是凌晨五点。梁平招了一辆出租车,却不知道该去哪儿。想了想,告诉司机:“去机场。”
首都机场任何时候都是川流不息,人来人往。梁平身处宽阔明亮的T3航站楼,找到了一丝莫名的安全感。但他并不是来此寻求慰藉的,买了一张七点五十分飞南京的机票。
坐上飞机后,梁平被倦意笼罩,但他无法入睡。他意识到一个问题:之前在家里做的那个梦,显然不是一个普通的梦——他实在不愿承认这一点,但似乎没有别的解释了——这是死去的冯驰在跟他“托梦”。
“见鬼了。”梁平在心中骂道。先是冯驰被女鬼托梦;现在他死了,又变成鬼魂跟我托梦。而且这显然还不算最糟的,除非我对他梦中的告诫视若无睹。
解开这个谜团,才是唯一的解救方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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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机在九点五十分准时到达南京禄口国际机场。下飞机后,梁平立刻打冯驰家里的电话,谢天谢地孟佳在家。梁平告诉她自己来到了南京,必须马上跟她见面。孟佳犹豫了片刻,告诉梁平一个地址,就是她家旁边的一家咖啡厅。
梁平一分钟都没耽搁,打车来到这家咖啡厅。孟佳已经等候在此了。
现在是上午,且不是周末。咖啡店里只有他们两个客人。孟佳选择的是角落的位置,或许她猜到接下来的谈话具有一定的隐秘性。
两人各自点了两杯咖啡。梁平对孟佳说:“抱歉,我知道突然拜访很唐突,但我实在是没有办法,请理解。”
孟佳问:“你找我什么事?”
梁平望着孟佳的眼睛说道:“我必须了解一些事情,这对我很重要。请你务必告诉我,冯驰究竟是怎么死的?”
孟佳的脸微微抽搐了一下,沉吟许久,说道:“你为什么非要逼我去回忆这一幕呢?不是每个女人都会有这种经历的——早上醒来,发现自己的丈夫双眼凸出,大张着口,全身都冰冷僵硬了……”
她捂着嘴,眼泪流淌下来。“没有目睹的人,根本无法想象这场景有多么惊骇和恐怖,更无法体会我的痛苦和悲伤……他的样子,就像是见到了恶鬼一般,毫无疑问是被吓死的。医生说他死于心肌梗死,而且是在梦中……”
“他是在噩梦中被吓死的?”梁平心中的恐惧猜想得到了证实。他之前就考虑过这种可能性。
“我不知道世界上会有这种死法,但是……我该怎么说……他会突然死去,却并非出乎意料。因为他在出事前的一段时间,就已经表现出极度的反常了。”孟佳痛苦地说。
这正是梁平想要了解的。他试探着问道:“他做了些什么?”
“他来找过你,跟你说起过这件事吧?其实我也很想知道,冯驰到底跟你说了些什么?”
梁平犹豫着该不该把冯驰被托梦的事情告诉孟佳。从她这样问来看,冯驰应该是瞒着她的,也许是怕她被吓着,令她担心吧。既然如此,梁平也不好和盘托出,只能含糊其词地说道:“他来找我,就是说他被一个噩梦困扰,希望我帮他解梦,或者给他一些建议。”
“他把噩梦的内容告诉你了吗?”
“没有,只淡淡提了一下。这么说,他也没有告诉你?”
孟佳哀伤地点着头:“我知道他肯定遇到了什么事,但他就是不肯对我说。出事前的几天,他的行为明显怪异了起来。他背着我去买了铁锹和手电筒。
“我当时感到很诧异,问他要干吗。他却不肯告诉我。我只知道,他在一个晚上,独自背着背包,带着工具出门了。三天后才回到家来。
“他进门的时候,我吓坏了,差点认不出他来。他全身都是污泥,脸上、身上散发着恶臭,整个人看上去失魂落魄。我惊讶地问他发生什么事了,他没有回答我,只是神情黯然地摇着头,看起来十分沮丧。”
说到这里,孟佳停了下来。她呷了一口咖啡,缓和一下情绪。梁平问道:“之后呢?”
“他回家后只过了一天,就在噩梦中死去了。”孟佳说。
梁平陷入深思当中。
片刻后,孟佳说道:“我已经把知道的所有情况都告诉你了。现在你能回答我一个问题吗?你为什么必须知道这些事情?冯驰已经死了,他之前经历的事,对你有什么意义吗?”
梁平迟疑很久后,实言相告:“昨天晚上,我也做了一个噩梦。冯驰他……跟我托梦。”
“什么?!”孟佳惊叫一声,手中端着的咖啡杯差点打翻在地。她睁大眼睛,看上去惊惧万分。
梁平从心理学的角度意识到孟佳的这个反应有些不寻常。他问道:“怎么了?”
孟佳脸色发白,不住地摇着头,讷讷道:“他真的跟你托了梦……天哪,怎么会有这种事……”
梁平诧异地问道:“什么叫‘他真的跟我托了梦’?你说清楚些!”
孟佳不安地说道:“冯驰死之前在做一项研究——关于托梦。”
梁平想起了冯驰拿给自己看的那一叠资料,说道:“是的,这个我也知道。”
“你真的知道吗?我都是在他死后,看了他最后几天的笔记和手稿,才知道他在研究这个:一个人死后,怎样才能跟活着的人托梦。”
梁平呆若木鸡:“你的意思是,他猜到自己可能会死去,所以在设法研究死后跟活人——实际上就是我——托梦的方法?”
“没错。”
梁平的脊背泛起一股寒气。
这实在是太诡异了。从古至今,都是活人被动地被亡者托梦。大概从来没有谁在还活着的时候,就探索死后跟某人托梦的方法!
关键是,冯驰为什么非得跟我托梦不可?梁平眉头紧蹙。只有一个解释,他要告诫我——只有解开这个谜团,才是唯一的解救方法。否则,我就是下一个在噩梦中死去的人。
梁平知道没有选择了,他只能前往紟州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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辞别了孟佳,梁平打车来到火车站,准备乘坐南京到紟州的动车。途中,他接到了张玥打来的电话。张玥已经从外地回到家中了,问梁平在哪里。思量过后,梁平认为这事还是不该瞒着老婆,他把冯驰离奇死亡、自己即将前往紟州调查此事的想法全都告诉了张玥。
张玥听完后十分焦急,说道:“冯驰都已经死了,你还敢参与这件事?这不是惹祸上身吗?”
梁平说:“张玥,你还没明白吗?不是我想参与这件事,是我‘被参与’了。你以为我不到紟州去就平安无事了吗?后果可能更严重!”
“听我说,梁平,这件事也许不是我们想象的这么简单。说不定有什么隐情。你现在先回北京,我们坐下来好好谈谈,分析一下。”
“来不及了张玥,我现在已经上动车了,两个小时后就到紟州。没关系,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你不用担心,咱们随时电话、微信联系。”
“等等,喂……”
梁平已经挂断电话了。他知道解释没有太大的作用。
坐在动车的软座上,梁平又收到了几条张玥发来的劝阻自己去紟州的微信。他以动车上信号不好为由,干脆关机了。
下午两点的时候,梁平抵达紟州。他这是第一次来,却没工夫欣赏一下几个四面环山、独具特色的小城,只觉得有几处场景看起来有几分熟悉,大概是之前在一些图书或电视上看过吧。梁平招了一辆出租车,前往“紟州饭店”。
到了酒店门口,他发现这是一家准四星规格的中档酒店,一共有七层楼,看上去还比较新,应该是最近几年才修建的。梁平走进大堂,询问前台507房间有没有订出去。不巧的是,这个房间已经被客人在网上预订了。
梁平说:“我出双倍的房价,能把这个房间安排给我吗?”
前台小姐迟疑了一下:“行吧,我帮您跟那位客人换一下房间。”又好奇地问,“您为什么非得要住这个房间呢?”
梁平随便编了个理由,说自己喜欢这个房间从窗外看出去的景色。前台小姐帮他登记入住了。
乘坐电梯来到五楼,梁平走到507房间的门口,用房卡打开房门。展现在他眼前的,就是最普通的酒店大床房。面积十多平方米,玻璃卫生间、壁挂电视、电脑桌、茶几、椅子、衣柜……一切都很常规,没有任何特殊之处。
要说稍微特别一点的,就是正对大山的一排窗户了。刚才梁平随口说订这个房间是为了窗外的景致,不料这理由居然真的成立。他走到窗前,推开玻璃窗,欣赏着对面郁郁葱葱的山景,感慨这番景致只有在紟州这种依山傍水的小城市才能看到,北京城内要想推开窗户望见大山,完全是痴人说梦话。
突然,梁平觉得有些头痛,脑子里好像有根神经被拉扯了一下似的。他揉了揉额头,回想从凌晨五点到现在就没有好好休息过,正好到了酒店,可以小憩一下。
躺在宽敞、柔软的大床上,梁平却无法放松。现在是白天,那女鬼会跟我托梦吗?
想到这里,他又随即联想到另一个问题——这女鬼为什么非得跟住这个房间的人托梦?难道这间屋曾经发生过什么事情?也许这女人就是死在这个房间里的,甚至跟曾经的某位客人有关。或许她是个为男性客人提供性服务的酒家女……
想着想着,梁平睡着了。他确实太疲倦了,一觉睡到了下午六点。起来后天色都有些暗了,他肚子也饿了,出门吃饭。
他发现自己并没有做梦,睡得很好。
酒店的门口有不同档次的餐馆,梁平走进一家中餐馆,随便点了几个菜,味道还不错。
晚饭之后,梁平步行来到附近比较热闹的一条大街。这条街上正在摆夜市,各种小吃摊、烧烤摊和小饰品、小工艺品摊子应有尽有,甚至还有卖宠物的,好不热闹。梁平好久没逛过这种小城市的夜市了,倒有几分亲切感。其实为什么会有亲切感他也说不上来,他从小就是在大城市长大的——大概是以前旅游的时候,曾经逛过类似的夜市吧。
虽然刚才已经吃饱了,梁平还是有兴趣尝尝本地的特色小吃。他在一个烧烤摊前坐下来,点了炭烤猪蹄和烤玉米。等待的时候,他望着夜市上熙熙攘攘的人群出神。
突然,人群中出现了一个短暂的空缺。梁平赫然看到,街对面站着一个披着长发的黑衣女人,似乎正直愣愣地盯着自己。梁平浑身一颤,头皮倏然绷紧,他迅速站起来,但人流已经遮挡住了他的视线。等他拨开人群,再次望去的时候,街对面已经看不到这个女人了。
梁平感到毛骨悚然。这代表什么?我已经被盯上了?
他没有心情吃东西了,付了烤猪蹄和烤玉米的钱,对老板说不要了,请别人吃吧。老板呆呆地望着他。
回到酒店,是晚上九点。梁平打开电视看了一会儿,心绪却始终有些混乱。十点钟过后,他洗了个澡,上床睡觉了。
他有心理准备,会做一个梦。
他确实做了一个梦。
但是跟冯驰描述的不一样,没有什么黑衣女人到床前来托梦,甚至都不是一个噩梦,而是一个美梦,就像在看一部爱情电影。
唯有一点体会跟冯驰一样。梁平知道自己在做梦,却没有醒来。
一对年轻男女,挽着手在夜色中散步,就算只能看到背面,也能感受到他们的甜蜜和浪漫。女孩留着一头瀑布般的乌黑长发,靠着男生的肩膀,或者依偎在他怀里,情意绵绵。
然而两人同时驻足,恐怖的一幕发生了。
女孩的头以不可能的方式转动了180度。这个过程缓慢而惊悚,当她整颗头转到背后的时候,梁平看到了她的脸。这是一张被扒了皮的血肉模糊的脸,失去了眼皮的血红色的眼珠直愣愣地盯着他。
“啊!”梁平惊叫着从梦中醒来,发现自己的睡衣已经被冷汗浸湿了。
在没有心理防备之下受到的惊吓是最大的。如果一开始就有噩梦的暗示,倒不至于吓成这样。但之前分明就是一个普通而美好的生活场景,毫无预兆地转变画风,任何人都会受不了。
梁平甚至可以理解,冯驰为什么会在噩梦中被吓死了。
他从床上起来,喝了一杯温水压惊。然后开始思考这个梦境带来的启示。他没有忘记,自己是研究“梦”的专家。
梦中的这个女孩,跟冯驰所说的“黑衣女人”,显然是同一个人。但不同的是,黑衣女人通过托梦要冯驰去做一件事。而这个梦,却旨在展示某个故事,或者某件发生过的事情。
也许是上次托梦失败,这个女鬼换了一种方式,让我直接通过梦境获知关于她的事情?梁平揣测。
这是唯一合理的解释。梁平从行李箱里拿出笔记本电脑,将刚才的梦境记录下来。
然后,他意识到,因为从梦中惊醒,导致他没能完整地“看完”和获知整件事情。他只能像观看连续剧一样,明晚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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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晚上,他无法再入睡了。现在的时间是凌晨四点二十分。梁平穿好衣服,离开酒店。
此刻的街道冷清而寂寥,梁平朝夜市的方向走去,途中找到了一家通宵营业的卖炒龙虾的夜宵店。他随便点了一两个菜,只求食物能温热自己的心。
在等待上菜的过程中,梁平双眼无神地望着前面的一桌人发呆。五六个年轻人,啤酒瓶堆了一地。其中一个大声讲着什么段子,引得同伴阵阵发笑。不过梁平一句没听进去,独自想着心事。
这桌人当中,一个背对着梁平的长发女孩无意识地扭头望了梁平一眼,梁平也正好看见她了。突然,他眼前出现了幻觉,这长发女孩的脸变成了刚才梦中那张血肉模糊的脸。
梁平“啊!”地惊叫一声,身体往后一仰,竟然摔倒在地。所有人都被他这一声惊呼吓着了,几个年轻人一起回头望着他。那长发女孩更是满脸惊诧。
“怎么了,怎么了?”店老板赶紧过来把梁平扶起,“你怎么摔倒了?没事吧,先生?”
“没事,没事……”梁平从地上爬起来,脸色苍白。他又望了长发女孩一眼,幻觉消失了,却仍是心有余悸。
长发女孩带着怒气说道:“你什么意思呀?我长得有这么丑吗?把你吓得栽一跟头?”
话音未落,这女孩的男友噌的一下站了起来,借着酒劲就要发飙。他指着梁平骂道:“你他妈什么意思,我女朋友是怪物吗?把你吓成这样!”
说着几个年轻男人一起围了过来,准备发难。梁平只身一人,不敢在外地惹事,只有解释自己并不是看到女孩才被吓到,而是另有原因。为了息事宁人,他表示愿意请客。
几个年轻人见这么大一桌酒菜有人埋单,这才罢休。梁平也没心思吃东西了,一共付了七百多元给老板,自认倒霉。
结果,梁平在附近找了一家小旅馆,昏昏沉沉地睡去了。
第二天起床已经十一点了,洗漱之后,他压根儿不知道该干吗,在百无聊赖中度过了白天的时光。
晚上,梁平又住进了紟州饭店的507房间,并早早地入睡了,等待着今晚的梦境。
果不其然,连续剧一般的噩梦再次上演了。
又是那对年轻男女。夜晚,他们手牵着手在河边漫步,同样甜蜜温馨。走到河岸的某一处,女孩观察到四下无人,就大大方方地脱掉裙子,穿着内衣跳进了河里。男生也脱掉了衣服,穿着短裤跃入水中。两人在水里嬉戏打闹,好不快活。
但是梦境中,始终只能看到他俩的背面,或者是黑夜中一两个不清晰的侧面,无法看清其长相。
两人在水里玩闹了一阵,男生捧着女孩的脸,亲吻着她的嘴唇。女孩看起来十分享受。
然而,就跟昨天晚上的梦境一样,恐怖而意想不到的画面瞬间就出现了——男生捧着的,其实是女孩的头颅,只有一颗头颅!女孩的四肢慢慢漂浮到了水面上,河水变成了暗红色。女孩只剩一颗头,脸色也变得像纸一样白,却还能伸出舌头和男生亲吻,仿佛两个人都毫不介意、浑然不觉……
这个画面太吓人了,令人生理和心理都无法接受。梁平再次从惊叫中醒来。
这一次的惊骇程度,比昨晚更甚。但毕竟是有心理准备的,梁平擦掉额头上的冷汗,跳下床来,打开笔记本电脑,把这次梦境的内容记录下来,并对比了两天晚上的记录。
第一晚噩梦的关键词:
情侣;散步;背面;血肉模糊的女孩(暗示女孩已经死去)。
第二晚噩梦的关键词:
情侣;河边;侧面;身体七零八落的女孩(暗示女孩可能被肢解,并抛尸于河中)。
很明显,比起第一天晚上的噩梦,第二天晚上有了进一步的提示。
梁平意识到,这个女鬼是想通过这个“递进式”的噩梦告诉他,自己的遭遇和整件事情的过程。而最关键的,应该就是传达凶手(极有可能就是她的男友)的样貌信息。第一天晚上是背面;第二天晚上是侧面;那么第三天晚上……
应该就是这个杀人凶手的正面了。
也就是说,明天晚上,就是这场“噩梦连续剧”的大结局。
梁平深吸了一口气。突然感觉头有些痛,又是那种脑子里有根筋被拉扯了一下的感觉。他知道,这件事太令他伤神了。
白天,梁平询问了酒店服务员,得知紟州市内确实有一条河。梁平坐车来到河边,沿着河岸走了一个多小时。走到某处时,他浑身一震。
这个场景,跟他昨天晚上梦中看到的一模一样!
他从没来过紟州市,却在梦中见到了跟现实一模一样的河岸景致。
梁平感到自己快要揭开谜底了。就在今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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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点,吃过晚饭的梁平回到了紟州饭店的507房间。他早早地洗了澡,喝了帮助入眠的温牛奶,准备上床迎接“噩梦的结局”。
然而,门外传来了敲门声。
梁平感到诧异,他在紟州市没有任何亲戚朋友,会是谁呢?
带着疑惑,他打开了房间的门。
站在门外的人,居然是他的妻子——张玥。
梁平惊讶地说:“张玥?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张玥带着愠怒的口吻说:“这两天打你电话,你要不就不接,要不就几句话敷衍我。你把我当老婆了吗?”
梁平让张玥进屋,关上门说道:“我不是跟你说过了吗,这事我必须解决,不然会有很严重的后果。”
张玥说:“我后来也没硬要你回北京呀,我说我过来陪你,有什么事咱们夫妻俩一起解决,这都不行吗?”
“不行!”梁平说,“我不想把你也牵扯到这件事情中来。”
“那我已经来了,你要怎么着?把我轰出去?”
梁平摇头叹息,又问了一遍:“你到底是怎么找到这儿的?”
“怎么找到的?哼!”张玥气呼呼地说,“我挨个儿一家一家问的!还好紟州不大,好点的酒店也就这么十来家。要是北京,我累死也不一定能找到你!”
梁平心里有些感动,他搂着老婆的肩膀,两人一起坐到床边。
张玥环顾了一下这个房间,问道:“这就是冯驰住过的,闹鬼的房间?”
梁平:“不能说是闹鬼吧,是托梦……”
张玥瞪着眼睛:“有什么区别?”她顿了一下,骇然道,“这么说,你住进来两天,也被托梦了?”
梁平沉吟片刻,点了下头,又摇头,说:“我不知道这算不算托梦,但我确实接连两个晚上,都梦到一些连续的、诡异的情景。”
张玥紧张地问:“你梦到什么了?”
梁平:“一男一女,在街上散步,或者在河里玩水。那女的突然像被大卸八块一样,变成残肢碎肉了……”
他没法继续说下去了,因为张玥已经被这段描述吓得浑身发抖、面无人色了。梁平赶紧抱着她:“好了,不说了、不说了……”
张玥却一下子跳了起来:“梁平!我们今天晚上必须离开这里,返回北京!”
梁平烦躁地叹了口气:“你不是说来陪我的吗?怎么又变成游说我回北京了?”
“我没想到你会做这么可怕的噩梦呀!你不觉得这一切不对劲吗?我跟你说梁平,现在回北京,远离此事,才是最正确的做法!”
“你怎么知道?”
“我……”张玥一时语塞,她叹着气、摆着头,焦躁地在房间里来回踱步,之后站在梁平面前,一字一句地说,“听我说,梁平,这件事肯定有什么隐情,不是你想象的那么简单。你相信我,咱们先回北京,从长计议,好吗?”
梁平说:“我当然知道这件事是有隐情的。不然的话,那女鬼会跟冯驰和我托梦吗?我要做的就是揭开谜底。”
“梁平,你为什么认为冯驰说的一定是真的?”张玥问。
“什么?”梁平没听懂。
“我的意思是,你怎么知道冯驰在这个房间确实被女鬼托过梦?”
梁平沉吟片刻,说道:“我想不出他有什么理由要骗我。再说了,我住进来之后,不是确实也遇到类似的状况了吗?”
张玥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她最后问道:“你今天晚上真的不跟我回北京?”
“不回。”梁平坚定地说,“而且我要提醒你,你现在也回不去。这个点已经没有飞北京的班机了。”
“好吧,就算不回北京,咱们另外找一家酒店住。”
“可以。这正是我想跟你建议的。但我不会去,我今天晚上就住这里。”
张玥看出来了,梁平心意已决,无法劝阻了。她悲哀地叹了一口气:“如果你非得要一意孤行,我也无可奈何。但我有种预感,你会后悔的。”
梁平说:“我是一个成年男人,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就算真的发生了什么事,我也会去面对和承担——如果这是我的宿命的话。”
张玥凝视着梁平的眼睛,两人对视了一分钟。张玥妥协了:“好吧,我也不去找别的酒店了。今天晚上我跟你一起住在这里。我说过,有什么事我们夫妻俩一起承担——一直都是这样的,对吗?”
梁平也无话可说了,点了点头。
梁平等着张玥洗漱完毕,之后,两人表情凝重地,像举行某种仪式般地躺上了床。
张玥抱着丈夫的身体,依偎在他的怀里。梁平也紧紧抱着妻子。其实他的心情很复杂,他不知道这间屋里的女鬼对今晚突然加入的“观众”是否接受,今晚的梦境是否因此而发生改变。
不管怎样,他还是睡着了。
不知过了多久,梁平在黑暗中睁开了眼睛。他感到诧异,今天晚上他居然没有做噩梦,而是在半夜醒来了。这代表什么?
当他的眼睛适应黑暗之后,骇然看到床边坐着一个人。正是前两晚出现在他梦中的那个年轻女人!
梁平倏然紧张起来,毛孔不断收缩,呼吸急促。他怀疑是因为张玥的突然加入,破坏了游戏规则,从而激怒了这个女鬼。她不再以梦境的形式出现,而是直接来到了这个房间,来到了自己面前。
这个女人转过身来了。梁平想喊,想跳起来逃走,却发现无法控制身体,就像遭遇鬼压床一样无法动弹。
女人——或者说是女鬼缓慢地朝梁平压上来,脸离得越来越近,鼻子贴着鼻子,嘴唇挨着嘴唇。她的眼睛是血红色的,脸上却没有一丝活人的血色。她捧住梁平的脸,开始亲吻他。
梁平恐惧到了极点,他不明白这个女鬼为什么会亲吻自己。她的男友呢?
突然,他在那双血红的眼睛中看到了自己的脸。
这是梦,一个无比真实的梦。梁平骤然意识到了。但这个梦境,为什么如此熟悉?
不知为何,他的头剧烈地疼痛起来。仿佛脑子快要爆炸一般。他受不了了,大叫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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躺在梁平身边的张玥,本来就没怎么睡着。当她发现丈夫的胸口剧烈起伏的时候,意识到梁平已经开始做噩梦了,她正想把他摇醒,还没来得及做出举动,就听到梁平大叫了一声,从噩梦中醒来,全身像洗过澡一般,被冷汗浸湿了。
张玥赶紧打开床头灯,双手摇着梁平的身体,问道:“你做噩梦了?”
梁平神情恍惚,片刻后,竟然流下泪来,对张玥说:“我明白了,我知道这一切是怎么回事了……”
“别说!”张玥大喝一声,随即也流下泪来,“求你,别说。”
梁平抱着张玥,像孩子一样啜泣。张玥抚摩着梁平的背,然后将他推开,扶着他的肩膀说道:“现在,我们穿上衣服,离开这家酒店,天一亮就返回北京。”
梁平茫然地点着头。两人迅速穿好衣服,准备收拾行李离开,突然,房间的灯熄灭了,他们陷入一片黑暗之中。
梁平和张玥惊恐地对视了一眼。梁平颤抖着说:“不会是‘她’……真的来了吧?”
张玥看起来比梁平沉着得多,她只吐出了两个字:“快走!”
两人拖着行李箱快步朝门口走去,却赫然看到,门厅站着一个人。
梁平感到毛骨悚然,发出战栗的呻吟。反观张玥,却表现出难以置信的冷静。她盯着那个人影看了一刻,说道:“是你。”
“没错,是我。”站在门厅的人把房卡重新插进卡槽,房间里的灯亮了。
梁平看清了站在他面前的人,他惊呼道:“冯驰?!”
冯驰带着冷漠而悲伤的神情向梁平和张玥一步一步走来,把他们逼回了房间。他说:“梁平,真的是你。”
梁平沉默良久,说道:“冯驰,你没有死。这一切全是你精心策划的,目的就是为了……”
“为了让你想起八年前,你犯下的罪孽。”冯驰说,“你知道我为此付出了多少时间和精力吗?”
梁平痛苦地抱住头,坐在了床上。他闭上眼睛,往事纷至沓来,回忆像电影片段一样浮现心头……
八年前,已经跟张玥结婚三年的他,却机缘巧合地重逢了大学时代的小师妹。这个年轻、美丽的女孩,叫曲丽。
她知道他已婚,他也知道自己不该背叛妻子。但当时的他们年少轻狂、激情似火,爱情的火焰一经点燃,就难以熄灭。
曲丽当时在紟州独居。梁平经常谎称出差,来到紟州跟曲丽幽会。地点是曲丽的出租屋里。
欢愉过后,梁平除了对妻子张玥产生愧疚,也对这段地下恋情深感不安。张玥不是傻瓜,她已经开始怀疑了,总有一天会东窗事发的。换来的就是身败名裂。
终于有一天,梁平鼓起勇气告诉曲丽,这是他们最后一次见面了。这种偷情的日子,他不能再继续下去,否则会毁了一切。
但他没有想到的是,曲丽已经无法自拔了,她深深地爱上了梁平。要她失去爱情,她宁愿去死。
或者两个人一起死。
梁平忘了他们从争吵发展到动手的细节了,他只记得曲丽说什么都不准自己离开。最后,她疯了,居然想要杀死他。但结果却是,在争斗的过程中,梁平错手杀死了曲丽。
梁平知道一切都完了。他万念俱灰地摸出电话,打给张玥,痛哭着向她道歉,然后准备自杀谢罪。
然而,张玥不愿失去丈夫,她哀求梁平千万别做傻事。并让他等在原地,她会在几个小时之内赶到。
五个小时后,张玥从北京赶到了紟州,在夜里悄悄来到了曲丽的出租屋,见到了曲丽的尸体。
接下来发生的一切是一场真正的噩梦。梁平想不起张玥是怎样劝说自己的了。他只记得张玥说的一句话:“你不能被这个女人毁了一生,我们可以让她从这个世界上彻底消失。”
接下来,他们化身为魔鬼,在夜里把大卸八块的尸体抛到了河里……
然后,他们花了一整天时间把出租房里的血迹和痕迹处理得干干净净,直到他们累倒并相信警察不可能看出破绽为止。
他们认为警察很难怀疑到他们头上的一个重要原因是——梁平跟曲丽偷情的事,双方都没有告诉过任何人。这意味着,曲丽“失踪”之后,很难有人会把她的“失踪”跟千里之外的梁平联系在一起。
事实证明,他们的判断是对的。曲丽“失踪”的事情很久之后才被人注意到。因为曲丽并不是紟州市的人,也没有固定工作。谁会关注这样一个外地女孩呢?甚至最后房东发现她不见了,也怀疑这女孩只是不辞而别罢了。
或者,充其量成为这个城市若干失踪人口之一而已。
一个外地女孩的失踪,就像一颗投入大江大河的小石子一样,涟漪都没能泛起,就复归于平静了。
除了一个人——梁平。他每天都在恐惧、自责和愧疚中度过。他无法走出这件事的心理阴影。
最后,张玥实在没有办法,决定利用心理学知识对梁平实施“忘却疗法”。
经过一系列催眠和心理暗示。梁平彻底忘掉了这件可怕的事情,走出了人生的阴霾,开始专注于事业和研究,几年内,成为京城有名的“解梦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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托梦

“看你的神情,你全都想起来了,对吗?”冯驰打断了梁平的思绪。
梁平缓缓抬起头来:“你怎么会知道我跟曲丽的事?特别是……你怎么会知道是我杀了她?”
“她是我们大学时代共同的小师妹,你认识她,我就不该认识她?当然你不可能知道,我除了认识她,还深爱着她。”冯驰的表情黯淡下来,“但是八年前,她却告诉我,她爱上了一个‘不该爱的人’。而这个人,正是跟我同一届的同学。不过,她坚持不肯告诉我名字。
“我只能祝福她,希望她找到属于自己的幸福。但我没想到的是,她居然在爱上这个人之后不久,就神秘地‘失踪’了。
“我意识到这件事情可能不是失踪这么简单,怀疑她已经遇害了,而最大的可能性,就是那个‘不该爱的人’杀了她!”
梁平打断他的话:“我们那一届的同学这么多,你怎么会猜到是我?”
“我从一开始没有想到是你。但我发誓一定要找到凶手,于是就筛选出一些可疑的对象,再依次对他们进行试探。你无法想象,这件事我进行了好几年,在我们那届同学中排除了不下十个男生。直到我来到北京,找到你,居然几句话就试出你有问题。”
“什么?”
“你记得我找你‘咨询’时,问过一句什么话吗?”
梁平露出困惑的表情。
“我问你‘知道紟州这个城市吗?’你是怎么回答的?‘知道,挺不错的,不过都是听说,没去过。’——对吧?”
梁平茫然地点了点头。
冯驰凝视着他说:“你可能根本没意识到,你的这个回答暴露出了疑点。因为读大学的时候,你亲口告诉过我,你在十多岁的时候,就跟父母一起去紟州旅游过!”
梁平张开嘴,瞠目结舌。
“我当时听到你居然说没去过紟州,心中立时一震,再联系到你娶的是张玥——咱们班最优秀的研究‘忘却疗法’的女生,突然产生了一个大胆的猜测,似乎有点明白这是怎么回事了。但我不可能仅仅通过这一点就断言你是杀死曲丽的凶手。我还需要进一步地试探和取证。”冯驰说。
“你谎称在紟州饭店的507房间被女鬼托梦,实际上就是想把我引到紟州来,特别是引到这个房间来!”梁平站起来,朝窗口走去,“我全想起来了,这个房间望出去的风景,跟当初曲丽的出租屋望出去的风景一模一样!这里其实就是曲丽当初住过的地方,是吗?那些老房子被拆迁之后,在原来的地方修建起这家‘紟州饭店’的,是吧?
“你猜到张玥对我使用了‘忘却疗法’,让我彻底忘掉了紟州这个城市,忘掉了曲丽,以及跟此事有关的一切。但你知道,‘忘却疗法’最重要的一点就是,不能让当事人回到任何能唤醒他记忆的地点和情景中,否则就有可能让已经被隐藏在潜意识中的记忆复苏!”说到这里,梁平发出干瘪、苦涩的笑声,“真是讽刺,我经常用潜意识理论为来访者做诠释,结果我自己就是这种情况,哈哈哈哈……”
“现在你知道,为什么我一听说这件事,就坚决反对你来紟州了吧?”张玥悲哀地说,“你为什么不听我的劝告呢?‘忘却疗法’只能使用一次,我没法再让你忘一次了。”
“其实我是听了你的劝告的,我从一开始并没有打算来紟州。”梁平对张玥说,然后又指着冯驰,“但我怎么会想到,他为了引诱我到紟州来,竟然不惜跟自己老婆演戏,甚至谎称自己已经死了,还跟我‘托梦’……”
说到这里,梁平为之一怔,望向冯驰:“对了,我那天在家里梦到你跟我托梦,那并不是梦,对吧?你居然偷偷溜进我家里来了?”
“住美式大宅最大的弊端就是,很容易被人从窗户翻进家中。那天晚上,我偷溜进你家里,躲在某处,然后在你调好的牛奶里加入了一定剂量的致幻剂。所以当你看到我夜里出现在你面前的时候,会相信这只是一场梦。”
“你可真是处心积虑呀,”梁平说,“我不愿前往紟州,你不惜‘托梦’都要把我骗到这里来。好了,你的目的达到了,这里的一切——场景、梦境——如你所愿地唤醒了我的记忆。我承认,我当时是错手杀了她,然后分尸并抛尸。你说吧,要我怎样?”
冯驰严肃地说:“梁平,你是我的朋友,也是我羡慕的人。但你做过的错事,就该自己去承担。我只是希望还曲丽一个公平,仅此而已。”
梁平缄默许久,说道:“我明白了,我会去自首的。”
“等一下。”张玥走到冯驰面前,对他说道,“这件事情,其实还有你不了解的部分。”
冯驰注视着她。
“当年,我赶到曲丽的出租屋,发现曲丽倒在地上,我和梁平都以为她已经死了。但是,事情发生了戏剧化的转变。”张玥放慢声调,“我检查她的鼻息,发现她其实只是昏死过去了,还有一丝微弱的气息。”
“于是,我摸出了这个。”张玥像变魔术一样从腰包里掏出一把弹簧刀,熟练地推动按钮、弹出刀身,“一不做二不休,我知道事已至此,没有回头路可走了。”
“原来是你……”
“没错,我有一种理念,认为办事与其留有余地,不如做尽做绝,以免后顾之忧。那天晚上,我是这样想的。今天晚上,亦是如此。”
说完,她以迅猛的速度朝冯驰捅去。冯驰虽然有所戒备,也没料到这女人如此心狠手辣,居然真的要杀人灭口。他赶紧朝一边闪避,小腹却还是被刺了一刀,鲜血涌了出来。
冯驰捂住伤口,朝房间的角落退去,负伤的他,无法跟并不娇弱的张玥抗衡。张玥举着尖刀,恶魔般步步逼近。
“冯驰,你唯一的失误,就是忽略了我。”
张玥用尽全身力气,把尖刀朝冯驰的胸口插去。但是,令她始料未及的状况发生了。
梁平突然从旁边冲过来,挡在了冯驰面前,张玥反应不及,尖刀不偏不倚地刺进了梁平的胸膛。
张玥惊叫一声,她费解地望着梁平,眼泪簌然流下,问道:“为什么?”
“不要……一错再错。让我来……赎罪吧。”艰难地说完这句话后,梁平用最后一丝力量把张玥往后一推,然后双手握住刀柄,倒在地上,死去了。
“梁平、梁平……不,不!!”张玥痛苦地扑下去,伏在梁平的尸体上,放声痛哭。
冯驰捂着伤口跌跌撞撞地走出房间,他拨打了报警电话,警察和救护车会在几分钟内赶到。
伤口的剧痛让豆大的汗珠从冯驰的额头上浸出来,他瘫坐在走廊上,望着这个能看到大山的房间,深情地说道:“曲丽,我完成你的托付了。”泪水溢出眼眶。
《托梦》完
《怪奇物语》第一季《噩梦》(Nightmare)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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