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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帖] 西域幻沙录-以唐末五代,西域于阗国为背景的历史幻想小说-作者:燕垒生

本帖最后由 朦胧的晨光 于 2021-2-4 21:15 编辑

第一卷 长风沙
杀生章
若实是众生,知是众生,发心欲杀而夺其命。生身业,有作色,是名杀生罪。
——《[url=#]智度论[/url]》

一轮落日映得西边的天际一片血红,连天空中不多的几片云都被染红了。落日下,一支驼队正慢慢地走在从敦煌向西南的古道上。
走在最前面的罗定风回头看了看。现在,敦煌城已经从视野中消失了,这里是寿昌县地界。寿昌县是归义军最西边的一个县,本为汉龙勒县,北魏正光六年(525)改为寿昌郡,属瓜州。不过这个瓜州是旧瓜州,此时的瓜州还要在东边,这里已经改称沙州了。他的心里突然像被一根针扎了一下,虽然轻微,却有种说不出的疼痛,连背在身后的陌刀一时间也显得沉重起来。他暗自叹了口气,转过了头。
归义军押衙罗定风,时年二十七岁。作为归义军节度使曹议金的重臣,此番受命护送这支驼队前往于阗国。于阗国距敦煌有两千余里之遥,现在离开敦煌才不过数百里,路途还很遥远。
他正想着,突然抬起头来。
那是一阵微风吹过他的脸颊。如果是在敦煌城里,这阵风无疑小得要被人错过。然而在这片干得衣服似乎随时都会烧起来的荒漠上,这阵风无疑让每个走得疲惫不堪的人都抬起了头。
罗定风胯下的骆驼忽然打了个响鼻,样子有些不安。他拍了拍骆驼的头,又看了看四周。在这里还看不出什么异样,但罗定风心里总有些不安。他双脚忽地向骆驼两肋轻轻一踢,那匹健壮的骆驼立刻飞快地跑上了边上一座沙丘。
那座沙丘大约有五六丈高,在附近也算是最高的了。一登上沙丘的顶端,罗定风的心像是系上了一块巨石,刹那间便沉了下来。虽然已是黄昏,远处看不太清楚,但仍然可以看到在西边大地的尽头,有一线长长的土黄色,像是一条长长的虫子正在地平线上扭动,虽然在这里根本听不到声音,但他也能想象出那种疯狂的气势。
这是沙暴!
“真是倒霉。”罗定风嘟囔了一句,又骑着骆驼猛地冲下沙丘,大声道:“快扎营!”
队伍停了下来。一个属下道:“大人,怎么了?”
“沙暴快来了!”罗定风说道,“大概也就是一两刻就到这儿,大家快做布置!”
在沙漠上遇到沙暴是极为可怕的一件事,如果不早做准备,被沙漠卷得尸骨无存那也是常事。这些人都是在沙漠中走惯了的,自然清楚,那属下也吃了一惊,扭过头道:“大家听到没有,沙暴要来了!”
遇到沙暴,最好的办法就是找一个背风的地方躲起来。可是这儿附近方圆百里空空荡荡,没有什么大石块可以避风,因此要让骆驼来组成挡风墙。罗定风吩咐了一下,踢了下骆驼,便向队伍后面跑去。有一匹骆驼迎了上来,坐在上面的一个中年人高声道:“罗大人,出什么事了?”
那是沙州长史索天雄。索家是沙州大族,为晋司空索靖后裔。索天雄虽然取了个武人的名字,却自幼业儒,人也长得十分清雅。他与罗定风两人一文一武,是这一趟差事的两个主事之人。罗定风勒住骆驼,道:“索大人,沙暴快来了,快让公主的车停下来。”
“沙暴!”索天雄呆了呆,手搭凉棚看了看。他虽然也是沙州人氏,但自幼苦读诗书,很少出门,对这种事并不如何熟悉,看不出沙暴要来的迹象,不过他也知道罗定风不会胡说,喃喃道:“那可要快做准备了。”
这时帐帘动了动,从那辆装饰得甚是华美的车中传出了一个女子的声音:“是罗押衙么?”
罗定风走到车前,躬身施了一礼,道:“公主,正是小臣。”
“罗押衙免礼。出什么事了?”
听着这个声音,罗定风的心头不知是什么滋味。他仍然低着头,道:“是沙暴要来了,请公主早做准备。”
公主顿了顿,没再说什么,只是道:“好吧。罗大人,都要倚仗你了。”
公主的声音很是平静,平静得根本听不出有什么异样。罗定风暗自叹息着,又深深施了一礼,道:“臣万死不辞。”耳畔,却仿佛回想着很多年前公主在敦煌城春风园里仰起头对自己说的话。
“罗大哥,给我摘那朵花吧。”
他还记得那一次自己攀上了春风园的那棵桃树,摘下那朵最美最大的花时那个娇俏小公主脸上的灿烂笑容。其实也没有多少年吧,只是送她到于阗后,也许就再也见不到她了。
就算还能见到,又能如何?当初的那个小公主,现在已经成为于阗王李圣天的皇后。尽管这样想着,可是不知为什么,罗定风总觉得心头有一丝疼痛。
这支驼队共有四十五人。其中有六个是公主的陪嫁侍女,别的都是罗定风精挑细选出来的精壮汉子,手脚甚快。等他向公主说完那几句话的时候,骆驼已经被牵着围成了一个大圈,笨重的东西也全都卸了下来。在沙漠里,饮水粮食是最重要的东西,万万出不得差错。公主的车就在这个大圈的正当中,当然更是出不得错的。当他们扎好驼营不久,沙暴就来了。
这场沙暴并不算大。只是当风沙吹过,罗定风仍然不住地颤抖。不是害怕,而是对天地间伟力的敬畏。等沙暴一过去,罗定风马上命令诸人检点损失。幸好发现及时,一切都已经准备停当,损失并不算大,最重要的是公主安然无恙。
正看着几个士兵将装满水的皮囊放进箱子里,有个随从走了过来,小声道:“罗大人。”
罗定风道:“怎么了?”
那人吞吞吐吐道:“大人,你是不是过来看一下?那里有个死人。”
这条经石城、且末直至于阗的道路当初行商络绎不绝,现在因为兵荒马乱,走的人已少了许多,不过总还有一些。即使是当初大唐盛世,这条道也并不太平,有个死人自然是稀松平常的事。那随从也是久经战阵,死尸也见得多了,可他却像是被吓着了一样,罗定风不禁有些诧异,反问道:“死人?”
那随从点了点头,道:“大人,你还是来看看吧。”
看到那具死尸,罗定风才知道为什么随从会惊吓成这样子。那尸首在距他们扎营之处约莫百余步的地方,只是天已经黑了下来,不太容易看得到。那随从指点着道:“方才因为要造饭,我出来拣点干的红柳枝骆驼刺,却看见这个了。”
如果是寻常行军,埋锅造饭都是很简单的事,随便烧煮一大锅,吃得饱了便成。可这次是护送小公主去于阗,自然不能如此粗糙,柴火什么的得用不少,怪不得这人会走到这里来。罗定风伸手按了按尸首,道:“沙暴来时,周围有人么?”
“我们看得仔细,鬼都没一个。”那随从声音很轻,仍然带着点恐惧,“大人,这死尸到底是从哪里来的?”
罗定风看了看死尸周围的沙子,道:“这尸首有一半埋在沙子里,显然是被这场突如其来的沙暴卷起了表层的浮沙才显露出来,他早就埋在这里了。”
也只有这样才讲得通。可是那随从却有点较真,指点着道:“埋在沙子里,只消一两天就被收干了。可是这尸首还是软的,看来死去连半天都没有。”
罗定风道:“也许是因为这地方潮湿吧,前天不是刚下过一场雨。”沙漠里雨水极少,不过偶尔还是会下一场雨的,前天他们刚出发时,敦煌城里就曾下过一场,这里大概也会飘到几点。他站起身,道:“来,把这尸首埋了吧,不用多管。”
那随从没再说什么。他们堆了些沙子将那尸首埋了起来,又拣了些枯枝回去。罗定风小声道:“你没和别人说过吧?”
“没有。”那随从又有点惊慌了,“大人,是不是被什么人盯上了?”
罗定风想了想,道:“应该不会。”他抬头看了看,沙暴过后的沙漠,越发显得平静。他道:“再过三四天,等到了石城镇就不担心了。不过,今晚上千万要多留点神。你们带些人,在周围多加搜寻,看看有无可疑之人。”
回到营地,让伙头做好饭菜,罗定风胡乱吃饱了,命令随从多加注意,他独自走到一辆车前坐了下来,解下了背后的陌刀靠在车边,从怀里摸出一个扁扁的小壶。这小壶是银子打的,怀里搁得久了,已被他的体温焐得有些暖意。他拧开壶盖抿了一小口,辛辣的酒液流进他的喉咙里,就像一把小小的刀子,让他精神也为之一振。
虽然与那随从说得轻描淡写,但罗定风知道事情绝不会那么简单。那具尸首周身柔软,可衣服却还是干的,显然并不是因为下雨的缘故,而是死去没多久。可是离开敦煌城以来,他们根本没有碰到过路的商队,那么这具死尸到底是从哪里来的?
他又喝了一口,拧好壶盖,把银壶放进怀里。这具突如其来的尸首让他有些心神不定。李圣天派来的迎亲队伍会在石城镇等候他们,此间离石城镇还有好几百里,而这几百里地也应该是最为凶险的一程了。如果这具死尸是一路暗中跟随他们的某个人,那此人是谁?
他闭上了眼。归义军是从血与火中建立起来的。从当初立足于沙州以来,战争就从来不曾中止过。吐蕃、回鹘、吐谷浑这样的大国自不必说,与羌、龙、嗢末、仲云这些小邦小族也是战火不断。直到现在,归义军已然易主,但周围仍然遍布虎视眈眈的敌人。此时雄居东西的归义军和于阗两方结为至亲,定是那些邦国不愿看到的。这死人究竟是谁其实已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有没有同伴,到底想干什么。
这时,耳边忽然传来了一阵箫声。箫与笛虽然样子相似,音色却大为不同,这箫声柔和婉转,优美动听,在这片冷寂黑暗的大漠上听来更是令人恍惚,仿佛是月光一般的银色。
那是小公主的箫声啊,罗定风想着。小公主自幼就喜欢音律,最喜欢的就是这尺八箫。他听到一个女子在幽幽地唱着:“妾发初覆额,折花门前剧……”
那是公主的一个侍女在唱吧。歌声很动听,但箫声中似乎带着一股说不出来的幽怨,也许小公主是真的不愿嫁到于阗。罗定风觉得自己的心头也像被针刺着一样痛,可这又有什么办法?便是曹大人自己,在这个风雨飘摇的时刻,恐怕也没别的办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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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哥。”
一个声音打断了罗定风的沉思。那是谢文龙的声音。归义军有“风虎云龙”四陌刀,谢文龙年纪虽轻,也名列其一。谢文龙说他远祖是前凉儒将谢艾,他的陌刀不凡,又有家传兵法,被视作归义军的千里驹。罗定风转过头,淡淡一笑,道:“阿龙。”
谢文龙道:“大哥,白天太热,晚上是不是索性再赶一程?”因为白天天气太热,他们向来是趁早晚赶路,可今天因为遇到这场沙暴,便少走了许多。
罗定风看着天空,道:“再歇息一会儿就上路吧。阿龙,你也坐一会儿。”
谢文龙将陌刀搁到了车边,坐到了车沿上,从怀里摸出个一般的小壶。习惯了刀头舐血生涯的军人大多是酒徒,谢文龙虽然从军没几年,酒量却已不浅。他喝了一口,道:“大哥,于阗国远么?”
罗定风笑了笑,道:“够远的。于阗王本姓尉迟氏,这一代圣天王因为自称是大唐族裔,改姓为李。前几年我去过于阗一次,那里甚是繁华。”
谢文龙“哦”了一声,似乎还要说什么,却欲言又止。罗定风心道:“阿龙还没出过这等远门,怪不得有点心慌。”他伸手拍了拍谢文龙的肩,道:“不用多想,好好歇歇,养足了精神好赶路。”
谢文龙点了点头,道:“遵命。”虽然与罗定风齐名,是归义军四陌刀之一,他终究只是罗定风的属下。
打发走了谢文龙,先前派出去查探的随从都回来了。他们说没找到周围有什么人等,方才这沙暴过去,大漠上平滑如毯,只要有人走动,根本无法隐瞒足迹的,而这里也根本就没有可以藏匿的地方。罗定风听了他们的禀报,这才舒了口气,道:“好吧,让大家再歇息片刻,马上出发。”
这时那侍女的歌声更是幽怨,已唱到了结尾处:“相迎不道远,直至长风沙。”罗定风读书不多,也不知这到底是什么意思,但那“长风沙”三字却让他心头一动。大漠中长风呼啸,狂沙蔽日,却用如此幽渺的歌声唱出来,让他有点奇特的感受。他晃了晃头,让自己清醒些,从怀里摸出了一个小木盒。
在沙漠上行进与海上航行差不了多少,把握方向一是靠指南磁针,二是靠星宿。因为刚过一次沙暴,天上阴云密布,看不到星宿,只能靠磁针了。罗定风的这木盒正中挖了个圆形凹坑,当中则是一根细细铜柱。他从边上的缝中抽出一根磁针搁在这铜柱上,看着磁针晃动了一会儿终于不再动了。他确认了方向,这才指挥着众人前行。
从敦煌前往于阗,是现代称为丝绸之路的南道。丝绸之路出敦煌向西共有三条,北路是经哈密至伊宁向西,中路要经过楼兰,南路就是这条经石城、且末、于阗,再从莎车转道西行塔什库尔干。石城镇就是今天若羌的且尔乞都克,在寿昌县最西南端,也是归义军的边境。
没到石城镇,就仍是归义军的疆域,但过了此地,就是异域了。
骑在骆驼背上,罗定风默默地想着,不自觉地摸了摸背后的陌刀。那具尸首一直萦回在他脑海中,就如同硌在鞋子里的一粒小石子,总也倒不出来一般。尸首已经就地埋掉,他还记得从那尸体面相上虽然看不出什么来,却终究可以断定不是回鹘人,而这也让他多少松了口气。虽然表面上归义军与回鹘一直保持着和睦,如今归义军节度使曹议金的正宫也是回鹘公主,但实际上双方都心照不宣,战争已迫在眉睫,而这也是曹议金谋求与于阗同盟的一个重要原因。
归义军经历了太多的波折,现在看似平静,但这平静背后,其实隐藏着更大的波澜吧。罗定风正想着,他忽然觉得手指一颤。
不对。他猛地回过头,看了看身后。现在是黎明前最为黑暗的一刻,根本看不出有什么。但罗定风只觉手指不住地颤动,他忽地扭过头,低声喝道:“阿龙。”
谢文龙骑着骆驼,就走在他边上,闻声扭过头道:“怎么了?”
“你听到什么没有?”
谢文龙一怔,道:“什么也没有啊。”
虽然谢文龙说没听到什么,可罗定风却仍是放心不下。他带住了骆驼翻身下来,从背后一把拔出陌刀重重插入沙中,耳朵贴着刀柄细细倾听。他这把陌刀的刀柄是精钢铸成,中间空心,插在地上能听到远处的声音。沙漠上没什么遮挡,更能及远。他刚把耳朵贴上,便听得里面传来一阵阵如金鼓敲击的声响,正是骆驼和车子行进的声音。罗定风皱起了眉头,细细听去,忽然脸色一变。
他们这支驼队虽然步调不一,但因为速度全都相去无几,所以听起来节奏也差不多。只是仔细听的话,仍可以听到一片隐约的急促声音。
有人在急速追赶!他翻身上了骆驼,高声道:“停下来!拔刀,布阵!”
那些士兵听得罗定风的声音,都吃了一惊。谢文龙靠近了些,道:“大哥,出什么事了?”
罗定风有些焦急,大声道:“有人在追我们,快布阵!”
这时索天雄撩开车帘,高声道:“罗押衙,怎么回事?”他正在车中假寐,被罗定风突如其来的吼声吓了一跳。罗定风行了个军礼,道:“索大人,是有人从后面追上来了。”
在这沙漠上,追上来的人除了盗贼,岂有他哉?索天雄更是吃惊,道:“什……什么?罗押衙,那怎么办?”
此时士兵已开始集结,几辆车也都停了下来。罗定风冷冷一笑,道:“兵来将挡,索大人放心。”
士兵们围成三队,刀枪都已出鞘,挡住了几辆大车。罗定风握住陌刀柄,看着身后,长长的陌刀快要垂到地面,刀锋上似乎有寒气逼出。这里地僻人稀,要活下去大是不易,辛勤耕种放牧,也往往只能勉强糊口,很多凶悍之辈不甘如此度日,便啸集成群,做沙盗劫掠过往行商。罗定风当初也曾率军剿匪,他的名字在沙盗中可谓如雷贯耳,知道沙盗虽然凶残,每一股却顶多不过二三十人,势力也并不算大,恐怕是天色太黑,那伙沙盗穷瞎了眼,竟没认出自己来。既然敢追,就索性给他们一点厉害尝尝,省得他们阴魂不散地一直追赶。
这些士兵精锐无比,一停下来,便什么声音都没有。假如不是偶尔有骆驼发出些鼻息,就几乎已化身成石块了。一旦静下来,远处那阵杂乱的蹄声就越发清晰,现在大概连聋子都能听得到了。
来吧。罗定风想着。虽然不知道来的是谁,但这里的沙子马上就要吸饱鲜血。
蹄声越来越近了。此时天际间已出现了一丝曙色,天空也有一片成了淡白色。罗定风又将陌刀握了握,恰在这时,耳边忽然响起了一声尖厉的声音。
这声音十分古怪,听上去就像一根针插进耳朵里一样,极不舒服。也说不出是什么东西发出来的,倒有点类似拉动一把极大极强的弓弦时发出的颤声。可是弓弦终究不算太响,这声音却尖厉得过分。听到这声音,罗定风脸色刹那间一变,边上有个士兵忽然低声叫道:“白眉狼!”
这三个字让罗定风浑身一凛。他瞪了那人一眼,喝道:“闭嘴!”那士兵却似乎没回过神来,期期艾艾地道:“罗……罗押衙,这真的是白眉狼的血狼笳啊……”
像是要印证他的话,暮色中又传来了一声尖厉的声音。刚才这声音听起来还甚远,此时却已近了许多。
所谓白眉狼,当然并不是什么真的狼,而是一个人的外号。沙盗中最为残忍,势力也是最大的一股,便是白眉狼。一般沙盗顶多也就二三十人,这股沙盗却足足有近五十人。只是白眉狼活动的范围一直是蒲昌海(今罗布泊)一带,从来不到归义军地界。
谢文龙忽然靠过来,声音颤颤地低声道:“大哥,白眉狼要杀尽我们么?”
谢文龙的胆怯让罗定风大是不满。他冷哼了一声,道:“只怕他没这个本事。阿龙,你的刀是做什么的?”
谢文龙点点头,道:“是。”谢文龙年纪虽轻,陌刀术却着实不错,与罗定风齐名,可罗定风没想到这个被归义军寄予了极大希望的少年胆子会这么小。他不再理睬谢文龙,只是紧盯着黑暗中渐渐逼近的那些人。
白眉狼动手前,都要吹动血狼笳,以示不留活口。正因为白眉狼如此凶残,所以他们不进入归义军地界,归义军也就不主动发起进攻,两者之间颇有心照不宣之意。罗定风不知道白眉狼到底为什么突然向自己下手,难道真的是穷疯了,再不劫就活不下去么?
淡淡的曙色中,又传来一声尖厉的笳声,这回就似在耳边响起了。据说血狼笳平时都要浸在人血之中,吹起之时才会阴风阵阵,慑服百鬼,人听了更是周身麻软,再无还手之力。罗定风当然不信这些邪说,血狼笳已响了三声,可他觉得自己的力量反而越来越大。沙盗精擅骑术,他们惯用的伎俩就是迭次来往冲击。这种攻击手段屡试不爽,那些人数并不比沙盗少的行商往往经不起沙盗的两三回冲锋,纷纷溃散,可是罗定风手下并不是行商,而是近四十个身经百战的精兵,白眉狼想要故技重施,未必顺当。
渐渐淡去的暮色中,数十匹骆驼突然凸现出来。那些人显然也发现了罗定风已有防备,在十余丈外停了下来。罗定风将陌刀在空中舞了个花,高声喝道:“归义军押衙罗定风率军在此,来者何人?”
那些人个个都兜头蒙着布,只露出两只眼睛。听得罗定风的声音,队伍中忽然有一骑冲了出来。
骆驼虽然没有骏马疾驰那样快,但奔跑起来也并不很慢。这人骑术甚高,身上一件披风随风扬在身后,来得甚快。罗定风不知这人要做什么,手一挥,喝道:“站住!”
他话音刚落,却听得身边有人喝道:“毛贼,受死吧!”一匹骆驼已冲了出去,正是谢文龙。此时那人离得只有几丈远,谢文龙的骆驼脚力甚健,霎时便到了那人身边,手中陌刀忽地挥去。
那人显然也没料到谢文龙来得这么快,在驼背上手忽地一翻,掌中出现一柄刀,便要阻格。陌刀有五尺许,两面有刃,当初大唐名将李嗣业就凭此刀横行西域。李嗣业天生神力,陌刀重达五十斤,谢文龙的陌刀当然没这么重,却也有近二十斤,挥动之下其力更增,哪是那人一把腰刀挡得住的?“当”一声,陌刀横扫而过,竟连人带刀将那人拦腰斩为两段。
这一刀定然慑住了那些沙盗的魂魄,那上前之人连一声都没吭就已被斩,旁人竟同样不吭一声。谢文龙将沾血的陌刀在空中一挥,厉声喝道:“杀贼!”
杀气已撩起来了,不论是沙盗还是归义军士兵。两队人几乎同时向前冲去,虽然一共不满百人,却恍如千军万马,更似两道相向而至的洪流撞在一起,空气中也在刹那间满溢着血腥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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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城镇周围尽是浩渺无边的荒漠,此地却因为有若羌河流过,湿润的南风又顺着阿尔金山脉向东北吹去,使得这里的草木颇为繁茂。弩支城(今若羌以西)、石城镇(若羌)、七里屯(米兰古城),都是这里的大城。
石城镇是五方杂居的所在。因为处于于阗至敦煌的要道之上,自古以来商旅不断。唐德宗贞元二年(786),吐蕃陷沙州,河西一带尽为吐蕃所有,石城自不例外。大中二年(848),张议潮起兵驱逐吐蕃,经数年经营,河西诸州尽复归大唐后,石城镇也成了归义军最西面的重镇。七十多年过去,英武绝伦的张议潮已成古人,石城镇也成了各族聚居的所在。
现在的石城镇,几乎可以找到所有西域人种,主要却是仲云人和苏毗人。仲云人本是汉代月氏后裔,月氏在汉时曾是西域大国,后来为匈奴所迫,不断西迁,留居故地的被称为仲云人。苏毗则是西羌之裔,早与吐蕃合一,现在其实就是吐蕃人的一支。而吐谷浑、塞种、回鹘、嗢末这些族种在石城镇一样也有不少。虽然名义上属于归义军,可是这里毕竟已是归义军鞭长莫及的地方了,更何况归义军之主易姓未久,自顾不暇,更难以插手这个远在千里之遥的边疆城市,所以石城镇几乎就是一个独立的小城国。
“啪”一声,一支小小的利箭电射而出,穿过一只伏在骆驼刺后的沙鸡。那只沙鸡中箭之下,挣起了数尺高,又摔倒在地,血溅出来洒在沙子上。一个随从赶紧跑过去捡了起来,交到一个紫髯碧眼的华服汉子手里。
“哈,真大师,我这把新月弩不错吧。”
这汉子满面虬髯,骑着一头极为骏健的骆驼,手上拿着一把小小的绿色玉弩,声音却还带着点稚气。这人是当今于阗国的镇国将军李思裕,年方二十一岁,年纪虽轻,却生了一部大胡子。李氏是当今于阗国姓,那是因为于阗王李圣天自称是大唐宗裔。李圣天原名尉迟娑缚婆,他极为仰慕中原文明,从他十余年前即位以来,国中制度大多规模唐室,连自己的姓氏都给改了,衣冠亦一如中原。李思裕是李圣天堂弟,原名尉迟伐诃,与堂兄一般,也取了个汉名。李圣天向归义军求亲,得到归义军节度使曹议金首肯,便派李思裕与紫衣僧幻真率精兵三百一同前来迎接沙州送亲使。从于阗到石城镇,比敦煌到这里可要远得多,可是他们在石城镇等了一天多了,仍然不见归义军的送亲使到来。李思裕年纪尚轻,还不曾出过远门,哪里坐得住,非要出来逛逛。幻真拗不过他,只得陪他出来,却没想到李思裕竟然射死了一只沙鸡。幻真微微皱眉,道:“杀生本无益,为取乐而杀生,更是恶业,李将军三思。”
李圣天自己年纪很轻,所用之人也大多是年轻人。这幻真年纪虽然与李思裕相仿,却是李圣天亲自指定的国师,李思裕贵为宗室,也不敢对幻真无理。此番迎亲,名义上李思裕是正使,但出发前李圣天跟他说过,事事都要听从幻真吩咐。于阗是西域佛国,举国皆信奉佛法,李圣天更是虔诚,平时根本不会外出行猎。只是李思裕年纪不大,又是个爱玩的性子,哪里待得住的。出来一逛,见到这沙鸡,手立刻就痒了,想试试这把新月弩。此时听幻真话中有责怪之意,他微微吐了吐舌头,收好那把玉弩,道:“是,真大师。”
幻真见他嘴上答应,但回答得心不在焉,恐怕自己说的是什么都没听清。石城镇的城外便是一片沙漠,此时已将近正午,太阳越来越热,李思裕却兴致勃勃地仍然没有回去的意思,幻真不觉暗自叹了口气。
又走了一程。虽然地上又跑过几只沙鸡沙鼠,但李思裕生怕幻真又要多嘴,硬生生忍住了不敢动手。他也觉得这般干走实在没意思,道:“真大师,我们回去吧。”
幻真此时却没有附和,直直望着前方,忽然道:“李将军,那边是不是有个人?”
李思裕道:“有人?我瞧瞧。”现在将近正午,是一天中最热的当口,这时候当然最不适合上路。李思裕听幻真说有人,倒是颇有兴趣,手搭凉棚看了看,惊叫道:“果然有人!”
天很热。太阳晒在沙漠上,热气腾起,隔得远一些看去便如有水波倒影,仔细看去,在约莫里许之遥的地方有一个影子正晃晃悠悠地过来。这影子极为高大,看去竟有十余丈高,不过李思裕知道这是因为沙漠上常见的蜃气使然,他也见惯不怪。但有实体方能出现影子,这个影子究竟是什么?李思裕年轻好事,一踢胯下骆驼,叫道:“真大师,我去看看。”
李思裕骑的骆驼身上有五团白花,因此名谓“五明驼”,极为神骏,在沙漠上奔驰,更是比骏马还快。幻真没来得及说什么,李思裕已先行奔了出去。幻真吃了一惊,喝道:“大家跟上!”他的坐骑虽然也是头健驼,却远远不及李思裕那头五明驼了。追了一程,离李思裕已越来越远。
蜃气随着他们靠近而退后,此时已经可以看清了,那确实是个人。这人趴在一头骆驼背上一动不动,也不知是死是活。他见李思裕已赶到那人身边,跳下来牵住了那匹骆驼,正从腰间摸下水囊要给那人喝,他急道:“李将军,等等!”
李思裕已经拉开水囊,听得幻真的声音,手一下停住了,扭头道:“真大师,这人还有气。”
幻真已冲到了他边上,跳下骆驼走到李思裕身边,轻轻托住那人的腰,将他抱了下来。这人身材甚是高大,比幻真还高半个头,但幻真抱着他却行若无事。幻真将那人放在背阴处,从怀里摸出一块干净的汗巾,往角上倒了些水,塞进那人嘴里。这人感到嘴唇湿润,一下咬住了汗巾贪婪地吸吮起来。幻真道:“李将军,他干渴过度,若是马上大口喝水,肺会喝炸的。”
人干渴过度,假如突然间大量喝水,肺一下会喝炸,血管也会爆裂。李思裕没出过远门,不知道这种道理。他见自己救人险些成了害人,不觉有点不好意思,道:“真大师,这人是做什么的?他身上受了不少伤啊。”
幻真见那人将这一角水分吮完了,又倒了点塞到他嘴边,小声道:“这人身上穿着的,是归义军的军服。”
归义军!李思裕险些要叫出声来。他也压低了声音,道:“难道送亲使出事了?”
幻真还没回答,那匹骆驼忽地惨嘶一声,倒了下来。这骆驼的颈项有一条割开的伤口,是这人割开的,这人靠着饮驼血才支撑到了这里,可是骆驼却油尽灯枯,一歇下来便再也支撑不住了。幻真见骆驼倒地,眼中闪过一丝忧伤,左手竖到胸前,喃喃道:“弃此色相,往生净土。但受诸乐,无有众苦。”
李思裕见幻真连一匹骆驼都要超度,心中好笑,却不敢笑出声来。他见那人又动了动,叫道:“真大师,他醒过来了!”
那人睁开了眼,见眼前有两个人,喃喃道:“你们……你们……”声若游丝。李思裕道:“我们是于阗迎亲使。喂,你可是曹大人派来的送亲使么?”
那人眼中忽地一亮,但这丝亮光却如燃尽了的灯火般随即熄灭了,一瞬间又变得极为迷茫,道:“曹大人?”
幻真见他眼中极是茫然,心头一沉。李思裕却急不可耐,道:“是啊,你难道不是归义军的军官么?”可是不管他心急如焚,这人却仍是昏昏沉沉,连眼睛都闭了起来。李思裕还待再叫,幻真道:“李将军,先把他带回去吧。”
李思裕叹了口气,道:“也只得如此了。”他看了看幻真,忧心忡忡地道:“他会不会真是送亲使?”
幻真道:“那就要问他了。”
话虽如此,但幻真心里已有种不祥之感。送亲使到现在还没来到石城镇,这个突然出现的归义军士兵又遍体是伤,这一切已经在预示着什么,只是他还不敢说出口而已。李思裕也知道幻真话中的意思,道:“如果真是送亲使,那可糟了。”
于阗迎亲使此番有三百精兵,包下了一家客栈。带着那人回到客栈,幻真便去抓了些药来煎了一帖。李思裕知道幻真医道甚好,自己进去也没用,但心中仍是不安。正如热锅上的蚂蚁一样在外面踱了几圈,门“呀”一声开了,幻真走了出来。他连忙迎上去道:“真大师,如何?”
幻真低声道:“此人身体健壮,受伤也不是太重,只是……”他说到这儿,似乎有些迟疑,李思裕急道:“只是什么?”
幻真道:“似乎他还受了别的伤。”
李思裕一怔,道:“别的伤?这是什么意思?”
“此人神智郁结,乱成一片,只怕是中了什么控制心神的法术了。”
“法术”二字,让李思裕也是浑身一震。西域一带族类极多,巫师萨满更是到处都是。于阗以佛法立国,这些人见过的不多,但那些奇异恐怖的故事李思裕却自幼听得多了。他还记得奶妈跟他讲过一个故事,说有户人家忽然接连不断地有人病死,怎么都查不出原因。这时有个行脚僧路过,告诉他们屋檐北角有物,他们一找,果然发现那里有一个小布包,里面包着一个身上插满了细针的木偶,却是有个与他家有世仇的巫师所下的毒咒。将这木偶焚毁后,那巫师虽然远在别处,却也突然浑身着火而死。这一类故事他听了不少,对这些法术之类便有种本能的敬畏。此番受堂兄之命前来迎亲,却听幻真说是中了法术,登时慌了手脚,喃喃道:“法术?那该怎么办?”
幻真道:“贫僧以目犍连大神通理顺了他的神智,等一会儿他就能醒过来了,到时我们便问问他。”
李思裕急道:“要等多久?”
他话音刚落,便听得屋里传来一声呻吟。幻真微微一笑,道:“就是现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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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屋子虽然不算大,但打扫得甚是干净。李思裕一进门,便闻到一股浓浓的药味,屋角的床上正躺着那人。他抢到床前,道:“先生,你怎么样?”
那人眼睛已睁开了。看见李思裕,眼中忽然闪现出一丝恐惧,一手却忽地伸出来,一把抓住李思裕前胸衣服。李思裕也没料到这个原本半死不活的人力气会这么大,被他拖住了越靠越近,只见这人神色异常,另一只手握成了拳,似乎随时都要打上来。他吓了一大跳,叫道:“真大师……”
他话未说完,幻真身形一闪,便已来到床前,二指轻轻在那人头顶一捺。这人原本一脸凶相,幻真手指刚触到,他的神色又变得安详起来,登时松开了李思裕。李思裕连忙退后几步,抚了抚前胸,道:“真大师,他这是做什么?”
幻真皱了皱眉,道:“大概,你的相貌让他有所触动。”
李思裕年纪虽轻,却留得一部好虬髯,大有威仪。他捋了一下髭角,道:“我难道是鬼怪么?”
“你当然不是。不过,伤了他的人只怕与你一般,也有一部大胡子。”
幻真的手仍然按在那人头顶,喃喃地说着。此时那人神态安详,与方才判若两人。幻真低低道:“先生,你可是归义军之人?”
听到“归义军”三字,那人忽地睁开眼,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他看了看幻真,道:“归义军?这名字好熟,我是归义军么?”
幻真道:“你身上所穿,便是归义军军服。你叫什么?”
那人睁大了眼,呆呆想了一阵,忽然道:“奇怪,我一点都想不起来了!”
他突然间变得焦躁不安,伸手便要去抓头发。幻真叹了口气,手指按得重了些,那人应手又昏睡过去。待他睡倒了,李思裕才敢上前一步,道:“真大师,这该怎么办?”
幻真道:“此人神智已是不清,看来是问不出什么情况的。”
李思裕急道:“那该怎么办?”他身为镇国将军,受堂兄之命充任迎亲使,却没想到送亲使不知所踪。眼前之人很可能知道些底细,可又什么都问不出来,当真让他急不可耐。
幻真道:“看来只好用浮梦术了。”
桌上有一支烛台。现在天还亮,蜡烛自然不曾点燃。幻真伸手拿过来,取出火石火绒点着了。李思裕知道这个国师有些奇奇怪怪的法术,也不敢多问,只是看着。却见幻真撩起左手袖子,露出臂上缠着的一串念珠。这念珠貌不惊人,但一撩开衣服便闻得有一股淡淡的异香。他手指在一颗念珠上轻轻一刮,刮下了一指甲的细屑往烛火上一撒。这细屑虽少,但在烛火上一燃,香气更是浓郁。李思裕再忍不住,道:“真大师,这是什么?”
“伽楠香。”
伽楠香是沉香中的极品。寻常沉香要点燃后才有香味,但伽楠香纵然不点也有悠长的香味,点燃后更显得甘甜异常。因为伽楠香有安定心神的功效,因此也有“返魂香”的别名,佛门多以此做成念珠。幻真虽然只是撒了一指甲,却有一缕烟气从烛焰里直涌出来。随着伽楠香燃起,那人脸色一下变得平静起来。幻真手一扬,将这团烟召在掌中,双手交错,二手中指竖起,拇指曲在中指第三处,口中喃喃道:“唵阿蜜里帝贺曩贺曩吽洛剎吒。”
这是甘露军吒利真言。仿佛一条无形的细线牵引,那人直直坐了起来,双眼却仍是紧闭。幻真在他面前一晃,低低道:“你是何人?”
这人的身体颤了颤,忽然道:“归义军押衙罗定风。”
他的声音像是飘在空中,轻而渺茫,但吐字却异乎寻常的清晰。李思裕在一边大吃一惊,道:“他是……”见幻真面色凝重,才硬生生把下面的话吞回肚里。
这罗定风是归义军押衙,很有可能就是送亲使了。李思裕心一下沉了下去,却见幻真低声道:“罗将军,此番你身负何事?”
罗定风又浑身颤动了一下,这才声音平平地道:“奉曹大人之命,护送小公主至于阗。”
这回李思裕再也忍不住了。他惊叫道:“真大师,他真的是送亲使,这可怎生是好?”
他一叫,罗定风脸上露出痛苦的神色,身体颤动得更急,当真体如筛糠,从他额头竟飘出一缕黑气。李思裕心中大奇,幻真的双手却极快地一分,右手拇指和小指相捻,余三指分开,左手在罗定风额头一掠,口中低低道:“唵阿蜜里帝洛叉洛叉摩吽吒。”
这是金刚羯摩真言印。他的左手并没有触到罗定风的皮肤,但那缕黑气却如烈日下的薄冰般刹那间消失,罗定风一下又直挺挺地倒在了床上。李思裕松了口气,真想夸幻真几句,却见幻真脸上一片颓然。他心中一动,道:“怎么了?”
幻真呆了呆,道:“没什么,他中的邪术太重了。”
李思裕道:“那真大师你再让他说下去,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幻真摇了摇头,道:“他说不出来了。”
李思裕吃了一惊,道:“死了?”伸手一探罗定风鼻息,却觉他呼吸绵长,并无异样,诧道:“他好像没什么不好啊。”
“他已经记不起来了。”幻真吹灭了蜡烛,又道:“将军,我们出去吧,让他多歇息一会儿。”
罗定风身上的伤并不重,但他身中邪术,这才如此筋疲力尽。幻真以甘露军吒利真言唤回他的神智,但罗定风身上所中邪术甚强,李思裕突然一叫,幻真心神略略一分,邪术竟然攻破了甘露军吒利印反噬过来。虽然幻真及时以金刚羯摩真言压下去,但罗定风身遭两下真言,就算用浮梦术也没办法再让他吐实了。幻真生怕李思裕自责,故意说得轻描淡写,心中却不免有些失望。
走出了这屋子,李思裕更是忧心忡忡,小声道:“真大师,难道没别的办法了?”
幻真道:“此人身上所中,乃是极强的幻术,他能撑到这里已是奇迹了。”他皱了皱眉,又低低道:“只是小僧有点想不通,他怎么会从北边过来的?”
沙州在石城镇的东北边。沿着阿尔金山脉过来,沿途会好走得多,如果往北边走,路途要难行许多。这罗定风身为归义军押衙,又承负如此重要的职责,岂有不知的?说他们会走差了路,实在有些难以置信。李思裕也想不明白,道:“真大师,我们该怎么办?”
幻真的手拨着腕上那串念珠,喃喃道:“公主只怕是出事了。只是……”
他说了半句,却没再说下去,只是道:“将军,先去用饭吧。”幻真茹素,也不饮酒,李思裕却是酒肉不断的。他点点头道:“真大师有劳了。”转身带着那些士兵一块儿去吃午饭。幻真取出一块干饼,撕开了独自坐在院中就着饮水啃着。这干饼因为便于携带,是于阗国上下的主食,加的油多的话,汤水中一涮便如新出炉的一样。幻真吃的这干饼却几乎只是点面粉和盐,只是他却没半点难以下咽的感觉,小口小口地细嚼慢咽。
吃下一块干饼,他把水囊放好,盘腿坐了下来。这是幻真每天的功课,风雨不断,便是在外面也是一样。平常打坐时,他心如止水,纹丝不动,但今天怎么都平静不下来。李圣天身为于阗国主,雄踞漠南,与瓜、沙一带的曹氏归义军结亲,二者犄角相应,固然势力大增,想要破坏此事的必然大有人在。可是此事却不会如此简单。虽然被称为于阗少有的英主,但李圣天终究还有刚愎自用之弊。事实上,幻真自己也有点怀疑这会不会是曹议金的苦肉计。甘州回鹘现在与归义军剑拔弩张,随时可能爆发战争,他们仍然苟安的原因,就在于曹议金的正妻是甘州回鹘公主吧。有鉴于此,曹议金的心里只怕对李圣天也有所怀疑。假如这桩婚事达不到预期的效果,归义军就有个人质在于阗国了,曹议金自己玩了这一手,当然也防着李圣天效己之故技。
到底应该怎么做?幻真心里不禁有些茫然。他被称为于阗难得的大德高僧,可是他知道,在自己心底却不能如真正的大德高僧那样八风不动。
突然,他听到屋门被一下推开。幻真虽在打坐,周围一切都仍在他耳目之中。他站了起来,看着那扇被打开的门。
屋子里只有罗定风。罗定风在幻真以金刚羯摩真言强行解去所中邪术后,起码还要睡上一个时辰,现在又会是谁?
李思裕在于阗时锦衣玉食,到了石城镇,吃的却是异邦饮食,倒也别有风味,这几天每次吃饭总要耗上大半个时辰。不过今天他急着要回来看看那罗定风如何,胡乱吃了点便离席而去。到了院外,他打了个饱嗝,刚推开门,却见院子里有个人影闪过。这人影行动极快,他吃了一惊,从怀里一把拔出玉弩,正待断喝一声,眼前一花,却是幻真闪到他跟前,低声道:“李将军,噤声。”
李思裕见幻真无恙,这才放下心来。他定睛一看,却见院子里的竟是罗定风。罗定风身形如风,双臂忽上忽下,似乎拿着个什么,但两手空空,看上去说不出的诡异。他学了乖,小声道:“真大师,他在做什么?”
“梦游。”
李思裕这才看到罗定风眼神发直,当真不像个活人。在于阗金光寺,有个小僧也有梦游之症,有时会睡着后又起身到大殿上扫地,扫净后再回去睡,等醒后却什么都记不起来。这事被人们引为趣谈,李思裕年轻好事,曾经特地趁这小僧梦游去看个新鲜,罗定风此时的眼神与那梦游时的小僧一般无二。他呆了呆,道:“他在做什么??”
幻真低低道:“这是陌刀术。想必,他正在与梦中的异相交战。”
李思裕这才恍然大悟。他这镇国将军虽是从父亲手上袭下来的,终究身为武人,幻真一说他便看得清楚了。这时罗定风忽地将身一纵,竟拔地跃起足有四五尺,直向院墙前扑去。若撞上院墙,定然会撞个头破血流不可。他吃了一惊,正待上前,却觉身边微风一动,幻真不知怎么一来便已抢在他身边,一把托住了罗定风。罗定风身形高大魁梧,比幻真足足大了一圈,但在幻真手上却轻巧之极。幻真一托住他,左手极快地在罗定风颈后点了几点,罗定风登时不再动了。
李思裕跑上前来,扶住罗定风,道:“真大师,现在怎么办?”
幻真道:“扶他到床上去吧。”
罗定风和李思裕的个头倒是不相上下,但李思裕扶着他仍觉吃力。把罗定风放倒,李思裕叹道:“这人不知遇到了什么事。真大师……”他还没说完,却见幻真眼中有些异光,心头一亮,道:“真大师你有办法了?”
幻真点了点头,微笑道:“此人既然会梦游,就说明他应该还记得发生了什么。”
李思裕心中也是一阵欣喜,但想起罗定风最后突然跃起,那显然是孤注一掷的招数。这罗定风出手有力,身形也敏捷异常,担任送亲使的定然也是千挑百挑的精兵,那么他们到底遇到了什么人?归义军的公主真落到那人手中,到底会如何?
他越想越是心悸,方才这点欣喜已荡然无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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幻师章
如工幻师依草木瓦石作种种幻,起一切众生若干形色。
——《楞伽经》

李思裕掩上门,叹道:“真大师,难道真的没办法了么?”幻真说罗定风纵然想不出来,但做梦却可能梦见。方才罗定风醒过来后,一时间还不知自己身在何处,仍是惊慌失措。等幻真跟他说清了,他总算明白过来自己已在石城镇。这罗定风身体强健,受伤其实不重,但神情恍惚,只记得护送公主前往于阗之事,后来为何独自出现在沙漠上,却什么都说不出来。当幻真问他方才做了个什么梦,李思裕大为期待,哪知一听之下,罗定风说的这个梦惝恍迷离,哪是实事,不禁大失所望。
幻真正垂头沉思,听得李思裕的声音,他抬起头来道:“将军,这罗押衙不是已经说了么?”
李思裕抱怨道:“他说的是什么啊,不是黑云暴雨,就是妖龙异兽,跟唱变文差不多。”变文就是佛门经卷的俗讲。平民百姓多目不识丁,那些僧人为传教,便将经文编成种种有趣的故事,或唱或念。于阗是佛国,中土释门在此地甚多,李思裕学汉话时便是从听变文入手的。罗定风的这个梦说来怪异诡奇,当真和他听过的《目连变》一类差不多。
罗定风的梦虽然古怪,但说起来却也简单。他说他梦见自己赶着一群狼,手上拿着一朵鲜艳的桃花,狼后还跟着一群羊。突然到了一块满是烟囱的空地上,天空突然变黑。他抬头看去,却见天空中出现了一只巨大的眼睛。这眼睛大得铺满天空,眼中流下泪水,成为一场大雨。雨点奇大无比,他想要躲闪,却怎么都躲闪不开。这时从那些烟囱背后突然又冲出许多妖兽,将他身后的狼群和羊群都撕成了碎片,鲜血纷飞,将他的脚黏在一处,又变成一艘小船。站在小船上,他这才发现手里的桃花被雨水打上后,成了一枝枯枝,梦到这里也便结束了。李思裕听罗定风断断续续说着,听得一头雾水,实在不明所以。
幻真道:“所谓的桃花,无疑便是公主了……”他话未说完,李思裕眼中一亮,道:“那他梦见的狼就是护送的士兵,羊则是公主的那些随从吧。”
幻真道:“多半如此。”
李思裕沉思了一会儿,道:“可是,那些烟囱又是什么?还有天上的眼睛,说有大雨倾盆。这里一年也下不了几场雨,这几天根本就没下过。”
幻真道:“此间正因为雨水少,人们常盼着能下一场雨,罗押衙也不例外。他梦到雨,其实应该是指水,一大片水。”
李思裕眼中又是一亮,道:“是河!”但他马上又皱起眉头,道:“若羌河穿过石城镇,应该不是。东北边还有什么河么?”
幻真摇了摇头,道:“他梦到的是一只铺天盖地的眼睛,那应该不是河,而是一个海子。”
李思裕浑身一震,道:“蒲昌海!”
幻真喃喃道:“鱼海太远了,所以一定就是蒲昌海。”
蒲昌海就是罗布泊,如今已干涸,鱼海尚在,便是现在新疆焉耆县的博斯腾湖。阿尔金山以北一带是沙漠边缘,一般很是干旱,蒲昌海是附近唯一的大湖,鱼海远在焉耆,罗定风不可能会到那么远的地方去。
李思裕道:“可是蒲昌海并不是这条道上的,他们为什么要绕这般一个圈子?”
幻真道:“你还记得罗押衙说起他们先前曾发现一具尸首么?”
罗定风醒过来后,已将后来的事忘个干净,但先前还在送亲车队里的事却还记得。他说起他们曾在沙暴过后发现有一具死后不久的尸首,李思裕当时也不多想,此时幻真提起,他道:“这有关系么?”
幻真道:“这是移……一种法术。妖人以尸居余气移星换斗,让人不辨路径,罗押衙定然早就走岔了路。他以为走的是石城镇方向,其实一步步被引到蒲昌海去。”
李思裕倒吸一口凉气,道:“那么那些妖人早有预谋了?”
幻真道:“是啊。那个满是烟囱的地方,恐怕便是蒲昌海边一个所在,而那些飞出来的妖兽就是对他们布下这圈套的妖人。”
李思裕惊道:“罗押衙梦见他领着那群狼和羊都被撕成碎片,难道……难道公主他们都已身遭不测?”
幻真眉宇间皱了起来,道:“现在说这话为时过早。那种法术非同小可,妖人下了这等血本,恐怕并不是只为杀掉一个归义军公主。”他顿了顿,道:“他们定然是将公主擒为人质,想以此要挟曹大人。”
李思裕眼一下又睁圆了,怒道:“这是什么人?竟敢与我于阗作对,嫌命长么?”
幻真道:“他们既敢做下此事,定非等闲之辈。”
他说着,头又低了下去。李思裕还待说两句狠话,却见幻真神色有异,心中不禁一沉,忖道:“怎么,连真大师都这般担心?看来那些毛贼当真非同小可。”幻真年纪虽然不大,却是于阗国紫衣僧之首,李圣天对他也极为尊崇。当初幻真获赐紫衣时,李思裕亲眼见过这个比自己大不了几岁的僧人缓步从十几个拦阻的武士中间走过,那些武士连他的衣角都碰不到。连幻真都有惧意的话,那些下手之人不知有多厉害了。
幻真忽地又抬起头,道:“李将军,请你给贫僧二十个人。”
李思裕道:“真大师,你要做什么?”
“去蒲昌海。”
李思裕道:“好。”他顿了顿,又道:“让马继忠带着其余人在此等候,我与真大师一同去。”他见幻真要说什么,手一扬道:“真大师不必多说,此事关我于阗国威,伐诃岂有袖手旁观之理。马继忠!”
马继忠是此番带来的一个偏将。闻听镇国将军传唤,他马上跑过来,行了个军礼道:“将军有何吩咐?”
“挑三十个弟兄随我与真大师前去迎接公主,你们在此等候。”
幻真说只要带二十人去,李思裕生怕人手不够,足尺加码地加了十个。马继忠又行了个军礼,道:“遵命。”等马继忠走了,李思裕拉了拉嘴角的一点髭须,微笑道:“真大师,你可别怪我僭越。我若不在真大师你跟前的话,只怕会乱来的。圣天大王知道了,恐怕你我的脑袋都要搬家。”
幻真是李圣天亲自指定给李思裕的国师,有管教李思裕之责。不过李思裕是李圣天的堂弟,李圣天杀谁都不会杀到他的头上,这话当然只是玩笑。李思裕虽然贵为宗室,对幻真这个与自己年龄相仿的国师却是既尊敬又亲近,他怎么都不愿让幻真独自涉险。他性子粗豪,言出必践,幻真知道拗不过他,便点点头道:“将军愿去,那也好。”
李思裕哈哈一笑,道:“真大师,那我得去备点肉干和酒了。”幻真只吃点面饼和水,李思裕却是离不得酒肉的。去蒲昌海的话要穿过沙漠。往东北走,顶多在七里屯还有点补给,只是七里屯比不得石城镇,酒肉定没有这里的好。
他打了个哈哈,转身走了出去,却不曾看见幻真眼里闪过一丝异光。像是有些感激,又像有些痛楚,幻真双手合十,无声地念了句什么,转身又向屋里走去。
屋里,罗定风仍靠在床上休息。他被救回来不久,元气未复,方才又梦游出去,现在极是疲惫。见幻真进来,他坐起来道:“大师,我到底遇到什么了?”
方才幻真和李思裕进来,罗定风总算明白他们正是于阗国的迎亲使。可是公主和他带来的同伴到底去了哪里,自己身上发生了什么,罗定风却全然记不起来。而幻真问他做的这个梦却问得极为详细,更让罗定风莫名其妙。
幻真走到床前,道:“罗押衙,你们曾发现过一具沙中的尸首,是吧?”
罗定风点了点头,道:“是啊。”后来发生的事全然不记得了,但这事却还记得,只是方才幻真明明已经问过了,他也不知为什么还要再问一遍。
“那尸身背上是不是用血写着一个‘梵’字?”
幻真说着,将左手摊开,右手手指在掌心画了几笔。罗定风道:“这个可没去看。我们发现了那具尸首后,就又将他埋了。”
幻真沉吟了一下,道:“那尸身很软么?”
罗定风道:“是啊。”
“另外还曾经找到过别的尸首么?”
罗定风一怔,道:“后来的事我已全然记不得了。很古怪,我们是沙暴过后发现这尸首的,先前却不见他跟着我们。可要是他已经死了几日,那么早该被晒干了。”
幻真叹道:“这是移星法,借尸居余气移星换斗。那尸首生而不生,死而不死,移星法不解,再过两三年还是这般。”他将手背到身后,又道:“罗押衙,你能行路了么?”
罗定风伸出手臂曲了曲,道:“没事了。”
“贫僧想请罗押衙引路,不知罗押衙的伤势如何?”
罗定风忽地站了起来,道:“罗定风万死不辞。”他受命护送公主,现在公主却不知去向,沙州那是回不去了,唯一的生路便是找回公主来。不要说身上受伤并不太重,就算重得走不了,爬也得爬去的。
幻真点了点头,道:“那便好。”
罗定风见他面色凝重,试探着道:“大师,我遇到的究竟是什么人?”
幻真看着他,道:“肃州龙家现在与归义军如何?”
罗定风心中一动,忖道:“这个于阗和尚对归义军形势好熟。”原来西域有一古国焉耆,贞观初年,玄奘法师入天竺求经,便曾经过此地,《大唐西域记》中的阿耆尼国便是焉耆。焉耆王族姓龙,本是漠北回鹘属国,七十五年前,漠北回鹘左相安允合与柴革特勤欲篡当时回鹘可汗萨特勤之位,结果被萨特勤发觉,柴革及安允合反遭斩杀。结果回鹘右相掘罗勿怨愤萨特勤诛杀柴革及安允合,又举兵叛乱,杀萨特勤可汗后立特勤为汗。偏生这时漠北连年大灾,羊马多死,结果回鹘相句录末贺引黠戛斯兵十万入国,杀回鹘可汗,直接导致了汗国的灭亡,余部南逃,引起西域大乱。其中庞特勤率一支回鹘残部西迁,灭了焉耆。龙氏王率部众东奔入肃州,以姓相称,被称为“龙家”,成为归义军治下的一个部落。龙家与归义军之间恩怨纠结,不过龙家势力终究不大,纵然时不时不服归义军统辖,还是翻不起什么大浪。罗定风没想到这个于阗国的和尚居然一口便说得出归义军里一个小部落的名字,不由暗暗吃惊,道:“难道是龙家动的手?”
幻真只是淡淡道:“你中的是龙家九曜移星法。应该共有九具尸体,让你们迷失方向。会这门法术的,只有焉耆龙氏。”
罗定风一掌拍在床沿上,喝道:“原来是宗利施这混蛋!”但手掌刚拍上去,却又一下收了回来。龙宗利施是现在龙家的宗主,可是龙家虽然对曹议金即位极是不满,却因为极是式微,从来不敢与归义军正面冲突,他们真敢下手么?他看向幻真,幻真似乎也猜到了他心中的犹豫,只是喃喃道:“只消找到公主,一切都真相大白了。”
哎呀,今天的饭太丰盛了,有红烧牛肉、小鸡炖蘑菇、排骨、海鲜,哎呀,太丰盛了,哈哈哈哈……我都不知道该泡哪一袋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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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石城镇到蒲昌海,足足有三百余里。幻真他们走得极快,日夜兼程地行进,但抵达蒲昌海南岸时仍然是第二天的黄昏了。离开石城镇向东北行进,就是一望无际的沙漠。可是到了这里,吹来的风里隐隐却有点湿咸的气息。
蒲昌海就在前方了。幻真想着,左手不自觉地将臂上那串伽楠香念珠退到腕上,慢慢地拨动,嘴里默默地念诵着玄奘大师所译的《般若波罗蜜多心经》:“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舍利子,色不异空,空不异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受想行识,亦复如是。”
每当他打坐时心血来潮,心神不定的时候,念诵这段《般若波罗蜜多心经》便能让心神安定。才念了个开头,却听得前面的罗定风低低呻吟了一声,竟然从骆驼上摔了下来。
罗定风根本记不得来时之路了,幻真是给他下了定神咒,让他处于半梦半醒之间,便能循来路回去。罗定风骑的骆驼极为驯顺,见主人摔了下来,当即立定。骆驼多是串成一串,第一匹停了,后面几匹也相继停了下来。幻真不等自己的骆驼停稳,轻轻拍了拍骆驼头顶,人在骆驼背上一按,身轻似燕,已飘了下来。他一个起落便到了罗定风身边,扶起他道:“罗押衙,你怎么样了?”
罗定风一张脸白得有如死灰,双眼紧闭,喃喃地说着:“相迎不道远,直至长风沙。”
幻真一怔,双手一错,左手掌掩住右手背,两手拇指勾在一处,余四指伸直,结成了金刚炎印,口中喃喃道:“唵吗呢叭咪吽。”
这是六字莲花珠真言。金刚炎印又称火院界印,此印一出,便能以无明火在四方结界,魔障皆不能入。幻真知罗定风定是到了先前中幻术的所在,以至于受到感应。他以金刚炎印护住罗定风心智,罗定风脸上的痛苦之色这才稍减,但仍是双眼紧闭,昏迷不醒。
后面的李思裕见队伍突然停了下来,不知出了什么事,加了一鞭上前,见罗定风摔在地上,他连忙跳下骆驼过来道:“真大师,怎么了?”
幻真道:“这里快到罗押衙他们先前中伏的所在了,罗押衙所中幻术又已发作。”
这里离蒲昌海已不过一两里路了。远远望去,隐约可以看见蒸腾起来的水汽。李思裕喃喃道:“那该怎么办?”
幻真道:“先去蒲昌海边上再说吧。”
蒲昌海方圆有数百里,是这一带的第二大湖,再往前走,树木也多了起来,甚至还有些草皮。李思裕让一个士兵把罗定风扶到一匹骆驼上,加快速度前行。等他们抵达湖边时,落日已有一半沉下,只有一点余晖映红了西边的天空。
一到湖边,几乎所有人都吃了一惊。湖边长了许多芦苇,有一片芦苇却多已折断。在这片芦苇丛中,横七竖八地躺着许多尸首,看身上衣着,大多正是归义军的军服。一见这情景,李思裕倒吸一口凉气,扭头喝道:“你们几个,快四处查看,足迹往哪个方向走了!”
幻真跳下骆驼,走到那片芦苇间。现在正是枯水期,蒲昌海比满水期时要小很多,这片芦苇有不少都已干枯。幻真折下一枝看了看,又走了回来。这时李思裕也跳下骆驼,迎上前道:“真大师,有没有发现公主?”
幻真摇了摇头道:“尸身共有五十三具,但无一女子。”
归义军公主远嫁于阗,当然也有妾媵。听得没有女子,李思裕这才暗中松了口气,心道:“还好还好。”他对幻真深信不疑,只要公主未死,有幻真在,定然能安全救回来。他道:“是什么人下的手?”
幻真喃喃道:“不会错了,是龙家九曜星。”
李思裕怔了怔,道:“那是什么?”
幻真道:“那是肃州龙家的九个好手。李将军,请借腰刀一用。”
李思裕拔出腰刀给他,听幻真说是肃州龙家,诧道:“肃州?那不是归义军的地盘么?”
幻真道:“正是。”他没有再说什么,走到边上一株枯死的树前。这棵树有一人多高,他将短刀插入树腰,双手一错,已将那棵枯树划了一道,伸手一推。这棵枯树有碗口粗,但幻真这一刀已将外侧割断,只有树心相连,一掌推去,树干登时倒地。他又割下一根粗些的树枝,用腰刀削去树皮。李思裕这把腰刀极是锋利,刀锋过处,木屑纷飞,眨眼间便已削出了七八块二指宽的木片。幻真用刀尖在木片上刻了些梵文,沿着被扶下骆驼的罗定风身边插了一圈,道:“李将军,你看好罗押衙,他若是醒了也不要让他走出这个圈。”
李思裕吃了一惊,道:“真大师,你要去哪里?”
这时那些查看的士兵已回来了。他们一到李思裕跟前,便道:“将军,周围不见痕迹。”
李思裕又是一惊,道:“没有痕迹?不可能,他们难道是飞出去的?”他看了看幻真,幻真却丝毫没有异样,道:“当然,他们是乘船走的。”
蒲昌海方圆足有数百里,岸边水深一般却不过齐腰,最深处也不过两人多深。因为是咸水,每年春季偶有牧人会来此放牧,到了夏天就都走了。现在已是初秋,周围已无人迹。李思裕手搭凉棚,借着余晖望去,却见水波浩渺,只能看到零星几只水鸟飞过。他叹道:“真大师,你原来知道他们往哪个方向走了。”
幻真摇了摇头,道:“贫僧也不知。”他嘴上说着,手上仍是不停,腰刀斩去那树干上的旁枝后又从中剖开。“啪”一声,树干一分为二,切口极是光滑,便是用利锯来锯也没这么快。他运刀如风,又削出了十几片木板,用刀尖在木板上削着。
李思裕听他说不知道,不由一怔,道:“那怎么办?”
此时幻真已将木板削成,运刀在木板上刻着“梵”字。这些木板每块都有二尺许,厚有半寸,“梵”字都刻在上半。他刻完最后一片,忽地将左手食指放在口中咬破指尖,将血涂在那些“梵”字上,道:“既有去路,自有来路。”
这话说得像是打机锋,李思裕听得茫茫然。他虽然不修法术,却也知道幻真在用血咒,不敢再去打岔,只是看着幻真以指血涂着木板上的梵字。木板共有十九片,虽然每个梵字上都用鲜血点上一点,但要点十九个梵字,所耗鲜血也不少。他见幻真脸色越来越苍白,道:“真大师,非要用你的血不可么?”
幻真淡淡一笑,道:“贫僧施法,自是用贫僧之血。”他知道李思裕要说什么,若是说可以用旁人之血,他定会命令手下士兵割臂出血来涂字的。此时他已将十九块木板都涂完了,又走到那截断树前。腰刀一挥,也不见他如何作势,半截树桩的树皮已被剥去。他刀尖一划,在这树桩上刻了几个梵字,在几个字上都涂上了血,这才将刀还给李思裕道:“李将军,请二十个人过来吧。”
李思裕见他方才面色苍白,此时又恢复如常,心中佩服,扭头喝道:“你们快过来二十个。”
他一共带了三十个士兵。这些人都是精挑细选的精兵,不过他们都是于阗国土生的塞人,不像李思裕那样汉话流利,顶多只会一两句,而幻真自己的于阗语也不甚流利。方才幻真与李思裕对话用的都是汉语,他们都听不懂。听得李思裕召唤,这些士兵连忙过来,一个队官道:“将军,请问有什么吩咐?”
幻真道:“李将军,你让他们十九人每人带一片木板,向四周出发,绕蒲昌海每隔一里便将木板插下,然后守卫于侧,千万不可让木板倒地。”
李思裕道:“绕蒲昌海?那不是要围几十里地么?”
幻真道:“不必全部围住。”他伸手在沙地上画了一个圈,约略是蒲昌海的模样,又在四周点了几个点,道:“让他们在这些地方等候便是。这些木牌上的血痕一旦消失,便可回来了。那妖人妖法厉害,贫僧只得以曼荼罗四轮阵来对付他。”
李思裕也不知道曼荼罗四轮阵是什么,但听名字就知道是幻真一种极厉害的密法。他点了点头,将幻真的交代跟那些士兵说了。木牌共有十九块,还剩一个士兵没东西好拿,有点发愣,他正要问幻真,幻真在一边指着那个木桩道:“这曼荼罗四轮阵还需一个阵胆,但要请这位将军看着。”
沙漠里的树根扎得极深,那棵树虽然死了,仍是直直不倒。李思裕也不在意,道:“好吧。”
幻真见他不以为意,正色道:“李将军,若贫僧未曾料错,明日黄昏时分,蒲昌海上当有风雨大至,湖心会有龙蛇飞起,这阵胆千万要小心,不能出差错,否错将会一溃千里。”
李思裕吓了一大跳,扭头看了看蒲昌海。此时的蒲昌海在暮色中平静无波,只怕连大鱼都没一条,幻真说是会有龙蛇飞起,实在让他想不出来那是幅什么景象。他道:“那我们该怎么办?”
幻真迟疑了一下,道:“若将军见到有一条紫色飞龙与别个妖兽相斗,一旦这紫龙势挫,便命人以利箭射向那妖兽。”
李思裕看了看幻真身上的紫袍,眼中发亮,道:“好,一言为定!”等他们一走,他凑到幻真跟前小声道,“真大师,原来你是龙神化身啊。”
幻真知道李思裕定然会觉得自己能够化身为龙神,他也不再多说,道:“将军务必要切记此事。另外,”他看了看一边端坐在地上的罗定风,小声道:“罗押衙万万不可让他踏出这些木圈之外。”
李思裕道:“难道这罗定风靠不住么?”
幻真摇了摇头,道:“罗押衙身中幻术,此时被我以降三世明王咒镇住,一旦他踏出咒圈,就会凶多吉少。”
李思裕听得罗定风并不是内奸,这才松了口气,重重点点头,道:“我领会得,真大师请放心。”
幻真知道这于阗国镇国将军年纪虽小,性子却颇为坚定,有他一诺,当不会出意外。他要布的曼荼罗四轮阵会笼罩小半个蒲昌海,万万出不得半点差错,因此交代得极是清楚。罗定风身中幻术,为了让他引路又不得不带他前来涉险,若是罗定风再因此受伤,幻真心中更是愧疚。交代得清楚了,他拿起地上一根树枝,道:“此间一切便有劳李将军了。但愿我佛慈悲,圣天王洪福齐天,贫僧能带公主安然回返。”
李思裕听他说得郑重,道:“以真大师手段,一定能的。真大师,你现在要去哪里?坐我的五明驼去吧。”
幻真淡淡一笑,道:“不必了,我要从水上过去。”
他走到湖边,将那根树枝掷入水中,将身一纵,已踏了上去。蒲昌海虽是咸湖,浮力比淡水要大一点,但这根树枝也不甚大,放块五六斤重的石头都能让它沉底。可幻真一个人踏上去,树枝却只略略沉下一点,箭也似向东北边漂去。他去势极速,一眨眼间,身影便已消失在湖面上的暮色之中。李思裕看得目瞪口呆,心中信心更是大增,忖道:“有真大师在,我定能带回公主的。”
正想着,那边看护着罗定风的士兵忽然叫道:“将军,这罗押衙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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蒲昌海东西宽有四十余里,南北则有百余里。幻真踏在树枝上御风而行,当漂过三十几里时,天已将明。也恰在这时,他只觉腕上一紧,撩起袖子看了看,那二十颗伽楠香佛珠隐隐有些发亮。
曼荼罗四轮阵已经布成了。
直到此时,他才松了口气。在李思裕跟前他说得轻松,但自己知道此事极为凶险。龙家九曜星名声并不甚大,但焉耆乃是千余年的古国,这门九曜移星术岂是易与。不过于阗精兵果然名不虚传,这么快就将曼荼罗四轮阵布成,现在就算龙家九曜星有多厉害,自己也可以与他们斗一斗。
只是,此番恐怕不得不开杀戒了。一想到这,幻真的心里就有种说不出来的痛楚。他将右手举到胸前,默默地念着经文。
我的命运,也许真是受过诅咒吧。他想着,心中说不出的茫然。作为于阗紫衣九僧中最年轻的一个,平时无论在李圣天还是那些平民百姓面前,他都是一副青年得道的高僧大德模样,只有在这种独处之时,他才会觉得自己仍是一个人,并不是一个不食人间烟火的菩萨。
树枝在水面漂行极快,离蒲昌海东岸已经不到一里了。远远望去,看得到一线土黄色的岸影。当离岸还有丈许时,幻真将佛珠往臂上推了推,将身一纵,那根树枝往水下一沉,他的人已腾空而起,落上了岸。
岸上,是一些掩埋在沙子里的断垣残壁,这里曾是汉时西域楼兰国的故城。只是这个曾经颇为繁华的小国在东晋时便已消失无迹,只剩下这些残破的屋宇了。
幻真抓起一把沙子嗅了嗅,起身向废城中走去。湖边早晚都会起风,即使有什么痕迹,也早已被吹得一干二净。走在这废城的街道上,一阵风吹过,有细小的沙子打在幻真的袈裟上,他突然间想起了罗定风昏迷中所念的那两句诗:“相迎不道远,直至长风沙。”他读过这首《长干行》,知道长风沙其实是一个地名,可不知为什么,他总觉得这两句诗说的应该是这一片沙漠。
前面是一座倒塌了大半的大屋。这屋子有一半已被沙子埋起来了,他走到一个沙堆前伸手一拂。表层的沙子一下被拂去一片,赫然露出了一张脸。
那是具尸体。这尸体的肤色一如生人,双眼圆睁,脸上一副惊恐万状的样子。幻真伸手将尸身周围的沙子扒开,只见这尸首上身衣服已被撕成两半,脊背皮肤上写着一个“梵”字。字色暗红,是以血写成的。幻真脸上闪过一丝不忍,伸手抚到尸身面上,替他闭上了眼,喃喃道:“生暗生始,死冥死终。”
如果说方才还只是在怀疑,现在终于可以确认是龙家九曜星下的手,此地正是他们施法的所在。他推过些沙子,将尸身掩埋起来,将身一纵,跃上了墙头。当年这里多半是楼兰王城,残存的墙壁仍然又高又厚,比周围都要高出一截。幻真褪下左臂上的佛珠放在断墙上,双手一错,结成大莲花印,口中喃喃道:“唵波喃摩罗湿婆罗数索。”
随着他的咒语,那串伽楠佛珠上光华更盛,一颗颗几乎如琉璃一般。
曼荼罗在梵文中为“道场”之意。幻真以二十人布阵,四人在内,十六人在外,布的乃是内外双四轮阵。龙家九曜移星大法能让人不知不觉地迷失方向,但曼荼罗四轮阵正可以反制九矅移星法。这些人得手后定然急急赶路,遭到曼荼罗四轮阵反制后,就会原路返回,走得越快,回来得更快。如果估计没错的话,大概两个时辰后这些人就会回到这里了。
可是,幻真仍然有些担心。在曼荼罗四轮阵中,不论九曜星向哪个方向行进,最终都会回到这里。可是,假如他们发觉有异,在原地不动的话,那就陷入僵局了。
好在曼荼罗四轮阵是自己的绝学,他们恐怕连这个名字都不知道,应该不会看出其中玄虚的。幻真默默地想着。
宗利施骑在骆驼背上,突然感到一阵心悸。他们在蒲昌海一战中虽然成功劫夺了归义军公主,但自己也损失惨重,龙家九曜星中金、木、土、罗睺四个抛尸蒲昌海边。龙家势力已大不如前,九曜星是他们仅存的好手,但此役损折近一半,宗利施心痛之极,无以言表。送亲使罗定风文武双全,是个极难对付的人物,蒲昌海一战若不是他们陷入圈套,几无还手之力,这才被九曜星彻底击溃,但罗定风仍然逃出。虽然罗定风中了幻术,多半已死在沙漠上了,可没见到他的尸身,总是让他不安。
不管怎么说,公主已在自己手上了。他解下水囊来喝了一口,抹了抹沾在虬髯上的水珠,又转过头看了看那辆装饰华美的车子,心里多少安定了些。虽然代价极大,但少主安排之事终究达成。将来少主雄霸西域,焉耆国也将重兴有日。
只是,少主为什么还没有过来?宗利施记得少主交代过他会前来接应,照理也该到了,可是已经走了这一程,却根本没见过一个人影。
“龙王。”
一个声音打断了宗利施的思绪,他抬起头,道:“铁力,怎么了?”
铁力有些犹豫地道:“龙王,天。”
铁力的舌头曾受过伤,谈吐不便,所以平时很少说话,偶尔一说也有点含糊不清。宗利施抬头看了看天。天色昏暗一片,似乎有些曙色,他道:“天快亮了吧。”
铁力摇了摇头,道:“天……黑得太长。”
铁力难得说出这么长的一句话,说得也模模糊糊。但宗利施却是一震,道:“你是说今天天亮得特别晚?”
铁力重重地点了点头。现在的天空仍是漆黑一片,只有隐隐透出的一点亮光,宗利施一直在想着蒲昌海畔那一场恶战,也根本没注意今天天亮得是早是晚。可是他知道铁力话虽少,却言必有中,不能等闲视之。他点了点头,道:“停下来。”
另外三个人都站住了,那辆大车也应声停下。宗利施翻身跳下骆驼,从怀里摸出一把线香,在地上插了九根,用火镰点着。
沙漠上的九点香火,自然微若萤火。宗利施双手合十,喃喃念诵。在他的诵经声中,香火急速燃尽,沙地上剩了九道白色烟火。这九道白烟像是凝结起来一般,笔直地竖在沙地上,便与那支线香一模一样。宗利施手一挥,那九道烟柱如同九条活了的白色小蛇般绞到一处。
这是焉耆龙家的九曜钵罗术。焉耆国教是小乘佛教,但周围有不少摩尼教徒,因此龙家秘术向来便有摩尼教秘术的影子,这九矅钵罗术其实便是取摩尼教明王咒与密宗阿耆尼火天术杂糅而成。当白烟升到齐眉处时,突然像被一阵无形的狂风吹过,刹那间便消散得无影无踪。宗利施像是看到什么鬼怪一般猛地跃起,向后退了几步,眼里已露出惧意,喃喃道:“曼荼罗四轮阵!”
龙家九曜秘术,只有在曼荼罗四轮阵前才会失效,而曼荼罗四轮阵却是少主家传,照理怎么都不应该用在自己身上。当宗利施发现已身陷曼荼罗四轮阵时,与其说是惊惧,不如说是茫然。
难道少主要灭了自己的口么?宗利施一瞬间有了这种念头,但马上便又抛在脑后。少主并非刚愎自用之人,又在用人之际,龙家对他忠心耿耿,少主自也知道。也许是因为自己耽搁了行程而恼羞成怒吧,毕竟为了追击逃窜的罗定风,耽误了大半天时间。他心中忐忑不安,怎么都拿不定主意,不自觉地又看向那辆车。
少主到底要做什么?宗利施身为一族之主,此时却举棋不定。难道,还有别人会这曼荼罗四轮阵?他摇了摇头。少主对自己说过,这门秘术是他家传,除了少主再无旁人习得。也许,少主是因为和自己走岔了路,一怒之下才使出来的吧。少主喜怒无常,龙家其实并非他的子民,但在少主眼里,却无异于奴仆,平常便呼来喝去。一定是少主没找到自己,大为恼怒。宗利施想着,不由苦笑起来。
他转身向那辆车走去,眼里却闪过一丝杀气。一个背着陌刀的少年见他神色有异,忽地抢到他跟前,道:“龙王!”
宗利施见这少年拦路,喝道:“文休,你要做什么?”
这个叫文休的少年,赫然便是归义军号称风虎云龙四陌刀之一的谢文龙。他身上还穿着归义军的军服,只是上面沾着些血迹。宗利施一喝,他有些胆怯,却仍是道:“龙王,你说过不杀她们的。”
宗利施哼了一声,道:“少主疾传,不得延误。带着她们走不快,你让开了。”
龙文休却仍不让开,头上已尽是汗,道:“可是……可是,把她们放在这里也就是了……”
宗利施冷冷一笑,道:“你在汉人中长大,不是学过汉人的兵法么?斩草必要除根。你让她们留在此间,无人来救她们,那她们死得更惨。要是有人救了她们,死得惨的便是我龙家大小了。”
龙文休再说不出话来。他母亲是汉人,自己又在归义军中数年,旁人也不知他实是焉耆人,他自己有时都只当自己是汉家儿谢文龙了。可不管如何,他终究是龙家子弟,而宗利施是龙家之王,也是他的长辈。当初宗利施要他行事时,他虽然答应了,却向宗利施求情,要他至少放过公主那几个侍女。没想到她们逃得一时,却逃不了一世,他见宗利施眼露凶光,便知龙王定是起了杀意,不顾一切便来拦阻。可是被宗利施声色俱厉地一通呵斥,他哪里还敢多嘴。
宗利施见他被骂得垂头不语,心知也骂得重了点,放缓了声音道:“文休,先前那白眉狼前来搅局,多亏你才算不曾败露。这几个女子本不至死,只是少主已然震怒,若不及时赶去,只怕会更有波折。”
九曜星正面与罗定风的送亲使相抗的话,全然没有胜算,因此要将他们引到蒲昌海畔。为了施行此计,便要用九具生尸来布下九曜移星法,但在沙漠中要找生尸实在繁难以及。宗利施不愿妄杀平民,便杀了几个沙盗施法,不料其中有一个便是白眉狼一伙中人。白眉狼身为盗匪,却极有义气,以为是归义军送亲使杀了他伙中兄弟,不依不饶地紧追在后。罗定风非同等闲,若不是龙文休及时出手,两下交谈之下,只怕罗定风会看出破绽来。
龙文休已不敢再说。宗利施拍拍他的肩,道:“文休,你也不要再多想了。世事无两全,等回去后,给她们做一台超度法事吧。”
宗利施也并非嗜杀成性之人。现在要杀了公主那几个侍女,他其实心中也甚不好受。只是少主的震怒更不好受,两害择其轻,也只能怪那几个侍女命不好吧。
但愿少主看在自己劫获公主有功,而九曜星折了近一半的分上,不至于对自己痛下杀手出气。至少,现在还对少主忠心耿耿的已经不多了。虽然这样想着,但宗利施心里却总是有些不安。
哎呀,今天的饭太丰盛了,有红烧牛肉、小鸡炖蘑菇、排骨、海鲜,哎呀,太丰盛了,哈哈哈哈……我都不知道该泡哪一袋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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幻真坐在墙头,喝了口水,将最后一块干饼吞了下去。西域一带气候干燥,干饼久藏不坏,可味道却实在不怎么样。只是身为僧侣,人伦大欲都已断绝,这点口腹之欲对幻真来说当然早已荡然无存。太阳已升至中天,初秋的沙漠便如火烧一般热,但幻真身上却连一滴汗都没有。
他刚把沾在衣上的一点饼屑也撮起来放进嘴里时,眼角扫到了那串佛珠,忽地精神一振。
佛珠仍然透出隐隐的光华,当中却放着一小堆细沙。这些沙子上面扫得平整如砥,东北一角的沙子却有一小块微微地滚落下来。
东北方向,有七八个人正向这边过来了。虽然高僧大德心无所动,幻真还是有些兴奋。九曜星将送亲使杀尽,看来自己也并非没有损折。如果龙家九曜星都在,自己要取胜颇为艰难,既然那九人不全了,而且全无防备,那自己的胜机便又多了一分。可想到此番要大开杀戒,他的心头总有些说不出来的痛楚。
如果龙家愿意服输的话,还是让他们去吧,恶人也有活下去的权利,就算这些恶人曾杀人如麻。幻真拿起那串佛珠套回腕上,抬头望向东北面。佛珠一拿走,那堆沙堆登时散开,成为一摊。
远远望去,几个黑点出现在了地平线上,正是宗利施一行。
宗利施只觉天气越来越热,但眼前仍是黑茫茫一片,运足目力仍然只能看到十余丈外。
少主的法术实在太惊人了!他暗自咋舌。虽然他并不知道曼荼罗四轮阵威力到底有多大,但走到现在仍然如同走在漫漫长夜里。不过他心里却越来越兴奋,少主如此神通广大,重霸西域看来不难,焉耆重兴必将指日可待。
正走着,他突然感到一阵凉风吹来。这阵凉风略带咸味,吹上来令人神清气爽,但宗利施却不由一凛。
附近唯一的大湖,就是蒲昌海了。难道这一程走的竟是回头路?宗利施勒住骆驼,扭头道:“设罗虞。”
龙设罗虞是龙家九曜星中的计都星。听得宗利施召唤,设罗虞加了一鞭,赶上来道:“龙王。”
“布九曜曼荼罗。”
九曜就是日月金木水火土七星再加罗睺、计都二隐星。与中原不同,西域一带称日曜为蜜,月曜为莫,火曜为云汉,水曜为咥,木曜为鹘勿,金曜为那歇,土曜则是枳院。龙家秘术,都是以此九曜为根本。九曜曼荼罗是龙家至高秘术,九人合一,威力极大,在蒲昌海边正是以此术将归义军送亲使一网打尽。现在虽然只剩了五人,此术一出仍是非同小可。只是九曜曼荼罗布阵不易,设罗虞不知宗利施为什么这时候要布九曜曼荼罗,略一迟疑,道:“龙王,有意外么?”
宗利施低声道:“少主到此时仍然不解曼荼罗四轮阵,只怕……”
他话没说完,但设罗虞已然明白。设罗虞也知道少主脾气很坏,气头上是不管三七二十一的。如果少主真个有不善之心,用这九曜曼荼罗,至少还有一拼之力。他点了点头,道:“设罗虞明白。”
宗利施又看了看那辆车子,低声道:“还有,让莎美小心点,万一少主真个翻脸,至少我们手上还有这个还价的筹码。”
虽然让设罗虞布置下去,宗利施仍然觉得不安。少主行踪难道真的快到这等地步,竟然已经到了蒲昌海?他原本心急火燎,此时却放慢了脚步。又走了一程,西风更紧,沙子被吹得漫天飞扬,却也越来越湿润,甚至已能听得水波相激之声。宗利施将手扬起,道:“等等。”
风涛之声,众人也都听得了。他们停下来,宗利施打量了四周一眼,不见有什么人。他道:“你们在此等候,我先过去。”正要上前,铁力忽然赶上来道:“龙王,我也去。”
铁力口舌不便,耳目却更胜常人。宗利施见他一脸凝重,点点头道:“好吧。”铁力是九曜星中的水曜星,在蒲昌海边更能一展所长,带着他确是比旁人更胜一筹。
向前走了一程,渐渐地,一些残垣断壁已能看得清楚了,这里果然是蒲昌海东岸的楼兰故城。宗利施脑海中忽地一闪,忖道:“少主……难道他发现了龙城?”
龙城是焉耆故老相传的一个传说。据说上古时焉耆本来便在蒲昌海,都城名叫龙城,城中有七宝,得天地之气,当时的焉耆王乃是一代雄主,征伐四方,雄踞西域,后来却荒淫无道,沉迷酒色。佛祖降世来到焉耆,向焉耆王化缘,结果焉耆王只给了一撮细盐以示羞辱,佛祖震怒,天降暴雨,使得此地陆沉,七宝尽失,焉耆余部也只得西迁至鱼海。这个故事只要是焉耆人,个个都听过,等到焉耆为回鹘所灭,日趋式微,国人星散,这个传说却越传越真,很多人都坚信只要找回七宝,焉耆必能重光,不少人都来此地寻访,只是尽皆无功而返。宗利施对这个传说也是深信不疑,曾带人两次来蒲昌海,可是此地风沙越来越大,连后来的楼兰国都已消失,哪里还找得到龙城的影踪?少主也听说过这个传说,对那法力无边的七宝极感兴趣,也许,少主真的发现了龙城的入口吧?
正想着,忽觉眼前一花,宗利施吃了一惊,抬头望去,却发现周围竟然明亮了许多,极目望去,前方的残垣断壁间赫然有一片殿宇现出,屋顶上铺的,尽是金黄色的琉璃瓦,在旭日下更是金碧辉煌,不可逼视。
是龙城!他心头一阵狂喜,重重打了胯下的骆驼一鞭。那匹骆驼负痛,快步向前跑去。
铁力见宗利施突然如同中邪一般狂奔而去,大吃一惊,叫道:“龙王!”他口齿不清,叫也叫不响,心中却风车般打转,忖道:“这是怎么回事?”只觉周围越来越暗,方才还有些亮光,现在几乎伸手不见五指,他的骆驼又不及宗利施的神骏,两人本来并头前行,现在却已差了丈许。仅仅这丈许的距离,宗利施的身影越来越模糊,他心急如焚,双手一按,人站在了驼背上,双脚一蹬,便如一头大鹰一样冲天而起,牙齿刹那间咬破舌尖,猛地喷出一口血沫,喝道:“破!”
这一声如绽春雷,宗利施本来跑在前面,忽觉眼前又是一花,那一片金碧辉煌的殿宇楼台顿时消失。他心底猛然叫道:“不对!”一把勒住了骆驼,回头看去,却见铁力已落了下来,双手按住地面,脸上露出痛苦之色。宗利施慌乱跳下骆驼,冲到铁力跟前,道:“铁力,你怎么样?”
铁力伏在地上好一阵,这才站起来,抹去嘴角的血沫,道:“龙王,这是……是……”他本来就说不清,现在舌头又被咬伤,更说不清话了,一张脸憋得通红。宗利施在他背心一拍,道:“是幻术。”
他的手刚拍到铁力背心,铁力面色登时恢复如常。他点了点头,道:“龙王,当心。”
宗利施方才已陷入幻术,若不是铁力拼死唤回自己的魂魄,现在自己不知已跑到哪里去了。他脸上木无表情,心中却忐忑不安,喃喃道:“少主到底要做什么?”
铁力拉过骆驼,忽然道:“不是少主。”
“不是少主?”
宗利施又是一怔。假如不是少主施法,他不明白为什么那敌人不趁机下手。这种幻术极是厉害,方才自己已深陷其中,便是一个常人站在一边,一刀也能将自己捅了。可是他知道铁力话语不多,但言必有中,铁力说不是少主,恐怕真个不是了。他回头看了看,设罗虞、文休他们还在后面。宗利施驭下极严,没有招呼,他们也根本不敢上来。他沉吟了一下,高声道:“是哪一路高人?龙宗利施在此。”
他的声音很响,设罗虞他们定然也已听到。但等了一阵,仍然不见有什么异样,宗利施高声道:“铁力,生死轮。”
智度论有云:“生死轮载人,诸烦恼浩业。大力自在转,无人能禁止。”九曜曼荼罗已经布下,使出生死轮,那就是要以死相拼了。铁力虽然说施法之人并非少主,但宗利施心中仍然有些怀疑,因此故意大声说出。如果是少主的话,听得自己要以死相拼,定然会现身出来的。
哪知他喊得虽响,仍然不见有人出来。宗利施哼了一声,心道:“就算是少主,那也说不得了。”他从怀中摸出两支线香,往地上一掷,与铁力两人相向而立,口中喃喃念诵。这两支线香也一下燃尽,地面上却是一黑一白两道烟柱。此时风也不算太小,但这两道烟柱却如铁铸的一般笔直,纹丝不动。宗利施与铁力两人各自面对一道,在烟柱上一晃,“噗”一声,这两道烟柱暴长起尺许,纠结在一处,竟平地起了一道旋风。他们同时向后退去,那道旋风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巨手搅动,越升越高,也越来越粗,连地面沙子都吸了起来,正是三界生死轮。
所谓三界,即是欲界、色界、无色界。蒲昌海边风势本来就大,三界生死轮得风势之助,更是声势惊人。生死轮共有三层,在三界生死轮之上还有五趣生死轮。所谓五趣,就是地狱、饿鬼、畜生、人、天五境。一旦坠入五趣生死轮,便如经历从天至地狱这五境。最后一重称六道生死轮,若入此轮,便如六道轮回,万劫不复。只是宗利施与铁力二人尚不足以发动六道生死轮,但就算五趣生死轮,想来少主也不敢直攫其锋。
眼看五趣生死轮已成,那旋风柱径已达丈许,宗利施耳中忽然听得一阵细细的声响,如布帛撕裂一般。还不等他反应过来,便觉这五趣生死轮突然间失去控制,那道卷着沙子的风柱霍然从中裂开,就像以一把锋利无比的巨刃劈破一根筷子。他与铁力两人同时受震,五趣生死轮已不能结成,两人心中大惊,又同时向后跃出数尺。这道风柱刹那间便缩成一个大球悬在空中,又忽地落下,沙尘漫天飞扬。宗利施一把护住眼睛,惊得几乎要失声惨叫,但眼前全是沙子,什么都看不清。
五趣生死轮卷起的沙子在千斤以上,如果他们仍在原地,这些沙子足以将他从头至脚埋住。幸好他们及时脱出,只有零星沙子激起,盖住了他们的脚面。
沙子落下,渐渐地才重新看清眼前一切。方一触目,宗利施又是倒吸一口凉气,惊叫道:“无常刀!”
方才他们施行生死轮的所在已成了一个四尺来高的沙丘,这沙丘正中却有一道凹痕,恰是中分为二,正如被一把刀切过一般。而沿着这道凹痕,沙面上亦有一条笔直的痕迹直通向那些残垣断壁之间。宗利施话音刚落,从一堵断壁后传来一个人诵经之声:“生老病死,轮转无际。事与愿违,忧悲为害。欲深祸重,疮疣无外。三界皆苦,国有何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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