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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并非出于同情。当然也不是爱情。那个时代,谁也不对明天抱任何期待。在即将败北的气氛中,战火肆虐整个日本,每个人都在挣扎,想在当下燃尽自己的生命。在绝望和愤怒中,想必有许多男女沉沦在欲望的深渊里,我也不例外。丈夫竣太郎不日前也收到了征兵令,三天后他就要奔赴战场。我本想趁这最后三天跟丈夫好好惜别,他却说想在出征前完成手头的小说,一个人到汤河原去旅行了。比起一个人留在后方的我,丈夫更关心自己的艺术。想必那个冷淡的丈夫看到我离别之际的泪水时还会感到烦躁不已吧。
    我把无法在丈夫面前流下的泪水全部发泄到那个年轻人的肉体上。事实上,当那个年轻人把丑陋的嘴唇贴到我身上时,我真的流下了眼泪。并非为了他,而是为了三天后就要离开的丈夫,为了这个濒临毁灭的时代,为了即将为这个时代牺牲的无数生命。
    那绝不是爱情。我想对辻井熏辩解,可是看着她脸上得胜的微笑,我却只能紧咬着颤抖的嘴唇,呆立在原地。
    “我不知道你是怎么背叛老师的,但刚才的事我不会说出去,所以,你今后再也不能赶我走了哦。很简单,只要像以前一样,假装什么都不知道。对了,每天还要出去两个小时。”
    像以前一样——我怎么可能做到?难道要我在这个没有人烟、监狱一样的房子里,假装平静地看着丈夫跟别的女人睡觉吗——可无论我心中多么抵触,她的微笑已完全控制了我的意志。午餐时,丈夫像平时一样板着脸说:“我还有点资料要查,决定让她再待一段时间。”我只能一言不发地点点头。
    第二天,那个,开始了。
    “夫人,你冉出去两个小时吧,我就跟老师说你去散步了。”
    听到她的声音,我逃也似的离开了家。我拼命不让自己去想象他们两人在卧室里缠绵的样子,在山路上四处徘徊。过了两个小时,我回到家,她和丈夫都已回到各自的房间,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可是家中的每个角落都残留着肉欲的气息,那是与我在战争中的那一夜,亲自犯下罪孽时截然不同的、背德肮脏的腐臭气息。
    我以为丈夫爱她。她虽然不是肉欲性感的女性,但至少比我年轻,有着新鲜的肉体。在丈夫的疼爱下,她似乎一天比一天美了。原本过于瘦削的身体,线条渐渐柔和,白皙的肌肤开始散发光泽。她在丈夫面前依旧会装出对我忠心耿耿的样子,可丈夫不在时,她便会故意撩起裙摆,对我露出雪白的大腿。丈夫在她腿上留下的清晰唇印仿佛在对我说——老师选择了我,选择了年轻的我。
    一周后,我再也无法忍耐。那天晚上,我哭着向丈夫坦白了一切。丈夫并没有追究我那仅有一次的背叛,对于我已经知道他们两人的关系一事,也没有表现出过分的惊讶。让丈夫面色骤变的,是她威胁我的事实。
    “她竟然做了那种事吗?真是个可怕的女人。”
    “可你不是爱着那个女人吗?”
    丈夫摇摇头,正要说话,她突然撞开卧室门走了进来。她像看着肮脏的野兽一般俯视着蜷缩在床角的我们,朝我扔来一个枕头。
    “夫人,今晚开始,你到楼下去睡,我要在这里睡。”
    “你在说什么呢?我刚对丈夫坦白了一切,你已经不能威胁我了。”
    而她只是耸了耸肩。
    “我真正威胁的并非夫人你,而是老师。你说对吧,老师?”
    我惊讶地看向丈夫。他一言不发地垂下了头。
    “还是对夫人说实话吧。在老师完成《净土》之前,我都不会离开。”
    “为什—~”
    “因为我要用‘安原国夫’这个名字发表老师创作的《净土》。第一次来这里的时候,老师就答应了我的要求。”
    “你到底在说什么?!”

    “因为老师的代表作《异乡》,其实是安原国夫的作品。那是安原国夫耗费十年时间创作的。由于病重,他已做好了为此而死的决心——可是安原用生命创作的小说,却被他的朋友借口帮忙带到出版社投稿,最后用自己的名字出版了。安原听说这件事后,在病床上吐血而死。他就是被那个朋友杀死的——安原国夫是我唯一爱过的人,我要让老师也体会一下安原死前的那种屈辱。夫人,我到这里来,是为了复仇。”
    辻井熏冰冷的眼中滑落一滴眼泪,我茫然地看着她。
    后来听丈夫说,《异乡》其实并非完全盗用安原的小说,而是他自己在创作时无意识地受到了那部作品的影响。不,确切地说,丈夫发表的小说中有几十页毫无疑问就是安原的文字,这是无可争辩的事实。过井熏声称把安原的手稿保存在了东京的某处。
    被战争夺走了一切的辻井熏,不停威胁复员归来的丈夫,向他索要金钱。丈夫为了躲避她的威胁,不得不逃到这幢山间别墅里。可她又不依不饶地追到了这里。然后就开始逼迫他完成《净土》,并留在书房里,监视丈夫写作。
    “如果我回到东京公开安原的手稿,结果会如何,想必夫人很清楚。若不想落得那样的下场,就老老实实地让出这间卧室吧。”
    我求救地看向丈夫。可丈夫的眼神比我还无助,可怜兮兮地回望着我。这是我头一次看到如此无力的竣太郎。原来丈夫比我更痛苦。从两个月前,不,从复员之后开始,痛苦至今。
    我抱着枕头一言不发地离开了卧室。丈夫并不爱她。得知她是以胁迫的方式控制了丈夫的身体后,我稍微松了一口气。可我又突然想到,她亲手拉开的悲剧第二幕今后不知会如何展开,这一刻,我只能沮丧地站在门外,听着她锁上卧室门的声音。
    之后的十天是如何度过的,我不想在这里详细描述。仅仅是回忆都会让我感到无比肮脏。完全卸下面具的她把我们彻底当成奴隶一般使唤,毫不留情。她在书房监视丈夫写作,把我当成她的仆人。每天早晨,她都要我到浴室为她清洗沾满了竣太郎气息的身体,随后又让我收拾被他们睡得凌乱不堪的床单。一旦我做错一点什么,就会对我破口大骂,还禁止我跟丈夫说话。哪怕我稍微靠近丈夫,她都会随手拿起什么东西朝我砸过来。可是这些我都能忍耐,唯一不能容忍的,是她连我的卧室都霸占了。
    “为什么?究竟是为什么?你不是憎恨竣太郎吗?为什么还要跟竣太郎睡觉?这只能让我认为你爱上了竣太郎。”
    “爱?”
    她反问回来,仿佛对这个词感到无比陌生。
    “那个人害死了安原,我怎么可能爱他!我只是想让你也体验一下失去世界上最重要的人的那种心情——而且我还有更远大的目标。为了实现那个目标,跟自己所憎恨的入睡觉根本不算什么。”
    说着,她露出意味深长的微笑。我感到背后一凉。那冰冷的微笑只有疯子才能做得出来。她说她在三月的大空袭中亲眼看着所有家人身处火海,被烧成焦炭。那种可怕的体验可能侵蚀了她的神经,让她变成了虐待狂——就算丈夫真的逼死了她的情人,那种憎恨在她心中也不道是道微不足道的伤口,她只是想通过折磨我们来得到快感。只有这一种可能。
    “好吧,既然你如此恳求,那我就把他还给你。今晚你可以回卧室睡了。”
    为什么事已至此,我还会轻易相信她的甜言蜜语呢?
    那天夜里,我刚走进卧室,她就从房间的阴影里跳出来,迅速反锁房门,把钥匙握在自己手中。
    “按照约定,我让你回卧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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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完,她就如同猛兽一般扑向已放弃了抵抗的丈夫,抱着他搔首弄姿。我不知道丈夫是以怎样的表情回应她的爱抚的,因为我已经闭上了眼睛、捂住了耳朵,嘴里尖叫着~快停下”,尝试着扭动锁死的房门。
    不仅仅是那一夜。她似乎很喜欢看我在卧室中如同笼中之鸟般四处逃蹿的样子,那天之后,每天晚上她都会把我关进卧室。
    一周后,我放弃了叫喊,像个失去感知能力的痴呆症患者一样呆坐在卧室一角,听着被她用舌头挑逗的丈夫,无法控制地发出的乐呻吟。失去意志、如同人偶一般的我,只有一双眼睛还活着。那段时间里,我只会双眼呆滞地凝视着她。丈夫也一样。在她的监视下,白天他不知疲惫地赶稿子,晚上则与这个毫无感情的女人缠绵。一周下来,已经瘦削得如同幽灵的丈夫也开始像我一样,以呆滞的眼神看着她。
    “没有别的办法了。”
    昨夜,这句话自然而然地从我口中说了出来。
    今早,丈夫在这本日记的第一行写下了仅有两个字的回答——杀人。
    下午五点五十分。那个时刻即将到来。她刚才离开书房进了卧室,每天晚饭前她都要小睡一个小时。她这么做无疑是为了更好地享受晚上对我们的漫长折磨,而我们要瞅准这个时机展开行动。大阳已经西斜,山间早到的夜晚静静地降临到这个家中。
    下午六点,第一声报时的钟声终于响起。
    没有时间了。竣太郎很快就要打开这扇房门,他会一如往常地沉默,双眼却会散发出难以掩饰的喜悦,向我通告那个时刻的到来。
    又一下。我怀着异常平静的心情侧耳倾听。钟声悠长的余韵震颤着夜幕,仿佛要为我们抹去所有痛苦。
    第三下钟声响起。我昕到竣太郎走出了书房。
    终于,是时候了。
    晚上八点。辻井熏死了。
    一切总算结束了。一如我们所预料的那么简单。
    竣太郎掐住她的脖子,我在后面用双手按住她不断挣扎的身体。我将忍耐至今的怒火全部转移到双臂上——整个过程连五分钟都没有。她很快便瘫软在地,吐出最后一口微弱的气息,为我们的幸福生活揭开了序幕。
    丈夫似乎担心我会受到太大的打击,马上让我离开了卧室。
    “我一个人来收拾残局。”
    说完,他拿着手电筒到后山,把那女人的尸体埋了。
    他很快就会回来的,到时候我们就又能开始两个人的幸福生活了。夫妻俩亲亲热热地在一起吃饭、一起说话、一起睡觉——我不用再捂住耳朵,也不用去在意别人。再也不用害怕那女人的视线,可以自由地亲近丈夫,与他缠绵。
    大门打开的声音——好像回来得有点快……不过那确实是竣太郎的脚步声。丈夫肯定很快就会呼唤我,他会大声呼唤我的名字,无需再担心任何人。
    丈夫在这本日记的第一行,用两个字向载承诺的两个人的幸福
生活——就要从这个瞬间,开始了。
    (一个月后,十月六日)
    可是,如今这样的生活……这就是丈夫向我承诺的幸福生活吗?!
    确实,那个女人不在了。那个不断监视着我和竣太郎、处心积虑要从我身边夺走竣太郎、把我封锁在孤独与黑暗中无法逃脱的第三者,已经不在了——可是,我如今的生活却丝毫称不上幸福。只有比那个女人在这里时更严重的空虚与寂寥。
    “我们继续两个人的幸福生活吧。”
    丈夫曾在我耳边呢喃的甜言蜜语。为了这句话,我抛弃了最后的良心,帮助丈夫完成了罪行……
    如今,正好过去一个月,季节一点一点转向暗沉的冬日。树木纷纷落光了叶子,只有松针点缀着一望无尽的铅灰色天空。可是,我的心却比现在的气候还要寒冷。
    丈夫依旧少言寡语。他完全忽视了我,终日沉默,仿佛小说就是他的生命。他整日把自己关在书房里。那一夜之后,他再也没有抱过我。虽然他一直少言寡语,可现在的沉默却透着以前所没有的冷淡,是那种让我不敢跟他说话的冰冷的沉默——在卧室里,我背对着丈夫冰冷的背影,一夜无眠,凝视着黑暗。
    卧室变得比那个女人还在的时候更像一间冰冷的牢狱。丈夫明明就在触手可及之处,我却无法跨过那沟壑,只得独自被黑暗吞噬,被牢牢束缚在比那女人更加坚固的枷锁中。
    这一切,从我们杀死辻井熏的那夭晚上就开始了。我把那个夜晚看成我们夫妇重生的初夜,在浴室里仔细地清洗了身体,换上新的睡衣,走进了卧室。可是,当我把头靠在丈夫的肩膀上时,他却说了这样一句话。

    “今晚我很累了。”
    在说出这句冷淡话语的同时,他还推开了我的身体。不仅如此,在我不依不饶地靠过去时——
    “你这女人太可怕了,几个小时前才杀了个人,现在就想做那种事情了吗?”他轻蔑地说出了这样的话,紧接着转了过去。
    那天晚上,我像基督徒裹着红衣一样裹紧白色的睡衣,在本就漫长空虚的黑暗中与孤独共枕无眠。
    从那天开始的整整一个月,我都在这本日记中重复着同样的话。为了幸福生活而杀人,犯下罪行后,又在字里行间不断描绘那个美梦的残骸。
    空白的日记。明知写了也于事无补,但我还是无法停下笔来。现在,这本日记已经成为我唯一的慰藉。真是讽刺。丈夫那天把这本日记交给我,是否就已预料到了我现在的孤独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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丈夫离开书房,走向卧室,我只能听到他的脚步声。这段时间,即使待在同一个房子里,我也只能在吃饭时见上丈夫一面。因为我也整日躲在一个房间中,听着丈夫的脚步声度过一天。
    仿佛瞄准了我心中最悲伤的角落,那如同纤长的阴影般缓缓掠过的脚步声——
    今晚,又到了我跟随那个脚步声走进卧室的时间。就像走进暗影重重的行刑室,我在台阶上留下了更加阴沉空虚的脚步声。
    (四天后,十月十日)
    今晚,丈夫抱了我。我走进卧室,正准备像以前一样背对丈夫躺下,他却突然把手伸了过来——结束后,我确定丈夫已睡熟,便来到这个房间开始写日记。我握着钢笔的手在昏暗的台灯下拉出长长的影子,并止不住地颤抖。我流下了羞辱的眼泪,泪晕开了墨水。
    久违了一个月,丈夫的动作十分猛烈。他那近乎于攻击的动作让我的身体瞬间燃起了火焰。当丈夫猛然侵入我的身体时,伴随着几乎要将我撞得粉身碎骨的冲击,我的耳中响起了轰鸣的钟声。就是那个钟声。一个月前的那一天、那一刻,宣告我们幸福生活开始的六下钟声。

    丈夫放开我的身体后,那个钟声仍在我的体内轰鸣,让我轻轻颤抖。
    我差点儿就要相信了。相信今日之前的空虚可能只是我的误解,相信对我来说无聊的生活在少言寡语的竣太郎心中或许就是理想的生活,这就是丈夫口中的、只属于我们俩的幸福生活吧——
    可是,丈夫放开我的身体,重新背对着我躺下后,却用如同寒冰一样的声音小声地说了一句话。
    “还是那个女人好——”
    (六天后,十月十六日)
    这几天,丈夫都会用审视的目光凝视着我。他从未露出过那样的眼神,可我早已明了其中的深意。
    丈夫在拿我和她作比较。我的面孔和身体的每一条曲线,都被他拿去与记忆中的那个女人相比——而我自己也很清楚,跟那个女人比,我无论是长相还是身体线条,都显得拙劣无比。
    每当丈夫的目光集中在我身体的某个地方,都像锥子一般刺透我的身体——我会产生在大庭广众之下被剥去衣韧的羞耻感,只能低垂着头,拼命忍耐。过一会儿,丈夫就会移开视线。紧接着,我会听到丈夫长叹一声,压低声音说——还是那个女人好。

    不仅仅是审视。今晚吃饭时,丈夫还毫不掩饰地说:“对了,她以前也做过同样的菜,我还是更喜欢她做出来的味道。”
    既然如此——既然如此,为什么要杀了她?
    我很想这样问,可丈夫却抢在我开口之前阴着脸走进了书房。我盯着丈夫碗里的残羹,只好强忍住凄苦的泪水。
    丈夫现在每晚都会抱我,但我却再也没有听到体内的钟声。只能顺从丈夫粗暴的动作,像一具任人摆弄的玩偶。在我耳边回响的,是不久之后丈夫转过身,即便没有说出口也会在心中默念的那句冰冷的话语。
    “还是那个女人好——”
    (十天后,十月二十六日)
    丈夫可能真的爱过那个女人——我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为什么产生这个怀疑的。可是这一周的时间里,这个怀疑已在我的心中深深地扎下了根,渐渐变成了确信。
    不可能。丈夫杀了那个女人,如果他爱着她,又怎么会杀了她呢——理性对我耳语。可是,无论理性怎么否定,我都从丈夫的一言一行中清楚地感知到了这一情绪。
    ——这个人真的爱过那个女人。
    在那个夏末,我们三人犹如地狱般的同居生活中,丈夫说他是勉强跟那女人同床的。因为他实在没有办法——可是在这番辩解背后,丈夫却对她的身体着了迷。不仅仅是身体,他还爱上了她这个人。
    那为什么还要杀了她?为什么还要对我说.杀了那个女人,两个人过幸福的生活?
    我不明白。我已经无法理解丈夫,无法理解泷内竣太郎这个人了。

    我只知道事情出现了异常,我跟丈夫已经再也无法回到从前了。我们联手犯下了那样的罪。两人合力,将那个女人推入死亡的深渊。尽管如此,他却在那个女人断气的瞬间、心脏停止跳动的瞬间,将他与我的关系,连同她的生命一起了断了。
    (八天后,十一月三日)
    今天下午,我跟踪了丈夫。最近这一周,我发现丈夫每天下午都会离开家两个小时。丈夫静悄悄地走出书房,他好像故意压低了脚步声。但对我这个基本上只与丈夫的脚步声共同生活的人来说,即便再轻微的响动也无法逃过我的耳朵。
    一开始我以为他是出去散步,换换心情。想必就算对丈夫来说,家里的沉默气氛有时也会让他难堪重负吧。
    可是渐渐地,我发现只要那天丈夫出去散过步,他看向我的眼神就会格外冰冷,当天晚上对我的身体也会格外粗暴。
    那不是普通的散步——直觉告诉我。
    丈夫的背影沿着山路缓缓前行。风很大,满山的枝叶都在沙沙作响,因此只要拉开一点距离,就不必担心他在这空无一人的山路上听到背后的脚步声。而且丈夫就像着了魔似的,一次也没有回头,径直向前走着。
    他心里肯定有个目的地——就在我产生这个想法时,丈夫突然离开了山路,走进松树林里。
    林中有一小片空地。夏天时郁郁葱葱的草丛如今只剩下枯黄的草叶耷拉在士地上。空地一角长着一株孤零零的山毛榉,树根处堆满了黄色的落叶。
    丈夫停在那片落叶前。与此同时,他的目光聚焦在地面上的一点。
    周围均被大风摇动着,只有丈夫的身体和目光岿然不动,显得莫名寂静。
    我没问过丈夫把她的尸体埋在了哪里,但我马上就知道了,那里就是她的葬身之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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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视线,甚至穿透了落叶和土壤……
    幽会——我脑中浮现出这个词。
    丈夫瞒着我来到这个地方,为了见那个沉睡在地底的女人一面。
    我满脸通红,仿佛真的看到了两人通奸的现场。就在我忍受不了羞耻,准备离开那个地方时,一阵疾风突然蹿过空地。
    落叶瞬间飞舞到空中,与此同时,丈夫的身体被裹挟在那片黄色的浪涛中。
    我忍不住转过身,逃离了那个地方。
    那光景,就像地底的尸体被丈夫热切的视线唤醒,化作一团黄色的火焰,将丈夫包裹在其中。
    那热切的视线,我似曾相识。
    九月六日晚上,把她杀死之后,丈夫马上把我赶出了卧室。可是,在他关门前的一瞬间,我看到了那样的视线。在一片黑暗中,借着惨白的月光,我看到丈夫的双眼一动不动地俯视着那具雕像一般的尸体。那目光和今天下午的一样安静,却如同无声燃烧的烛火,饱含着灼热的温度。接下来的十几分钟,卧室里都是一片诡异的死寂。
    当时我还不甚明了那个眼神和那阵沉默背后的意义,如今,我终于想明白了。
    那天,丈夫把我赶出卧室后,是否在爱抚那具失去血色的尸骸昵——
    绝对没错。丈夫其的爱着她。无论是从前,还是现在。

    那他又为什么要杀死自己深爱的女人呢?我不明白。虽然不明白,可是我知道,那个死去的女人如今成了看不见的幻影,依旧活在丈夫的心中——这是无可否定的事实。
    这几个礼拜,我一直在遭受那个看不见的幻影的折磨。它仿佛随时躲藏在走廊的角落、大门的阴影处或卧室一隅,散发着难以忽视的存在感。那幻影甚至比她活着的时候还要真实,我不得不与那个幻影为敌,这是一场比夏末时节、三个人同在一间卧室时还要残酷的战斗。
    今晚丈夫一定也会粗暴地占有我的身体。可是,丈夫抱在怀中的却不是我。他只是在我被黑夜覆盖的身体上拼命寻觅她的影子,试图在我的身体上感觉到她的存在。最后,他又会像往常一样一无所获,再次呢喃那句话。
    ——还是那个女人好。
(十天后,十一月十三日)
今早,丈夫突然把我叫到书房。
“你对这个有印象吗?”
说着,他递给我一封信。
收信人是丈夫,但信封背后和里面的信纸上都没有署名。
    今年八月,应该有一个名叫辻井熏的女性到了老师家吧?我想向您询问她后来的去向,我将会在十一月十三日前往长野——届时请多关照。
我本能地摇摇头。

    “真的没印象吗?”
    “辻井熏不是孤身一人,无依无靠吗?这封信到底是什么时候送来的?”
    “前天。”
    “前天邮递员没来呀。”
    “我在散步途中碰到了。”丈夫移开目光说。
    没错,丈夫前天的确出去散步了。
    “邮戳是东京的,但看不出寄信人是男是女。山下村子里的人应该都不知道我们家八月的时候多了一个女人。”
    “可是写了这封信的人却知道。而且今天不就是十三日吗?”
    “听好了,你什么都不用担心。不管这个寄信人今天到这里来说什么,都无需担心那件事会败露。如果那人问我她去哪儿了,我就回答说她九月份说要回去,然后就走了。”
    丈夫的这番话仿佛是对自己说的,他说完后,就握住了我的手。突然用力握住——那是共犯之间的握手。
    我一言不发地看着丈夫,他已经很久没有主动握住我的手了,我突然想,这样就够了。就算她在丈夫心中留下了鲜活的影子,可一旦出了什么事,他也只能握住我的手。无论多么狂热的爱恋,都无法破坏我们这对由罪孽相连的人。
    我甚至更希望这个神秘的寄件人知道一切,把我们逼上更加无望的绝境。为了让丈夫更需要我,为了让他更用力地握紧我的手——
    今天一整天,我们都紧锁家门,躲藏其中,紧张地听着钟摆的声音。
    尽管表面上若无其事,我还是能清楚地感觉到文夫在惧怕那个身份不明的人。可能因为无法专心工作,他好几次走出书房,稍微听到一点声音就会转头看向玄关。
    可是直到晚上八点,都没有任何人出现。
    丈夫露出明显松了一口气的表情。
    “果然只是个恶作剧。”
    “我可不觉得,那个人知道辻井熏到这里来了。”
    我的话可能有点冲了。
    “听你这么一说,我怎么觉得你很希望他知道一切啊。”
    丈夫轻蔑地反驳一句,似乎彻底放下心来,先行进入了卧室。
    我也回了卧室,可是怎么都睡不着觉,便又走到楼下的书房里,从抽屉中找到那封信,就着台灯逐字细读。
    “你在干什么?”
    丈夫不知何时站在了门口。
    “这封信上的字,太整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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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意思?”
    “就像用尺子比着写上去的。是为了掩盖字迹。这就意味着,写信的人一定是你或我认识的人。我熟知其笔迹,又知道辻井熏来过这里的人只有两个,你是其中一个。”
    丈夫的身影隐藏在黑暗中,表情难以分辨。
    “那个女人,还活着,对吧?这封信是她从东京寄过来的——”
    “不可能!那女人是我亲手杀死、亲手埋在土里的啊。”
    “不对。直到现在我才明白过来,那天结束后,你马上把我赶出了卧室,所以我并没有亲眼确认她是不是真的死了。你说要去把尸体埋了,我便信以为真。其实——其实你把那个女人送回东京去了,对吧?然后两个人合谋写了这么一封信,肯定是有什么企图吧?”
    “你胡说什么昵!我知道你这几天趁我散步的时候尾随过我。既然如此,那你也应该知道吧,我把她埋在那棵树底下了。”
    “你只是在演戏给我看。让我以为那个女人真的埋在那棵树下,所以你才会每天都到那里去。”
    “你疯了吗?”丈夫冰冷地斥责道。
    我僵在原地,不知何故竟大笑起来。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笑,一切都成了一团糨糊。杀人,丈夫,神秘信件,连我自己都——我觉得自己已走投无路,便突然狂笑起来,搞不好真的是疯了。
    (七天后,十一月二十日)
    傍晚,我在山路上漫无目的地徘徊,突然遇到一个男人。当时,夕阳把满山的枯树染成赤红色,男人突然从那片色彩里钻了出来。
    “打扰一下,请问铃木家在这附近吗?”
    这个男人看起来三十岁上下,矮个子,身材精悍。
    “这附近没有人住。”
    “那个,莫非您是泷内老师的夫人?”
    “嗯。”我微微颔首道。
    “那我应该是走错路了。刚才我在山下的村子里问路,他们说如果走错了就会跑到泷内老师家去。”
    男人点了点头,迈开修长的双腿,带着某种奇怪的闲适感顺着山路走了下去。
    我马上跑回家,跟丈夫说了这件事。
    “写信的就是那个男人。他带着一股东京人的气息——他一直在找这个地方。”
    丈夫脸上瞬间闪过一丝异样的神情,很快又用冰冷的目光看着我。
    “你真的见到那个男人了吗?”
    “真的见到了,为什么——”
    “给东京的人写信的,该不会是你吧?”
    面对丈夫突如其来的质问,我面不改色地看着他——没错,他会这样想确实没错。知道辻井熏到这里来过的人,除了丈夫和那个女人之外,还有一个人。寄出那封信的人完全有可能是我。而且我有非常明确的动机:为了让冷漠的丈夫回心转意,愚蠢的妻子演出了这样一出闹剧。收到信件后写下的这些日记,也极有可能是为了防止丈夫读到后怀疑,而刻意编造的谎言——他确实可以这样想。
    我没有予以否定,而是冷冷地看着丈夫。现在我们已经连共犯都不是了。只是两个对彼此没有一丝爱意和信任,仿佛从未遇见过的陌生人,彼此疏离,彼此无视,又同时注视着对方。
    关上书房的门,我心里想,这场愚蠢的杀人闹剧应该就要步入最后一幕了。那个男人肯定知道了一切,说不定他明天就会来到这里,揭露我们的罪行。我希望如此。
    这几天,我一直在等待,如果神是公正的,迟早会向我们这两个凶手挥出正义的利刃——并且,如果神是慈悲的,就会伸出那双慈悲的手,将我从这个恐怖的沉默炼狱中解救出去。
    (两天后,十一月二十二日)
    今天早上散步回来,我发现玄关处多了一双没见过的男鞋。丈夫从客厅里跑出来,把找拉到玄关的角落里。
    “那个男的,果然来了吗——”我微笑着问。
    “他说你不回来他就不说话,已经沉默了将近一个小时了。你还是别去见他比较好,到卧室里躲躲吧。我随便找个借口把他打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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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跟他见见吧。”
    我推开丈夫意欲阻拦的手。这是头一次,没错,是我认识竣太郎之后头一次坚持自己的想法,拒绝了丈夫的手。
    我跑进客厅。男人身上依旧穿着前天在山路上与我相遇时那身有点脏的灰色西装。我想象中的救世主有一张精悍的面孔,同时有一双略带寂寥的灰色眼睛,正如这个男人。我就像目睹了神迹、忍不住跪倒在地的人一样,异常平静地在男人面前坐下。
    “你到底是谁?我妻子来了,你可以说话了吧?”丈夫在我旁边坐下,用颤抖的声音问。
    “我叫村木和彦。没能按照信上写的日期前来拜访,是因为参与黑市物品交易,被抓进了拘留所。”
    “你在信上提到了辻井熏这么一个人,但你应该对她一无所知。你根本就没见过辻井熏。”
    “是没见过。不过我很了解她。因为那个女人每个月都会写一封信给我,最后一封信是在八月下旬。她在信上这样写道:‘我是他们的眼中钉、肉中刺,可能会被杀。如果我两个月没给你写信,希望你能到这里来看看。’这就是为什么这屋子里少了一个女人吧。”
    丈夫转头看着我,欲言又止。我也没有说话。
    “此外,我很熟悉老师您。因为战前曾数次造访过老师家。不过老师想必不认识我,因为我每次去,您都不在家。”
    丈夫似乎想起了什么,嗓子里突然发出一声痉孪般的叫喊。
    “你为什么到我家去?”
    “老师是一位作家,我当然是去拿稿子的。战前我在某报社工作。”
    我的脑海里闪过记忆深处的一个影子。不过我并没像丈夫那般惊讶。男人的声音低沉而平静,仿佛有神明藏在黑暗的尽头,借助男人的嘴发出声音。
    男人似乎也想起了什么,眯起眼睛。时间在那双灰色的眸子里静静地流淌着。我怜悯地伸出手,扶住丈夫颤抖不止的身体。
    “老师,我跟夫人睡过一次,那是在战争结束的前一年——那个黑雾弥漫的年头。”
    黑暗的时代。试图在出征前忘记那种黑暗,贪图罪之快感的男人。原来就是这个人。男人目不转睛地盯着我,我一言不发,看着男人握紧的双手。他的手指如雕像般修长漂亮——而那些手指同样沾染着罪孽。
    男人的话音落下后,屋里霎时陷入一片死寂。
    “我跟老师的夫人只有过一次——不,应该说,是已故的夫人。”
    男人移开视线,略显忧伤地说出了最后一句话。我们——我和竣太郎一直隐瞒至今、伪装至今,或者说从未真正掩埋的真相——
    “因为现在的夫人是你,辻井熏女士。我说的没错吧?被杀害的夫人在给我写的最后一封信上,详细描述了你这个人。”
    (最后的日记,十一月二十八日)
    竣太郎第一次抱我那天,我听到从他的身体里传来风铃的声音。
    昭和十六年十月十八日。
    当时东条内阁刚刚成立,所有人都不知道接下来的四年将是一个黑暗的时代。我深陷竣太郎火热的怀抱。从未领略过男人身体的我……
    男人的身体里,原来会发出风铃的声音。
    我突然产生了那样的想法……

    村木先生,我决定用这本日记最后的空白部分,写给你。请把这当成写给你的信。
    写完这封信之后,我打算亲手与竣太郎清算到今天为止的一切。至于我会用什么样的方法,当这本记录了三个月漫长苦痛的日记送到你手上时,你可能已经知道了。
    我写的日记——我虽然这样形容,但我最初拿起笔写下字,却是那天晚上的八点,从“辻井熏死了”这一行开始。最初那几页都是夫人写的,在被杀之前……
    那么,为什么夫人的笔迹会跟我的一样呢——
    在做出说明之前,我要先解释一下为什么要将最后一篇日记写给你。
    我想让你知道,在这次事件中,你无意中扮演了一个怎样的角色。不过你可能会生气地说这只是我的借口。
    如果我告诉你,你对夫人坦白了爱意,并与她共度的那一晚,给自尊心和嫉妒心都异于常人的竣太郎带来了再也无法痊愈的致命打击……我想这样一来,你就能明白我的意思了。你用那如同雕像般修长的手指,犯下了一个罪——那一夜的罪孽,成为竣太郎萌发杀意的起点。
    昭和十六年那个阴沉的秋天,被竣太郎的罪孽之手抱紧的我,还是一个愿意为爱牺牲一切、愚蠢的二十岁姑娘。
    我确实有一个名叫安原国夫的情人,卧病在床的安原也确实是生性孤僻的竣太郎唯一的朋友。只是,安原被气死的真正原因,是我抛弃了他,投入了竣太郎的怀抱。当我看着安原在死前吐出最后一口血,就意识到这份背德的爱情今后一定会制造更多的牺牲者。
    那天,被竣太郎抱过之后,二十岁的我的人生便有了一层全然不同的意义。我作为一个不太美丽的女孩,以自己年轻的身体当做武器,与那位从未谋面的夫人展开了一场战斗。
    后来每次见面,竣太郎都会在旅馆的房间里抱我。可是我从来没有感受到过幸福。萦绕不散的夫人的身影,罪孽的气息,最重要的是,我知道竣太郎的绝大部分还是属于夫人的——在贫困家庭中出生长大的我,早已习惯躲在人群的阴影里求生,可是被竣太郎放置在一个阴暗的角落里,却让我感到痛不欲生,我就像一条野狗,徘徊在正妻的阴影中,为了得到竣太郎哪怕一丝的爱意,而发出悲哀的吠叫。
    竣太郎离开日本的两年,是我唯一感到幸福的时期。因为虽然竣太郎的身体远离了我,但同时也远离了夫人。无论夫人再怎么寻觅,遥远的大陆都将两人硬生生地分开了。只因为这个理由,我甚至对这场夺去了我所有亲人的战争心怀感激。与其战争结束,竣太郎再次回到夫人身边,还不如让他,那个我深爱着的人,倒在敌军的枪林弹雨中,化为陆地上的一捧尘土。
    可是,命运却无视了我这个小小的心愿。战争结束了,平安生还的竣太郎理所当然地回到了夫人的身边:然后他在贫民窟的角落里找到衣衫褴褛的我,我们开始了跟以前毫无二致的生活。
    “今后,我们两个人幸福地生活下去吧。”
    在新宿站背后,一家形似军营的廉价旅馆里,离开了两年的竣太郎抱住了我,随后,他突然说出了这句话。
    “怎么幸福地生活?你不是有夫人吗?我们只能回到从前那个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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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说,杀了依子。”竣太郎像哄小孩子一样看着在他身下、为两年未见的男人而泪流满面的我,说出了这句话。
    听到这句突如其来的话,我既没有惊讶,也没有质问,而是默默地闭上了眼睛。夫人死了该有多好啊——我以前也有过这样的想法。每逢空袭,我都不得不用良心死死压抑在心中汹涌的邪念,可是在那一刻,我却抛弃了自己最后的良心:我看着眼前的黑暗,视野里突然弥漫出安原的鲜血,做出了这样的回答。
    “我都听你的:”
    短短几个字,让我将对竣太郎的爱以外的一切,都抛弃在了战争结束一年后、位于阴暗小巷的那间陋室中。
    那天夜里,竣太郎再一次抱了我,同时对我说出了出征后一直在考虑的计划。在战场上深思熟虑了两年的计划,执行时间需要半年多,感觉像将战场上的杀戮与残忍都浓缩在了一个女人身上:
    夫人在日记中写道:亲眼看着家人被烧死的我可能陷入了异常的精神状态,但实际上,是竣太郎由于战场上的异常经历而陷入了疯狂。
    我根本没有去问竣太郎,为什么要如此深谋远虑地摆脱碍眼的夫人,为什么不采取离婚这一更为简单的方法?那天夜里,我暗自发誓要成为任凭竣太郎操纵的玩偶。今后对竣太郎言听计从,绝不违背他的指示。由于家境贫寒,我从小就在旁人的蔑视眼光中长大.因此只知道拼尽全力反抗周围的一切。但这次,我决心听从内心仅剩的感情——对竣太郎的爱。竣太郎那比两年前更显阴沉的眼神,被战争的风沙磨炼得黝黑发亮的身体,为了得到这一切,我愿意做出任何牺牲。
    之后,竣太郎花了一个月的时间让我牢记并理解整个计划,又给了我一个足以为之忍耐半年的激情之夜,然后便与夫人一起,搬去了长野的别墅。
    四个月后,我在竣太郎指定的日子,说着他预设的借口,首次出现在夫人面前。
    接下来的两个月里发生的所有事情,夫人都在日记里写得清清楚楚。她没有漏掉任何一个细节。
    但那些同时也是作家泷内竣太郎创作的虚构故事。充其量只是代入了夫人的视角,写了一个女人的复仇故事,每一处感情变动都经过缜密的计算,并由我和竣太郎共同出演:只是这样一出戏而已。比如“夫人,你跟那个男人睡了吧。…‘夫人,今晚开始你要把卧室让给我”这样的话,都是竣太郎事先设计好的台词。他把安原的惨死(当然抄袭事件是个彻头彻尾的谎言)和我对夫人的嫉妒全都计算在内,让我的表演更加逼真。
    竣太郎这个计划的最终目的,是“让夫人在饱经折磨之后产生杀意”,所以我要毫不留情地侮辱夫人。
    我完美的演技让夫人产生了强烈的嫉妒。我在日记中经常写下疑似是夫人的心情,那是因为我和夫人其实站在竣太郎这面镜子的两侧,为看到对方的优点而痛苦、嫉恨,甚至憎恶。
    夫人比预计的早了半个月说出“杀了她”这句话。第二天早展,竣太郎用事先对我排练过的话向夫人提出了杀人的计划。就这样,我们完全站在相反的立场上,隐藏着双重杀意,静静等待那天下午六点的到来。
    “快!快把这个女的杀了!”

    夫人和我都站在卧室里,用同样得意的声音喊出了同一句话。在那个瞬间,夫人脸上还带着胜利者的微笑,然而茫然呆立的她背后,是竣太郎苦等两年的复仇之手。
    辻井熏死了——我用这句话开始了自己的日记。夫人的死也意味着我的死。因为从那天开始,我就变成泷内依子了。把夫人葬送在死亡的黑暗中,也葬送了我。因为这座山中小屋极少有人造访,竣太郎又一直避免让夫人与杂货店伙计和邮递员接触,我们不必担心伪装之事会败露。尽管如此,我还是遵照竣太郎的吩咐,尽最大的努力化身为泷内依子。
    这本日记也是竣太郎想出的伪装计划的一部分。我的伪装首先是从笔迹模仿训练开始的。因为战前,竣太郎曾让夫人帮他抄写手稿,回来后便随便编了个担心把小说送给出版社时,会因与战前笔迹不符而招来怀疑的理由,让夫人先写了日记的前几页,随后让我逐字模仿,写下了这本日记。
    不仅是笔迹,他还让我在日记中称他为“丈夫”。甚至连发型、衣服、表情、声音、做出的菜的味道,最后连在床上的反应,都希望我完全模仿泷内依子。一开始我还以为竣太郎要求我伪装得如此彻底,完全是出于他身为一个艺术家、处处追求完美的性格。可是如今真相大白,我终于看清了他真正的动机。
    竣太郎会不会利用了我的爱,想创造出一个深爱自己的、全新的泷内依子呢一
    夫人在日记中刻意撒了一个谎。村木先生,你完全不是夫人在日记中写的“像野狗般丑陋的青年”,而是一个好人。如果“丑陋”是谎言,想必“我并不爱他”也一样吧——夫人可能在很久之前就对你心怀好感了。战争中的那一夜,想必也是夫人主动诱惑你的吧?
    我读了夫人写的日记,偶然发现夫人与你共度的背德之夜,恰好也是我与竣太郎的初夜。夫人在日记中写道:那天竣太郎去了汤河原,不在家。而那次是我为了在竣太郎出征前留下一些美好的回忆,主动邀请他过去的。原本预计待三天,可竣太郎可能也想跟夫人制造一些美好的回忆,只待了一天便回东京了。他可能看到了你从他家离开,也可能在家里发现了你的头发之类的痕迹。总之我认为,竣太郎在出征前就知道了夫人的出轨行径。虽然他自己也背叛了夫人,但竣太郎还是无法原谅夫人的背叛——自己出征前,妻子竟若无其事地跟别人上床——我轻易便能想象这种事对竣太郎那样的男人会造成怎样的伤害。在战场上出生入死的时候,竣太郎也只想着回到东京后如何对夫人复仇,以此来抚慰心伤。为了从嫉妒和憎恶中解脱,他必须让夫人经受同样的痛苦。不,竣太郎想让夫人经受人类最大的痛苦。
    为此,竣太郎创作了一个故事。在那个故事里,妻子因为丈夫与情妇的爱欲而深陷嫉妒的烈火,日日痛苦挣扎;同时又为自己过去的背叛而忏悔,最后与丈夫联手,准备杀死那个女人。可就在最后一刻,她惊觉自己遭到了背叛——原本以为自己是如害者的女人,在最后的瞬间才意识到自己其实是被害者。想必那个瞬间是身为妻子的女人最痛苦的时刻吧——竣太郎是这样设想的。而实际上,当时夫人那张美丽温柔的面孔上,却出现了令人难以想象的苦闷表情。而且死去时发出了野兽般的惨。背叛了自己,从未回应过自己爱意的妻子,在真正需要自己的瞬间,被冷酷的微笑推下了死亡的深渊——只有这种残酷的方法,才能稍微平息竣太郎心中那股如同烈焰般的憎恶之情。
    憎恶——我是这样写的。可是这份如此强烈的憎恶,只因一次背叛就不得不用对方的死和最大的苦痛来报复的憎恶,其背后所隐藏的,应该只能被称为爱。正是如此。竣太郎深爱着夫人。自两人结婚之后,爱意便占据竣太郎的内心。他所热心的既不是小说,也不是我年轻的肉体,而是对夫人的爱:那份过于强烈、永远不知满足的、只对夫人一人的……深爱。
    杀人,换句话说也是竣太郎对自己这份爱意的成全:竣太郎在这本日记的最开头处写下的“杀人”二字,其实是对夫人的告白,是对惨遭背叛的爱的控诉。从第一次被拥抱那天起,我就始终只是夫人的替代品。如今想来,那是一场注定败北的惨烈战斗。
    利用我的爱情,试图复制一个新的夫人,一个只爱他一人的泷内依子——竣太郎的这项计划毫无意外地失败了。就算发型相似、笔迹相仿,竣太郎心中的夫人依旧无可复制二意识到这一点后,竣太郎开始露骨地将我和夫人进行比较,开始厌恶我的脸、我的声音、我的身体,我的一切。
    就算不被竣太郎蔑视,我也比任何人都深知,自己只配匍匐在夫人的阴影中。舍弃所有的尊严和骄傲,将夫人的衣杨裹在过于瘦削的身体之上,这样的我,如同披着圣衣的背德者,显得狼狈而滑稽。
    村木先生,在你这位第四名潜在主人公登场后,事件就算结束了。
    告发了我们的罪行之后,你自然也会意识到自己在那一夜犯下了多么深重的罪孽,但我并不希望你因此而自责、苦恼。这只是一场我深爱竣太郎、竣太郎深爱夫人、夫人又深爱着你,我们彼此以空虚的双手相连、跳跃的圆舞曲。最终,全部归于徒然。或许,只有得到夫人爱意的你,才是这场持续了数年的爱情之战的胜利者。
    请你将那个战争中的背德之夜,作为骄傲的勋章,独自活过这个混乱的时代吧。
哎呀,今天的饭太丰盛了,有红烧牛肉、小鸡炖蘑菇、排骨、海鲜,哎呀,太丰盛了,哈哈哈哈……我都不知道该泡哪一袋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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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记

变调二人羽织 《幻影城》  昭和五十三年(一九七八年)一月号
东京的某扇门  同上       昭和五十三年(一九七八年)三月号
六花之印      同上       昭和五十三年(一九七八年)五月号
莫比乌斯之环  同上       昭和五十三年(一九七八年)八月号
依子的日记   《All读物》 昭和五十五年(一九八〇年)一月号

    如此罗列下来,让我心生感慨的,或许依旧是已故的父亲曾经说过的那句话。
    “无论什么推理故事,一读就能看出罪犯是谁的,太无聊了。”
    这是我还在读大学时,向来偏好独处、少言寡语的父亲某天非常难得地主动对我说的一句话。话虽这么说,读推理小说却是后半生几乎全部卧病在床的父亲唯一的消遣。每次回忆起父亲,我首先都会想起散落在他枕边的两三本推理小说,以及封面上的各种图案和标题。
    虽然住在一起,我跟父亲无论在交谈时还是心情上却都很难有共鸣。可每当他认真阅读推理小说时,我都会很喜欢那安静的背影。于是我就想,既然如此,不如就试着写写连父亲都看不出罪犯是谁的推理小说吧——我带着这种莫名的干劲儿,稀里糊涂地就对着稿纸写了起来。这就是我写作推理小说的契机。
    遗憾的是,当作品完成时,父亲已经病危了。后来我将那个时期的作品稍作修改,汇集成了这个短篇集。
    从这层意义上说,这本继《一朵桔梗花》之后出版的第二册短篇集,才是我真正意义上的短篇处女作。
    每次面对稿纸,我脑中都会回荡着父亲的那句话。
    如果这里这样写,父亲会怎么说呢——
    不怕人家说我矫揉造作,我将生前几乎从不交谈的父亲代入到了稿纸之上,一直用我的创作,不断回应着父亲的那句话。
    这个短篇集里的五个故事,全都是这样完成的。
    同时我也希望,能够从读到这些故事的读者这里,听到最终未能听到的、父亲的回应。

                                                                                昭和五十六年九月
                                                                                      连城三纪彦
哎呀,今天的饭太丰盛了,有红烧牛肉、小鸡炖蘑菇、排骨、海鲜,哎呀,太丰盛了,哈哈哈哈……我都不知道该泡哪一袋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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