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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后,他才下了楼,却见昨晚那两个人向他奔过来,看着情势不对,他忙拔腿逃跑,奔绕了半天,才终于甩掉那两人,用剩下的一点银子,搭了只货船,回到了汴梁。
    他不敢露面,就躲在胡涉儿家。胡涉儿起初还好,后来看他没钱,脸色自然越来越难看。胡涉儿和葛鲜都住在鱼儿巷,丁旦便趁夜到葛鲜家,想要讹些钱。葛大夫倒是拿出了五十两银子,但葛鲜忽然拔刀要杀他,他才躲开,葛鲜竟转而一刀刺死自己父亲。他惊得头皮都要裂开,见葛鲜逃走,自己也赶忙逃回了胡涉儿家。
    胡涉儿在街上无意中看到何涣的老家人齐全,便偷偷跟着齐全,找见了何涣的新住处。胡涉儿回来便和丁旦商议去向何涣讹些钱来。他们知道何涣已经没有什么家产,就商议好要一百贯,三天后去取。可是今天上午那个华服男子忽然闯进来,说胡涉儿竟向何涣索要一千贯,而且已经先付了三百贯。
    华服男子走后,丁旦越想越气,出去把胡涉儿的妻子绑了起来,而后在屋子里到处搜,却只搜出了几百钱。于是他去厨房里找了把尖刀藏在腰间,坐着等胡涉儿。天快黑时,胡涉儿才回来。他见到自己妻子被绑在一边,立刻骂起丁旦。丁旦向他质问一千贯的事情,胡涉儿却抵死不承认,而且越说越怒,挥拳就向丁旦打来。丁旦鼻子被打出血来,他见胡涉儿起了杀意,再想到何涣那里下个月就有七百贯,便抽出尖刀,一刀刺死了胡涉儿。
    刚杀了胡涉儿,却忽然冒出这个黑影,一路追赶自己。
    丁旦不知道那是什么人,自己又杀了胡涉儿,心里惊慌,沿着汴河北街一路没命狂奔,奔过蓝婆家,回头见那人仍紧追不舍,他只能继续逃。跑到东面那座小河桥上,脚下一滑,栽进小河沟中,他慌忙爬上了岸。这时,那个黑影已经追了过来,猛地一扑,把丁旦压在身下。丁旦拼力挣扎,刚翻过身,在月光下隐约看清了那人面容,生着一只大鼻头,似乎正是应天府追逐自己那两人中的一个。这人一直追到这里,看来是决不罢休。
    丁旦忙伸手从腰间拔出那把尖刀,一刀刺进那人腹部,那人猛地一颤,接着吼起来:“他奶奶的孤拐!你竟敢刺我!”随即,那人也从腰间拔出一把短刀,朝丁旦用力刺下,丁旦被他压住,根本躲不开,一刀刺进他的胸腔。那人却不停手,拔出刀,吼叫着又用力刺下,一刀,一刀,又一刀……丁旦只能挨着,很快连痛都不觉得了,神智临灭之际,他忽然笑了一下:这辈子至少还糟蹋过许多钱,算是解了恨了……赵不弃一早就来到城东的观音院,在寺门外等着冷缃。
    昨晚他匆匆赶到胡涉儿家,见院门大开,里面却没有灯光,就已觉得事情不妙。他走进屋里,听见屋角有女子呻吟之声,忙摸到桌上火石,点着了油灯。这时才见地上横着一具尸体,胸口一个刀口渗着血,但并非丁旦。再看屋角,胡涉儿的妻子坐在地上,身子被麻绳捆着,嘴里塞着布团。他忙解开绳索,取出帕子,胡涉儿的妻子立即扑向那具尸体,哭叫起来。看来那尸首是胡涉儿,丁旦杀了胡涉儿逃走了。不知道那大鼻头薛海是否来过。
    赵不弃见那妇人哭得悲切,才觉得自己的离间计过于轻率了。不过他生性跳脱,从不黏滞,摇头叹了口气,将身上所有的钱都摸出来给了那妇人,让她去报官。随后便转身离开,回去睡了一觉,醒来后也就不再多想,把心思移到了阿慈身上。
    他在观音院外等了一阵,见马步引着一顶轿子走了过来。赵不弃朝马步使了个眼色,先走进寺里,在庭院里踱着步观赏花木。不一会儿,一个婢女搀着一个年轻女子走了进来,那女子头戴镶碧银花冠,外穿绿锦银丝半臂褙子,下面是绿石榴裙,身形曼妙,丽容挺秀,如一只绿孔雀,果然出众。赵不弃注视着她走进佛殿,烧过香,拜过佛,扶着小婢转身袅袅走了出来。
    赵不弃迎上前去,笑着躬身施礼:“武略郎赵不弃给冷夫人问安。”
    冷缃停住脚,望着赵不弃,一脸纳闷。
    赵不弃又道:“在下冒昧惊扰,是想向冷夫人打问一件要紧事。”
    “什么事?”
    “阿慈,烂柯寺。”
    冷缃一惊,随即对身边小婢说:“阿翠,你先到那边等着。”
    阿翠应声走到寺门边,冷缃才又问道:“你想知道什么?”
    “你用药迷昏阿慈,那丑女香娥藏在铁香炉里,才有了烂柯寺变身的事,对不对?”
    冷缃更加吃惊,忙问:“你想怎么样?”
    赵不弃笑道:“我倒不想怎么样。只是有人思念阿慈,想要她回去。”
    “谁?”
    “这还要问?”
    冷缃眼中闪过愧色,但强行克制住慌乱。
    赵不弃又问道:“阿慈是不是在蔡行府中?”
    冷缃迟疑了一下,微微点了点头。
    “她现在如何?”
    冷缃躲开目光,并不答言。
    赵不弃笑起来:“你为了自家丈夫,不但牺牲自己,去服侍菜花虫,又费尽心思,将自己的好友也弄进蔡府,实在是古今难得的贤妻,只是你那丈夫似乎并不是什么贤良丈夫,他现在正搂着菜花虫赏给他的美妾逍遥享乐——”
    “你究竟想要怎样!”冷缃忽然竖起柳眉,怒声喝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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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不弃仍笑着道:“我不是已经说了,我并不想怎样,只是有人想要阿慈回去。”
    冷缃顿时软了下来,轻声道:“她在蔡府,蔡行不放她,我也没有办法。”
    赵不弃再次问道:“她现在如何?”
    冷缃迟疑了片刻,才低声道:“她被送进蔡府后,抵死不从,又摔碎了一只碗,抓了一块碎瓷片,划破了脖颈,说蔡行只要靠近,她就割喉自尽。蔡行虽然好色,却不愿强迫,见阿慈这样,反倒更加着迷,让人好好伺候她,等着她回心转意。”
    “哦,她居然这么烈性?”
    “蔡行让我去劝阿慈,阿慈说自己从来没做过主,也早就不是什么贞洁烈妇。却没想到能遇见这样的人,能这么看重她,她没有别的报答,只能替他守住这一点廉耻。我不知道她说的是谁,但她说,就算死,也不会从。”
    “那我更得救她出来。”
    “怎么救?”
    “这需要你相助。你愿不愿意?”
    冷缃又迟疑了半晌,才点了点头:“是我对不住她。你要我怎么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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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梅船
   
    要在明善,明善在乎格物穷理。穷至于物理,则渐久后天下之物皆能穷,只是一理。——程颐赵不尤想了一夜,终于大致明白了梅船消失的真相。
    清早起来,他先给顾震写了一封短信,交给乙哥送了出去。而后吃过饭,带着墨儿、瓣儿一起来到汴河边,过了虹桥,走向梅船消失的地方。经过乐致和的茶坊时,赵不尤朝里望了一眼,乐致和正在后面烧水,抬头也看到了赵不尤,但随即躲开了目光。看来那桩假信事件,让他们几个都不好过。
    赵不尤心里想,孰能无过?尤其是善恶是非,哪里有那么直截明白?唯愿东水诸子经由此事,能深省人心事理,于德业上更进一步。
    他们三人来到岸边,梅船和新客船当时相撞的地方并没有泊船,水面空着。
    瓣儿问道:“哥哥,你真的猜出来梅船是怎么消失的?”
    赵不尤笑了笑:“我只是想出了其中之理,是否对,还得实物来验证。”
    这时顾震带着万福和十二名弓手赶了过来,顾震大声道:“不尤,你真的查明白了?”
    “还需要验证——”赵不尤望着那些弓手,“各位有谁会水?”
    两个弓手抢着道:“我会!”
    赵不尤指着那天新客船停泊的水域:“那就烦请两位到水底去捞一捞,看看有没有什么东西?”
    顾震忙道:“我当时就怀疑那梅船沉到了水里,已找人到水底探过了。”
    赵不尤摇了摇头:“那天你探的是梅船的位置,当时这里停着那只新客船,它下面并没有查。”
    “新客船下面会有什么?”
    “去探探就知。我估计下面有东西。”
    “好吧,你们两个潜下去看看。”
    两个弓手脱了外衣,一起走进水里,潜了下去。一口气时间,两个弓手先后从水里冒出了头,其中一个叫道:“大人,底下真的有东西!”
    顾震忙道:“那还不赶紧捞上来?”
    两人吸了口气,又一起潜了下去。半晌,水面哗响,两个弓手又浮出来,一起拖着件东西游到岸边。阳光照耀下,那东西闪着黄亮光芒,是件铜器。两个弓手将它拖上岸后,众人才看清,似乎是一架铜炉。
    那铜炉大概三尺长,一尺宽,两尺高,分成两层。底下是炉膛,里面还有些烧剩的石炭;中间隔着层铜丝网,周边则是一圈水槽,顶上则是镂空的炉笼。
    顾震纳闷道:“这是什么?”
    赵不尤揭开炉盖,从丝网角落里拈出一颗残渣,抠破外面的黑焦,里面露出些未烧尽的黄褐粉粒:“那天梅船被烟雾罩住,那些烟雾就是用这个烧出来的。”
    “这个?”
    “应该是混制的香料。”
    万福也从炉角拈出一粒残渣,用手指捻碎后,嗅了嗅:“还有些残余气味,对!那天我在桥上闻到的就是这个香味,有些像木樨香。”
    顾震越发纳闷:“这铜炉怎么会跑到新客船底下?还有,那天梅船被烟雾全部罩住,这个铜炉能烧出那么多烟?”
    “丝网周边是水槽,连蒸带烧,烟雾混着水汽——”赵不尤说着望向那两个潜水弓手。
    其中一个道:“大人,水底下还有不少铜炉,大约有十几个。”
    顾震瞪大了眼:“这么多?你们全都捞上来。不尤,你怎么知道有这些铜炉?”
    “下锁头税关簿录上记载,梅船当时载了些厨具和香料。要造烟雾,自然少不了炉具。但这些炉具始终没有查到。”
    “梅船消失了,船上的东西自然也就跟着没有了。”
    “这世上除了水与气,岂有凭空消失的东西?”
    “这么说,你真的知道梅船去了哪里?”
    “铜炉既然找到了,我的推断应该不差。我们现在去汴河船坞,到了那里,你自然会明白。”
    顾震留下那两个弓手继续打捞铜炉,其他人一起赶往汴河船坞。
    到了船坞,赵不尤先向坞监要了把钉锤,而后引着众人来到那只新客船边。
    新客船仍停在水边,船头一根粗缆绳,拴在前面一根粗木桩上。赵不尤先在岸上仔细看了看,船的尾部悬空虚伸出去一截“虚艄”,比实际船身长三尺左右。赵不尤记好虚艄和船身相接的位置,而后上了船,走进尾舱。
    尾舱一半在船身,一半在虚艄,却是一整间,本该用整长的木板纵列才坚固。这只船却不是,船身和虚艄的船板分成两截,分界处是一条横木板。而且,正如赵不尤所料,那块横木板两边各有一个大钉头。
    赵不尤用钉锤去撬那两颗钉头,很松,轻易就拔了出来。随后,他又去撬那块横板,果然是活板,应手而起。他搬开那块横板,下面是空的,能看得见水和船尾板。
    顾震、万福、墨儿、瓣儿等人站在他身后,全都弯腰看着,都很纳闷。赵不尤俯身向下面探看,见船尾板中间顶端果然有个洞。他微微一笑,回头让墨儿将窗脚的那条绳钩挂到顶篷木梁的滑轮上。墨儿搬来一个木凳,踩上去,将绳头穿过滑轮,赵不尤接过绳钩,钩住船尾板的那个洞,让墨儿用力拉。
    墨儿拽紧绳头,万福也过去帮忙,两人一起用力,一阵吱嘎声,船尾板居然被吊了起来,像闸门一般。众人看到,都惊呼起来。
    赵不尤让两人继续拉拽,很快,船尾板完全被拉了上来,像一堵木墙一样,将尾舱隔为两间。赵不尤过去将绳头拴牢在窗棂上,而后笑着道:“我们再去外面。”
    众人又一起下了船,来到船尾一看,里面竟还有一层尾板,不过要旧得多。
    赵不尤见后面不远处泊着一只游船,就唤了几个弓手,一起上了那只游船,划近新客船船尾,他站在船头,查看新客船船尾“门扇”里面那一层船板,选好中间稍右的位置,举起钉锤,用力敲砸,砸穿了船板,砸出一个洞。顾震等人在岸上看着,全都惊诧不已。赵不尤透过那洞,看清船尾纵梁的位置,在纵梁另一侧又砸出一个洞。
    随后,他从游船上找来一根粗麻绳,将绳头穿过两个洞,牢牢拴住那根纵梁。绳子另一头则拴在后面游船船头的木桩上。
    众人越发纳闷,赵不尤却只笑了笑,请十位弓手全都上到后面那只游船上,每人拿一根船桨或船篙,倒着划那游船。弓手们准备好后,赵不尤站在游船船头,大喝了一声:“划!”
    弓手们执篙握桨,一起用力,那只游船迅即向后滑动。新客船船头、船尾的两根麻绳很快绷紧,前后拉扯之下,发出一阵吱嘎声。赵不尤大声吆喝着指挥弓手们继续用力划,新客船发出的吱嘎声越来越响,船尾和船身似乎被扯裂,竟慢慢伸了出来。
    弓手们继续用力,新客船被拉出的船尾越伸越长,竟像是这船有个内身。
    顾震等人在岸上看着,全都睁大了眼睛。赵不尤继续吆喝,那些弓手也一起喊着号子,拼力划船。忽然,每个人都感到手底的拉力猛地一松,游船也像是挣脱了束缚,猛地向前一冲。
    赵不尤大喝了一声:“好!”
    弓手们停住手,大家一起望向水中,只见新客船和游船之间竟凭空多出一只船来。
    从外壳看,那是只旧船,船身、船舱俱在,只是没有顶篷和桅杆。
    赵不尤跳上岸,指着那只船沉声道:“这就是那只梅船!”
    顾震和墨儿他们惊了半晌,才忙向新客船里面望去,除了前后舱,新客船中间只剩下一个空壳,连船底都没有,露出一方水波。只有两舷底部有两条长木箱,它之所以不沉,靠的便是这两侧的空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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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震大惊:“梅船是钻进这里面了?”
    赵不尤道:“正是。他们之所以用那些铜炉烧出烟雾,一是为了造出神仙假象,二则是为了遮掩耳目。我那天又来查看过这只客船,见它外面的船板全是新的,而里面的船板则是旧的,昨晚才终于猜破这船套船的抽屉戏法。”
    “这么说梅船上那些尸体根本不用搬运,他们其实一直就在梅船上,只不过套上了这个新船套?”
    “我去应天府查问,说有人重金买下了梅船,我估计买船之人量好了梅船尺寸,在汴京照着造了这个新船壳,清明那天赶早等在了虹桥上游。”
    “他们既然能造这个新船壳,连里面的船一起造只新的,不是更好?何必花钱买梅船?”
    “恐怕是觉着新船容易令人生疑,旧船消失则更像真事,也更神异。”
    “他们为何要花这么多心血做这种事?”
    “为讨官家欢心。平地都能垒起一座艮岳,这点又算得了什么?我估计梅船在虹桥东边起航时,是有意没有放下船桅杆,好引桥上两岸的人全都来看,这样,这出烟幕大戏才不枉铺排这么大阵仗。”
    “这倒是。林灵素被贬之后,恐怕不计代价想重新邀宠,看的人越多,传得越广,于他便越有利。只是梅船上那些人用铜炉燃出烟雾,烟熏火燎,他们难道不被熏死?”
    赵不尤从怀里取出谷二十七身上搜出的那条纱带:“他们用这纱带在水里泡湿,蒙在脸上,上半截涂了清漆,既不怕眼睛被熏,又能看清东西。下半截则可以堵住口鼻。”
    顾震笑起来:“原来这纱带是做这个用的。但除了郎繁,他们都是中毒而亡。这么多人是被下了毒,还是一起服毒自尽?”
    赵不尤又取出那个小瓷瓶:“当时十分忙乱,很难下毒杀掉所有人。我估计他们每个人身上都有这样一个小瓷瓶,里面原本装的恐怕该是蒙汗药,让他们一起昏睡过去,醒来后装作什么都不知道。但那幕后之人怕泄露机密,给他们时,换成了毒药。这些人却不知情,完事之后各自按照计划喝下了瓷瓶里的药水。梅船船主应该是最后一个喝,为防止留下证据,他将所有瓷瓶和纱带收起来,扔掉后,才喝下自己那瓶。因此,谷二十七从暗舱里出来后,看到那些同伙倒在地上,并不如何吃惊害怕,他恐怕以为他们只是昏睡过去。后来,听到同伙们全都死了,他才明白过来,或是过于伤悲,或是怕被幕后之人加害,所以也服毒自尽。”
    “那些瓷瓶扔到水里了?”
    “我估计是在河底,或者在某个铜炉里。”
    顾震呆了半晌,才又问道:“还有,那天上午,有人看到新客船里有不少人在说笑唱歌。后来那二十四具尸体,据谷二十七、张择端这些人指认,除了两个,其他都是梅船上的人。新客船里原来那些人去哪里了?”
    赵不尤笑着望向墨儿:“这个倒要多亏墨儿,他无意中解了这个谜题。”
    墨儿茫然不明所以:“我?”
    “你查香袋案的时候,去打问过彭影儿。清明那天,他没有去勾栏瓦肆,说是接了个大买卖。”
    墨儿纳闷道:“可他和这事有什么关联?”
    赵不尤答道:“新客船那天窗户全都关着,附近那些人说看到里面有人说笑唱歌,其实不是看到,而是听到。彭影儿既会影戏,又擅长口技。他藏在新客船里,能学出十几个人的声音,再加上影戏。外面的人隔着窗,只看见人影,听到人声,很难辨别真假。我猜他可能察觉事情不妙,害怕惹祸上身,或者真的要被灭口,就潜到水底,溜到上游,趁没人,上岸躲了起来。当时虹桥一带一片混乱,很难有人留意他。”
    顾震问道:“只有他一个人藏在新客船里?这船中间是空的,他站在哪里?”
    “那另两具死尸。他们得拉起船尾板,接应梅船,否则梅船很难顺利套进来。他们应该是在两舷木箱间搭了根木板。用完正好给道士林灵素用。梅船的桅杆、船篷、窗扇都拆掉了,连那木板一起快速扎成木筏,再用帆布盖在上面,两只船套起来后,抛进河中。林灵素跳到木筏上,演他的神仙戏。”
    “两个小童撒的鲜梅花呢?”
    赵不尤又从袋里取出郎繁的那个小瓷筒:“这是郎繁死后,他妻子在书柜里发现的。里面有两朵干梅花。答案就在这里。”
    “干梅花和鲜梅花有什么关联?”
    “郎繁是在礼部膳部,掌管宫中冰窖。”
    “那些鲜梅花是冰冻冷藏的?”
    “嗯,除此之外,应该没有其他办法能存住鲜梅花。虽然本朝以来,豪富之家也开始藏冰,不过从郎繁收藏这两朵梅花来看,这些冰冻的梅花恐怕是来自宫中冰窖。”
    “看来,至少从冬天起,他们已经在谋划这件事了。”
    墨儿在一旁忽然问道:“哥哥,还有件事我始终想不明白。章美上了梅船左边中间那间小客舱,董谦进的也是那间,他们怎么会互相没有见到?”
    众人都望向梅船小舱左中那间,梅船已经没有了顶篷,那间小舱一目了然,很狭窄,两人同处一舱,不可能看不到对方。更何况郎繁和康游先后进去行刺,这间小舱里便有四个人。
    赵不尤道:“我起初也纳闷,先以为两个人一前一后,刚好错过。但听两人所言,黎明前,他们都在这船舱里。而且,郎繁和康游先后进去刺杀他们,彼此也没有撞到。想了一夜,今早回到常理,我才明白过来。”
    墨儿忙问:“什么常理?”
    赵不尤道:“同时同地,两个人却没有看到对方,其中至少有一项是错的。既然同时没有错,那么错的便是同地。”
    “他们不在同一个舱室?”
    赵不尤摇了摇头:“小舱左右各只有三间,这位置应该不会记错。”
    墨儿和其他人都皱眉思索起来。
    瓣儿忽然道:“他们不同船!”
    赵不尤笑着点头:“对。有两只梅船。”
    墨儿忙道:“这怎么可能?”
    赵不尤道:“我们疏忽了一点。董谦是午时上的船,而章美则接近未时,相隔近一个时辰。”
    墨儿忽然想起来:“对了,武翔接到的密信上,写的的确是三月初十未时。武翘转写给康潜的密信也是照抄了这时辰。不过,据董谦说梅船午时就起航了,章美和康游怎么能上得了梅船?”
    “章美上的是假梅船。”
    “假梅船?”
    “牵涉到梅船的一共有五个人:章美、郎繁、康游、董谦和丁旦。每个人背后藏着一路人马,后四路人马都是为了紫衣客,只有章美这一路,目的是除掉宋齐愈。因此造出一只假梅船。这很简单,武翔、康游都没见过梅船,只需要在假船帆上照着绣一朵梅花,密信上挪后一个时辰,等真梅船开走之后,再停到岸边,将康游误导到假梅船上。这样,就能借刀杀了宋齐愈。只不过幕后之人并没有料到,章美又顶替了宋齐愈。”
    众人听了,都睁大了眼睛,望着水中那只无篷无桅的梅船,说不出话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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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滋味
   
    事有善有恶,皆天理也。天理中物,须有美恶,盖物之不齐,物之情也。——程颢几天后——
    宫中,集英殿。
    六百多位举子都身穿白色襕衫,整齐排列于御庭之中,如晨曦中一片雪林。宋齐愈和何涣都在队列里,两人相隔不远,都挺身直立,凝神静候。
    大殿御座之上,端坐着当今天子赵佶。他面容如玉,风神雅逸,头戴二十四梁通天冠,组缨翠缕,玉犀簪导,身穿云龙红金绛纱袍,白袜黑舄,佩绶如衮,如同天庭凌霄殿上一位神君。
    殿试策卷已经由几轮考官评定完毕,知贡举官员将拟定的前三名试卷进呈给天子。由于这次恢复了科举,和太学上舍同时应举,前三就共有六名。试卷一直都糊着名号,这时才拆开。天子在御案之上,细细看过六篇策论,比照思量了一番,才拈起御笔,在卷首标出名次。而后拿给黄门,传于唱名官。
    唱名官来到大殿之外,对着御庭朗声宣唤:“宣和三年科举殿试,状元——何涣!”
    何涣听到自己名字,身子不由得一颤,唱名的回音在殿宇间回荡,惊起了庭边一群宿鸟,纷纷飞鸣而去。何涣忙抬起头,惊远远大过了喜,呼吸都几乎停住。他刚要抬脚,忽然想起祖父说过,临轩唱名,要等宣唤数次,才可以应名出列。他忙收住脚。那唱名官果然又重复宣唤了四次,到第五遍时,何涣才高声道:“臣何涣谢恩!”说完走出了队列,疾步登上御阶,垂首等候于殿门外。
    唱名官又朗声宣唤:“宣和三年太学上舍,魁首——宋齐愈!”
    宋齐愈虽然生性洒落豪迈,之前也有所预料,但真的听到自己名字,仍是一惊,随即忍不住露出笑来。他也等宣唤到第五遍,才朗声应道:“臣宋齐愈谢恩!”随即也登上御阶,站到何涣身边。
    唱名官继续宣唤二三名。六名全都宣唤完毕后,黄门官才引着何涣、宋齐愈等六人进了殿,一起舞蹈叩礼,跪谢皇恩。起身后,天子一一询问三代乡贯年甲同方,何涣、宋齐愈等六人各自恭敬报上。天子得知何涣是何执中之孙,不由得笑赞道:“何丞相果然门风醇厚,诗礼传家。”再看到宋齐愈,天子格外多打量了几眼,连声道:“好!好!好!”
    之后,黄门官才引着何涣、宋齐愈六人出了大殿,到侧殿的状元侍班处,每人各赐了一套绿襕袍、白简、黄衬衫。六人换上新衣,释葛着锦,帽边簪花。
    等其他六百多人都宣唤完毕后,天子又在边殿赐宴,何涣、宋齐愈等六人是酒食五盏,其他进士则是泡饭。宴罢后,前六名又各进了一首谢恩诗。这才一起起身,列队出了东华门,每人各赐丝鞭一根、骏马一匹、黄幡一面。何涣和宋齐愈当先,六百多举子跟随于后,在仪仗导引之下,黄云碧涛一般,前往礼部贡院期集所。
    街上人山人海,都来争看状元、魁首,沿途豪家贵邸纷纷张列彩幕庆贺,有女儿待嫁的官宦富室,也挤在人群中争看择婿。
    宋齐愈策马前行,望着这如潮欢浪,做梦一样,忽然觉得十分孤单——如今我已名满天下,但这举世名望,却换不来莲观一个真名。
    何涣则悲喜交集,这一天他梦寐多年,只可惜祖父未能亲眼看到,阿慈也不能在身边同欢同喜。
    南薰门外,礼贤宅。
    几个婢女仆妇拥着冷缃和阿慈,从后院来到中庭,马步已经叫人备好了两顶轿子,停放在庭院中间。冷缃和阿慈各自上了轿,正要起轿,冷缃忽然掀开轿帘:“等一下!阿翠,我忘带了手帕,你快去给我取来。”
    阿翠赶忙跑去后院,众人都在庭中等着。昨天,冷缃跟蔡行说,阿慈已经回心转意,只是得先去庙里还过愿才成。蔡行当然一口答应。
    过了一阵,阿翠取了帕子回来递给冷缃,冷缃这才道:“好了,走!”
    马步挥手让轿夫起轿,冷缃的轿子在前,阿慈的在后,两顶轿缓缓向门外行去,几个婢女仆妇跟随在轿子左右,马步则在前导路。
    轿子刚出了宅院大门,走在最后的一个仆妇忽然嚷起来:“血!血!快停下!”
    其他人听见,全都回过头,那个仆妇指着阿慈的轿子仍在叫。众人一看,见阿慈的轿子下面不停地滴下血水,断断续续洒了一路。旁边一个婢女忙掀开轿帘,才看了一眼,猛地惊叫起来,声音尖得整条街都能听见。
    轿夫忙停下轿子,马步也赶了过来,众人争着围过去看,轿子里不见了阿慈,座上躺着一只黑狗,龇着牙,喉咙被割开,血仍在渗,已经死去。狗身上竟穿着阿慈的衣裳!有个仆妇认出来,那只黑狗是蔡行最钟爱的猎犬。狗身边还有一张纸,蘸着血写了一行字:菜花虫,莫着慌,半夜等我来敲窗。
    烂柯寺后,鼓儿封家。
    池了了听到敲门,忙出去开门,来的是曹喜。
    那天她和曹喜赶往开封府,向推官申诉了董修章死亡的事实。之后曹喜又四处花钱托人打问,终于找到一个车夫,那车夫替侯伦运载了祥瑞梅树,有了这个人证,推官终于释放了鼓儿封。
    曹喜见到鼓儿封,虽然心里感怀,却有些尴尬,不知该如何开口。而鼓儿封因感念曹大元将儿子养育成人,也不愿意戳破。两人相见,都只点了点头,都有些不自在。鼓儿封掏出那块古琴玉饰,递给曹喜。曹喜接过去,嘴唇动了动,似乎想道谢,嗫嚅半晌,终还是没能发出声。
    不过,这几天曹喜每天都要买些东西来看望他们,他仍没打定主意认生父,不过神色态度间已经是亲子之情了。
    池了了想,这样也很好。
    倒是她自己心底有件事,让她很愕然——
    她原以为自己钟情于董谦,可那天见到侯琴,她丝毫没有嫉妒之心,后来见到董谦本人,也似乎并没有格外动情。反倒是见到曹喜时,觉得越来越不对,有些慌,有些怕,却又隐隐很想见。
    这是怎么了?我不是一开始就厌恨他?
    这两天,她似乎渐渐明白过来,自己之所以一开始就对曹喜厌恨无比,是因为曹喜从一开始就对她极其轻蔑。其实,她只是一个唱曲的,遭人轻蔑再平常不过,却为何单单这么介意曹喜的轻蔑?她厌恨他,其实是盼着他能在意她,能看到她的好。可是曹喜看到了吗?
    今天,估摸着曹喜快来了,她就竖起耳朵听着,一听见敲门,忙出去开了门。
    曹喜站在院门外,朝她笑了笑,池了了望着他的眼睛,觉着他看她的目光很暖,很柔,却无法断定这暖和柔,是由于她是他的义妹,还是由于她是她?
    箪瓢巷巷口,颜家茶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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瓣儿、姚禾面对面坐在窗边。范楼案结束后,他们几人每天在这里的聚会也就散了。可今天,两人不由自主都在这时候来到茶坊,结果遇见了。
    两人都不知道该说什么,目光偶尔碰到一起,随即慌忙躲开,一起红了脸,各自看着茶盏,都低头笑着,若有所思。
    半晌,瓣儿轻叹了一声:“往后再不能单独和你见面了。”
    姚禾忙道:“是。”
    瓣儿抬眼望向姚禾,轻声问道:“你就没有想过?”
    “什么?”姚禾忙也抬起头,看到瓣儿眼中娇羞,随即明白,忙道,“当然想过,每天每夜都想,只是——”
    瓣儿又红了脸,忙低下头,半晌,才轻声道:“你可以的。”
    “什么……哦?真的?”姚禾顿时满眼惊喜。
    “我哥嫂相人不相家世。”瓣儿仍低着头,满颊红晕。
    “真的?那太好了!我马上回家去跟我爹娘说!”
    石灰巷,侯家。
    侯琴端着一碗粥,一小勺,一小勺,小心给父亲喂着饭。
    她哥哥侯伦的尸体被船夫发现,她的父亲得知儿子噩耗后,顿时变得痴痴呆呆。侯琴见父亲变成这样,心里不忍,就拜谢过赵不尤一家,回到家中照料父亲。
    一碗粥喂完后,她揩净父亲的嘴,洗过碗,这才回到自己房中,从枕头下取出一封信,又读了起来,边读边微微笑着。这封信是几天前董谦写给她的,她不知道已经读了多少遍,但仍读不够。
    董谦在信里说,要替父亲守服三年,之后才能迎娶侯琴。
    侯琴笑着想:三年怕什么?只要有得等,就是三十年,我也等得住。
    这时,屋外忽然传来父亲的叫嚷声:“伦儿!伦儿!伦儿回来了!”
    侯琴忙放下信,跑到堂屋,见父亲打开了门,呆呆站在门边,随后又“砰”地关上了门,重新坐回到椅子上,闭起眼,又低头眯起觉来。
    汴梁西郊,三生巷。
    赵不弃和何涣骑着马走进三生巷,来到巷里一座宅院前。赵不弃下马敲门,开门的是蓝婆。
    何涣大惊:“老娘?你为何在这里?”
    蓝婆还没来得及答言,万儿从她身后跳了出来,大声叫道:“爹!”
    何涣忙俯身抱起万儿,赵不弃笑道:“先进去,再慢慢说。”
    进到院里,一个女子站在院子中央,是阿慈。
    何涣顿时惊呆,阿慈也定定望着何涣,微微笑了笑,却落下泪来。
    赵不弃费了一番心力,正是要看他们这一幕,心里十分快慰。
    救出阿慈,是他和堂兄赵不尤夫妇、墨儿、瓣儿一起商议的计策。
    赵不尤以前曾帮过一个泥瓦匠,那个泥瓦匠家里世代都做这个活计,大宋开国之前,他祖上曾是南唐的御匠,后来南唐后主李煜被灭国,俘往汴京,软禁在礼贤宅里。那个御匠很忠心,想要救出自己的国主,便和一班朋友一起从礼贤宅外的一片林子里挖地道,想要挖进宅中,偷偷救出国主。地道刚刚挖到礼贤宅的中庭下面,李煜却被太宗赐了毒酒,饮鸩而亡。那个地道也就半途而废,这事却成为御匠家的私话,一直传到那个泥瓦匠。
    赵不尤找来那个泥瓦匠,向他打问,泥瓦匠说那地道仍在,只是入口当年被填了,不过很容易挖开。他听赵不尤说要去蔡行宅里救人,满口答应。才用了三晚上,他就挖开入口,钻到礼贤宅的中庭下面,又朝上挖。那中庭地上铺的是三尺见方的青石砖,他半夜里挖到中间一块青石砖,洞口尺寸刚好能将整块青砖取下去,而后用木架支住青砖。上面的人,若不细看,很难察觉。
    接下来,赵不弃找到马步,和他商议,将蔡府一顶轿子的底板偷偷改成活板,并告诉了他那块活动青砖的位置。又设法传话给冷缃,让她告诉阿慈,依计而行。
    赵不弃又想再惩治得狠一些,他知道蔡行有只爱犬,极其凶猛,咬伤过不少人,那些被咬的人哪敢惹蔡行?只能自认触霉。赵不弃找了个毛贼朋友,让他前一天半夜钻进蔡府后院犬舍,用药迷倒那只黑犬,偷了出来,让那泥瓦匠搬进地道。
    那天,马步将阿慈的轿子停到那块青砖上,冷缃装作没带帕子,等候的那一会儿,赵不弃亲自动刀杀了那只狗。泥瓦匠移开了支架,托下青砖,打开轿子底板,让阿慈跳下来,脱掉外衣,裹在黑狗身上,将狗放进轿子,而后重新插好轿子底板,安放好青砖,用泥土填实了砖下面的通道。
    救出阿慈后,赵不弃先把她藏到了朋友这间空宅里。
    何涣“扑通”跪倒在赵不弃面前:“不弃兄大恩,何涣永世不忘!”
    阿慈也含泪过来,深深道了万福。
    赵不弃大笑着转身避开:“你明知我最怕这个,偏来这个,不管你们了,我走啦!”
    汴河北街,蓝婆家。
    张太羽将家中里里外外清扫干净,洗了把脸,又换上那件旧道袍,带了些干粮,朝屋里环视了一圈,随后抬腿出门。
    回来后,他听母亲讲了丁旦和何涣的事,由于阿慈失踪,母亲年老,儿子年幼,他不忍离去。现在阿慈已被救回,何涣又中了状元,何涣待人诚恳和善,母亲、妻子、儿子交给他,比跟着自己更好。因此,他决定重回终南山修道。
    他心里唯一觉得愧憾的,是钱。当初,他为了买度牒出家,偷偷卖掉了家里的田产,母亲已经年老,虽说何涣看起来值得倚靠,但毕竟是外人,若自家有些田产钱财,说话行事都能有些底气。万儿长大,也有个生计倚靠。可是,他囊中只剩几十文钱,如今也没有其他赚钱之路。
    这也是无可奈何,他叹了口气,正要锁门,忽然听见有人唤他,回头一看,是顾太清。他重回汴梁那天,在孙羊正店前面遇见的那个师兄。
    “太羽,你这是要出门?”
    “回终南山。”
    “回那里做什么?师兄有桩好事——”
    “嗯?”张太羽心里微微一动,“什么事?”
    “那老杂毛。”
    “嗯?”
    “就是林灵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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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太羽越发吃惊,顾太清一向视林灵素如神,清明那天也尊称为“教主”,此刻却直呼其名,更蔑称为“老杂毛”。再一看,那天顾太清面色红润,神采飞扬,今天却显得有些张皇失意。
    顾太清又压低声音:“那老杂毛这次出了大纰漏,害得我险些送命。我知道他藏在哪里,已经想好主意,不过我一个人应付不来,咱们两个一起联手,好生赚他一笔。如何?”
    张太羽想到自家那桩憾事,迟疑了片刻,轻轻点了点头。
    开封府,牢狱。
    两个差人押着饽哥走了出来,饽哥颈项上戴着枷板。
    他因杀了彭嘴儿,被判流配登州牢城营。他原本就什么都没有,小韭死了,就更加没有什么记挂。被判到哪里都一样,他不怕,也不在乎。
    才走了几步,身后忽然传来叫声:“哥!”是孙圆的声音。
    饽哥本不愿停,孙圆又叫了两声,他才停下脚,费力转过身,见孙圆扶着尹氏急急赶了过来。望着这两人,饽哥心里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滋味。虽然他一直并未把这两人当过亲人,但这十几年,他们的确是这世间与他最亲近的两个。
    那个差人见尹氏是个盲人,便没有管。
    “勃儿——”尹氏走近后,伸出双手,想要摸寻饽哥。
    饽哥却一动不动,木然看着。
    尹氏仍伸着手,脸上露出悲戚,饽哥能看得出,这悲戚似乎是真的,但真的又如何?
    尹氏空望着天空,大声道:“勃儿,你要好好的,我们等你回来。记着,这个家也是你的家!”
    饽哥听得出来,尹氏这话也是真的。他的心虽然并不会因此而软,却也不好再硬。他犹疑了片刻,低声道:“娘,你也要好好的。弟弟,好好照顾娘。另外,我知道我爹是怎么死的。”
    说完,他转身走了。
    礼顺坊北巷子,简庄家。
    乌眉来到简贞房里,低声把章美做的那些事都告诉了简贞。
    讲完后,她连声自责道:“人人都夸我,说我长了双水杏眼,我看是乌煤球才对,难怪我爹给我取个名字也叫‘乌煤’。我跟章美说了那么多回话,竟一丝儿都没想到他早就中意你了。我们全都盯着那个宋齐愈,却不知道旁边还有个这么痴心的章美。若是早些知道,哪里会有这些事?唉,真真可惜了……”
    乌眉叹着气走了,简贞独自呆坐在那里,细细回味着乌眉的话。
    的确,她自己也始终只看得见宋齐愈,极少留意章美。他们两人相比,章美是一川深水,宋齐愈则是水上波浪。人大多只能见到波翻浪跃,很少去在意浪涛下水的深沉。
    若是多一些慧眼,早一些留意章美,会不会好一些?
    她深深叹了口气,不知道是替自己惋惜,还是替章美惋惜,或是为人心惋惜。
    汴河岸,虹桥畔。
    赵不尤和墨儿一起来到虹桥边,去送别章美归乡。
    到岸边时,见章美已经搬完了行李,正在和郑敦说话。
    “我们错怪齐愈了,他引我们去近月楼,不是要巴结蔡京,而是为了让我娘能多看我几眼——”
    “我已听说了……”章美神色郁郁,抬头看到赵不尤,才勉强提振精神,叉手施礼,“不尤兄,墨儿兄弟。章美愧对故人,哪堪二位如此相待?”
    赵不尤道:“哪里话?何况你去应天府,是抱着必死之心,再大过错也算赎回了。这一节,就此掀过,莫要再提。来,我先敬你一杯!”
    墨儿提了一壶酒,斟了三杯,递给章美、郑敦和赵不尤。
    赵不尤举杯道:“君子处世,每日皆新。这一杯,别昨日,惜今日,待来日。”
    三人一饮而尽,墨儿又给他们添上,连饮了三盏。
    船主在船头笑着道:“对不住了,各位,这船客人已经坐满,得启程了。”
    “多谢诸君,就此别过!”章美拱手致礼,转身上了船。
    这时,一个人匆匆赶到岸边,是宋齐愈。
    章美在船头见到他,先是一惊,随即眼中混杂出惭愧、感激与伤怀。
    宋齐愈虽笑着,神情也极复杂。
    两人对视了片刻,章美沉声道:“齐愈,对不住。”
    宋齐愈摇了摇头,高声道:“你其实不必回去,难道忘了我们来京时的壮志?”
    章美涩然一笑:“修己方能安人,等我能无愧于自己时,再来会你。”
    船缓缓启动,章美忽然想起一件事,忙道:“齐愈,那些信是我写的,但那些词是乌二嫂传给我的,都是简贞姑娘填的。”
    宋齐愈顿时愣住,望着章美在船上渐行渐远,喃喃念道:“隔窗不见影,帘外语声轻……”
    尾声:醉木犀
    不可将穷理作知之事。若实穷得理,即性命亦可了。——程颢温悦这一向都不敢出去买吃食,只能将就家里存的米麦酱菜。见案子终于结束,再不用怕人暗算,便和夏嫂出去买了许多菜蔬鱼肉,置办了一大桌菜肴。让赵不尤请了顾震来,大家好好庆贺一番。
    天气好,桌子摆在院子中间,顾震并非外人,大家不分男女,围坐在一起。顾震带来一坛好酒,大家都斟了酒,正要动筷,大门忽然敲响。
    何赛娘“腾”地站起来,粗声大嗓问道:“谁?”
    “门神娘娘开门,你家二爷来讨饭了!”赵不弃的声音。
    墨儿忙去开了门:“二哥,到处找你找不见。”
    “哈哈,才去了结了何涣那呆子状元的事,怎么?这么一大桌子菜?”
    夏嫂添了副碗筷,墨儿搬来张竹椅,大家重新落座。
    顾震举起酒盏:“这酒本是清明那天要喝的,一直留到了今天。本该是我来宴请大家,反倒让弟妹费心费力。只好先欠着,改日再请大家。各位奔忙了这些天,这梅船案总算是告破了,来!我敬各位一杯!”
    大家举杯饮尽。
    赵不尤道:“这案子只揭开了面上一层,元凶还藏在背后,并没有逮到。”
    顾震道:“你是说林灵素?昨天我查出他躲在马行街一个宅子里,率人去捉时,老道已经逃了。不怕,只要知道是他,总能逮到。”
    赵不尤道:“林灵素只是这案子的旗幌,梅船上那些人也应该不是他毒杀的。幕后元凶另有其人。我在应天府查到,买梅船的人是杭州船商朱白河,只有找到这姓朱的,才能查出设局之人。另外,梅船在虹桥东头起航时,船上有两个纤夫跑到桥头去拉纤,另还有个船工不知去向,这三人并没有死。”
    “这一阵,我派了两个人一直在追查那三人,始终没找到。另外,章七郎也已经逃了。”
    “梅船其实同时在做两件事,一件是造出天书祥瑞的神迹,另一件则是紫衣客。紫衣客究竟什么来历,我们并不知晓,但有几路人马都要杀他。看来干系重大,不是个寻常人物。”
    墨儿道:“章美、董谦、丁旦都穿着紫衣,怀揣珠子,他们谁是真的紫衣客?”
    赵不尤道:“章美顶替了宋齐愈,董谦是误中了侯伦的计策,丁旦只是一个无赖汉,他顶替的是何涣,这五个人虽然身份不同,但都没有什么大来由,就算想杀,也不需要费这么大阵仗,他们应该都是替身,并非真正紫衣客。”
    顾震忙道:“那真正紫衣客在哪里?”
    赵不尤摇摇头:“目前一无所知。”
    瓣儿摸着耳垂上兰花银耳坠,轻声道:“几个大男人都被穿了耳洞,紫衣客难道是个女子?但让大男人装女子,又说不通。”
    赵不尤道:“这也是费解之处。”
    顾震猛喝了一口酒,叹道:“我才说案子已经告破,这么看来,这案子才开头?”
    温悦听了,才舒展的眉头又蹙了起来。赵不尤扭头歉然望去,温悦回了他一眼无奈。
    顾震却没留意,问道:“还能从哪里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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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不尤道:“我这边,古德信还未回信,章美查出来礼部员外郎耿唯和简庄密谋,不过我想,古、耿两人虽然知情,但应该不是主谋。”
    赵不弃道:“我这里,何涣杀死阎奇,发配暴毙,又被救活,这一连串怪事恐怕都是设计好的,背后主事的是个员外,这员外看来来路不小。”
    墨儿道:“胁迫武翔的人是谁,香袋交给了谁,目前也不清楚。”
    瓣儿道:“董谦被迫去做紫衣客替身,肯定不是侯伦一个人能办得了的,背后也一定另有主谋。”
    顾震道:“这几路人马,又都是为紫衣客而来。”
    众人默默沉思起来。
    赵不尤忽然想起一事,心里一惊,沉声道:“我们疏忽了一条线索。”
    “什么?”诸人一起问道。
    “高丽。”
    “嗯?”诸人越发纳闷。
    “武翔十一年前偷传图书给高丽使者,这事极隐秘,只有他一家人和高丽使者知情。他家中兄弟妯娌情谊深厚,绝不会外传——”
    墨儿惊道:“写密信胁迫武翔的,是高丽使者?”
    赵不尤点点头:“有可能。还有一条佐证。清明那天,我经过虹桥时,见到枢密院北面房令史李俨陪着一人在桥东茶棚下,那人汉话口音有些古怪,我当时疑心他是高丽使者。后来无意中遇到李俨,他上来搭话,随口又打问起梅船案,并劝我不要再查。现在看来,他似乎并非随口而言……”
    赵不弃笑道:“这戏越来越好看了,连外国人也挤进来扮暗鬼?”
    赵不尤道:“不过目前尚不能断定。”
    瓣儿忽然道:“咱们这几桩案子里的这些人合起来,倒像是一幅《士子图》呢。”
    墨儿道:“还真是。哥哥那边东水八子,有隐逸,有太学生,有魁首,还有已经出仕的古德信、郎繁。”
    赵不弃笑道:“我这边有状元,有府学生,还有县学破落户丁旦。”
    瓣儿笑着接道:“我这边是待缺的进士。”
    墨儿叹道:“我这里——武翔是出仕,武翘是太学外舍生,康游是武转文,还有饽哥,是从童子学辍学。”
    赵不弃笑道:“这《士子图》花色果然齐全。”
    赵不尤道:“士农工商兵,士居首。世教风化,朝政得失,都系之于士。士正则天下正,士邪则天下邪。仅从咱们这幅《士子图》来看,正气仍在,但邪气亦不弱,或出于陋见,或由于私欲,互争互斗,损伤了多少元气?外敌未至,内伤已深。”
    赵不弃笑道:“不止互斗,这《士子图》整个看起来,又是一场傀儡戏。所有这些人,连我们几个在内,都不过是木傀儡,被人操弄着跑腿奔命、颠来倒去,二十几个人还丢了性命。背后操弄的那些人却至今连影都不见。”
    赵不尤叹道:“那天田况跟我说起一个话题,‘世事如局人如棋’,也和你一个意思。不过,人既非棋子,也非傀儡。人能动,能思,能选。同一个局,只看每个人作何选择。就像简庄和章美,两人起先不但主动入局,更造出局,来害宋齐愈,但到后来,简庄仍执迷不悟,章美却幡然悔悟,并以自己性命去破局。”
    墨儿道:“香袋案也是,武家两兄弟,武翔便不听命,不入局,武翘却为了兄长,成为造局者,害了康潜、康游两兄弟的性命。而康游,原本完全可以置身局外,为了嫂嫂和侄儿,却不惜性命,毅然入局。”
    赵不弃笑道:“何涣那呆子也是,葛鲜和丁旦设局,用阿慈一勾,他就老实上钩入局。而丁旦,为钱设局,却不知道,别人又把他设进局中。大局套小局,他好赌,结果把性命赌进去了。”
    瓣儿笑道:“何涣幸亏遇见二哥这个专爱破局的人,才把他搭救出来。倒是侯伦,别人设局害他,他又设局害董谦,董谦是十分侥幸,才从局里逃出来。”
    顾震皱眉道:“这一局套一局,到底有多少层局?”
    赵不弃笑道:“人生无往而非局。”
    赵不尤道:“是。有人必有争,有争必有局。所不同者,恐怕只在一点不忍之心。像章美、饽哥、冷缃,都先设了局,因为不忍,又主动解了局,让宋齐愈、孙圆、阿慈得以脱局。一点不忍之心,便能给人一条活路,自己也多一分安心。简庄修习仁义之学,却不知道‘二人为仁’,仁不在言语文字间,而在人与人之间。一个‘忍’字,上面一把刀,下面一颗心。忍心,是先自割本心。伤人者先伤己,纵便如愿,己心已残,又何能得安?”
    赵不弃笑道:“你们寻安,我只求趣。咱们已经搅了他们的局,这些背后提线设局之人,一定正在不安。咱们就再用棍子加力捅一捅,越捅他们越不安,越不安,便越难看;越难看,这事便越有趣。”
    诸人正在沉思,都被他逗笑。
    顾震举起杯:“这事先扔一边,今天咱们先痛快喝他一场!”
    天色阴沉,看着又要落雨。张择端却背着画箱,独自又来到虹桥桥顶。
    今天他是来确认桥东头、河北岸店肆房顶的瓦片数目。多年来,他早已养就一丝不苟的脾性,被召进御画院后,见当今官家观画极苛细,鸟羽上细纹都丝毫不许紊乱,他便更不敢有些微的疏忽。
    他站在桥顶,先数左近店肆房顶的瓦片,数完一间就赶忙取出纸笔记下来。等他数到章七郎酒栈,忽然想起前两天遇见赵不尤,赵不尤跟他大略讲了讲清明梅船案,章七郎似乎也牵连其中。而且据赵不尤言,眼下这案子也才揭开一小片,背后藏了些什么,深广莫测,还难以预料。
    当时,张择端几乎脱口要将那件事告诉赵不尤,但随即还是强忍住了。
    其实,早在清明那天正午,亲眼看到梅船消失,张择端先是被那“神迹”惊到,但随即就察觉了另一桩隐秘,让他顿时惊住,遍体生寒。当时桥上的人都忙着望那白衣道士,根本没有谁留意他,他却慌忙伸手捂住自己的嘴,生怕自己叫出来。自那天起,那桩隐秘他一直强压在心底,不敢告诉任何人。
    他反复告诫自己:你只是一个画师,除了作画,其他事都莫去想,更莫去说,莫去管。
    然而此刻,他又忍不住想起那桩隐秘,心底也再次涌起一阵寒意,冷透全身。这时,天上落起雨来,他却丝毫不觉,怔怔望着汴河流水、河中的舟船、两岸的柳树、店肆,心中茫茫然升起一阵悲凉,不由得低声吟诵昨夜听雨难眠时,填的那首《醉木犀》:笔下春风墨未干,城头已似近秋寒。灯窗夜雨几人眠?
    一纸江山故人远,半生烟火世情阑。落花影里认归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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