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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父亲不是病了,而是被人劫走。那人以此来胁迫你,要你潜入秘阁窃传《守令图》。其他环节都是那人谋划,唯独父亲病重这告假由头,恐怕是你自己寻的。这由头立不稳,正可见逼不得已之处。你虽替那人盗了图,他却并没有放还你父亲。其实,他原本便不想放还……”张用见他颓然欲丧,又笑道,“你放心,我一不讨赏,二不生事,这事我并没有告诉其他人,秘库那三个小孔我也已经填死。不过,这事情牵连太大,你得跟我说实情,我才能设法找回你父亲和其他十五巧,将这些窟窿全都填回去。你先告诉我,那人是谁?”
  班升犹豫半晌,才低声道:“我并不认得,只见过一面。去年腊月初八,我回家过节,他在路上拦住我,说我父亲在他们手里,我得替他做成一件事。他细细交代了一遍,而后给了我一个小布袋,里头装着要用的器具——我先不信,回家后不见父亲,等了一整夜,都没见回来。我这才慌了,忙去宫中法酒库打问,库监说,头天我娘托人来告了病假。我不敢多问,忙又四处去寻,却到处寻不见,才知道那人所言是真的。”
  “那人什么模样?”
  “四十来岁,精瘦男子。”
  “你是用烛光照数目字,投影到对面银台司的墙上,是吗?”
  “嗯……”
  “刚才在路上,我忽又想起来,烛火照影即便能投到对面墙上,毕竟相隔有两丈远,烛光有些弱,那影子一定极暗淡,难看得清。你点蜡烛投影时,蜡烛后头还立了一面小铜镜?凹面的?”
  “嗯。我在秘库里摸索了两三天,才学会将影子投过去。”
  “你用小孔明暗,跟银台司的夜值打讯号?他是用手势?”
  “嗯。”
  “那夜值的模样你认得出吗?”
  “每天都是夜里见他,他在房里打开窗,那楼上太暗,始终没瞧清楚面目,只隐约瞧着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吏……”
  “小相公!”犄角儿忽然高声唤他。
  张用扭头一看,犄角儿和一个老吏走了过来,他笑着跟班升说:“你先进去。那人对秘阁制度构造如此精熟,里头恐怕另有暗线。你只装作无事,莫跟任何人讲。”
  “多谢张作头。”班升满眼感愧、满怀心事地走了。
  犄角儿引着老吏走到近前:“小相公,这是银台司的胡老伯。”
  张用笑着拱手:“恭喜胡老爹!”
  “啥?你是?”
  “恭喜你正月间夜夜辛苦,得了那些钱。”
  老吏越发惊愕:“你究竟是什么人?”
  “一个知情人。不过,你放心,你的事,除了买通你的那人,便只有我一人知晓。我又是个没开嘴的葫芦,任何事只装在肚里,不会跟任何人讲。”
  “你究竟想做什么?”
  “你恐怕并不知道那些横横竖竖是什么,所以我估计,那人给你的价,最多不过一二百贯钱。可那秘阁里头任一样物件都是无价之宝,何况你帮着窃取的又是军国机密。这事一旦揭开,不但你,连你的儿女也难逃死罪。”
  老吏脸色顿时蜡白。
  “老爹莫怕,我只是来问那人是什么人。这背后牵连了许多条人命,我必须找见那人。”
  老吏垂下头,几次要开口,又都吞咽回去。正在这时,旁边忽然奔来一个老妇人,气喘吁吁,面色慌急:“孩儿爹!将才一辆车子停在咱们铺子前,车上一个大眼睛女娃儿掀开帘子,说咱们孩儿小喜在什么银器章家书房的书架后头,让我们赶紧找去。说完,那车子就走了。”
  张用不等老吏答言,大笑起来:“那鼻泡小哥原来是你们的儿?难怪出得起二百贯聘礼钱,哈哈。一个鼻泡爆出四瓣花!我知道银器章家,你们跟我走。”
  他仰头便走,那两个老夫妻惶惶跟在后头。到了银器章家,伸手一推,院门没关。他大步跨过门槛,穿过庭院,走进书房,站到那书架前,上下左右细细看了一道,随后笑起来:“原来在这里!”他伸手握住书架中间镶的那朵铜菊,用力旋了旋,听到咔嗒一声。他走到书架一侧一推,书架应手旋转,露出一间暗室。
  暗室里躺着两具尸首,都不是胡小喜。他又环视室内,见墙角地上有块木板,边上有个木锁扣,他拨开锁扣,抠住木板沟槽,一掀,板子应手而起,底下是个黑洞。他高喊:“犄角儿点灯!”
  这时,那对老夫妻也赶了进来,一见地上尸首,老妇惊唤一声,随即哭叫起来:“小喜!小喜!”
  这时,那地洞里忽然冒出个头来,正是胡小喜,面色瞧着极委顿哀悴。张用大笑着伸出手将他扯了上来。
  老妇人立即哭着扑过来抱住胡小喜:“儿啊,唬死娘了!你咋会在这底下?若不是那个大眼睛女娃报信,你死在这里头,哪个能晓得?”
  胡小喜先有些发木,听到“大眼睛”三字,忽然一颤,随即呆住,神情又伤又怕,似乎被一只花雀啄伤,却又舍不得它飞走一般。
  张用在一旁瞧着,不由得笑着叹了口气。从这神情看,这鼻泡小哥往后恐怕再也笑不出鼻泡了。
请多指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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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一章 理
  太祖皇帝常问赵普曰:“天下何物最大?”
  普熟思未答间,再问如前,普对曰:“道理最大。”。
  ——《梦溪笔谈》
  张用租了两头驴子,带着犄角儿,来到南城外蔡河湾。
  胡小喜说宣主簿的尸首被丢在那个地洞中,他父亲也承认了自己传送那些数字,让他做这事的人生了一对肥厚耳垂。张用听了之后,整桩事件的脉络顿时清楚分明了许多。他立即想起李度监造的那座飞走的楼,诸多头绪恐怕都收束在那里。
  还未走近那院子,便已见院外围了许多人,挤满了河岸,都在朝里张望议论,连对岸都站了不少人。张用高声叫着,挤出一条路,挨近了院门边。院门关着,张用伸手用力拍门,门打开了一道缝,伸出个头来探看,是个中年衙吏,嘴生得又宽又扁。他一见张用,忙将门拉开了半扇,咧嘴赞叹起来:“张作头?程介史才打发了一个小厮去请您,您这么快就到了?金牌急脚递都没这么神速,我有个表弟就是递夫,他娶的是广备桥蚊烟张家的女儿,我这弟媳诸般都好,就是那一口牙生得有些像狼牙……”
  张用见这衙吏扁嘴一开,竟如河溃,不由得哈哈大笑起来,和犄角儿驱驴走了进去。那个扁嘴忙关起了门,隔着门大声给外头围拥的人讲他婶娘的鞋子如何掉进隔壁家的锅里。张用无比好奇,正要回头去听,却见阿念快步奔了过来。
  “张姑爷,今天早上刘嫂跑到我家,说有个人去报信,清明那天傍晚,他在蔡河湾见到小娘子进了韩车子家的院子。娘赶忙叫刘嫂去唤我,让我赶忙去寻你,一起赶忙去寻小娘子!我赶忙去了你那里,你却不在。我只得一个人赶忙来了这里。可是这里原有座楼,他们都说小娘子进了那楼,那楼又飞走了。张姑爷,小娘子上天上去了!”
  “哈哈,去天上做仙姑,岂不更好?”
  “那有啥好?小娘子早就说过,凄凉莫过织女,寂寞唯有嫦娥。神仙不吃不喝,不走不动,整日坐在那里,石头枯木一般,有什么好?小娘子才不愿过那等日子。她还说过,假僧藏山中,真佛走红尘。既然同是梦,何必择凉温?”
  “哦?这么说来,我们还是把她从天上唤回来。”
  “那些人是‘天工十六巧’的家人,他们也都接了信,说十六巧那晚全都进了那座楼,一起飞走了。”
  “哦?这样最好,一齐说完,省得跑腿。”张用刚才一进院门就已瞧见,院中间一大片水池,池子北边水上搭了个大木台,台子上聚集了一大群人,围在一起争嚷。他笑着驱驴来到池边,那些人有一大半他都认得,果然是十六巧的家人,全都面色忧急,围挤在一起,争着向中间一个人问话。那人身材高挺,是程门板,他被众人问得有些发昏,不过,竟然没有恼,脸上反倒尽力带着些僵笑。
  “张相公?”人群里一个人忽然瞧见张用,忙走过来,是李度的家仆,“张相公,他们说我家小相公飞走了,你知不知道这事?”
  “我也才听说。我这就去瞧瞧。”张用跳下驴子,笑着走到木台上。
  那些人也大半认得他,转而向他围过来,纷纷争问:张作头,你没进那楼?你为何没飞走?这是不是真的?丢在台子上的这件绿锦褙子是我父亲的!这本《瓷器谱》是我哥哥的,上头有他写的批注!这只黑丝鞋是我弟弟的!这张帕子是我丈夫的……张用被吵得头皮直跳,他将拇指食指撮个圈,含在嘴里,用力吹了一声尖锐响哨,那些人才一起住了嘴,四周顿时安静下来。
  张用笑着高声说:“大家莫慌莫吵,一人叫,惊飞鸟;两人吵,吓跑猫;三人以上,鬼神遁逃。不管这楼是鬼搬走,还是神召去,你们这般吵闹,哪里还寻得见?程介史,请你说一说这楼的原委。”
  程门板眼露感激,清了清嗓,才沉声开口:“这院子的主人是车巧韩车子,他请了楼巧李度,在这平台上盖起一座高楼,名叫百艺楼。这楼打算用来收藏百工技艺和精奇器具,原定是四月鲁班祭日开楼。楼才修好,彩画都未及绘,清明那晚便凌空飞走,周围许多人都亲眼目睹,楼飞上半空时,还能瞧见楼里有人影飞舞。此两人是修造这楼的工匠团头,这楼一共招了五个团头,两个凿锯木构件,三个造楼。”程门板指了指身边一高一矮两个中年男子。
  张用问那两人:“你们真的在这木台上盖起了一座楼?”
  “嗯。我们两个匠团轮班修造的。那房主原本是要在北岸这里起一座楼,南岸那边造几间房舍。到二月底时,楼还没造完,根本没有余力修南边的房舍。房主便另寻了一个匠团,去修对岸那几间屋舍。”
  “你们各自轮到最后一班时,那楼修造到哪一步了?”
  “我最后那回出工是檐顶,那檐顶是歇山式,正脊和垂脊已经造好,我们那天将戗脊、出檐、套兽做完了。”高个子说。
  “我是铺瓦,三月初九傍晚铺完了最后一片瓦,整座楼便全部完工了。”
  “好。”张用听后,低下头默想,见自己站在台子正中间,两只脚刚好在中缝两边。他环视四周,又望了望水池和对岸那几间临水房舍,而后踩着那中线走到木台边沿,见这木台周边有两级台阶,中缝下面有两根木桩并排支撑,并用一块横木钉住两根木桩加固。横木上拴着一只小舟,他跳到舟中,见舱里搁着几把锤斧凿锯和几捆麻绳,船身边斜靠着一只长篙。他解开缆绳,抓住长篙,用力一撑,池水七八尺深,小船行起来极轻快,几篙便到了池子中央。
  他停住船,见水波倒映南边那一带房舍,景致甚佳。他又回身望向那个大平台,台子搭在池子正中间,宽度正好是池子的一半。若是真有一座高楼,从此处望去,自然更是峻阔。
  他想象那飞楼景象,在心中演练了几十种方法,皆不可行。远远望见刚才那块固定两根木桩的横木,心中一动,顿时解开,不由得哈哈大笑起来,这飞楼的法子一定是李度所设。
  他忙又执篙,撑船回到大木台边,那些人全都聚到台子边望着他。他大声问那两个工匠团头:“这平台是你们搭造的?”
  “不是。我们来时,这池子已经挖好,台子也搭造好了。”
  “原先有几阶?”
  “原先是三阶,楼便是建在第三阶上。”
  “好!”张用将船里的麻绳抱了两捆,扔到木台上,“劳烦两位老兄各拿一捆,到木台左右两边,把麻绳拴到最中间的木桩上,拴牢一些,而后牵着绳头走到池子两边去。”
  两人都有些纳闷,却没有多问,各自抱起一捆麻绳,分头走到木台一侧,趴下来,把麻绳一头拴到下面的木桩上。张用见他们都拴好后,便从船里抓起一把铁锤,用力将那块固定两根木桩的横木砸落,而后高声喊道:“大家都离开木台,到岸上去。劳烦年轻力壮的各分几个,到两边岸上,和两个团头一起用力拉拽麻绳!”
  那些人尽都茫然惊愕,程门板忙在一旁高声说:“请各位照张作头所言,回到岸上去!”那些人这才随着他一起离开木台,站到了岸上。一些青壮男分了两拨,走到两头池岸边。
  张用高喊了一声:“拽!”两拨人各自用力拽起来,木台竟从中间裂开,移向两边,岸上的人全都惊呼起来。那两拨人越加用力,片时之间,两半木台各自移到了两岸。
  张用将船撑到空出来的水面,笑道:“那楼不是上了天,而是下了水。”
  “楼沉在这下面?”程门板和众人忙向水里望去。这水是引自蔡河,有泥沙,看不清水下。
  “非也。这池子水深最多八尺。”张用扭头向池东岸大声问,“团头,那楼高几尺?”
  “一丈七尺!”那个高个团头跳到木台上,凑近了张用。
  程门板越发纳闷:“你说下了水,却又不是沉在水底,那能去哪里?”
  “大家往池子南边看,那排房舍便是那座飞走的楼!”
  “啊?!”众人一起惊望惊呼。
  “一楼沉在水底,二楼则立在水面。”
  “这?!”众人惊惑之极。
  张用见矮个团头也凑近,便问:“你们初九最后完工那天,南岸的房舍建得如何了?”
  “才将梁柱运来,正在立柱子。”
  “哈哈,这便是了。初九才立柱子,十一是清明,才两天便盖好几间房?”
  “张作头这么一说,南岸那房舍,间架、檐顶的确和这边二楼极像。我们两个去瞧瞧。”两个团头分别回到岸边,一起快步向池南走去。
  程门板问道:“张作头是从哪里看出破绽的?”
  “哈哈,这世上哪里有能飞的楼?这便是最大破绽。”
  “可是有上百人看到那楼飞走了。”
  “万事万物,外有迹,内有理,迹可骗人,理却骗不得人。在此处,理便是世上无能飞之楼,只有能烧、能沉的楼。若是在水上,则还有能漂的楼,那座楼并没有烧,也没有沉,那便只剩漂。漂又有散漂与整漂,散漂是拆散它,任它顺流漂走。可这么大一座楼,大大小小有数万块木件,若是漂进蔡河,自然会被人察觉。整漂则是让整座楼漂到某处,那座楼自然无法漂到外头,那便只能漂到这院子某处。”
  “这只是理,若没有迹,依然无法查寻。”
  “自然有迹可循。第一个迹象是那块横木。刚才我见大平台中缝下面两根木桩离得极近,便觉得奇怪。通常立桩,都是平均相隔,哪里会挨得这么近?都这么近了,仍怕不牢,还要钉一块横木加固。一般匠人都不会如此蠢,李度哪里会蠢到这地步?其间自有不得不蠢的缘由。这块横木其实在蠢叫:‘千万莫坏了我!一旦坏了我,这台子便要裂开!’那我便反其蠢而行之,坏了它试试,哈哈。”
  “原来如此。”
  “第二个迹象是,李度并没有请这两个匠团造这木台,而是自己先造好,再请人来造楼,这又是在蠢叫‘我这台子见不得人!’。
  “第三个迹象是,木台宽度正好是池子的一半,这是第三声蠢叫:‘我这尺寸是算好的,刚好够把木台往两边完全拉拽开!’
  “第四个迹象是池南那几间房舍。李度造楼无数,若是有心盖造南岸的房舍,自然知道所需工时,便会预先筹划好,哪里会等到工期将尽,才想到另招匠团赶工?这是第四声蠢叫:‘我根本没造那几间房舍!’。
  “于是,我就照着前三声蠢叫,把这木台拉拽开了。第四声蠢叫则自行告诉人,飞走的那座楼在池南!哈哈!
  “另外,我猜池底自然夯得极平,木台桩子下装有轮子,像是两辆天平车一般。否则,这几个人哪里拖得动?韩车子制这等轮子,再简易不过。水性好的人,可以下去瞧瞧。”
  “我去!”一个精瘦男子说着便脱了外衫,一头扎进了水底。
  “可是这台子随意滑动,如何在上头建楼?”
  “将底下轮子卡住,再多用几块横木将两块平台钉牢,便是一个稳固台基。这木台原先有三级,第三级是单独台子,先用钉子钉牢在木台上,便好盖楼。到清明傍晚,拆掉固定横木,拔出钉子,拉拽开平台,那楼连同第三级台子便落进水里。楼体皆是木头,而且有底层木台,不会立即下沉。趁它未沉之前,用船拖拽到池子南边,摆端正,再凿穿底台,让它沉下去。一楼正好被水淹没,二楼则立在水面。再将一楼壁板敲掉,只剩柱子。这样,柱子变木桩,两层楼变作一层房,二楼游廊则变成水面观景台。”
  这时,那个精瘦汉子浮出了水面,抹掉脸上的水,大声道:“木桩子底下果然有小木轮!”
  接着,那两个工匠团头也快步奔了回来。
  高个子喘着气说:“那几间房舍果然是这边的二楼,我为算工时,每个木件角上都用墨笔标个数字,我刚才细细瞧过,壁板、窗格、斗拱上都有我标的数字。连淹在水里的那根柱子头上也有!”
  矮个子跟着说:“我有个癖好,铺瓦时,爱数数,每铺一百片,便在那片瓦的头上画一道。刚才看了那几间房舍的檐瓦,果然找见了七八处!”
  岸上众人听了都惊叹起来,程门板却接着问:“那天晚上上百人瞧见那楼飞上天,又作何解释?”
  “五代时有一位奇女子,名唤莘七娘。她随夫出征,想出个奇法,用竹篾扎方架,糊作纸灯,底盘燃松脂,这灯便能飞上夜空,传送军信暗号,远比古时烽火更妙。蜀地托名诸葛亮,将之称为孔明灯。”
  “你是说那楼是一只方灯笼?”
  “除此之外,当今世间并无第二个法子能让一座楼凌空飞去。”
  “灯笼燃松脂能飞起,那楼何止大百倍?也能飞起?”
  “无关大小,只关火量,灯笼大,火便须大,这亦是一理。”
  “如何能让灯笼像一座楼?”
  “一须大,二须真。‘天工十八巧’中,有灯巧梅镇云,那年正月灯会,他曾造过三丈高灯,远高过一座楼。他制作诸般人物花鸟巧样,形神皆妙,仿制一座楼其实更易;纸巧何仕康,能制三至五丈楮皮纸,韧如细绢。原本恐怕还要彩画巧典如磋,典如磋却中途遇事离开。不过,没有彩画,反倒更加容易。”
  “楼里那些飞舞的人影呢?”
  “走马灯。”
  “那楼飞走之前,周围人还听到一阵巨响,如同牛吼一般。”
  “哈哈,那不过是第五声蠢叫,在喊:大家快来瞧!快来看!俺们要飞啦!”
  “但那等巨吼声,如何造得出?”
  “这个有何难?《淮南万毕术》有载,铜瓮中注水烧热,水沸时密闭其口,急沉入水中,则发声如牛吼雷鸣。他们恐怕用的正是这一法子……”
  “水底是有两只大铜瓮!我将才下去见着了!”刚才潜水那个精瘦汉子大声说。
  程门板听了,拧眉沉思了片刻,才又问:“他们为何造出这些异象?”
  “绕了许久,终于回到正题。这些失踪的人里头,有一个最紧要的——银器章。”
  “银器章?”
  “这整桩事情恐怕都是由银器章谋划。他先用名利诱使工部那个宣主簿,让他说动上司,由朝廷出头,编定《百工谱》。借这由头,将‘天工十八巧’聚集到一处。这原本是一桩工界千古未有之盛事,论起工匠一行,上至天子王公,下到凡民百姓,哪个能须臾离得了工之力、工之器?可工匠却自古卑贱,除鲁班以外,哪有几位工匠能够留名史册,为世人所敬?《百工谱》正可一补千古之憾,为工匠正名,为后世存技传艺。只可惜,银器章真正图谋恰恰相反,他并非要振兴工界,而是搅乱工界。京城百行听说此事,贪名之心、求利之欲纷纷被引动。只以彩画行而言,各家之间明争暗夺,生死相搏,甚而不惜戕害亲人。我猜,绝不是只有彩画行是这般?”
  “嗯,这两个多月来,工界已经有数十起凶案。”
  “《百工谱》不但害了许多工匠,那个宣主簿也为此送了性命。”
  “宣主簿死了?”
  “嗯,被银器章杀害,尸首现在银器章暗室地窖里。”
  “银器章究竟为何要这么做?”
  “他真正意图有二,一是《百工图》,二是‘天工十八巧’。”
  “《百工图》又是什么?”
  “是天下工艺分布图。银器章以天下大义之名,诓骗‘天工十八巧’为他绘制天下工艺图。据我所知,朱克柔绘制了《天下丝织图》,赵金镞绘制了《天下医药图》,在场的诸位,请说说各家还有没有其他图?”
  “我爹绘了《天下果蔬图》。”
  “我哥哥绘的是《天下造纸图》。”
  “我父亲绘了《天下瓷图》!”
  “我伯父绘了《天下矿图》!”
  ……
  张用虽然已经料到,但看到十六巧几乎全都绘制了地图,仍有些心惊:“银器章将全国各地物产、矿藏、工艺,尽都攥入自己手中。”
  “他拿这图有什么用?”程门板也极吃惊。
  “此人绝非寻常商人。谁才会觊觎这天下工艺矿藏?”
  “他难道是间谍?”
  “恐怕是。而且,他不但要图,更要人,艺由身教,技需人传,这是他召集‘天工十八巧’的第二个缘由。十六巧现在他手中。”
  “啊?!”岸上众人听了,全都惊呼,更有人啼哭起来。
  “他诱骗诸巧造出飞楼异象,并自信无人能识破,因此,今天派人分别给十六巧家人报信,一起来到这里,是想让众人相信十六巧已经随楼飞去,不再追寻下落。即便想追,已经过了七八天,他恐怕胁迫十六巧,早已到了千里之外……”
  尾声 水龙吟
  张用骑着驴子沿蔡河慢慢向东行去。
  他让犄角儿和阿念回去料理定亲的事,自己则漫无目的,随意游走。秘阁盗图、空院飞楼两个迷局虽已解开,银器章、“天工十六巧”却不知下落。程门板急忙去开封府回禀此事,催请缉捕银器章、追寻十六巧。
  张用暂时瞒住了《守令图》被盗传一事,十六巧据《守令图》绘制了天下工艺物产地图,朝廷一旦知晓,这罪非同小可,追究起来,先祸及的便是十六巧家人。张用已告诫了秘阁书吏班升和银台司夜值胡石,莫要泄露此事。他想先暗中查出银器章的踪迹,追回那些地图。
  不过,他暂时还未想出办法,便先丢开,一路且赏春景。这一向被诸般杂事缠绕,许久没有这么轻惬过,看到春水漾漾、细柳拂风,他不由得想吟一阕《水龙吟》抒怀。可心里有些郁塞,半晌都想不出一句,他哈哈一笑:你也有憋堵之时?
  他旋即丢开这个词牌,换了另一个。换来换去,始终没寻见一句中意的,心想,今天宜解谜,不宜填词,于是不再去填,想了些旧词,随口哼着,继续乱走。
  行了一段,到了官道之上,见一个人骑着匹白马,在前头缓缓而行。一看到那马的尾巴,他顿时笑起来,那是他丢的那匹叫李白的马。上个月将那马尾剪成了一只狐尾形状,一眼便能瞧出。张用正没事做,便慢慢跟在那马后头。
  快到戴楼门时,那人转进了一条巷子,牵马走进了一座宅院。张用也慢慢行到那院门前,见门虚掩着,留了一道缝,露出里头庭院,十分幽静。他下了驴子,上前轻轻推开门,走了进去。庭院不大,院中种着两株古梅,绿叶茂盛,一排五间房,只有堂屋门开着。阶前墙边生了许多野草,瞧着十分荒寂,似是许久没有人住过,静悄悄不见人影、不闻人声,只听见旁边传来一阵呼哧声,是李白,在院角一座马厩里,正埋头吃槽中草料。马厩边停着一辆旧篷车。
  张用笑着朝屋里大声唤道:“有客来!”里面却无声响,更不见人出来。他便走进了那堂屋中,屋里一张乌木大方桌,四把椅子,墙上挂着松梅古画。到处都蒙满灰尘,桌面上有一道指印,是新留的,斜斜划至右角,指向旁边一个门洞。张用又唤了两声,仍没人应,便走进那门洞。里头有些昏暗,摆了一个木橱、一副桌椅,也都灰扑扑的。后墙边有扇门,半掩着。张用拉开那门,又探头走了进去,里面越发暗,只隐约能辨出似乎是间卧房,床沿上似乎坐着个人,身量极小,似是个孩童,一动不动,面容也看不清楚,只隐约看到目光一闪,盯向张用。张用轻唤一声,那孩童并不答言,也不动。他走了过去,凑近一瞧,那个孩童头发花白蓬乱,满脸老皱,眼窝深陷。
  张用不由得笑起来,可才笑了一声,身后忽然传来响动,未等他回头,头顶上猛然罩下一个麻袋,倏地套到脚跟。后背又被重重一推,顿时扑倒在那个老孩童怀里。随后双脚被抬起来,塞进麻袋,袋口迅即被扎紧。而后两个人一头一脚抬着他行走起来,似乎被抬到院子里,搬到了那辆旧篷车上。
  张用笑着心想,正好,便一直没有动弹,任由他们施为。李白似乎被套在车辕上,随后一阵拽马、拉车、开门声,车子行驶了起来。张用躺在麻袋中,身子随车一震一颠,晃得有些悠哉。他又捡起刚才没填成的《水龙吟》,这回略一想,便脱口而就——起程莫问归程,浮云万里身如寄。长天泼墨,大风走笔,漫书狂意。明月来时,江湖别后,单衫独骑。任东西南北,轻摇征辔,终不改,逍遥志。
  棋里江山欲坠,论白黑,孰真孰戏?笛吹巷陌,燕寻故里,尘埋旧地。灯火当年,斜阳此刻,几重梦寐?待人间雪落,千悲万喜,不堪一醉。
  (第四部完)
请多指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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