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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辰正

  这时候远方东边的日头正喷薄而出,

  天色大亮,整个移香阁开始弥漫起醉人的香味。天宝三载元月十五日,辰正。

  长安,长安县,兴化坊。

  在靖安司里,大殿通传是一个奇妙而矛盾的角色。

  他在靖安司中无处不在,无人不知。每一个人都见过这个人奔跑的身影,每一个人都熟悉他的洪亮嗓门。频频出入大殿,频频通报往来大事。长安城内多少情报都是经他之手,传达给各个主事之人。又有多少决策,是经他之手分散到望楼各处。

  可奇怪的是,却偏偏根本不会有人留意到他的存在,甚至不知道他的姓名。大家都把他当作一个理所当然的存在,就好似终南山中一只趴在树上的夏日鸣蝉,蝉愈鸣,林愈静。没有人会特意把注意力放在一个通传的身上。

  这样一个人,竟然就是把蚍蜉引进来的内鬼。

  乍一听似乎骇人听闻,可仔细一想,再合理不过。能频繁出入靖安司各处,能第一时间掌握最新的局势动态与决策,而且还完全不会引人注意——不是他,还能是谁?

  这是一个巧妙的错觉,几乎瞒过了所有人。他们都在远处拼命低头寻找,可这内鬼却站在灯下的黑暗中,面带着讥笑。

  赵参军看着躺在地上奄奄一息的通传,面色凝重。他不是靖安司的人,可也清楚这个人身上干系重大,不能有任何闪失。抓住内鬼,并不意味着大功告成。这家伙一定有自己的跟脚,设法找到幕后主使,才是重中之重。

  必须尽快送回京兆府才成!

  姚汝能的手臂,仍旧死死抱紧通传的身体,有如铁箍一般。赵参军下令把两个人分开,几个强壮的士兵轮流使劲,这才勉强把十指掰开,可见姚汝能在昏迷前下的死力有多强硬。

  士兵们七手八脚地把通传绑好,嘴里勒上布带,弄了一副担架朝京兆府抬去。赵参军看了一眼躺倒在地身负重伤的姚汝能,深深地发出一声叹息。

  姚汝能背部那个伤看起来不太妙,就算醒了也是个瘫痪的命。这么有干劲的年轻人,本来前途无量,可惜却折在这里了。他曾经在右骁卫里被这小子胁迫过,但如今也不得不暗赞一句好样的。若不是姚汝能奋不顾身,搞不好这个内鬼就顺利逃掉了。

  赵参军想不明白的是,他为何要如此拼命?这靖安司的俸禄有这么高吗?说起来,他今天碰到的靖安司人都是怪胎,姚汝能是一个,李泌是一个,张小敬更是一个,就连那个女的,都有点不正常。

  赵参军摇摇头,收回散漫的心神,吩咐弄一副担架把姚汝能快送去施救,然后想了想,又派了一个人,把内鬼被擒的消息尽快送去安业坊。他知道李泌正在那里办事,这个消息必须得第一时间告知他。

  吩咐完这些事之后,赵参军这才顾上抬头看看天色。这时晨曦的光芒越发明亮,黑色的天幕已褪成淡青色。正月十五日的天就快要亮了,喧嚣了一夜的长安城即将再次沐浴在阳光之下。

  可不知为何,赵参军觉得心里沉甸甸的,全无畅快通透之感。

  闻染拍了拍双手,把最后一点香灰从掌心拍掉,然后将新压出来的香柱小心地搁在中空竹筒里,挎在腰囊里。岑参站在她身后,脸色凝重:

  “闻染姑娘,你确定要这么做?”

  闻染对着张小敬的牌位恭敬地点了一炷降神香,看着那袅袅的烟气确实升起,这才答道:“是的,我考虑清楚了。”

  “你好不容易逃出生天,应该好好休息一下才是。”岑参劝道。

  这姑娘从昨天早上,苦难就没停歇过。先被熊火帮绑架,然后又被靖安司关押,亥初还在慈悲寺闹出好大事端,可谓是颠沛流离,惊吓连连。寻常女孩子,只怕早已崩溃了。

  闻染脸色憔悴,倔强地摇摇头。岑参叹了口气,知道没什么可说的了。

  早在亥时,岑参按照闻染的叮嘱,径直赶去了闻记香铺,收了招牌,拿了张小敬的牌位。他正准备把这两样东西烧掉,没想到闻染居然也回来了。

  一问才知道,她无意中得了王韫秀的庇护,元载这才放弃追捕。不过她却没留在王府,急匆匆地赶回香铺。岑参正要恭喜她逃出生天,闻染却愁眉不展。她在靖安司里听了一堆只言片语,发现恩公正陷入大麻烦。

  岑参本以为这姑娘会放声哭泣,想不到她居然冒出一个异想天开的想法:封大伦是一切麻烦的根源,只要能挟持住他,就能为恩公洗清冤屈。

  这个想法吓了岑参一跳,当他听完了闻染的计划后,更是愕然。没想到在那一副怯弱的身躯里,居然藏着这么坚忍的性子。不过仔细想想,若无这等决不放弃的坚忍,只怕闻染早已落入熊火帮或元载之手等死了。这姑娘表面柔弱,骨子里却强硬得很,这大概是源自其父亲的作风吧。

  “恩公为闻家付出良多,若是死了,我自当四时拜祭,永世不忘;若现在还有一线生机,而我却因畏怯而袖手旁观,死后怎么去见我父亲?”闻染坚定地说道。

  “可是挟持了封大伦,也未必能救你的恩公啊。”

  “我能做的,就只有这些而已。”闻染回答,举起右拳捶击左肩。岑参问她这是什么意思,闻染说这是父亲闻无忌教给她的手势,意思是九死无悔。

  岑参生性豪爽,他思忖再三,决定自告奋勇,去助她完成这桩义举。一个待考士子,居然打算绑架朝廷官员,这可是大罪。可岑参不在乎,这件事太有趣了,一定能写成一首流传千古的名作。

  他几乎连诗作的名字都想好了。

  延兴门的城门郎现在有点惶惑,也有点紧张。

  他最先听到和看到的,是来自兴庆宫的巨响和烟火弥漫。可他身负守门之责,不敢擅离,只能忐忑不安地静待上峰指示。等来等去,却等到了城门监发来的一封急函,要求严查出城人员。他还没着手布置,忽然又听到街鼓咚咚响起。按照规定,鼓声六百,方才关闭城门。可很快望楼又有京兆府的命令传入,要求立即落钥闭门,严禁一切人等出入。

  这些命令大同小异,一封比一封紧急。可城门郎知道,命令来自不同衙署,这意味着整个长安城已经乱了,没有一个抓总之人,各个衙署不得不依照自己的判断行事。

  这上元节还没过一天呢,就闹出这么大乱子,城内那些衙署干什么吃的?城门郎暗自腹诽了几句,把架子上一领山文甲拎起来,那一片片山字形的甲片哗啦直响。非常时期,武官必须披甲,他可不敢怠慢。

  城门郎穿戴好之后,略显笨拙地走出宿直屋子,没好脾气地喝令守兵们赶紧去关门。他的亲随小声道:“监门那边没人,那些门仆八成看灯还没回来……”城门郎眼睛一瞪:“胡闹!就没留个值班的?他们是想杀头吗?”

  关闭城门很简单,几个士卒推下绞盘就是,可落钥就不是那么容易了。大唐对门户之防十分看紧,城门郎可以驱动卫兵,但城门管钥却是由监门负责。这样一来,门卫与锁钥掌在不同人手里,降低被买通的风险。城门郎如果要关门落锁,得派人去找监门,让那边派门仆送钥匙过来。

  昨夜灯会,没有宵禁,城门也彻夜敞开。监门那些门仆居然擅离职守跑去看灯,一个都不留。城门郎恨得咬牙切齿,但眼下也没别的办法,只好先把城门关上再说。

  就在这时,忽然又有守兵跑过来:“城外有人请求入城。”城门郎心想,这肯定是出去放河灯的闲汉,想都不想就回绝:“不行!让他们滚。”

  “呃……要不您还是亲自去看看?”守兵面露为难之色。

  城门郎眉头一皱,一振甲衣,迈步沿台阶走到城头,他探头朝下望去,愣住了。借着晨光,他看到城下有一人一骑。那骑士头戴斗笠,身着浅褐色急使号服,倒没什么特别的。可那坐骑却不一般,那畜生鼻孔翕张,嘴角微微泛着白沫,一看就是刚经长途跋涉的驿马,而且是毫不恤力的狂奔。它两侧横担着两个硕大的黄绿竹条大筐,盖上缚着锦带,黄纸封贴,马后还插着一杆锯齿边的赤色应龙旗。

  一看到那面不过一尺长的小旗,城门郎神情剧变。他急忙把头缩回去,带着亲随噔噔噔下了城头,走到城门洞子里,打开一个小缝,让这一骑进来。

  城门郎亲自查验了骑士的一应鱼符凭信,没有问题,又走到那大筐旁边,却没敢动那封纸。他低下头,看到有细木枝子从筐里伸出来,嗅了嗅,可以闻到一股清香。他旋即直起腰来,对使者笑道:“尊使来得真及时,若是等一下落了钥,就连我也没法给你开门了。”使者不置一词,收回符信,一夹马肚子,穿过延兴门的城门洞子,径直冲入城内。

  有守军好奇地问这是什么人,城门郎擦了擦汗,压低声音道:“这是涪州来的急使。你看到那应龙旗的锯齿边了吗?一共七个,一齿一日,七日之内必须把货物送到长安。”

  有川籍的士兵不禁惊呼:“从涪州到这里怕有两千里路,七天时间,那岂不是中间不能有一刻停歇?什么货物这么值钱?”这些士兵每日看着商队进出,对于行脚使费很清楚,这么狂跑,沿途得累死多少马匹,哪怕那两个大筐里装满黄金,也得赔本吧?

  面对属下的好奇,城门郎只说了两个字:“荔枝。”那川籍士兵又惊道:“这才一月份,哪里来的荔枝?”城门郎冷笑道:“土室蓄火,温棚蒸郁,大把钱粮撒下去,什么养不出来?这还不算什么,刚才那筐里伸出来的树枝看到了么?为了让荔枝运抵长安还是新鲜的,不是直接摘果,而是连枝剪下来。运一筐荔枝,就得废去一棵荔枝树。”

  士兵们怔怔道:“这,这荔枝得贵成什么样?谁会去买?”

  城门郎转过头去,望向北方宫城方向喃喃道:“自有爱吃之人,自有愿买之人……”却没细说,而是转过头严肃地教育道:“挂着应龙旗的急使,每个月都会来一次。平时都是走启夏门,所以你们不认得。今天大概启夏门关得早,他绕路跑来咱们延兴门了。下次记住,再严厉的命令,在这个旗面前都不是事,千万不能阻拦,不然大祸临头。”

  众人纷纷点头,城门郎一挥手:“别闲聊了,赶紧把门关上,再去找监门那群笨蛋,落不了钥我要他脑袋!”

  那骑士进了延兴门,径直走了大约两坊距离。四周的行人行色匆匆,都在街鼓咚咚声中往家里赶去,已经有士卒巡街吆喝,不过没人敢阻拦那一面应龙旗。骑士观察片刻,跃马进入附近永崇坊。这里的东南角有一个废弃的放生池,传说曾经闹过妖狐,所以很少有人靠近。

  到了放生池边,骑士摘下斗笠,露出阿罗约的那张憨厚面孔。他翻身下马,把坐骑右侧的大筐卸下来,蜷缩在里面的张小敬一下子滚落出来,随之滚出来的还有几十枚新鲜荔枝和几根树枝。

  阿罗约每天都牵着骆驼出城喂养,知道每隔一个月,就会有一骑运送荔枝的飞使抵达长安,也知道那应龙旗比军使还威风,任何时候都畅通无阻。今天恰好就是飞使送货的日子,他为了恩公,大着胆子把那飞使给截住打昏,自己假扮骑士,带好全套符信,然后把张小敬藏进了筐里。那筐顶黄条是御封,谁也不敢擅自开启,于是就这么混进城里来了。

  全天下也只有这一骑,能在长安城封闭之际,还进得来。

  张小敬从地上站起来,拍掉身上的果叶,环顾四周,眼神里透着些郁郁之色。他适才吃了点野味,状态略微恢复,只有嗓子仍旧说不出话来。阿罗约看向恩公,觉得他身上似乎发生了什么变化:双鬓好像又斑白了一点,那一只犀利的独眼,现在却锋芒全失,只剩下一片晦暗的浑浊。

  大概是同伴的去世让他很伤心吧?阿罗约猜测,可是没敢问。

  张小敬比了个手势,让阿罗约在附近找来一根烧过火的炭棍和一张废纸。他虽不能像文人一样骈四丽六地写锦绣文章,但也粗通文字。炭棍唰唰地在纸上画过,很快写成一封短信。

  张小敬把信折好递给阿罗约,然后指了指远处的城楼。阿罗约看懂了意思,是让他把信交给延兴门的守军。不过他很奇怪,若这封信如此重要,为何恩公不自己送过去呢?张小敬摇摇头,指向另外一个方向,表示还有别的事。

  张小敬知道自己的身份太敏感了,贸然出现在官军面前,会横生无数枝节。天子的危机现在已经解除,让阿罗约去报个信就足够了。至于他,必须立刻赶去靖安司,如果李泌还活着,他一定会留在那边。

  萧规临终前留下的那句话太过骇人,他没法跟任何人讲,无论如何得先让李泌知道,而且要尽快。

  阿罗约把短信揣好,向恩公鞠了一躬,转身离去。张小敬牵过那匹骏马,把两个荔枝筐卸掉丢进放生池,翻身上去,强打起精神朝坊外冲去。

  借着应龙旗的威势,守军不敢阻拦。张小敬离开永崇坊,沿着大路又向西跑了一段路。坐骑忽然发出一声哀鸣,躺倒在地,口吐白沫,眼看不行了。

  这匹快马从户县子午谷出来,一路狂奔,到长安已是强弩之末。现在非但没得到休息,反又被张小敬鞭挞着跑了一段,终于坚持不住,轰隆一声倒在地上。张小敬骑术高明,可衰弱的身体反应不过来,一下子被摔下马去,头上斗笠被摔落在地,滚出去很远。

  他从地上咬着牙爬起来,朝四周望去,想找找是否有别的代步工具。这时对面传来一阵脚步声,原来是督促居民回坊的万年县衙巡哨。

  这些巡哨看到一匹驿马躺倒在路中间,还有个使者模样的人站在旁边,十分蹊跷,纷纷举起了武器,朝这边呼喊。张小敬口不能言,只得把应龙旗拿起来挥动。巡哨里有懂行的,一看这旗,知道厉害,动作迟疑起来。

  可哨头却眼神一眯,手握铁尺走过去,狠狠抽在张小敬的脖颈上,直接把他打趴在地:“张阎王?你冒充皇使飞骑,真以为咱认不出来?”

  那一只独眼在万年县太有名气,谁都知道怎么回事。张小敬看这哨头的脸,并不认识,大概是自己入狱后新提上来的。哨头狞笑道:“张大帅收拾过的小角色太多,怎么会认识我呢?不过我知道一个人,您一定认识,而且他也一定很想见你。”

  张小敬一愣,难道他们要把自己抓回万年衙门?他心中大急,此事涉及重大,岂能在这里耽搁!

  哨头也不答,招呼两个人把张小敬架起来,朝着旁边一条路走去。张小敬试图挣扎,可那两个巡哨各执一条胳膊,让他无力反抗。

  若换了平时,这两个人根本走不了一回合。张小敬先战突厥狼卫,又阻止了蚍蜉,却被这两个小杂鱼按得死死的,可谓是虎落平阳。

  这一行人走街串巷,很快来到一处宅邸。宅邸只有一进,正中是个小庭院,修得非常精致,石灯楠阁、苍松鱼池一样不缺,北边坐落着一座浅黄色的阁楼,还散发着淡淡的香味。哨头站在庭院门口等了一阵,很快出来一个浅青官袍的中年男子,他眼狭鼻钩,看到张小敬被押在门口,眼睛不由得一亮。

  哨头道:“知道您一直在找这人,我们一逮到,衙门都没过,就先给您送来了。”那人递给他几吊实钱,哨头欢天喜地走了。

  “张小敬,你今天做下的事情可真不小啊。真是小看你了。”这中年男子阴恻恻地说道,语气里带着压抑不住的痛快。张小敬抬头一看,果然是熟人,原来是虞部主事、熊火帮的老大封大伦。

  封大伦对张小敬怕极了,他一直忐忑不安地待在移香阁里,不等到这个凶徒彻底死亡的确切消息,他就不踏实。熊火帮自有他们的情报渠道,张小敬被全城通缉,很快通缉令又被撤销,然后兴庆宫发生爆炸,全城宵禁闭门,这一系列事件之间,隐约都和这位前不良帅有关联。他甚至模模糊糊地打听到,张小敬似乎已经叛变投靠蚍蜉。元载栽赃的那个罪名,居然成真了。

  没想到,事情的进展太过离奇。不知怎么回事,这家伙居然莫名其妙地被巡哨抓住,恰好这哨头是熊火帮在衙门里的内线之一,巴巴地将张小敬送到了自己面前。

  看到这个昔日威风八面的家伙,如今乖乖跪在阶下,听任宰割,封大伦忐忑了一天的心情终于大为畅怀。

  “当日你闯进我熊火帮,杀我帮众,有没有想过还有这么一天?”封大伦伸出一只脚,把张小敬的下巴抬起来。不料张小敬的独眼一瞪,吓得他习惯性地一哆嗦,整个人差点没站稳,连忙扶住了旁边的廊柱。

  封大伦恼羞成怒,一脚直踹到张小敬的心窝,让他咕咚一下躺倒在地。封大伦犹嫌不够,走过去又狠狠踢了几脚,边踢边吼,像是疯了似的。

  “你不是义薄云天要为战友报仇吗?你不是舍了性命要把我熊火帮连根拔起吗?你不是要护着闻染那个小娼妇吗?”

  那一次屠杀,给封大伦留下的阴影实在太大了,一直到现在他都对张小敬这个名字无比畏惧。这压抑太久的恐惧,现在化为凌虐的快感,全数倾泻在张小敬身上。

  封大伦打得满头是汗,这才收了手。他蹲下身来,揪起张小敬的头发:“天理循环,报应不爽。你今天落到我手里,可见是天意昭然。别指望我会送你见官去明正典刑,不,那不够,只有我亲手收了你的命,才能把噩梦驱除,为我死去的帮内弟兄们报仇!”

  他的表情激动到有些扭曲,现在终于可以亲手将胸口的大石掀翻,封大伦的手在微微颤抖。

  张小敬面无表情,可手指却紧紧地攥起来,心急如焚。封大伦注意到了这个细节:“你怕了?你也会怕?哈哈哈哈,堂堂五尊阎罗居然怕了!”

  这时候远方东边的日头正喷薄而出,天色大亮,整个移香阁开始弥漫起醉人的香味。封大伦把张小敬的头发再一次揪得高高,强迫他仰起头来面对日出,咽喉挺起。那只独眼骤视强光,只得勉强眯起来。封大伦却伸出另外一只手,强行把他的眼皮撑开,让那金黄色的光芒刺入瞳孔,应激的泪水从眼眶流出。

  “哭吧,哭吧,你这恶鬼,最惧怕的就是人世的阳光吧?”封大伦发癫般叫道,浑然不觉一股奇怪的香味钻入鼻孔。他的手越发用力,几乎要把张小敬的头皮揪开——不,已经揪开了,封大伦分明看到,随着他把头皮一寸寸撕开,里面露出一个赤黑色的狰狞鬼头,尖头重瞳,利牙高鼻,头上还有两只牛角。

  “阎罗恶鬼!去死吧!”

  他抽出腰间的匕首,朝着张小敬挺起的咽喉狠狠割去,眼前顿时鲜血飞溅。

  李泌踏回到京兆府的第一步,便开口问道:“内鬼关在哪里?”赵参军躬身道:“已经妥善地关起来了,没和任何人接触,只等司丞返回。”

  李泌询问了一下拘捕细节,连礼都不回,铁青着脸匆匆朝着关押的牢房而去。

  他一接到赵参军的口信,便立刻离开了那个宅邸。李林甫还留在那里,但是外面布满了旅贲军的士兵。反正李泌现在已经豁出去了,不介意多得罪一次这位朝廷重臣。

  来到牢房门口,李泌隔着栏杆朝里面看了一眼,确实是靖安司大殿的通传。他顿时觉得面皮发烫,这家伙居然在自己眼皮底下来回奔走了整整一天,这对任何一位长官来说都是莫大的耻辱。

  可是他有点想不通。靖安司里每一个人的注色经历,都要经过详细审查,大殿通传自然不会例外。这家伙到底是怎么躲过这么严格的检查,混入殿中的?

  李泌不相信突厥狼卫或者蚍蜉能做到这一点,这不同于杀人放火,操作者对官僚体系必须十分了解,且有着深厚根底,才能摆平方方面面,把一个人送入靖安司内。

  可惜所有的卷宗档案,都随着大殿付之一炬,现在想去查底也不可能了。

  现在回想起来,之前把安业坊宅邸的地址告知李泌的,正是这位通传。当时他说消息来自一位主事,李泌根本没顾上去查证。很明显,这是幕后黑手的拨弄之计,先把李林甫诱骗过去,再把李泌引去,这样一来,兴庆宫的灾难便有了一个指使者,和一个证人。

  这个幕后黑手,手段果然精妙。只是轻轻传上几句话,便把局面推到这地步。

  太子确实是最大的受益者,可他真的能玩出这种手段吗?李泌一直拒绝相信,他太了解李亨了,那样一个忠厚又带点怯懦的人,实在不符合这个阴暗风格。

  本来李泌想立刻赶去东宫药圃,与太子再次对质。可是他考虑再三,还是先处理内鬼的事。要知道,如今兴庆宫乱局未定,天子生死未卜。若是他龙驭宾天,也还罢了;若是侥幸没死,他老人家事后追查,发现太子居然提前离席,那才是大难临头。

  李泌就算自己敢赌,也不敢拿太子的前途去赌。他能做的,就是尽快审问内鬼,揪出真正的幕后黑手——如果真不是太子的话。

  这些思忖,只是一闪而过。李泌推开牢房,迈步进去。内鬼已经恢复了清醒,但是全身被五花大绑,嘴里也收着布条。

  “把他的布条摘了。”李泌吩咐道。

  赵参军有些担心地说他如果要咬舌自尽可怎么办?李泌冷笑道:“为了不暴露自己身份,他先后要杀徐宾和姚汝能,这么怕死,怎么会自尽?”

  于是有士兵过去,把布条取走。内鬼奄奄一息地抬起头,看向李泌,一言不发。

  “今天一天,你带给我无数的消息,有好的,有坏的。现在我希望你能再通报一则消息给我——是谁把你派来靖安司?”

  内鬼吐出两个字:“蚍蜉。”

  “可笑!”李泌提高了声音,“光靠蚍蜉,可做不到这一点。”他走近两步,语带威胁,“别以为来氏八法已经失传!说!是谁把你派来靖安司的?”

  来俊臣传下来氏八法,是拷问刑求的八种苛烈手段,不过这些手段只在刑吏狱卒之间流传,读书人向来不屑提及的。李泌连这个威胁都说出口,可见是真急了。

  通传不为所动:“李司丞,你刚才说,我为了保全自己不惜杀害两人灭口,是怕死之人。但你有没有想过,还有另外一个可能?”

  李泌眼神一闪。

  “所有知情的人都得死。”通传咧开大嘴,露出一个瘆人的笑容,连舌头都伸了出来。

  李泌立刻反应过来,急忙伸手去拦。可通传双颌一合,一下子就把自己舌头咬断,然后拼命吞了下去。那半截舌头滑入咽喉,却因为太过肥厚而塞在喉管里。监狱里的人急忙过去拍打其背部,可通传紧闭着嘴,任凭鲜血从齿缝流泻而出。没过多久,他痛苦万分地挣扎了几下,活活被噎死了。

  是的,所有知情的人都得死,包括他自己在内。

  监牢内外的人都一阵哑然,可摘下布条是李泌亲自下的命令,他们不知该如何反应才好。李泌面无表情地转过头:“查一下,平日里谁和这个通传私下有来往,只要还活着,全给我带来!”

  靖安司档案已毁,如今通传又自尽而死,想挖他的底,就只能寄希望于他平时流露出的蛛丝马迹了。

  既不幸也幸运的是,那一场大火之后,靖安司剩下的人不算多,且多集中在京兆府养伤。所以赵参军没费多大力气,就召集到了平时跟通传有来往的十来个人。李泌扫视了一眼:“怎么都是唐人?他就没和胡人来往过?”

  赵参军说,吉温之前把胡人官吏都驱走了,说是为了防止有突厥内应。李泌眼睛一瞪:“瞎胡闹,赶紧把他们找回来!”赵参军赶紧出去布置,李泌则留在监牢里,先问这十几个人。

  这些人战战兢兢,以为要被严刑拷问。不料李泌态度还算好,只是让他们说说平日里对通传的了解,越详细越好。于是众人你一言、我一语,把知道的都和盘托出。

  原来这个通传姓陆,行三,是越州人,别看在大殿内是个大嗓门,平日却是个寡言性子。众人只知道他是单身,一直未有娶妻,在京城这边也没什么亲戚。至于陆三怎么从越州来到京城,又是如何被选入靖安司,却几乎没人知道。只有一个人提及,陆三之前似乎在军中待过。

  李泌反复问了好几遍,并没得到什么有价值的答案。他有些气恼地背着手,让他们继续想。正在逼问时,门被推开,又有几个胡人小吏忐忑不安地被带进来。他们就住在光德坊附近,所以第一时间被找回来了。

  李泌让他们也回忆,可惜这些小吏回忆的内容,跟前面差别不大。陆三对唐、胡之人的态度,没有明显的倾向。大家的评价都很一致,这人沉稳知礼,性格和善,与同僚寻常来往也都挺多,但全是泛泛之交,没一个交往特别亲密的。同僚有个大病小灾婚丧嫁娶,从来不会缺了他的随份,偶尔谁有个拆借应急,他也肯出力帮忙,是个恩必报、债必偿的人。陆三自己倒没什么特别的爱好,偶尔喝点酒,打打双陆,也就这样了。

  李泌站在一旁,忽然喊:“停!”众人正说得热闹,被强行中止,都是一阵愕然。李泌扫视一圈,问刚才一句话谁说的?一个唐人小吏战战兢兢举起手来。

  李泌摇摇头:“再上一句,恩必报、债必偿那句。”众人面面相觑,一个五十多岁的粟特老胡站起身来,面色有些惶恐不安。

  “偶尔谁有个拆借应急,他也肯出力帮忙,是个恩必报、债必偿的人——这是你说的吧?”

  “是,是在下说的……在下曾经找陆三借过钱。”他的唐语说得生硬,应该是成年后学的。

  “借了多少?”

  “三千钱,两匹绢,借了两个月,已经还清了。”

  李泌道:“刚才你说他是个恩必报、债必偿的人,这是你的评价,还是他自己说的?”粟特老胡对这个问题有点迷糊,抬起头来,李泌道:“咱们一般人都说有恩必报,有债必偿,你为何说恩必报、债必偿?”

  老胡不太明白长官为何纠结在这些细微用字上,还不就是随口一说嘛,哪有什么为何不为何?他讪讪不知该怎么答。李泌道:“你下意识这么说,是不是受到了陆三的影响?”

  成年后学异国语言,很容易被旁人影响,往往自己都不自知。经过李泌这么一启发,老胡一下子想起来了:“对,对,陆三老爱说这话,我这不知不觉就顺嘴学了。”

  李泌若有所思,转过脸去对赵参军道:“把他们解散吧。”

  “啊?问出什么了?”赵参军一头雾水。李泌答非所问,随口诵出一段歌谣来:“守捉郎,守捉郎,恩必报、债必偿。”一边说着,表情越发阴沉。

  “有恩必报,有债必偿”,这本是市井俗语,流传甚广。守捉郎为了和自己名号的三个字凑齐,特意截去“有”字,只剩下“恩必报、债必偿”。全天下只有他们会这么说。

  李泌一甩袖子,声音转而严厉:“调一个百人骑队,随我去平康里!”

  封大伦的移香阁,位于东城靖安坊——很讽刺的是,和靖安司同名——这里算是万年县的一个分界线,靖安坊以北,尽是富庶繁华之地;以南不是荒地就是游园别墅,居民很少,多是帮会浮浪子在其间活动。他把移香阁修在这里,既体面,也可以遥控指挥熊火帮。

  这宅子是他几年前从一个商人手里买的。说是买,其实是巧取豪夺。虞部主事位卑利厚,在营造上稍微玩点花样,再加上黑道的力量,压榨一个没背景的小商人轻而易举。

  移香阁是封大伦花了大力气去修缮的,最是风雅不过。因此他不乐意让熊火帮那些粗鄙之人靠近,只允许几个守卫在门口待着。

  说是守卫,其实就是几个浮浪少年和混混,或蹲或靠,没什么正经仪姿。他们在门外听见院里主人一阵接一阵地狂吼和狂笑,不禁面面相觑。其中有个老成的说:“也不怪主人这样。你们不知道,之前那个独眼阎罗曾经杀进咱们熊火帮总堂,杀了几百个好手,是咱们的大仇人。”

  “几百人?”周围几个少年倒吸一口冷气,“咱们熊火帮上下都没有几百人吧?”

  “嗐!我就那么一说!反正那疯子把咱们折腾得不轻,这回落到主人手里,不知得多凄惨呢。”老成的那人感叹了一句,旁人忽然耸了耸鼻子:“好香啊。”

  “废话,你第一天当值吗?这叫移香阁,墙里都掺着芸辉香草、麝香和乳香碎末。只要日头一照过来,就有异香升起。”

  “不是……”少年又闻了闻,“味道是从对面传来的。”

  其他守卫也闻到了,这是不同于移香阁的香味,味道更加浓郁,一吸入鼻子就自动朝着脑部而去。众人还没来得及分辨出香味的来源,脑袋已感觉有点涨晕,眼前略显模糊,似乎出现了美酒、美姬以及高头骏马等好物。他们靠在一起,呵呵地傻笑起来。

  这时一个人影飞快地冲过来,手持一柄木工锤,朝着他们头上敲去。守卫意识迟钝,根本反应不过来,几下闷闷的重击,便全躺倒在地昏迷不醒。随即一个女子也出现在门口,她以布覆口,手里捧着一副正在燃烧的粗大燃香。

  她把燃香掐灭,点了点头。拿锤子的男子这才把覆住口鼻的薄布扯掉,露出岑参的面孔,至于那女子,自然就是闻染。

  岑参面色凝重地注视着那香:“这就是传说中的迷魂香?”闻染摇摇头道:“哪有一闻就倒的迷魂香,最多是迷幻罢了。这副迷幻香是用曼陀罗花、火麻仁和肉豆蔻果配成,只能让人变得有点迟钝,眼前产生幻觉,最多就这样了。”

  “这足够了。”岑参抬头看了眼门楣,晃晃手里的锤子,自嘲道,“我岑参本来想做个仗剑游侠,想不到居然做起这种迷香宵小的勾当。”

  闻染眼皮垂下:“公子送到这里,已经仁至义尽了,接下来的事就让妾身自己完成吧。”岑参哈哈一笑,走在她面前:“孤女报恩,以弱击强,这等好题材,我岂能袖手旁观。我不为大义,只为取材!”

  他们的计划很粗糙,也很简单。闻染负责放烟,让敌人变迟钝,岑参负责动手。移香阁的格局很小,今天又逢灯会,守卫不会太多。只要那迷幻香真的管用,岑参有信心单枪匹马把封大伦给绑出来。

  解决了门口的守卫之后,闻染蹲下来,把迷幻香插在门槛里,再次点燃。待得香气扩散了几分后,她再用一柄小团扇往里扇动。这种香颗粒很粗,行烟比较重,它会先在低处弥漫,再慢慢飘高。所以即使是在敞开的院子,也不必担心会被风吹散。

  闻染让香飘了片刻,估算差不多已经扩散到整个移香阁了,然后冲岑参点了一下头。岑参一撩袍角,拿起锤子冲进门去,闻染紧紧跟在后面。

  他先绕过照壁拐角,看到一个仆役正咧着嘴对着一棵树傻笑,起手一锤将其砸翻,然后冲到一处青砖地面的院落里,猛然站住了脚。随后而至的闻染,发出一声愤怒的尖叫。

  这院落不大,可装饰得很精细,有木有水,一座精致香阁坐落在北边。可在这风雅至极的院落正中,却是一副血淋淋的残暴场面。

  封大伦揪着张小敬的头发,一边叫着“阎罗恶鬼!去死吧!”,一边拿着匕首疯狂地朝他身上戳去。张小敬双手被缚,没有反抗能力,只能尽量挪动肌肉,避开要害。也许是心神激荡的缘故,那迷幻香对封大伦的效力格外明显。在他眼中,张小敬此时的形象大概是一只真正的地狱恶鬼。

  也幸亏封大伦被迷幻香所迷,下手失去准头。张小敬虽然被戳得鲜血淋漓,但要害位置一直没事。

  岑参和闻染本来只想来此绑架封大伦,没想到居然能碰到张小敬。岑参最先反应过来,一马当先,冲过去一锤砸飞了封大伦的匕首,然后一脚把他踹飞。闻染则飞扑在张小敬身上,放声大哭。

  说起来,虽然两人一直在寻找对方,但这却是他们在十二个时辰之内,第一次真正相见。

  张小敬睁开独眼,看到在冥冥中出现了闻无忌的面容,面带欣慰。随后是第八团的那些兄弟,一个个亲热地聚在云端,面目模糊。可很快他又看到,在闻无忌身边,突兀地出现了萧规的脸,他嚼着薄荷叶,一脸狰狞地望着他,有赤色的火焰自他体内钻出来。

  张小敬骤然受惊,身体剧颤。那一瞬间,原本麻痹的嗓子陡然通畅了,一阵嘶哑的吼声从喉咙里冲出来,说不上是悲痛还是愤怒。

  闻染见状,知道他也被迷幻香所影响,看到了心底的隐痛。她赶紧从鱼池里取来一些冰水,泼在他脸上,然后把绳索解开。张小敬这才注意到闻染的存在,他颤巍巍地抬起头,摸摸她的秀发,久久不能作声。

  封大伦斜靠在移香阁前,眼神略有涣散。岑参一直警惕地盯着他,防止这个家伙逃走。

  迷幻香的效力很短暂,很快封大伦便恢复了神志。这位虞部主事狞笑道:“现在全城不知为何已开始戒严,你们就算把我绑住,也休想顺利离开。”

  岑参脸色变了变,此前兴庆宫的骚乱他略有耳闻,街鼓声也听到了。封大伦说得一点不错,现在全城戒严,他们带着一位朝廷官员,只怕连坊门都出不了。

  而今之计,只能把封大伦就地杀死,然后躲到戒严解除,再想办法将张小敬和闻染送出城。岑参暗暗盘算着,心神出现了一丝松懈。封大伦窥准这个时机,身体突然跃起,返身钻进移香阁,手一抬,将大门给死死闩住。

  封大伦经营黑道多年,处处谨慎。这移香阁除了奢华之外,也安装了一些保命的手段。比如移香阁的入口木门,两侧门轴用四件铜页固定。只要人在里面把铁闩放下,外面的人除非拆下整扇大门,否则绝不可能踹开或砸开。

  岑参冲到门前,踹了几下,大门却纹丝不动。封大伦隔着窗格哈哈大笑一番,掉头离开。岑参知道移香阁里一定藏着密道,可以通向别的地方。可他无计可施,只能看着这个罪魁祸首悄然消失。

  岑参狠狠踢了大门一脚,回身对闻染急切道:“快走,封大伦逃了,一定会叫人回来。”闻染点点头,和岑参一左一右,把张小敬搀扶起来,往外走去。

  “我们先回闻记香铺,脚程快的话,还能在鼓绝前赶回去。”岑参大声道。这时张小敬却开口:“不,我们去光德坊…”

  “光德坊?不可能,那太远了!”岑参瞪着眼睛。

  “我有紧要之事……要去告诉李司丞,快走。”张小敬的语气虚弱,但却非常坚定。闻染有些犹豫,可岑参却毫不留情:“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惦记这个!先出去再说!”

  他们两个搀着张小敬,迅速走到院落门口。刚迈出门槛,却猛然听到一声呼号,随即被一片金黄色的光芒晃花了眼。待得视力恢复,他们才看到,眼前突兀地出现了一大批龙武军士兵,光芒即来自朝阳在那一件件盔甲上的耀眼反射。

  这些士兵在门前站成一个半圆形,弩机端平,弓弦绞紧,一副如临大敌的姿态。如果发起攻击的话,只消半个弹指,他们便会被射成刺猬。

  在队伍的最前方,站着三个人。左边是陈玄礼,右边是永王,刚刚逃出去的封大伦满脸狞笑地站在最前面,朝这边指过来。

  守捉郎在京城的落脚点在平康里的刘家书肆,旁边就是十位节度使的留后院。今日守捉郎先后损失了两个刺客、一个火师,还被人把据点搅得乱七八糟,可谓是颜面丢尽。

  丢脸归丢脸,事情还要继续做。长安城昨夜动荡非常,他们得设法搜集情报,看到底发生了什么。守捉郎在京城的队正,一直在埋头收拾残局。

  可就在这时,巷子外传来一阵阵急促的马蹄声,连整个地面都在微微颤动。队正是上过沙场的人,知道有骑兵逼近,连忙吩咐手下人去查探。

  可还没等他们做出什么反应,整条巷子已被彻底封锁。

  现在天色已亮,花灯已熄,百姓又都被赶回了坊内,城内六街如入夜后一样通畅宽敞。这一支马队发足疾驰,很快便赶到了平康里,在本坊铺兵的配合下,将这里团团包围。

  守捉郎们十分惊慌,不知发生了什么。队正眉头一皱,起身走出巷子,迎面看到一位官员正往里闯,所有试图阻拦的守捉郎都被他身边的士兵推开。

  队正刚要拱手说些场面话,却不防那官员扔过来一个圆形的东西。那东西在地上骨碌骨碌滚了几圈,到了队正脚面,这竟是一个人头,而且是新鲜割下来的。

  那官员大声道:“我是靖安司丞李泌。这人名叫陆三,是你们守捉郎的人?”

  队正看出来了,这官员表面上很冷静,可内里只怕快要炸了。他直觉这事一定和之前的动荡有大关系,这种情况之下,守捉郎不能再严守那一套准则,否则会被狂暴的朝廷连根拔起。

  队正迅速做了决断,老老实实道:“在京城的守捉郎是有数的,在下不记得有这个名字,也不认得这张脸。”

  不待李泌催促,队正主动取来名簿。李泌见这名簿笔墨陈旧,不可能是仓促间准备出来的,应当不假,里面确实没有这个名字。

  李泌想了想,又问道:“守捉郎会自己接生意吗?”

  队正道:“不可能,一切委托,都必须经过火师。”

  “如果外来的,是不是京城地面就管不着了?”

  队正一愣,李泌一下子就问到点上了。的确有这种可能,外地的守捉郎接了外地客人关于京城的委托,来到长安,这种情况,则不必经过京城火师。但是长安分部会提供一定基本协助,比如落脚点,比如向导和情报支持,但具体事项他们不过问,也不参与。

  如果陆三是在外地接的委托,前来长安潜伏在靖安司里,那在京城火师里确实查不到什么根底。

  “那些外地客人,以什么人居多?”

  队正也不欺瞒:“大豪商、边将、世家、地方衙署等。”李泌追问道:“那么哪种外地客人,他们委托的京城事比较多?”队正终于犹豫起来,欲言又止。李泌进逼一步,语气凶狠:“之前你们派人刺杀突厥右杀,已经触犯了朝廷忌讳,再不老实,这黑锅就是你们守捉郎来背!”

  队正叹了口气,知道这位官员根本糊弄不过去,朝东边看了一眼,低声道:“留后院。”

  在刘记书肆的对街,是十座留后院。这些留后院背后分别站着一位节度使,代表了他们在京城的耳目。留后院相对独立于朝廷体制,他们既传送外地消息给中枢,也把中枢动态及时汇报给节度使。

  若说哪个外地客户对京城的委托需求最大,则非这十座留后院莫属。

  李泌微微动容,一牵扯到留后院,便与边事挂钩,这件事就变得更复杂了。他问道:“那么你们与留后院之间的账款如何结算?”

  这是一个极其精准的问题。若他一味追问委托内容,队正可以搪塞说不知情;但从财账这个环节切入,却有流水为证,很难临时隐瞒。

  队正知道这问题问得刁钻,只得吩咐旁人取来火师那边的账簿,解释道:“我们与留后院的账,每月一结。总部送单据过来,留后院按单据付账。到底是什么细项,除非是京城经手的委托,否则我们不知道。”

  守捉郎在京城的据点,需要承担汇兑折买的事,把各地酬劳集中起来,换取粮草铁器等物运回边境守捉城,所以大账都从这里结。

  “取来我看。”

  李泌没有轻信队正的话。他带了几个老书吏,把近一年来的守捉郎账簿都拿过来,亲自查证。对一个秘密组织来说,这简直就是公开侮辱,可队正咬咬牙,没敢造次。

  李泌下的指示很简单:找出一年来十座留后院与守捉郎的所有交易,减掉京城分部经手的委托,看看交易数字最高的那个是哪家留后院。

  要知道,在靖安司安插一个眼线是件极困难的事,价格一定非常昂贵;如果要搞出蚍蜉这么大规模的计划,花费更是惊人。这个数字,会体现在交易额上。只要查一查,哪一座留后院花在外地委托守捉郎到京城做事的费用最高,结论便昭然若揭。

  很快书吏们便得出了结论——平卢留后院。仅仅只是天宝二载,它付给守捉郎的费用就超过一万贯,其中京城委托所占只有不到两千贯。

  “平卢……”李泌仔细咀嚼着这个名字。

  相比起其他九位节度使来说,平卢节度使比较新,刚刚设立两年不到。它其实是从范阳节度使析出来的一个次级,只管辖十一个守捉城和一个军,治所在营州。

  正因为它太新了,所以李泌一时间竟想不起来平卢节度使是谁,只好把探询的眼光投向队正。队正对这个自然很熟悉,连忙回答道:

  “回禀司丞,平卢节度使的名字叫——安禄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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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巳初

  如果有仙人俯瞰整个长安城的话,他会看到,在空荡荡的街道之上,

  有两个小黑点在拼命奔驰,一个向南,一个向东,两者越来越近,

  然后他们在永崇宣平的路口交会到了一起。天宝三载元月十五日,巳初。

  长安,万年县,延兴门。

  橐橐的脚步声响起,一大队卫兵匆匆登上城头,朝北方跑去。这一长串队伍的右侧恰好暴露在东边的朝阳之下,甲胄泛起刺眼光芒。远远望去,好似城墙上缘镶嵌了一条亮边。

  为首的是延兴门的城门郎,他跑得很狼狈,连系铠甲的丝绦都来不及扎好,护心镜就这么歪歪斜斜地吊在前胸,看起来颇为滑稽。可是他连停下来整理仪容都不肯,一味狂奔,表情既困惑又紧张。

  就在刚才,他们接到了一封诡异的来信。这封信是由一个叫阿罗约的胡人送来的,上面只写了一句话:“天子在延兴北缒架。”还有一个靖安都尉的落款。城门郎觉得有点莫名其妙,天子?天子不是在勤政务本楼上吗?怎么会跑到那里去?这个靖安都尉又是谁?

  可莫名其妙不等于置若罔闻。消息里有“天子”二字,城门郎无论如何都得去检查一下。尤其是在这个非常时期,一点疏漏都不能有。

  他连忙调集了十几个卫兵,披挂整齐,自己亲自带队前往查看。队伍沿着城头跑了一阵,远远已经可以看到那个巨大的缒架。城门郎手搭凉棚,挡住刺眼的光线,隐约看到缒架旁边似乎趴着一个人,一动不动。

  那人穿着赤黄色的袍衫,头发散乱,附近地上还滚落着一顶通天冠……看到这里,城门郎心里咯噔一声,看来那封信所言非虚。他步伐交错更快,很快便冲到了缒架旁边,距离那人还有数步之远时,突然又停住脚步,谨慎地观瞧。

  虽然城门郎从未见过天子的容貌,可这袍衫上绣的走龙,通天冠前的金博山,足上蹬的六合靴,无一不证明眼前这人的至尊身份。他哪敢再有半分犹豫,赶紧俯身恭敬地把那位翻过身来。

  天子仍旧昏迷不醒,不过呼吸仍在。城门郎简单地做了一下检查,发现他除了额头有瘀痕之外,并没什么大伤,这才放下心来。

  这时旁边士兵传来一阵呼喊。城门郎转过头去,发现在缒架外侧,还吊着一个歪歪斜斜的大藤筐,里面躺着一位同样不省人事的美艳女坤道。更奇怪的是,在藤筐旁边的绞绳下端,吊着一具男子的尸体,在城墙上来回摆动。

  城门郎把头探出城墙去,看到护城河的冰面上多了一个大窟窿,说明有人曾在这个位置跳下去过。

  这么一个诡异的格局,让他百思不得其解。

  不过这并不是最要紧的事,当务之急是把天子赶紧送回宫去,想必那边已经乱成一锅粥了。城门郎想到这里,不由自主地朝北方望去。天亮之后,城内的视野变得非常清晰。那太上玄元灯楼已消失不见,浓重的黑烟在兴庆宫的方向呼呼地飘着,蔚蓝的天色被弄污了一角。

  城门郎直起身子,从手下手里接过旗子和金锣,先是敲响大锣,然后对着距离最近的一座望楼迅速打出信号。这个信号很快被望楼接收到,然后迅速朝着四面八方传去。一时之间,满城望楼的旗帜都在翻飞,锣声四起。若有人听明白,会发现它们传递的都是同一则消息:

  “天子无恙!”

  陈玄礼怨毒地注视着眼前这个被人搀扶的独眼男子,恨不得上去一刀劈死。就是这个人,在百官之前把自己打昏;就是这个人,公然挟持了天子而走;就是这个人,让整个长安陷入极大的动荡。

  对于一位龙武军的禁军将领,没有比这更大的侮辱了。

  现在只消将指头微微屈下半分,这个犯下滔天罪行的家伙就会变成一只铁刺猬。可是陈玄礼偏偏不敢动,天子至今下落不明,一切还得着落在张小敬身上。这个浑蛋还不能死。

  想到这一点,陈玄礼微微斜过眼去,永王就站在他的身旁,袍子上一身脏兮兮的烟污。这位贵胄的眼神死死盯着前方,也充满了愤怒的火焰。

  陈玄礼想起来了,据说去年曾经有过一次大案,好像就和张小敬和永王有关,永王还吃了一个大亏,张小敬也被打入死牢。难怪之前在摘星殿内,张小敬会把永王单独挑出来杀掉。

  不过永王的运气可真不错,居然从张小敬的毒手里活了下来。虽然陈玄礼对他如何逃生这件事,心中不无疑惑,可既然他还活着,就不必节外生枝——眼下天子的安危才是最重要的。

  “张小敬,你已经被包围了,还不快快说出,你的同党把天子挟持到了何处?!”陈玄礼中气十足地喝道。

  闻染和岑参一听,脸色同时一变。他们可没想到,张小敬居然挟持了天子?这可真是泼天一般的大案了。可惊归惊,闻染抓着张小敬的手,反而更紧了一些。她悄声对岑参道:“岑小哥,你快过去吧,我们不能再连累你了。”岑参这次没再说什么豪言,只是沉沉地“嗯”了一声。

  挟持天子,这可是诛九族的大罪,不止会延祸到他一人。岑参就算自己不怕死,也得为家族考虑。

  可他还没来得及做出什么反应,封大伦已经一马当先,怨毒地一指他们两个,大声喝道:“他们两个是张小敬的帮凶!所有的事,都是他们搞出来的!”

  封大伦并不清楚兴庆宫到底发生了什么,可他知道事涉天子,一定是惊天大案,必须得趁这个机会把这些家伙死死咬死!有多少脏水都尽量泼过去。

  封大伦这一指控,让队伍里一阵骚动。陈玄礼抬起手厉声呵斥了一下,转头再次喝道:“张小敬,快快说出天子下落,你还可留一个全尸!”永王站在一旁,双手垂在袖子里,眯着眼睛一言不发。

  闻染咬着嘴唇,决定陪恩公走完这最后一段路。她忽然发觉臂弯一动,张小敬已经抬起了脖子,嘶哑着嗓子说道:“你先放他们两个人走,我再说。”

  陈玄礼大怒:“你这狗奴,还想讨价还价?!”

  “是。”

  张小敬知道这一回决计逃不脱了,即使他现在表明身份解释,也无济于事。无论是陈玄礼、永王还是封大伦,都绝不会相信,也绝不会放过自己——但闻染和岑参是无辜的。

  陈玄礼捏紧剑柄,怒气勃发。封大伦生怕他妥协,连忙提醒道:“陈将军,这个死囚犯之前犯下累累血案,异常狡黠凶残,给他一丝机会,都可能酿成大祸。”他又转头对永王恭敬道:“这一点,殿下可以佐证。”

  永王冷哼了一声,既没反对,也未附和。封大伦觉得挺奇怪,永王对张小敬恨之入骨,为何不趁这个绝佳的机会落井下石?他转念一想,立刻明白了,反正眼下这局面张小敬死定了,永王自矜身份,不必再出手。不过永王不愿出手,不代表他不愿意见别人出手,这时可是送人情的最好时机。

  封大伦计议已定,一步踏前:“张小敬,你如今犯了不赦大罪,身陷大军重围,还敢抱持这等痴心妄想?我告诉你,如果你不说出天子下落,今天会死得很惨!不只是你,你身边的人会更惨!那个叫闻染的小娼妇,咱熊火帮每人轮她一遍,起码三天三夜,她身上每一个洞都别想闲着!”

  说到后来,封大伦越说越得意,越说越难听。他对天子下落并不关心,只想彻底激怒张小敬,好让龙武军有动手的理由。不看到五尊阎罗的尸体,封大伦的内心便始终无法真正平静下来。

  陈玄礼听封大伦越说越粗俗,不由得皱紧了眉头,不过也没出言阻止。他也想知道,这种话到底能不能逼出张小敬的底线。

  封大伦唾沫横飞,说得正高兴。张小敬突然挣脱了闻染和岑参的搀扶,整个人向前三步挺立起了身体,独眼重新亮起了锋锐的杀意。封大伦猝不及防,吓得往后一跌,一屁股瘫坐到了地上,那种深入骨髓的恐惧重新弥散在四肢百骸。

  张小敬身体摇摇欲坠,刚才那一下只是他强撑着一口气。闻染冲上来要扶他,却被他轻轻推开,他向对面开口道:

  “陈将军,昨天的这个时辰,李司丞把我从死囚牢里捞出来,要求我解决突厥狼卫。你猜他用了什么理由来说服我?”张小敬的声带刚刚恢复,嘶哑无比,就像是西域的热风吹过沙子滚动。

  陈玄礼一愣,不知道他为何突然说起这么一个无关话题。张小敬没指望他回答,自嘲地笑了笑,继续道:

  “他先抛出君臣大义,说要赦免我的死罪,给我授予上府别将的实职,又问我恨不恨突厥人,给我一个报仇的机会。但这些东西,都没有打动我。真正让我下决定帮他的,是他说的一句话——今日这事,无关天子颜面,也不是为了我李泌的仕途,是为了阖城百姓的安危!这是几十万条人命。”

  移香阁前一片安静,无论是将领还是龙武军士兵,似乎都被张小敬的话吸引住了。他们都有家人住在城中,都与这个话题密切相关。

  “我做了十年西域兵、九年不良帅,所为不过两个字:平安。我孤身一人,只希望这座朝夕与共的城市能够平安,希望在这城里的每一个人,都能继续过着他们幸福而平凡的生活。所以我答应了李司丞,尽我全力阻止这一次袭击,哪怕牺牲我自己也在所不惜。”

  说到这时,张小敬伸出右拳,在左肩轻轻一击。这个手势别人不知就里,陈玄礼却看得懂。他出身军中,知道这是西域军团的呼号礼,意即九死无悔。

  可是这又能代表什么呢?陈玄礼毫不客气地反驳道:“炸毁太上玄元灯楼,火烧勤政务本楼,戕杀亲王,挟持天子,这就是你所谓的平安?”

  “陈将军,如果我告诉你,昨日到今天我所做的一切,都是在履行靖安都尉的职责,在极力阻止这些事,你会相信吗?”

  陈玄礼怒极反笑:“你在众目睽睽之下,与蚍蜉称兄道弟,如今说出这种鬼话,欺我等都是三岁小儿吗?”封大伦也喝道:“你当初杀死万年县尉,我就知道是个嗜杀无行的卑劣之徒。如今侥幸蒙蔽上司,混了个靖安都尉的身份,非但不思悔改,反而变本加厉。死到临头才想起来编造谎言乞活,真当我等都是瞎子吗?”

  他句句都扣着罪责,当真是刀笔吏一样的犀利功夫。就连陈玄礼听了,都微微颔首。

  张小敬叹了口气,知道要解释清楚这些事情,实在太难。周围这些人,不会理解自己的处境,更不会明白今天他做出了多么艰难的抉择。

  能够证明张小敬在灯楼里努力的人,鱼肠、萧规和那一干蚍蜉都死得干干净净。只有太真和檀棋,能间接证明其清白,可是她们会吗?即使她们愿意证明,天子会信吗?即使天子相信,朝廷会公布出来吗?

  张小敬太熟悉这些人的秉性了。今天这么一场轰动的大灾劫,朝廷必须要找到一个罪魁祸首,才能给各方一个交代,维护住体面。萧规已死,对他们来说,最好的选择就是把张小敬抛出去做替罪羊——哪怕他们对他的贡献心知肚明。

  上到天子,下到封大伦,他们都会毫不犹豫地推动这件事。张小敬实在想不出,自己还有什么解脱之道。

  长安大城就好似一头狂暴的巨兽,注定要吞噬掉离它最近的守护者。想拯救它的人,必然要承受来自城市的误解和牺牲。

  张小敬仰起头来,看了看清澈如昨日此时的天空,唇边露出一丝笑意。他掸了掸眼窝里的灰尘,低下头,看着陈玄礼缓缓道:“罢了,人总得为自己的选择负责。我告诉你吧,蚍蜉已经死绝,天子和太真坤道平安无事。”

  “在哪儿?”

  “先让这两个人离开,我才会说。”

  张小敬一指闻染和岑参,摆出一个坦荡的姿态。既然结局已经注定,他放弃了为自己辩说,只求他们能够平安离开。

  不料封大伦又跳了出来:“陈将军不要相信他!这家伙手段残忍,包藏祸心!如今突然说这种话,一定还有什么阴谋!”

  陈玄礼盯着一脸坦然的张小敬,有些犹豫不决。这时永王却忽然开口道:“以父皇安危为重。”

  陈玄礼和封大伦同时愕然,永王这么一说,无异于同意放走闻染和岑参。不过他的这个理由出于纯孝,没人敢去反对。

  于是陈玄礼做了几个手势,让士兵们让出一条通道来。闻染发出一声凄厉的哭声:“恩公,你不能抛下我一人!我不走!”死死抓住他的胳膊。张小敬爱怜地摸了摸她的头,叮嘱道:“咱们第八团就这点骨血,替我们好好活下去吧。”

  他一边说着,一边伸出手去,猛地切中了闻染脖子。闻染嘤咛一声,昏倒过去。

  张小敬对岑参道:“麻烦你把她带走吧,今天多有连累。”岑参这时不敢再逞什么英雄,知道再不走,会惹出天大的麻烦,便沉默着搀起闻染,往外走去。

  封大伦有些不情愿,不过他转念一想:先把张小敬弄死,至于闻染嘛,只要她还留在长安城,日后还怕没熊火帮折磨的机会吗?

  岑参托着闻染,慢慢走在龙武军士兵让出的通道间。两侧的士兵露出凶狠的神情,岑参只能尽量挺直胸膛,压服心中的忐忑。他走到一半,忽然回头看了一眼,看到张小敬仍旧笔直地站在原地,双手伸开,那一只独眼一直注视着这边。

  出于诗人的敏感,他有一种强烈的感觉,张小敬已心存死志。只要闻染一离开视线,他与这世界上的最后一根线便会断开,从此再无留恋。岑参虽然对这个人不甚了解,可从与闻染、姚汝能等寥寥几人的接触,知道他绝非封大伦口中的一个卑劣凶徒那么简单。背后的故事,只怕是山沉海积。

  他发出一声深深的叹息,英雄末路,悲怆绝情,这是绝好的诗材。可惜诗家之幸,却非英雄之幸,强烈的情绪在他胸膛里快要爆炸开来。

  就在这时,忽然远处传来金锣响动,锣声急促。一下子,移香阁前的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吸引过去。他们看到远处望楼上旗号翻飞,而且不止一处,四面八方的望楼都在传递着同一个消息,整个长安上空都几乎被这消息填满了。

  有懂得旗语的人立刻破译出来,禀报给陈玄礼:“天子无恙。”陈玄礼又惊又喜,忙问详情,可惜望楼还没来得及提供更详尽的细节,只知道是延兴门那边传来的消息。

  封大伦飞速看向张小敬,脸上满是喜悦。天子无恙,这家伙已经失去了最后一个要挟的筹码,可以任人宰割了!

  张小敬微微苦笑一下。给延兴门传消息的是他,结果没想到这个善意的举动,却成了自己和另外两个人的催命符。

  但他束手无策。

  “李司丞,那件事没办法告诉你了,但我总算履行了承诺。”张小敬喃喃自语,闭上了眼睛,迎着锋矢,挺起胸膛朝前走去。

  封大伦压根不希望留活口,他一见张小敬身形动了,眼珠一转,立刻大声喊道:“不好!钦犯要逃!”

  龙武军士兵们的精神处于高度紧绷状态,猛然听到这么一句,唰地下意识抬起弩机,对着张小敬就要扣动悬刀。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个声音忽然从人群后面飞过来:

  “住手!”

  “安禄山?”

  李泌对这个名字很陌生。队正赶紧又解释了一句:“他是营山杂胡,张守珪将军的义子。”

  一听是胡人,李泌眼神一凛。胡人做节度使,在大唐不算稀罕,但也绝不多见。安禄山能做到这个位子,说明很有钻营的手段。可是,这家伙不过一介新任平卢节度使,怎么敢在长安搞出这等大事?实在是胆大到有点荒唐。李泌总觉得道理上说不通,其中必然还有曲折。

  “平卢留后院在哪里?你随我去。”李泌举步朝外走去,队正虽然不情愿,但看他杀气腾腾,也只能悻悻跟从。

  守捉人的据点对面,就是十座留后院。这里是诸方节度使在京城的耳目和日常活动所在,平时俨然是一片独立区域,长安官府管不到这里。可今天街巷里忽然多了一批旅贲军士兵,气势汹汹地朝着里面开去,惊动了不少暗处的眼睛。

  这里的人在京城消息灵通,看到这支队伍,不免联想到兴庆宫那场大乱。于是他们交换了一下疑惑的眼神,却都不敢发出声音。

  在队正的引领下,李泌率众径直来到西侧第三所。这一所留后院的正中,飘动着一面玄边青龙旗,青色属东,玄边属北,恰好代表了平卢节度的方位所在。

  一名旅贲军士兵走到门前,砰砰地拍打门板,不一时,出来一位褐袍的中年人。这中年人眉粗目短,颇有武人气度,但笑起来却像是一位圆滑的商人。他一开门,没等李泌开口,便深深施了一揖,口称万死。

  李泌之前预想了平卢留后院的种种反应,可没想到居然是这样。他眉头一皱,不知该说什么才好。那中年男子已经直起身来,笑眯眯地自报了家门。

  原来他叫刘骆谷,是这平卢留后院在京城的主事人,安禄山的心腹。李泌一听,立刻收起了轻视之心。这主事人上至百官动态,下至钱粮市易,无所不打听,手眼通天,虽无官身,势力却不容小觑。

  李泌冷冷道:“你口称万死,这么说你们早知道我的来意喽?”刘骆谷还是满脸堆笑,只说了两个字:“寄粜。”

  一听这两个字,李泌的脸色便沉下去了。

  大唐的朝中官员,经常会涉及一些不宜公开的大宗交易。为了避免麻烦,他们往往会委托一些豪商代为操作,收支皆走商铺账簿——谓之“寄粜”。后来慢慢地,各地留后院也开始承接这类业务,他们是官署,没有破产之虞,而且节度使自掌兵权、财权,外人难以插手,保密性更高了一层。

  刘骆谷这么一说,李泌立刻听懂了。守捉郎在平卢留后院过的账,其实是朝中某一位大员寄粜。这一位大员在京城之外的地方雇用守捉郎,但费用是走平卢留后院的账。这样一来,用人走京外,划账走京内,人、钱是两条独立的线。无论怎么折腾,这位大员都可以隐身事外,稳如泰山。

  他唯一漏算的是,没想到刘骆谷这么干脆地把自己给出卖了……

  李泌也问了同样的问题:“你们为何这么干脆就把寄粜之人给卖了?”

  刘骆谷正色道:“寄粜之道,讲究诚信。本院虽从来不过问客户钱财用途,但若觉察有作奸犯科之事,也有向朝廷出首之责。昨夜遭逢剧变,惶惶不安,院中自然要自省自查一番。安节度深负皇恩,时常对麾下告诫要公忠体国,为天子劳心,若他在京,也会赞同在下这么做。”

  他说得冠冕堂皇,但李泌听出来了,这是把留后院的责任往外摘,还暗示安禄山并不知情,而且他有圣眷在,不宜追究过深。这位刘骆谷倒真是个老手,消息灵通不说,一听到风声,立刻做好了准备,痛痛快快地表现出完全配合的姿态。

  李泌确实不认为安禄山会参与其中,一个远在偏僻之地的杂胡,能折腾出多大动静?他现在最急切要知道的,是这位寄粜大员是谁。不料刘骆谷摇摇头:“寄粜是隐秘之事,大员身份对我们也是保密。不过账上倒是能看出来一二。”

  说完他亮出一本账簿。这账簿不是寻常的卷帙,而是把蜀郡黄麻纸裁成一肘见长的一片,片片层叠,再以细绳串起,长度适合系在肘后,适合旅途中随时查阅。一看这规制,李泌便知道定然不是伪造。

  这是本总账,里面只记录了总额进出,没有细项。刘骆谷说他们只按照客户指示定向结款,至于这钱如何花,他们不关心——不过对李泌来说,已经足够了。

  要知道,从突厥狼卫到蚍蜉,从猛火油到阙勒霍多,这是一个极其庞大的计划。近百人的吃喝住行、万全屋、工坊、物料、装备、车马的采买调度、打通各处官府关节的贿赂、打探消息、遮掩破绽的酬劳,可以说,每一个环节的耗费,都是惊人的数字。

  这么昂贵的一个计划,不可能是蚍蜉那伙穷酸的退役老兵能负担得起的。这也是李泌一直认为他们幕后必还有人的理由之一。

  守捉郎和平卢留后院在天宝二年的交割超过一万贯,其中京城用度只有两千贯。换句话说,这本总账上如果有八千贯左右的收支,八成是那位神秘寄粜人的手笔。

  刘骆谷和李泌很快就找到了这一笔账:八千六百贯整,一次付讫,时间是在天宝二载的八月。

  天宝二载九月,朔方留后院第一次传来消息,突厥狼卫有异动。同月靖安司成立,在各衙各署调拨人员。时间上与这一次支付恰好对得上。

  李泌眼神变得锐利起来。大殿通传,大概就是在那时候混入靖安司的,各种线索完全都对得上。

  一口镔铁横刀两贯,一件私造弩机八贯,一匹突厥敦马三十九贯。这是当前市面上的行情。这八千六百贯勉勉强强能支应这个计划的日常开销了。那位寄粜人也许还有其他支出,但应该不会走这里。

  账自后面还附了一些注释文字。刘骆谷说,寄粜人一般不愿意露出真身,一般是和留后院约好交割地点和联络暗号,附在账后。李泌没有说话,低头扫过去,忽然视线在四个字上停住了。

  这是留后院和这位寄粜人每次约定的见面地点:

  “升平药圃。”

  升平坊只有一个药圃,就是东宫药圃。

  李泌默默地合上账本,递还给刘骆谷。刘骆谷惯于察言观色,发现旁边这位气势汹汹的靖安司丞,忽然敛去了一身的锋锐,变得死气沉沉。他关切地追问了一句:“司丞可还要小院做什么?”

  “不需要了。”

  李泌有气无力地回答道,一直以来他所极力回避的猜想,却变成了一个严酷如铁的事实。他的手指在微微抖动,眼神一阵茫然。纵然他深有谋略,可面对这一变局,却不知该做什么才好。

  这时,一阵清脆的锣声传来,这是望楼即将有重要的消息传来。李泌下意识地抬头去看,待他看清那旗语时,浑身猛然一颤,如遭雷击。

  “天子无恙!”

  刘骆谷也注意到了这个消息,正要向李泌询问,却愕然发现,对方已经不见了。

  一连串急促的脚步声在留后院响起,李泌以前所未有的高速跑出去,翻身上马,扬鞭就走。附近的旅贲军士兵们呆立在原地,眼睁睁看着他一骑绝尘而去,面面相觑,不知所措。

  没有指示,没有叮嘱,这位靖安司的主帅就这么莫名其妙地离开了。

  在马背上的李泌抓着缰绳,现在什么都顾不上了,他只有一个目标——东宫药圃,太子所在的东宫药圃。

  那一声“住手”传来,及时止住了龙武军士兵的射势。如果再晚上半个弹指,恐怕张小敬已经被射成了筛子。

  无论是陈玄礼、永王还是封大伦,都循声望去。他们看到一位额头宽大的官员穿过人群,正朝这边匆匆走来,还走得一瘸一拐。他的衣着都沾满烟灰,一看就知道也是从勤政务本楼幸存下来的。在他身后紧跟着一个戴面纱的美貌女子。

  陈、封和永王同时叫出了他的名字:“元载?”

  不过三个人的语气,略有不同。永王是淡漠,只当他是一个普通臣子;陈玄礼是不屑里带着几丝赞赏,毕竟元载及时通报军情,才能让龙武军第一时间进入勤政务本楼;至于封大伦,语气里带着一半亲热、一半喜悦。

  之前幸亏有这家伙施展妙手,封大伦才能成功脱开误绑王韫秀的罪过,并把张小敬逼得走投无路。现在元载突然出现在这里,就能让十拿九稳的局面,再钉上一颗稳稳的钉子。

  虽然不知道为何他会叫停射向张小敬的弩箭,但以这家伙的手段,一定是想到了更好的阴毒法子吧?封大伦想到这里,满脸笑容地张开双臂,亲热地迎过去。不料元载却抬手让他稍等,封大伦恍然大悟,赶紧退后,不忘朝张小敬那看一眼——那独眼阎罗依然站在原地,束手待毙。

  元载先朝永王、陈玄礼各施一礼,然后面无表情地开口道:“本官代表靖安司,前来拘拿灯轮之案的罪魁祸首。”

  这个举动并不出众人意料。张小敬本来就是靖安都尉,他的叛变是个极大的污点,靖安司若不亲自拘拿,面子里子只怕都要掉光。

  不知何时,元载手里多了一副铁铸的镣铐,哗哗地晃动着。他上前几步,把镣铐往对方头上一套,铁链恰好从两边肩膀滑开,缠住手腕。

  “法网恢恢,疏而不漏!”元载大义凛然地喝道。

  在场众人包括张小敬都是一惊,因为元载的镣铐,居然挂在了封大伦的头上。

  “公辅,你这是干什么?”封大伦惊道,想要从镣铐链子里挣脱开来。元载冷冷道:“你的阴谋已经败露,不必再惺惺作态了。”

  “你疯了!罪魁祸首是那个张小敬啊!”封大伦惊怒交加。

  这时陈玄礼忍不住皱眉道:“元载,你这是何意?莫非这个封大伦,是张小敬的同伙?”元载摇摇头:“不,这家伙是蚍蜉的幕后主使,而张小敬是我靖安司的靖安都尉,他从未叛变,只是卧底于蚍蜉之中罢了。”

  “荒唐!”陈玄礼勃然大怒,“他袭击禁军,挟持天子,这都是众目睽睽之下做出的事情,当我是瞎子吗?!”他猛地按住剑柄,随时可以掣剑而出,斩杀这个奸人。

  元载的眼底闪过一丝畏惧,可稍现即逝:“这是为了取信于蚍蜉,不得已而为之。”

  “何以为据?!”

  元载笑道:“在下有一位证人,可解陈将军之惑。”

  “谁?他说的话我凭什么相信?”

  “这人的话,您必然是信得过的。”元载转过头去,向永王深深作了一揖,“永王殿下。”

  永王一直歪着脑袋,脸色不太好看。可在元载发问之后,他犹豫再三,终于不太情愿地开口对陈玄礼道:“适才在摘星殿里,张小敬假意推本王下去,其实是为了通知元载,砸掉楼内楼。”

  陈玄礼恍然,难怪摘星殿会突然坍塌,难怪永王能在张小敬手里活下来,居然是这么一个原因。

  永王对张小敬抱有很深的仇怨,他既然都这么说,看来此事是真的。想到这里,陈玄礼又看了一眼永王的脸色,心中如明镜一般。若是元载不来,这位亲王恐怕不会主动站出来佐证,只会坐视张小敬身死。

  越是这样,越证明元载所言不虚。

  “那他挟持天子的举动……”陈玄礼又问道。

  元载从容解释:“蚍蜉其时势大,张小敬不得其间,只得从贼跟随,伺机下手。如今天子无恙,岂不正好说明他仍忠于大唐?在下相信,等一下觐见陛下,必可真相大白。”

  他的话,和张小敬刚才的自辩严丝合缝,不由得别人不信。陈玄礼只得挥一挥手,让士兵们先把弩机放下,避免误伤。

  这时挂着镣铐的封大伦发出一阵撕心裂肺的吼声:“就算张小敬没叛变,和我有什么关系!”元载缓缓转过脸去,面上挂着冷笑,全不似两人第一次见面时的亲切。

  “虞部主事张洛,你可认识?”元载忽然问。

  封大伦愣了一下,点了点头。这是他的同事,两个人都是虞部主事,只不过张洛没什么手段,地位比他可低多了。所以这次灯会值守,才会推到了他头上。

  元载道:“就在灯楼举灯之前数个时辰,他被莫名其妙挤下拱桥,生死不知。我问过值守的龙武军,那些进入灯楼的工匠,用的竹籍都是你签发的。”

  封大伦一听就急了。虞部主事不多,文书繁重,所以平级主事有时候互相帮忙签发,再平常不过。封大伦敢打赌,如果仔细检查那些进入灯楼的工匠竹籍,几个主事的名字肯定都有,甚至还有虞部员外郎的签注,又不只是他一个。

  可是元载现在说话的方式,任何人听了,都会觉得是封大伦杀了张洛,然后给蚍蜉签发竹籍以便其混入灯楼。没等封大伦开口辩解,元载又劈口道:“若无虞部中人配合,贼人怎么会搞出这么大的事来?”这一句反问并无什么实质内容,可众人听来,封大伦俨然成了隐藏官府中的贼人内奸。

  “你这是污蔑我!”

  “你刚才那么卖力指认张小敬是贼人,难道不是要陷害忠良?”元载别有深意地反问了一句。封大伦脱口而出:“我要他死,那是因为……”说到这里,他一下顿住了。

  “那是因为什么?”元载眯着眼睛,好整以暇地追问了一句,封大伦却不敢说了。

  再往下说,势必要牵扯出去年闻记香铺的案子,以及昨天永王指使元载过来陷害张小敬的小动作。封大伦看了一眼永王,发现对方面色不善,他知道如果把这事挑出来,只怕结局更惨。

  封大伦简直要疯了,怎么永王和元载一下子就成了敌人?把张小敬弄死,不是符合所有人的利益吗?三个人明明都是站在同一条船上,怎么说翻就翻了呢?

  他突然跑到陈玄礼面前,咕咚跪下,号啕大哭:“陈将军,您都看得清楚,明明是张小敬那恶贼蒙蔽永王,您可不能轻信于人啊!”

  陈玄礼将信将疑。从感情上来说,他恨不得张小敬立刻死去;可从理性上说,元载分析得很有道理。他沉思片刻,开口对元载道:“你可有其他证据?”

  元载微微一笑,侧身让开,他身后那位戴着面纱的女子走到了众人面前。她缓缓摘下面纱,露出一张俏丽面容——正是王忠嗣之女,王韫秀。陈玄礼对她的遭遇略有耳闻,知道她刚被突厥狼卫绑架过,是被元载所救,才侥幸逃回。

  元载恭敬地对她说道:“王小姐,在下知道您今日为贼人唐突,心神不堪深扰。但此事关乎朝廷安危,只好勉强您重临旧地,指认贼凶。如有思虑不周之处,在下先再次告罪。”

  王韫秀的脸颊微微浮起红晕,轻声道:“韫秀虽是女子,也知要以国事为重。一切听凭安排便是。”

  周围的人莫名其妙,不知道王韫秀这么突兀地冒出来,到底是什么意思。只有封大伦的脸色越来越凄惨,嘴唇抖动,身子动弹不得。

  元载带着王韫秀来到移香阁旁边的柴房,推开门,请她进去看了一圈。王韫秀进去不久,便浑身颤抖着走出来,低声道:“没错,就是这里,我被绑架后就是被扔在这里……”

  陈玄礼一听这话,眼神立刻变了,再看向封大伦时,已是一脸嫌恶。

  王韫秀是被突厥狼卫绑架,居然被放在移香阁旁边的柴房里。这到底意味着什么,不必多说。突厥狼卫和蚍蜉之间,本来就有着说不清道不明的联系,再联想起虞部主事张洛的遭遇和竹籍签发,真相呼之欲出,证据确凿。

  封大伦瞪圆了眼睛,简直要被气炸了。绑架王韫秀,根本是个误会,你元载还帮我遮掩过,没想到这家伙反手一转,就把它说成了与突厥勾结的铁证。

  封大伦还要争辩,可竟不知如何开口。

  元载列举的那几件事,其实不是误会就是模棱两可,彼此之间并无关联。可他偏偏有办法让所有人都相信,这是一条严谨的链条,完美地证明了封大伦是个奸细,先帮突厥人绑架重臣家眷,再暗助蚍蜉工匠潜入灯楼,所有的坏事,几乎都是他一个人干的。

  他还记得,当初元载构陷张小敬时,几条证据摆出来,板上钉钉,让他佩服不已。没想到数个时辰之后,他又摆出几条证据,却得出一个完全相反,但同样令人信服的结论。

  封大伦开始是满心怒意,越想越觉得心惊,最终被无边的寒意所笼罩。翻手为云,覆手为雨。证据在元载手里,简直就是一坨黄泥,想捏成什么就捏成什么。莫非来俊臣的《罗织经》,是落在了他的手里不成?

  “身为朝廷官员,还在长安城内结社成党,暗聚青壮,只怕也是为了今日吧?”元载最后给他的棺材上敲上一枚钉子。这一句话,基本上注定了熊火帮的结局。

  “我是冤枉的!他在污蔑!永王!永王!你知道的!”封大伦豁出去了,嘶声冲永王喊道,现在只有永王能救他。

  永王无动于衷。当初闻记香铺的事,说到底,是封大伦给他惹出的乱子,现在能把这只讨厌的苍蝇处理掉,也挺好。

  陈玄礼一看永王的态度,立刻了然。他手指一弹,立刻有数名士兵上前,把封大伦踢翻在地狠狠抽打,还在柴房里找来一根柴条塞进他嘴里,不让他发出声音。

  痛苦的呻吟声很快低沉下去,封大伦满脸血污地匍匐在地上,蜷缩得像一只虾。这位虞部主事抬起一只手,像是在向谁呼救,可很快又软软垂下。

  陈玄礼对此毫不同情。昨晚那一场大灾劫,朝廷需要一个可以公开处刑的对象,张小敬不行,那么就这个封大伦好了。眼下证据已经足够,虽然其中还有一些疑点,但没有深究的必要。

  元载带着微笑,看着封大伦挣扎,像是在欣赏一件精心雕琢的波斯金器——果然运气仍旧站在他这一边啊。从此整个长安都会知道,在拯救了天子的孤胆英雄被陷害时,有一位正直的小官仗义执言,并最终帮英雄洗清冤屈,伸张了正义。

  在他身后不远处的人群里,檀棋头戴斗笠,表情如释重负,眼神里却带着一股深深的惧意。

  其实他们早就赶到移香阁附近了,檀棋一看张小敬、闻染、岑参三人被围,急忙叫元载过去解释。可元载却阻住了她,说时机未到,让她稍等。一直到张小敬即将被射杀,望楼传来急报,元载这才走过去,施展如簧之舌,挽回了整个局面。

  檀棋原来不明白,为何元载说时机未到,这时突然想通了。

  他在等,在等天子无恙的消息。

  元载那么痛恨张小敬,却能欣然转变立场前来帮助,纯粹是因为此举能赢得天子信赖,获得天大好处——若天子出了什么事,这么做便毫无意义,反而有害。

  所以他一直等待的时机,就是天子的下落。天子生,元载便是张小敬的救星;天子死,元载就是张小敬的刽子手。

  这个元载,居然能轻松自如地在截然相反的两个立场之间来回变化,毫无滞涩。檀棋一想到如果消息晚传来一个弹指,这个最大的友军便会在瞬间变成最危险的敌人,就浑身发凉——这是何等可怕的一头逐利猛兽啊。

  “人性从来都是趋利避害,可以背叛忠义仁德,但绝不会背叛利益。所以只要这事于我有利,姑娘你就不必担心我会背叛。”元载在龙池旁说的话,再次回荡在檀棋脑海里。

  这时龙武军的队伍发生了一些骚动,檀棋急忙收起思绪,抬起头来,看到张小敬居然动了。

  刚才元载词锋滔滔时,张小敬一直站在原地,保持着出奇的沉默。一直到封大伦被擒,他才似从梦中醒来一般,先是环顾四周,然后迈开脚步,蹒跚着朝外面走去。

  龙武军士兵没有阻拦,他们沉默地分开一条通道,肃立在两旁。

  张小敬的嫌疑已经洗清,此前的事迹自然也得到了证实。旁人不需要多大的想象力,就能猜到他所承受的危险和牺牲。朝廷什么态度不知道,但在这些士兵的眼中,这是一位令人敬畏的英雄。

  他浑身沾满了被封大伦戳出的鲜血,那些瑰色斑斓,勾勒出了身体上的其他伤痕:有些来自西市的爆炸,有些来自灯楼的烧灼,有些是突厥狼卫的拷打,有些是与蚍蜉格斗的痕迹。它们层层叠叠,交错在这一具身躯之上,记录着过去十二个时辰之内的惊心动魄。

  他虚弱不堪,走起路来摇摇晃晃,唯有那一只独眼,依然灼灼。

  “呼号!”不知是谁在队伍里高喊了一句。唰的一声,两侧士兵同时举起右拳,齐齐叩击在左肩上。陈玄礼和永王表情有些复杂,但对这个近乎僭越的行为都保持着沉默。

  檀棋注视着这番情景,不由得泪流满面。可她很快发现不太对劲,张小敬不是漫无目的地往前走,而是朝着自己径直走来。这个登徒子居然认出来藏在人群中的自己?檀棋一下子变得慌乱起来,呆立原地手足无措。

  他要干什么?我要怎么办?他会说些什么?我该怎么回答?无数思绪瞬间充满了檀棋的脑子,聪慧如她,此时也不知该如何才好。

  这时张小敬走到檀棋面前,伸出双手,一下子抓住了她的双肩,让她几乎动弹不得。檀棋在这一瞬间,几乎连呼吸都不会了。

  “登徒……”檀棋窘迫地轻轻叫了一声,可立刻被粗暴地打断。

  “李司丞,李司丞在哪里?”张小敬嘶声干哑。

  檀棋一愣,她没料到他要说的是这个。张小敬又问了一句,她连忙回答道:“我此前已从望楼得知,公子幸运生还,重掌靖安司。不过现在哪里,可就不……”

  张小敬吼道:“快去问清楚!再给我弄一匹马!”

  他的独眼里闪动着极度的焦虑,檀棋不敢耽搁,急忙转身跑去靖安坊的望楼。

  死里逃生的岑参抱着闻染走过来,他目睹了一个人从穷凶极恶的钦犯变成英雄的全过程,心潮澎湃,觉得这时候如果谁送来一套笔墨,就再完美不过了。可惜张小敬对他不理不睬,而是烦躁地转动脖颈,朝四周看去。

  萧规临终的话语,始终在张小敬的心中熊熊烧灼,让他心神不宁,根本无心关注其他任何事情。

  这时元载凑过来,拍拍他的肩膀,满面笑容:“大局已定,真凶已除,张都尉辛苦了,可以放心地睡一觉了。”

  “真凶另有其人!”张小敬毫不客气地说道。

  元载的笑容僵在了脸上,这个死囚犯到底在说什么啊?我花了那么大力气帮你洗白,还找了一个完美的幕后黑手,你现在说另有其人?

  元载看看那边,陈玄礼在指挥士兵搜查移香阁,永王不知何时已经离开。他暗自松了一口气,揪住张小敬的衣襟低声吼道:“你这个笨蛋!不要节外生枝了!”

  话音未落,忽然传来一声啪的脆响。

  元载捂住肿痛的脸颊,瞪大了眼睛,几乎不敢相信。这家伙居然动手扇了自己一个耳光,自己可是刚刚把他给救出来啊!

  “这是代表靖安司的所有人。”张小敬冷冷道。

  元载正要发怒,却看到张小敬的独眼里陡然射出锋芒。元载顿觉胯下一热,那一股深植心中的惧意,到现在也没办法消除。元载悻悻后退了几步,离那个煞星远一点,揉着脸心想别让这副窘态被王韫秀看到。

  这时檀棋气喘吁吁地跑过来:“平康坊传来消息,公子可能正要前往升平坊东宫药圃!”她的手里,还牵着一匹黄褐色的高头骏马。

  没人知道李泌要去哪里,只有刘骆谷猜测大概和最后提及的地名有关。这个猜想,很快便反馈给所有的望楼。现在是白天,百姓又已全部回到坊内,路街之上空无一人。望楼轻而易举,便捕捉到了李泌的古怪狂奔之身影。

  得到这个消息之后,张小敬强拖起疲惫的身体,咬牙翻身上马。檀棋也想跟去,可还未开口,张小敬已经一夹马肚子,飞驰而去,连一句话也未留下。

  檀棋忧心忡忡地朝远方望去,那晃晃悠悠的身影,似乎随时都会跌下马来。

  从平康坊到升平坊,要南下四坊;而从靖安坊到升平坊,只需东向两坊。

  李泌先行一步,但张小敬距离更近。

  如果有仙人俯瞰整个长安城的话,他会看到,在空荡荡的街道之上,有两个小黑点在拼命奔驰,一个向南,一个向东,两者越来越近,然后他们在永崇宣平的路口交会到了一起。

  两声骏马的长声嘶鸣响起,两位骑士同时拉住了缰绳,平视对方。

  “张小敬?”

  “李司丞。”

  两个人的表情不尽相同,眼神里却似乎有无数的话要说。

  老天爷好似一个诙谐的俳优。现在的天气,就像十二个时辰之前两人初次见面时一样晴朗清澈。可有些东西,已经永远发生了改变。

  自从张小敬在酉时离开靖安司后,两个人只见过一次,且根本没有机会详细相谈。虽然彼此并不知道对方具体经历了什么事,但他们相信,如果没有对方的努力,长安城将会是另外一副样子。

  两人从来不是朋友,但却是最有默契的伙伴。他们再度相见,没有嘘寒问暖——现在还不是叙旧的时候。

  “我要去东宫药圃,太子是背后一切的主使。”李泌简明扼要地说道。他的语气很平静,可张小敬看得出来,他整个人就像太上玄元灯楼一样,就快要从内里燃烧起来。

  一听到这个地名,张小敬独眼倏然睁大,几乎要从马上跌下来。李泌抖动缰绳,正要驱马前行,却被张小敬拦住了。

  “不要去,并不是他。”张小敬的声音干瘪无力。

  李泌眉头轻挑,他知道张小敬不会无缘无故这么说。

  “萧规临死前留下一句话,一句会让长安城变乱的话。”

  “是什么?”

  张小敬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仰起头来,向着东方望去。此时艳阳高悬青空,煊赫而耀眼,整个长安城一百零八坊都沐浴在和煦的初春阳光下。跟它相比,昨晚无论多么华丽的灯轮都变得如同萤火一样卑微可笑。

  李泌顺着张小敬的视线去看,在他们站立的永崇宣平路口东侧,是那一座拱隆于长安正东的乐游原。它宽广高博,覆盖宣平、新昌、升平、升道四坊——东宫药圃,正位于乐游原南麓的升平坊内。春日已至,原上郁郁葱葱,尤其是那一排排柳树,在阳光照拂之下显露出勃勃绿色。

  “只消再来一阵春风,最迟到二月,乐游原便可绿柳成荫了。”张小敬感叹道。

  “你到底想说什么?”李泌不耐烦地追问。

  张小敬叹了口气,缓缓吟出了两句诗:“不知细叶谁裁出,二月春风似剪刀。”

  一听到这个,李泌整个人霎时僵立在马上。

  碧玉妆成一树高,万条垂下绿丝绦。不知细叶谁裁出,二月春风似剪刀。长安上至老翁下到小童,谁不知道,这是贺知章的《柳枝词》。身为长安的不良帅,在这一个诗人云集的文学之都办案,不懂点诗,很难开展工作。所以萧规一吟出那两句诗时,张小敬立刻判断出了他说的是谁。

  可这个揭示出的真相,未免太惊人了。

  负责长安策防的靖安令,居然是这一切的幕后主使?这怎么可能?

  张小敬一直对此将信将疑,以为这只是萧规临死前希望长安大乱的毒计。可当他一听到李泌说要赶去东宫药圃时,便立刻知道,这件事极可能是真的。萧规在临死之前,并没有欺骗他的兄弟。

  “东宫药圃……东宫药圃……我怎么没想到,这和东宫根本没什么关系,明明就是为了方便贺监啊。”李泌揪住缰绳,在马上喃喃自语。

  东宫药圃位于升平坊,里面种植的药草优先供给东宫一系的耆宿老臣。贺知章的宅院设在宣平坊,初衷正是方便去药圃取药——自然也方便跟留后院接头。他被东宫这两个字误导,却没想到与这里关系最密切的,居然是靖安令。

  “没想到……这一切的背后,居然是贺监。他图什么?他凭什么?”张小敬实在想不通。

  现在回想起来,贺知章在靖安司中,确实对李泌的行事有诸多阻挠。虽然每一次阻挠,都有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但从效果来看,确实极大地推迟了对突厥狼卫的追查。

  可是这里,有一个说不过去的疑点。

  “我记得贺监明明已经……呃,重病昏迷了啊。”

  张小敬别有深意地看向李泌。

  十四日午正,李泌为了获得靖安司的控制权,用焦遂之死把贺知章气病回宅去休养。然后在申正时分——即张小敬被右骁卫抓走之后——李泌前往乐游原拜访贺知章,希望请他出面去和右骁卫交涉,但遭到拒绝。

  接下来在那间寝室发生的事,就显得扑朔迷离了。

  对外的说法是,贺知章听说靖安司办事遭到右骁卫阻挠,气急攻心,昏迷不醒。李泌借此要挟甘守诚,救下张小敬。可张小敬知道,在李泌的叙述里存在着许多疑点,贺知章绝不会为自己的安危这么上心,他突然昏迷不醒,只有一个原因——李泌。

  华山只有一条路,巨石当道,想上去就得排除掉一切障碍。

  “你确定他真的昏迷了?”张小敬问。

  李泌注意到张小敬的眼神,冷冷道:“药王的茵芋酒虽是奇方,可一次不宜饮用过多,否则反会诱发大风疾。”

  这算是间接肯定了张小敬的疑问。

  张小敬的脑海中,浮现出一幅惊人的画面。贺知章气喘吁吁地躺倒在床,而李泌手持药盏,面无表情地把黄褐色的药汤一点点灌进去,然后用枕头捂住他的嘴,等着病情发作。贺知章的手开始还在拼命舞动,可后来慢慢没了力气……

  “你确定他不是伪装骗你?”张小敬问。

  李泌十分肯定地点了点头。他现在像是一尊脸色灰败的翁仲石像,浑身一点活力也没有。半晌,李泌方才缓缓开口道:“我记得你问过姚汝能一个问题:倘若舟行河中,突遇风暴,须杀一无辜之人祭河神,余者才能活命,当如何抉择?你的回答是杀——我的回答也一样。”

  李泌这一番话,张小敬几乎在一瞬间就听明白了。

  为了拯救长安,张小敬出卖了小乙,在灯楼几乎杀了李泌,而李泌也因为同样的理由,对贺知章下手。为了达成一个更重要的目标,这两个人都义无反顾地选择了悖德之路。可此时看到李泌的痛苦神情,张小敬才知道,他心中背负的内疚,不比自己轻多少。

  两个人都清楚得很,这是一件应该做的错事,可错终究是错。每一次迫不得已的抉择,都会让他们的魂魄黯上一分。

  “可是……”张小敬皱起了眉头,“如果贺监确实重病,这此后的一切事情,又该如何解释?

  一抹浓浓的自嘲浮现在李泌脸上:“也许是贺监的计划太妥帖了,妥协到即使他中途昏迷不醒,计划一样会发动。他算到了所有的事,却唯独没预料到,我会突然下这么狠的手。”

  他说到这里,不由得苦笑起来。

  焦遂之死,表面上看是李泌故意气跑了贺知章,其实是贺知章借机行事,找个理由退回乐游原宅邸。他本打算坐镇指挥接下来的计划,可没想到李泌会突然来访,更没想到他会胆大包天,对自己下手。

  两个人连番的误会,演变成了一个极其诡异的局面。幕后主使者在计划发动前就被干掉,而计划却依然按部就班地执行起来。

  这真是一件讽刺的事。

  李泌和张小敬立在马上,简短地交流了一下。先前他们两个人各有各的境遇,都只摸到了黑幕一角。如今两人再次相见,碎瓦终于可拼出整片浮雕的模样。

  贺知章应该在长安城布下了三枚棋子,一枚是突厥狼卫,一枚是蚍蜉。前者用来转移视线,后者用来执行真正的计划。还有一枚,是靖安大殿的内鬼通传,必要时刻来配合蚍蜉走出关键一步。

  以贺知章的地位和手段,悄无声息地做出这一系列安排并不难。

  “贺监前一阵把京城的房产全都卖了,我们都以为他是致仕归乡,富贵养老,谁想到他是把钱通过守捉郎,投到蚍蜉这里来了。”李泌道。也只有如此,才能解释为何蚍蜉的能量会大到了这般地步。

  “可是……”张小敬还是想不明白,“他为什么要做这样的事?”

  贺知章得享文名二十余年,无论圣眷、声望、职位都臻于完满,又以极其隆重的方式致仕。一位风烛残年的老者,为何要铤而走险做出这样大逆不道的事情呢?

  “直接去问他就是!”

  李泌陡然扬鞭,狠狠地抽打了马屁股。坐骑惊得一跃而起,朝着乐游原疾驰而去。张小敬早预料到了他会有这样的反应,也抖动缰绳跟了上去。

  贺知章一直留在乐游原的宅邸里,不曾离开。这一天发生的事太多了,无论他是否真的昏迷,这两个人都需要当面去跟他了结。

  昨晚有许多达官贵人登上乐游原赏灯,原上道路两侧全是被随手丢弃的食物残骸和散碎彩绸。八个马蹄交错踢踏在这些垃圾上,掀起一团团尘土。两骑毫无停滞,直奔东北角的宣平坊而去。一路上,张小敬顺便把移香阁的事情说了一下,李泌却未发表任何评论。

  宣平坊很好找,只要望着柳树最密之处去便是。那里是全城柳树最多的地方,有一个别号叫作柳京。两人奔跑了一段,远远看到一片繁茂的柳林。在绿柳掩映之中,可以看到一座黑瓦白墙的精致宅邸。

  这附近的地势不太平坦,按说马匹走到这里,应该要减速才对。可李泌像是疯了一样,不停抽打马匹,让速度提升,直扑那座宅院。

  就在这时,那座宅院的大门徐徐开启,一个人从里面走了出来。他似乎早预料这两骑会到来,恭敬地立在门楣之下,叉手迎候。

  两骑越来越接近宅邸,这时张小敬却突然觉得哪里不对,他抬起头来,嗅到了一丝令人不安的气味。

  “李司丞,慢下来!”

  张小敬高声喊道,可李泌却充耳不闻,扬鞭疯驰,转瞬间便已穿过柳树林,直奔宅邸而去。张小敬一看追赶不及,手掌焦虑地往下一摆,无意中碰到一件硬器。他低头一看,居然是一把挂在马肚子侧面的短弩。

  檀棋是从龙武军随行的马队里给张小敬弄到的坐骑,马身上的辔头武装都还未卸掉。张小敬毫不犹豫,摘下短弩,咔嚓一下弩箭上弦,对着前方扣动悬刀。

  咻的一声,弩箭飞了出去,在一个弹指内跨越了十几步,钉在了李泌坐骑的右侧。坐骑发出一声哀鸣,前蹄垮塌。李泌一下子从马背上被甩下去,在地上狼狈地打了几个滚。

  李泌还未明白发生什么,张小敬已飞驰而至,直接从马上跳下来,抱住李泌朝着旁边的一处土坑滚去。而他的坐骑因为强烈的惯性继续向前,轰地撞在一棵柳树上,筋裂骨断。

  在下一个瞬间,柳林中的那座恬静宅邸一下子爆裂开来,赤红色的猛火从内里绽放,向四面八方喷射出亮火与瓦砾,一时间飞沙走石,墙倾柳摧,在乐游原顶掀起一阵剧烈的火焰暴风。

  没想到,这宅邸里,居然还藏着一枚威力巨大的猛火雷。

  张小敬拼命把李泌的头压下去,尽量紧贴坑地,避开横扫而来的冲击波。头顶扑簌簌地沙土飞扬,很快两个人都被盖在厚厚的一层土里。

  等到一切都恢复平静,张小敬这才抬起头,把脑袋顶上的土抖落。眼前的景色已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柳林倒伏,石山狼藉,那原本雅静的原上宅邸变成了一片断垣残壁,袅袅的黑烟直升天际。至于门前守候之人,自然也被那火兽彻底吞噬,粉身碎骨。

  “哈哈哈哈……”

  张小敬听到一阵诡异的笑声。这笑声是从身下传来,开始很小声,然后越来越大声,到最后几近疯狂。李泌躺在坑底,脸上盖满了泥土,在大笑声中肌肉不住地颤抖着,让灰土变化成各种形状,神情诡异。

  “闭嘴!”

  张小敬恶狠狠地吼了一声,伏低身子,谨慎地朝四周望去。他万万没想到,贺知章居然连自己的宅邸都安排了猛火雷,如果敌人安排了什么后手,现在就该出来了。李泌却摇摇头:“不会有埋伏了,不会有了。我已经想明白了,想明白了……”

  “为什么?你又发现了什么吗?”他问。

  李泌的笑声渐低,可却说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张小敬,你可知道,我一个修道之人,为什么重回俗世,接掌靖安司?”

  “为了太子?”

  李泌轻轻点了一下头:“不错,为了太子,我可以牺牲一切。”然后他停顿了一下,语气变得奇妙:“贺监也是。”

  “啊?”张小敬闻言一惊,这是什么意思?难道贺知章还是个忠臣不成?

  “我之前见到李林甫,他对我说了一句话,叫作‘利高者疑’,意思是说,得利最大的那一位,永远最为可疑。遵循这个原则,我才会怀疑这一切是太子策动。但现在看来,我想差了……这个利益,未必是实利,也可以是忠诚。”

  张小敬眉头紧皱,不明白他是什么意思。李泌索性躺平在坑里,双眼看着天空,喃喃说道:

  “幕后的主使者在发动阙勒霍多之前,做了两件事。一是让我在灯楼现身,把太子诱骗到了东宫药圃,这个你是知道的;二是用另外一封信,把李林甫调去安业坊宅邸。两人同时离开春宴,你觉得他的用意是什么?”

  张小敬皱眉细想,不由得身躯一震。

  贺知章做出这样的安排,用意再明显不过。一旦天子身死,太子便可以堂而皇之地登基。而中途离开的李林甫,自然会被打成灾难的始作俑者,承担一切罪名。

  贺知章从来不是为了自己的利益,也不是为了自己家族的利益。他苦心经营的一切,都是为了太子。

  “没想到贺监这位太子宾客,比你这供奉东宫的翰林还要狂热……”张小敬说到这时,语气里不是愤懑,而是满满的挫败感。可下一个瞬间,李泌的话却让他怔住了。

  “不,不是贺监。”李泌缓缓摇了一下头。

  “什么?不是?可一切细节都对得上……”

  “利高者疑,这个利益,未必是实利,也未必是忠诚,也可能是孝顺。”李泌苦笑着回答,伸手向前一指,“真正的幕后黑手,是贺监的儿子,贺东。”

  “那个养子?”

  “贺监愿意为太子尽忠,而他的儿子,则为了实现父亲尽忠的心愿,用他自己的方式去尽孝。”李泌的语气里充满感慨,却没继续说透。

  张小敬完全不知该说什么好了。这个猜测简直匪夷所思,已经完全超出了正常人的思路,只有最疯狂的疯子才会这么想。

  “能搞出阙勒霍多这么一个计划的人,难道还不够疯吗?”李泌反问。

  “你这个说法,有什么证据?”

  李泌躺在土坑里,慢慢竖起一根手指:“你刚才讲:元载诬陷封大伦时,提出过一个证据,说灯楼的竹籍,都是由他这个虞部主事签注,因此才让蚍蜉蒙混过关。这个指控,并不算错,只不过真正有能力这么做的,不是封大伦这个主事,而是贺东——他的身份,正是封大伦的上司,虞部的员外郎啊!”

  这一个细节,猛然在张小敬脑中炸裂,他的呼吸随之粗重起来。这么一说,确实能解释,为何蚍蜉的工匠能在灯楼大摇大摆地出没,有贺东这个虞部员外郎做内应,实在太容易了。

  “还有安业坊那所有自雨亭的豪宅,隐寄的买家身份一直成疑。而贺东作为贺监养子,不入族籍,但贵势仍在,由他去办理隐寄手续,再合适不过。

  “贺监病重,长子贺曾远在军中,幼子尚在襁褓,唯一能代他出席春宴的,只有贺东。如果现在去查勤政务本楼的宾客名单,一定有他的名字。也只有他,能不动声色地在宴会上放下两封信,将太子李亨与右相李林甫钓出去。

  “可能贺东明知我对他的父亲下手,居然隐忍不发,还陪着我去甘守诚那里演了一出逼宫的戏。那时候,恐怕他早就知道蚍蜉会对靖安司动手,暗地里不知冷笑多少回了。而我还像个傻瓜似的,以为骗过了所有人——蚍蜉杀我的指令,恐怕就是从贺东那里直接发出的。”

  一条条线索,全都被李泌接续起来了。那一场爆炸,仿佛拨开了一切迷雾,一位苦心经营的孝顺阴谋家,慢慢浮出了水面。可张小敬实在无法想象,这一场几乎把长安城翻过来的大乱,居然是一个木讷的大孝子一手策划出来的。

  “我不相信,没有贺监的默许和配合,贺东不可能有这么强的控制力。”

  张小敬还想争辩,李泌盯着他,苦涩地摇了摇头:“这个答案,我们大概永远不可能知道了。”

  “为什么?贺监虽然昏迷不醒,可只要抓住贺东……呃!”张小敬话一出口,便意识到了答案,因为李泌一直望向那一片刚刚形成的断垣残壁,烟雾袅袅。

  “刚才站在门口那位,就是贺东本人。他到死,都是个孝顺的人啊。”

  刚才那一场爆炸实在太过剧烈,贺东站在核心地带,必然已是尸骨无存。以他的孝行,知道阴谋败露后,绝不能拖累整个家族,死是唯一的选择。

  两人慢慢从坑里爬起来,互相搀扶着,朝已成废墟的贺宅走去。这一路上满地狼藉,碎砾断木,刚才的美景,一下子就变成了地狱模样。贺东的尸骨,已随着那离奇的野心和孝心化为齑粉。那一场震惊全城的大乱,居然就是从这里策源而起。

  十二个时辰之前,他们可没想到过,竟是这样一个结局,竟会在这里结局。

  两个人站在废墟里,却不知寻找什么才好,只得呆然而立。贺东在自尽前,肯定把贺知章给撤走了,他一个孝子可不能容忍弑父的罪名。不过现在就算找到贺知章,也毫无意义。老人病入膏肓口不能言,到底他对养子的计划是毫不知情,还是暗中默许,只怕会成为一个永久的谜。

  李泌扶住只剩下一半的府门,忽然转头向着半空的轻烟冷笑,像是对着一个新死的魂灵说话:“贺东啊贺东,你可以安心地去了。你的阴谋不会公之于众,无辜的贺家不会被你拖累,会继续安享贺监的荣耀和余荫,一切都不会变。”

  张小敬的独目猛然射出精光:“为什么?!这么大的事,怎么会如此处理?”

  “正因为是这么大的事,才会如此处理。”李泌淡然道,眼神依然盯着半空的轻烟,“天子如此信任的重臣亲眷卷入长安之乱?朝廷的脸面还要不要了?难道天子没有识人之明?”

  “可是……”

  “正月初五,天子已经郑重其事地把贺监送出长安城,他已经在归乡的路上,不在长安。这个事实,谁也不敢去否认。所以最终被推出来的替罪羊,应该就是你说的那个无关痛痒的封大伦。至于贺东,会被当成这一次变乱的牺牲者之一,被蚍蜉的猛火雷炸死……呵呵。”

  张小敬为之哑然。

  李泌朝废墟里又走了几步,俯身捡起半扇烧黑的窗格,摆弄几下,又随手抛开:“可惜此事过后,靖安司是肯定保不住了,我大概也要被赶出长安去。不过你放心,我答应给你赦免死罪,就一定会做到;檀棋想跟你,也随她,我将她放免——只可惜了太子,他以后的处境,只怕会越发艰难啊……”

  张小敬直起身子,走到李泌身边。他的肩膀在颤抖,嘴唇在抖,眼神里那压抑不住的怒焰,几乎要喷薄而出。李泌以为他要对自己动手,坦然挺直了胸膛。不料张小敬一咬牙,一脚踢飞了那半扇窗格,几乎怒吼而出:

  “天子、太子、皇位、靖安司、朝堂、利益、忠诚……你们整天考虑的,就只是这样的事吗?”

  “不然呢?”李泌歪歪头。

  “这长安城居民有百万之众。就为了向太子献出忠诚,为了给父亲尽孝,难道就可以拿他们的性命做赌注吗?你知道昨晚到现在,有多少无辜的人被波及吗?到底人命被当成什么?为什么你们首先关心的,不是这些人?为什么你对这样的事,能处之泰然?”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狂暴质问,李泌无奈地叹了口气。他拍拍手,晃晃悠悠地走到宅邸的边缘。这里几乎是乐游原的最高点,可以远眺整个城区,视野极佳。

  李泌站定,向远处广阔的城区一指,表情意味深长:“你做了九年不良帅,难道还不明白吗?这,就是长安城的秉性啊。”

  张小敬突然攥紧五指,重重一拳将李泌砸倒在地。后者倒在贺宅的废墟之间,嘴角流出鲜血,表情带着淡淡的苦涩和自嘲。

  张小敬从来没这么愤怒,也从来没这么无力。他早知道长安城这头怪兽的秉性,可从来没有真正喜欢过。他无时无刻不在试图挣扎,想着不被吞噬,却总是会被撕扯得遍体鳞伤。

  忽然,从头顶传来几声吱呀声。张小敬抬起头来看,原来李泌倒地时引发了小小的震动,贺府门框上那四个代表了门第的门簪摇摇欲坠,然后次第落地,在地上砸出了四个深深的坑。

  李泌从地上艰难地爬起来,用袖子擦了擦嘴角的鲜血。刚才那一拳,可是把他打得不轻。不过李泌倒没生气,他的声音里透着深深的疲惫和心灰意冷:

  “这一次我身临红尘,汲汲于俗务,却落得道心破损。若不回山重新修行,恐怕成道会蹉跎很久——你又如何?”

  张小敬摇摇头,没有理睬这个问题。他一瘸一拐地穿过贺府废墟,站在高高的乐游原边缘,俯瞰着整个长安城。

  在他的独眼之中,一百零八坊严整而庄严地排列在朱雀大街两侧,在太阳的照耀下熠熠生辉,气势恢宏。他曾经听外域的胡人说过,纵观整个世界,都没有比长安更伟大、更壮观的城市。昨晚的喧嚣,并未在这座城市的肌体上留下什么疤痕,它依然是那么高贵壮丽,就好像永远会这样持续下去似的。

  一滴晶莹的泪水,从张小敬干涸已久的眼窝里流淌而出,这还是他来长安九年以来的第一次。

  (全文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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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记一

  天宝三载,是一个平静的年份。在史书上,这一年几乎没有值得大书特书的事情。尽管在民间盛传长安有神火降临,带走了许多人,可官方却讳莫如深。

  同时,天宝三载同样也是一个重要的年份,许多人——包括大唐自己——都在这一年发生了巨大的转折。

  在这一载的四月,贺知章的马车返回山阴老家,不过贺府以老人舟车劳顿为由,闭府不接见任何客人。没过多久,竟传出贺知章溘然去世的消息,享年八十有四。家乡的父老乡绅只有机会读到老人回乡后留下的两首遗诗,谁都没能见到其本人。消息传到长安,天子辍朝致哀,满朝文武皆献诗致敬,这成为天宝三载的一桩文化盛事。

  与此同时,远在朔方的王忠嗣突然对突厥发起了比之前猛烈数倍的攻势,大有踏平草原之势。鏖战数月,突厥乌苏米施可汗战败被杀,传首京师,其继位者白眉可汗也在次年被杀,余部为回纥所吞并。自此草原之上,不复闻突厥之名。

  朔方激战连连之际,东北方向却是一片祥和。一个叫安禄山的胡将在这一载的九月升任范阳节度使、河北采访使,仍兼任平卢节度使,成为天宝朝中冉冉升起的一颗政治新星。他的忠诚无可挑剔,赢得了从天子到右相的一致认同,认为可以放心将河北一带交给他。

  但这些都不是天子最关心的事。他在天宝三载的年底,正式纳太真于宫中,并迫不及待地于次年封其为贵妃。从此君妃相得,在兴庆宫中过着神仙眷侣般的生活。

  靖安司作为一个临时官署,很快被解散。靖安司丞李泌上书请辞,离开长安开始了仙山求道之旅。这则逸事,一时在长安居民中传为美谈。中途他虽曾回返长安,但在杨国忠等人的逼迫下,又再度离开。

  失去了最有力臂助的太子李亨,仅仅只过了两年太平日子。从天宝五载开始,右相李林甫接连掀动数起大案,如韦坚案、杜有邻案等,每一次都震惊朝野,牵连无数。太子先后失去多名亲信,甚至还被迫有两次婚变,窘迫非常。他忧虑过甚,双鬓都为之变白。

  这种状况,一直持续到天宝十四载的安史之乱。李亨并未随天子去蜀中,而是逃至灵武登基,遥尊天子为太上皇。于是大唐形成了蜀中太上皇、灵武天子以及远在江陵的永王三股势力。

  就在这时,久未现身的李泌再度出山,前来辅佐李亨,但坚决不受官职,只肯以客卿身份留任。在他的筹谋调度之下,李亨得以反败为胜,外败叛军,内压太上皇与永王,终于克成光复大业,人称李泌为“白衣宰相”。功成之后,李泌再度请辞,隐遁山林。在肃宗死后,代宗、德宗两代帝王都召他回朝为相,李泌数次出仕为相,又数次归隐。他一生历事玄、肃、代、德四位皇帝,四落四起,积功累封邺县侯。

  除了李泌之外,在安史之乱中还涌现出另外一位传奇人物。此人并非中土人士,而是一位景僧,名叫伊斯。伊斯眼光卓绝不凡。他活跃于郭子仪帐下,在军中充当谋士,官至金紫光禄大夫,同朔方节度副使,试殿中监,赐紫袈裟。波斯寺于天宝四年改称大秦寺,景教在大唐境内的发展达到巅峰。建中二年,伊斯在大秦寺的院中立下一块石碑,起名为《大秦景教流行中国碑》,用以纪念景教传入中土的艰难历程。此碑流传千年,一直到了今日。

  但无论李泌还是伊斯,若论起命运之跌宕起伏,皆不如元载来得传奇。天宝三载之后,此人仕途一路平顺,且以寒微之身,迎娶了王忠嗣之女王韫秀,一时哄传为奇谈。安史之乱开始后,元载趁时而动,抓紧每一个机会,获得了肃宗李亨的格外器重,跻身朝廷高层。在肃宗去世后,他又勾结权宦李辅国,终于登上相位,成为代宗一朝举足轻重的大臣,独揽大权。就连李泌,也没办法与之抗衡。

  不过元载专权之后,纳受赃私,贪腐奢靡,行事无所顾忌。他的妻子、儿子也横行肆虐,骄纵非常。代宗终于忍无可忍,下令将其收捕赐死。元载死后,按大唐律令他的妻子可免死,可王韫秀却表示:“王家十三娘子,二十年太原节度使女,十六年宰相妻,谁能书得长信、昭阳之事?死亦幸矣!”遂与之同死。

  但还有另外一些人,却没能像他们一样,在史书中留下些许痕迹。

  安史之乱平定之后,在民间忽然出现了这样一本书,书名叫《安禄山事迹》,署名为华阴县尉姚汝能。不过这位作者的生平除了这本书之外,完全是一片空白,不知他是出于什么动机才写下这么一本书。

  这本书记录的是安禄山的生平,分为上、中、下三卷,其中在下卷里,姚汝能提及了这样一件事:

  天宝十五载七月十五日,叛军接近京城,玄宗率众仓皇逃离长安。行至马嵬坡时,太子李亨、龙武大将军陈玄礼等人密谋发动兵变,铲除奸相杨国忠。在这一天,杨国忠在马嵬坡驿站外面碰到了几个吐蕃使者,他正在跟他们说话,忽然周围拥出大批士兵,纷纷高呼杨国忠与吐蕃勾结。

  杨国忠大惊,正要开口痛斥。在队伍中冲出一位叫张小敬的骑士,先一箭把杨国忠射下马,然后割下他的脑袋,把尸体割得残缺不全。

  有了张小敬带头,士兵们士气大振,一鼓作气包围驿站,要求天子处死杨贵妃。玄宗迫于无奈,只得忍痛缢死杨贵妃,诸军这才退开。这,即是著名的马嵬坡兵变。

  这次兵变,改变了许多人的命运。但那位首开先声的骑士究竟是谁,又有什么来历,后来命运如何,在书中却没有任何提及,仅留下一个名字,宛如横空出世一般。

  也许,姚汝能在写到这一段时,忽然无法抑制内心的澎湃,遂信手写下这一名字。至于他为何如此,却不是后人所能知晓了。

后记二

  这部小说的最早想法,来源于有人在知乎提的一个问题:如果你给《刺客信条》写剧情,会把背景放在哪里?

  《刺客信条》是一个沙盘类的电子游戏,主角穿梭于一个古代或者近代的城市里,执行各种刺杀任务,我很喜欢玩。

  当我看到这个问题时,脑子里最先浮现出来的,就是唐代长安城。

  唐代的长安城对我来说,是一个梦幻之地。这是一个秩序井然、气势恢宏的伟大城市,三教九流、五湖四海的诸色人物云集其中,风流文采与赫赫武威纵横交错,生活繁华多彩,风气开放多元。在那里,任何事情都有可能发生,实在是一个创作者所能想到的最合适的舞台。

  想象一个刺客的身影,在月圆下的大雁塔上跃下,追捕他的火红灯笼从朱雀大街延伸到曲江池,惊起乐游原上无数的宿鸟……这是一个充满了画面感的片段,神秘与堂皇同时纠葛,如果能写出来,这该是一件多么有趣的事情。

  于是我信手写了几千字,最初只是简单地想开个脑洞,没想到越写越兴奋,一个长篇故事就这么悄然成形。随着故事进行下去,我的野心在膨胀。我试图让它节奏变得更快,让故事结构更加精密复杂,让每一个角色的特质更接近现代人的认知。说白了,我希望呈现出来的,不再是一个古装刺客冒险故事,而是一个发生在国际大都市的现代故事,只不过它凑巧发生在古代罢了。

  幸运的是,长安正是这样一座具有超越了时空的气质的城市,它可以同时容纳古典与现代元素,并不会让人觉得违和。所以这个故事,逐渐从一个慢吞吞的古装传奇武侠剧,变成了一个古代反恐题材的快节奏孤胆英雄戏。为了让这一特质更加明显,我还重新把剧情做了切割,就像美剧《24小时》的分集方式那样,每半个时辰为一章,一共二十四章,正好是一天时间。

  写这么一部作品,最大的挑战并不是故事的编织、人物的塑造,而是对那个时代生活细节的精准描摹。要让读者身临其境,真切地感受到一个活生生的长安城,作者必须要对那一段历史了如指掌:怎么喝茶、怎么吃饭、哪里如厕、怎么乘车,女子出门头戴何物,男子外出怎么花钱,上至朝廷典章制度,下到食货物价,甚至长安城的下水道什么走向、隔水的栏杆是什么形制,等等——要描摹的,其实是一整个世界,无论写得多细致,都不嫌多。

  为此我战战兢兢地查阅了大量资料,光是专题论文和考古报告就读了一大堆,还先后去了西安数次实地考察,希望能距离那个真正的长安城更近一些。

  在这里,要特别感谢于赓哲老师、惊鸿、扫书喵、森林鹿、黑肚皮小蹄等几位朋友的大力支持,他们提供给了我许多珍贵资料,还拨冗认真地阅读拙作,给出各种文字和剧情上的意见。这份用心,我一直铭感五内。对于一个业余的文史爱好者来说,能认识这样学识渊博又不吝赐教的朋友,真是太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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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本书非常精彩,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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