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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题: [转帖] 《所有人都在撒谎》短篇悬疑小说集,作者:周德东 [打印本页]

作者: black白夜    时间: 2020-2-14 14:34     标题: 《所有人都在撒谎》短篇悬疑小说集,作者:周德东

本帖最后由 black白夜 于 2020-2-15 09:41 编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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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寻人启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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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巡每天吃过晚饭,都要看一看当天的报纸。
  窗外已经暗下来,台灯的光青青白白。空旷的客厅里只有他一个人,以及他翻动报纸的声音:“哗啦,哗啦,哗啦……”
  有那么一刻,他停下来,朝电视瞟了一眼。电视机关着,屏幕黑糊糊的。
  他不知道为什么突然要看它一眼,也许只是一个下意识的动作。可是,接下来他的心神就不再踏实了,说不清为什么。
  他点着一支烟,继续翻阅报纸。不过,那密密麻麻的文字已经不再进入他的大脑了,变成了一个个象形符号。
  他看到了一个“巡”字,马上联想到了自己——他宽脸、宽身,却瘦骨嶙峋,和他的名字很相似。
  接着跳进他眼帘的是一个“死”字。他的脑海里马上浮现出一个丧气的场景——一个人平平地躺着,像枯树一样僵硬,背部沉淤着一片血。他的双眼里,塞满了棉花。
  他又一次抬头朝电视机看了一眼。这一次,他看到了自己——那个他在黑糊糊的屏幕里朝他怔怔地望着,像鱼一样诡秘。
  他低下头,避开这种对视,接着翻报纸。在他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听到了敲门声:“啪,啪,啪……”
  如果敲门声很响、很急,反而显得理直气壮、光明正大,大不了是警察。而此时的敲门声很轻,就像不怀好意的悄悄话,敲了三下就停了。
  张巡放下报纸,蹑手蹑脚地走过去,躲在门旁,一动不动地听。
  过了好半天,敲门声又响起来,还是那么轻,好像用的不是手指头,而是指甲。
  张巡把一只眼珠贴在猫眼上,朝外看去。楼道里竟然一片漆黑,看不到敲门人的模样。
  他没有开门,也没有搭腔,继续等待。他希望这个敲门声自消自灭。
  又过了好半天,门外的人再一次用指甲敲门了:“啪,啪,啪……”
  张巡“哗啦”一下打开门,楼道里的感应灯幽幽地亮了,他看到门外站着一个陌生的女人。她穿着一条纯白色的连衣裙,上下都很细,像一根筷子,没有什么曲线。她的脖子很长,令人担忧那颗脑袋的稳固性。她的头发从两侧垂下来,像两扇门拉开一条缝儿,露出一张脸,这张脸几乎和裙子一样白,而她的头发黑得不像真的。
  她的一双大眼睛望着张巡,含着深不可测的笑意。
  “先生,你好。”她说。
  “你找谁?”张巡警惕地问。
  她继续微微地笑着,把手伸进她的白色挎包,掏出一个奇形怪状的金属物。张巡本能地朝后退了退。
  她说:“我是开锁公司的……”
  张巡马上说:“我没有给你们打过电话啊!”
  她把微笑扩大了一些,说:“先生,我来是向你推荐我们公司最新研制的一种钥匙。”
  因为取暖费问题,这幢楼的居民和物业公司闹僵了,一直没有人管理。平时,捡破烂儿的,贴小广告的,收旧家具的……骚扰不断,不过,这么晚了上门推销还是第一次。
  “对不起,我不需要。”张巡很反感地说。
  她左右看了看,神情一下变得鬼祟,朝前跨了一步,低声说:“你听我简单介绍一下。这是一种万能钥匙……”
  张巡一下就把门关上了。
  他靠着门站了一会儿,悄悄趴在猫眼上朝外看,楼道里又是一片漆黑。他不知道那个长相古怪的女人是不是还站在门外,轻手轻脚地走回了客厅。
  刚刚在沙发上坐下来,他就忽然想到了一个问题——这女人推销的是万能钥匙!也就是说,他的门根本挡不住她!
  接着,他梗着脖子静静听了一阵子,门外没动静,这才把心放下来,又拿起报纸继续看。在报纸最后一版的右下角,看到了一则《寻人启事》,不由一下睁大了眼睛:
  寻人启事
  黄×,女,24岁,身高1.60米,披肩发,穿白色连衣裙,略瘦,患有严重精神分裂症,但是智力超常,具有强烈犯罪倾向,手段恐怖,难以想像。有知其下落者,请速与吉昌市都邑区松源小区4号楼4单元402黄窕(132000)联系。有重谢!
  张巡呆了。
  刚才那个女人会不会就是这个黄×呢?
  张巡在长野市,离吉昌市几百公里,这个精神病为什么跑到了长野市?为什么偏偏敲响了他的门?
  手段残忍,难以想像……
  他警觉地抬眼看了看,防盗门关得严严实实,落地窗帘静静垂着,纹丝不动……
  他站起来,走过去,突然把窗帘撩开,什么都没有,只有窗外一片明朗的夜空。
  回到沙发上,他再次阅读这则《寻人启事》,越琢磨越觉得奇怪:首先,启事上没有黄×的照片。这让他无法确定刚才敲门的女人是不是她。另外,这则启事对黄×的描述又过于简单——身高1.60米,披肩发,穿白色连衣裙,略瘦——没有什么显著的特征,大部分的女人都符合这种描述。还有,别的《寻人启事》都有联系电话,而这则《寻人启事》只有一个通信地址。
  张巡看来看去,总觉得几个字触目惊心——“白色连衣裙”。
  他决定给黄窕写封信,向她提供这个重要线索——有一个很像黄×的女人,在长野出现了。
  他之所以写这封信,还有一个原因:他对黄窕这个名字很熟悉。读大学时,他们中文系有个女孩就叫黄窕,很漂亮,她的老家就是吉昌市的,他不知道这个黄窕是不是那个黄窕。
  当年,向黄窕献殷勤的男生多如牛毛,只有张巡躲得远远的。直到毕业时,他才在她的留言本上写下这样一句话:我像林彪爱搞阴谋一样爱着你……
  写完了信,张巡打开抽屉拿邮票。
  自从有了电子邮件之后,他几年都没有写过纸信了,竟然不知道要贴20分的,还是50分的,或者是80分的。最后,他贴了一张一元的。
  他在信中留下了自己的电话号码,如果这个黄窕正是他大学的那个同学,那么她一定会打电话过来。
  接着,张巡就躺下了。
作者: black白夜    时间: 2020-2-14 14:35

本帖最后由 black白夜 于 2020-2-15 09:42 编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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奇巧的缘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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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约半夜的时候,他隐隐又听见了那鬼鬼祟祟的敲门声,一下坐起来,心中的愤怒陡然覆盖了恐惧。她又来了!
  张巡披衣起床,轻轻走进厨房,拿起一把菜刀,然后又轻轻走到门口,静静地听。
  “啪,啪,啪。”那长长的指甲又敲了三下。
  张巡横下一条心,猛地把门拉开,却一下傻住了——光线幽暗的楼道里,只有一条白色连衣裙,像人一样站着。
  他手中的菜刀“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
  这时候,他“忽悠”一下醒了过来。
  一周后,张巡收到了黄窕的回信,她真的是张巡的大学同学。
  这是张巡第一次见到她写的字,和她的人一样,很漂亮。
  毕业后,张巡已经和她三年没见面了。他记忆中的她还是大学时代的样子,美丽、清纯、宁静……这些气质从字里行间显露出来。
  黄窕毕业后被分配到一家工厂,她没有去,而是应聘进了一家外企公司,做文秘。她说,黄×是她的妹妹,两个人在一起生活。前一段时间,妹妹因病走失了。她告诉张巡,他见过的那个女人肯定不是黄×,因为她妹妹的脖子并不长。
  张巡觉得这是一次奇巧的缘分,说不定,通过这一则《寻人启事》,他和黄窕之间还会发生一点浪漫的事情。
  有一点很奇怪,黄窕在信中依然称她妹妹为“黄×”。也许她是不想让张巡知道她妹妹的真实姓名吧。
  从此,两个人开始了书信往来。
  黄窕的回信总是显得迟缓一些,因此,每次张巡接到黄窕的信,都十分激动。
  在通信中,张巡说的更多的是大学时代的梦幻,现实生活的重压,以及社会转型期被彻底改变的人与人之间的关系。而黄窕似乎不喜欢怀旧,也不关心现实,她更愿意说她的妹妹。
  渐渐的,张巡开始若隐若现地向黄窕表达他对她的爱慕之情。
  黄窕没有阻止他。这是一种暗示,至少证明她现在还是单身一个人。
  张巡的热情喷射得越来越猛烈,同时,他对回信的盼望也变得如饥似渴——邮递员每天下午三点钟送信。他总是在邮递员到达之前十分钟左右去小区信报室查看——看前一天的信。如果邮递员刚刚送完信就去看,若是没有,他就会十分失望,这种心情一直要延续到第二天送信的时间。事实上,绝大多数的日子都是见不到黄窕的信的。而张巡在送信前十分钟去看,即使没有也没什么,因为再过一会儿,今天的信就来了,希望也就来了。
  他把无数失望的日子变得时时充满希望。
  他一直想不通一个问题:黄窕一直没有给他打过电话,也没有把她的电话告诉张巡。
  三个月之后,他给黄窕写了一封信,只有一行字:
  黄窕,我要去看你。
作者: black白夜    时间: 2020-2-14 14:36

本帖最后由 black白夜 于 2020-2-15 09:42 编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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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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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长野市到吉昌市,写信两天可以寄达。
  张巡是两天后出发的。他估摸,信到了,他人也到了。这是张巡第一次来吉昌市。
  他是一个自由撰稿人,给杂志报纸写一些稿件糊口。刚毕业的时候,他曾经在一家电台当文字编辑,因为和部门主任闹翻了,就辞了职。从那以后,他再也没有出去工作。
  他坐的是长途汽车。
  窗外是广阔的田野,一片碧绿。阳光明媚,天空湛蓝如洗。
  车上的人不太多,没有坐满。其中有个女孩,穿着一条白色连衣裙。她坐在张巡的前面,隔着一排。这个女孩肯定没什么问题,因为她和男朋友在一起,两个人紧紧互相依偎着,一直在亲密地聊天。她始终没有回一次头。
  张巡盯着她的长发,心里又不踏实了:黄×是不是已经回去了呢?还有,假如以后他和黄窕真的在一起生活,是不是还要照料她的妹妹呢?
  黄×这样的精神病,害了人不负法律责任。和她在一起,那多恐怖啊。
  这时候,张巡仍然不知道黄窕到底结没结婚,或者有没有同居的男朋友。在信中,黄窕一直没有明确说明这件事。
  张巡意识到,他还是应该谨慎从事,不能冒昧闯到黄窕家里去,否则,万一黄窕家有个男人,那将十分尴尬。
  到了吉昌市,张巡坐公共汽车找到了松源小区。
  他来到4号楼前,在4单元里转了一圈,又走出来,坐在了楼下的花坛旁,静静朝上望。
  这时已是晚饭时间,楼下没什么人,只有一个七八岁的男孩在孤独地玩着水枪。他的胸前挂着一串钥匙,看来他的爸爸妈妈还没有下班。
  张巡的眼睛找到了402房间。
  黄窕家没有开灯,窗子上挡着帘子,那是一个黑色的帘子。
  张巡想不明白了:黄窕这时候就睡觉了?不可能,天还没有黑呢。难道她和哪个男人正在里面恩爱?难道她不在家?
  他站起身,走到那个玩水枪的男孩面前,蹲下身,对他说:“小朋友……”
  男孩警惕地看着他。他掏出一支精致的圆珠笔,递给他:“归你了。”
  男孩没有接,他很成熟地说:“你要我干什么?”
  张巡笑了,说:“麻烦你,到4单元402室帮我找个人,好不好?”
  男孩说:“我不去。”接着,继续玩水枪了。
  张巡又掏出一张五元的钞票,递向他,什么也没说。男孩迟疑了一下,把钱接过来,老练地捏了捏,似乎在检验是不是伪钞,然后小心地装进口袋,说:“男的女的?”
  张巡说:“女的,黄阿姨。”
  男孩拔腿就朝4单元跑去,很快消失在黑的门洞里。
  张巡突然意识到,他犯了一个不小的错误——应该告诉男孩,找黄窕。万一黄×在家……
  现在,402室里很可能只有黄窕的妹妹一个人在!不然,为什么白天挡着黑帘子?
  张巡惊慌地四处看了看,似乎想找一个藏身之处,却没有。他紧紧盯着4单元的门洞,心猛跳起来。
  门洞里死寂无声。
  他等待着,那个男孩领着一个穿白色连衣裙的女人走出来,她面色苍白,两眼僵直……
  男孩一个人跑出来。
  张巡松了一口气。
  男孩跑到他的面前,说:“402室没有人。”
  张巡突然后悔了:应该和黄窕提前联系好再来。现在,他一下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马上返回长野市?找旅馆住下来?——说不定黄窕十天半月不回来呢。
  男孩嘟囔道:“刚才我把拳头都擂肿了……”接着,他担心地问了一句,“你不会把钱要回去吧?”
  张巡心不在焉地说:“不会。你去玩吧。”
  男孩马上跑开了。
  这时候天色有点暗下来。小孩子说话毕竟不牢靠,张巡决定自己再上去看看。
  他走进4单元的门洞,顺着幽暗的楼梯爬到4楼,停在402室门口,深深吸口气,然后轻轻敲了敲门。
  里面没有人应声。
  他决定放弃了。离开之前,他又用力敲了几下。
  楼下那户人家打开了门。
  张巡不再敲,走了下去。
  三楼那户人家的男主人戴着一副近视眼镜,站在门口打量他。张巡从他面前走过去的时候,他说了一句:“你敲好半天了吧?”
  张巡想,一定是刚才那个男孩敲门的声音太大了,引起了楼下人的恼怒。他马上说:“哦,对不起。”
  “你找谁?”那男人又问了一句。
  “我找402室的人。”张巡只好停下来。
  那个男人的眼里一下就闪出了一种异样的光,他愣愣地看着张巡,说:“你是她……”
  张巡想,这楼里的人一定都知道402室有个恐怖的精神病,于是他立刻补充道:“我找她姐姐。”
  那男人的眼睛瞪得更大了:“她姐姐?”
  “怎么了?”张巡也警觉起来。
  “你找的人叫什么?”
  “黄窕啊。”
  “你是不是找错了?”
  “松源小区4楼4单元402室,没错吧?”
  这时候,三楼的女主人也走了过来,她站在丈夫身旁,怀疑地看着张巡。
  “你以前……见过她吗?”那个男人问。
作者: black白夜    时间: 2020-2-14 14: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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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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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句话一下就让张巡感到不对头了。于是,他把他和黄窕相识的经过简单讲了一遍。
  那个男人听完后,和妻子互相对视了一下。然后,他指了指楼上,低声对张巡说:“这房子有问题!”
  张巡一惊:“什么问题?”
  那个男人说:“我们刚刚搬进这个楼的时候,有几天半夜,楼上好像夫妻吵架了,又叫又骂又哭,还摔东西跺地板,吵得人根本睡不着,我们一直忍耐着。后来,他们终于不吵架了,半夜又有人弹钢琴——可能是他们的小孩。要是弹得好,我们就当做是催眠曲了,可是,那个弹钢琴的人好像是刚刚学,总是练音阶,断断续续,忽高忽低,更让人无法入眠……”
  张巡傻了。
  看来,黄窕不但结了婚,还有了小孩!
  那个男人接下来的话,一下就扭转了张巡的思路,把他的心掷进了黑暗的万丈深渊……
  他说:“前些日子,我们两口子实在受不了了,只好上楼去交涉,可是,不管我们怎么敲门都没有人出来。没办法,我们就找到物业公司投诉,让他们管一管。可是,物业的人告诉我们,402室根本没有人,空了一年多了!”
  张巡的脸色一点点白了。
  他寄信的地址就是这个房子啊。
  如果这个房子真的没有人,那么,这三个多月来,他写的那些信都寄给了谁?又是谁在给他写回信?!
  “你们问没问物业公司,这房子的户主是什么人?”
  “问了,他们说,好像叫袁什么,是个老太太,一年前死了!”
  阴森森的鬼气从张巡的头顶一点点渗透下来,渐渐蔓延了他的全身。他想逃了。
  这时候,那个小男孩从楼梯走上来。
  张巡问:“你干什么去?”
  男孩说:“找402室的人。”
  “不要找了。”
  “这次是另一个人让我来找的。”
  “谁?”
  “对不起,保密。”男孩一边说一边把手里的一张十元钞票晃了晃,显然是刚刚得到的小费,然后,他机灵地从张巡旁边钻了过去。
  张巡快步走下楼来,看见有个人正站在花坛前等待。这个人大约五十多岁,精瘦,干练,目光锐利,精力充沛,穿一身挺括的灰色西装,皮鞋锃亮,看上去是一个很讲究的老头。
  “你找402室的人?”张巡友好地问了一句。
  老头的眼神里立即有了一种敌意,他低低地说:“你干什么?”
  张巡说:“啊,我跟你一样,也来找402室的人。”
  “我不是。”老头说完,转身就走。张巡看见他钻进一辆半新的灰色富康车,很快就开出了小区,不见了。
  这时候,那个男孩跑了出来。他四处看了看,自言自语地说:“人呢?”
作者: black白夜    时间: 2020-2-15 09: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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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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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巡是连夜坐火车回到长野市的。
  走进熟悉的家中,他感到万分疲惫,一头栽到床上就起不来了。
  这时,天还没亮。他翻来覆去,怎么都睡不着。终于,他坐起来,打开台灯,又给黄窕写信了。
  青白的灯光,青白的纸,还有青白的手。想了半天,他竟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心里却涌上了一阵委屈,一阵悲伤。
  他对黄窕投入了太多的感情,就像一根根炽烈的火炬,纷纷投进水中,都被淹灭了。那水冰冷无边、黑暗无边、邪恶无边……
  他终于动笔了。讲完了他在吉昌市的经历,他问她:你到底存不存在?
  寄出信之后,他打破了老规矩——每天邮递员来送信时,他都等在一旁,变得急不可待。
  第七天,他收到了黄窕的信。
  黄窕说,她早就不在松源小区住了。那房子是她寡母的,一年前她死了之后,黄窕就搬到了北郊。她母亲姓袁。
  黄窕说,母亲死了,妹妹走失,家里只剩下她一个人了,因此,她在那份全省发行的报纸上刊登《寻人启事》时,为了避免一些不必要的骚扰和麻烦,她没有留下电话,而且登的是她家的老地址。她有个高中同学在邮政局工作,男的,正好负责松源小区这一带的邮件投递,只要有黄窕的信,他就会给她打电话,让她来取。
  黄窕说,她母亲很善良,死了也不可能闹鬼吓人,那吵架声和钢琴声是5楼的。过去,她家就受尽了折磨。因为那幢楼一点儿不隔音,所以,3楼一直误以为是她家。
  黄窕说,那个瘦老头也许是她父亲。她五岁的时候,她父亲就抛弃了她母亲,跟一个唱二人转的女人跑了,听说去了同岭市。后来他回来过两次,想看看她和妹妹,每次都被母亲拒之门外。他不知道她母亲已经死了。
  黄窕说,她收到他的信之后,专门跑到松源小区那个房子住了两天,可是一直没有把他等来……
  从日期上看,她第三天才收到他的信。
  张巡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所谓恐怖,就是一系列的巧合凑在了一起。
  可是,张巡的心里又有些不自在——为什么两个人的关系到了这一步,黄窕还不告诉他电话号码?难道她还防备他吗?而且,他早就告诉了她自己的电话号码,她却不曾打过一次。
  想了想,张巡又理解了她。
  她从小父母就离异,一直跟随母亲生活,一定在心理上渐渐产生了对男人的敌意。另外,现在她家中只剩下了她和一个疯妹妹,而她是疯妹妹的保护者,必须时刻警惕着……
  两个人的通信又开始了。
  渐渐的,张巡发觉他已经习惯了这种缓慢的交流方式,每当他在夜深人静时,面对洁净的纸笔,一下子就变得才思泉涌,感情丰盈,幸福如梦。
  他竟然不想接到黄窕的电话了,甚至一想到通电话,他就感到紧张。
  和从前一样,他在信中更多的是倾诉他对她的爱,而黄窕在信中更多的是倾诉她对她妹妹的爱。她无时无刻不在牵挂和想念妹妹,心急如焚地盼望她回来,哪怕被她害死。为此,她经常一夜一夜失眠……
  黄窕是张巡心爱的人,他不忍心让她这样被煎熬,他要为她分担,他要帮她解决这个问题,不管这个女疯子有多么可怕。
作者: black白夜    时间: 2020-2-15 09: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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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旅馆(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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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天,张巡跟几个朋友一起喝酒,很晚才回家。
  他刚刚进屋,电话就响了。他急忙跑过去,把电话接起来:“喂?”
  “是张巡吗?”电话里响起一个陌生女人的声音。
  “你是……”
  “我是黄窕。”
  “你好!声音不像了。”张巡一下就慌乱起来。
  “我刚刚接到一个人的信,他说,在长野市西郊如归旅馆,发现了一个疯女子,穿白色连衣裙!我现在赶不过去,你帮帮我,立即到那家旅馆盯住她,我明天就到!”
  说到这里,黄窕迟疑了一下:“……你敢吗?”
  张巡毫不犹豫地说:“没问题。”
  停了停他问:“你妹妹叫什么?我到了那家旅馆,我得先查查她在不在,还有她住在哪个房间。”
  “她离开家的时候,拿走了我的身份证!”
  “噢……”
  “你千万要小心,她得了精神病之后,经常莫名其妙地叫一个人的名字,还戏腔戏调的,那个人叫什么三郎,谁都不知道这个三郎是谁。有个法师说,她被一个死去多年的女戏子附身了。你千万小心,她叫谁三郎,接着就要害死谁!”
  张巡虽然毛骨悚然,嘴上却说:“你放心吧,我没事儿。”
  他问清了如归旅馆的具体地址,然后,试探地说:“你把你的手机号告诉我,明天我们联系起来就方便了。”
  黄窕说:“对不起,我没有手机……”
  张巡想了想,说:“那好吧,咱们在如归旅馆不见不散。”
  放下电话,张巡穿上黑风衣就出了门。
  他打了个出租车,直奔西郊。
  这是一个十分简陋的旅馆,两排平房,看起来是几十年前的老房子,房顶上冒出高高矮矮的茅草,在夜空中静立,黑糊糊的。
  总共有二十几个房间,所有的门窗都一模一样,都被风雨剥蚀得掉了颜色。窗子里挂的帘子也都是相同的图案。
  除了第一个房间亮着电灯,所有的房间都黑着,不知道是客人睡了,还是根本就没有客人。
  第一间是登记室,兼小卖店。
  它对门是公共厕所。
  院子里的半空中悬着几根长长的铁丝,用来晾衣服,晒被子。夜里如果不小心,很容易刮在额头上。
  院子里安静极了。
  张巡走进登记室,一个肥胖的女人正在看电视。电视里演着一个古装戏《八岁县太爷》,里嗦的。
  “住店呀?”
  “是的。”张巡一边说一边掏出身份证,递给她。
  胖女人扫了一眼就还给了他,开始登记。
  “五号。”
  她说完,“哗啦啦”拿起了一个像盘子一样大的铁圈,那上面密麻麻挂了一圈钥匙:“走吧,我给你开门去。”
  张巡没有动,他说:“请问,有没有一个叫黄窕的女人住在这里?”
  胖女人放下钥匙,翻了翻登记簿,说:“有,她住在六号。”
  “六号在哪儿?”
  “在你隔壁。”
  张巡的心一冷。
  接着,他跟随胖女人走出了登记室,来到了五号门前。
  旁边那个房间就是六号。现在,它黑着,关着门,挡着帘。
  胖女人打开五号的门,见张巡贼眉鼠眼地盯着六号看,就说:“有什么问题吗?”
  “哦,没有,谢谢。”
  胖女人离开之后,张巡赶紧进了屋,把门锁了。是那种很古老的插销,门板和门框有点错位,他费了很大的劲儿才插上。
  房间里有两张简易的床,窄得不容易翻身。一张木桌,一把椅子,有一台很小的电视机。除此,还有衣架、脸盆、暖壶、拖鞋。
  张巡把黑风衣挂在衣架上,轻轻躺在了挨着六号房间的那张床上。
  床“吱吱呀呀”特别响。他停在一个并不舒服的姿势上,一动不动了,听六号房间的动静。被子散发着浓郁的低档旅馆的那种汗臭味儿。
  一直听了好长时间,六号房间没有一点声音,好像根本就没有人。
  他轻轻改变了一下姿势,继续听。六号房间依然死寂。
  她一定是出去了。可是,这么晚了,她能去哪里呢?
  他轻轻坐起来,把衣服脱了,钻进了被窝,等她回来。
  这时候,他体内的酒意一点点涌上来,眼皮越来越沉重了。晚上,他喝了至少七八瓶啤酒。
  他是被尿憋醒的。
作者: black白夜    时间: 2020-2-15 09: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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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旅馆(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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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睁开眼,他竟然半天没想起这是什么地方。终于,他回过神来,想起了自己的任务。
  六号房间还是无声无息。
  他慢慢坐起来,穿上拖鞋,出去撒尿。
  门上的那个插销找上了他的麻烦,他用了全身力气才把它打开,“啪”的一声巨响。
  他哆嗦了一下。
  屏息听,六号房间依然一片死寂。
  他慢慢打开门,差点魂飞魄散——一条白色连衣裙站在门外,无头,无手,无脚。
  他摇晃了一下,这才看清,它挂在晾衣服的铁丝上,微微地飘动着。
  这个时辰,月亮移到了一个古怪的方向,昏黄的月光静静地照下来。厚重的屋檐下黑的,窗子里更是深不可测。
  白色连衣裙滴着水,看来,它是刚洗的。
  铁丝有弧度,它最初可能不是挂在这里,而是被风吹过来的。可是,它为什么偏偏就停在了五号房间的门口?
  还有,原来这根晾衣绳上并没有衣服,是谁深更半夜洗了一条白色连衣裙,又把它晾在了院子里?
  张巡的尿实在憋不住了,他探头朝六号房间看了看,然后跨出门,朝厕所跑去。
  厕所里连灯都没有,一片漆黑。
  他在门口停了一下,又回头看了一眼,这时他看到的应该是那条连衣裙的侧面,扁的,可是,它却跟着他的背影转了过来,好像远远地看着他,无头,无手,无脚。
  他把头转过来,摸黑走进了厕所。
  他隐约看到两扇门,却看不清上面的标志,不知道哪扇是男厕,哪扇是女厕。假如闯进了女厕,撞上那个登记室的胖女人还没什么,万一……
  凭着男左女右的老规矩,他走进了左边那扇门。他看不清里面的情形,不过,直觉告诉他,里面没有人。他用脚探着路,摸到小便池,匆匆撒了尿,一边系裤子一边跑出来,赶紧回房间。
  白色连衣裙依然挂在那里。
  他溜着墙根,快步走到五号房间门口,一闪身进了屋,转过身就插门。这一次,他的手颤得厉害,费了更大的劲儿才把门插上。
  他走向床铺的时候,有什么东西刮了他的肩一下,他“刷”地起了一身鸡皮疙瘩,马上意识到,那是他挂在衣架上的黑风衣。
  他摸到床上躺下来。
  房间里一片漆黑,仅仅是窗帘上有一点暗淡的夜光。
  这条白色连衣裙的突然出现,让张巡断定黄×就在隔壁!这让他又恐惧又兴奋——黄窕终于找到她的妹妹了!
  六号房间一直安静无声。
  张巡想,这一夜她不会跑掉,他应该睡觉,不然,明早起不来,就可能把人盯丢了。这样想着,他就闭上了眼睛。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听见似乎有动静,一下就竖起了耳朵。
  声音不在隔壁,就在他自己的房间里!他猛地转过头,朝旁边看去。借着幽幽的夜色,他看见另一张床上躺着一个人!她穿着白色连衣裙,脸朝上躺着,平平的,直直的,像一具死尸。她的脸比连衣裙还白。
  “谁?”张巡颤巍巍地问道。
  那个人没有答话,身子慢慢地升起来,直撅撅地悬浮在半空中,慢慢向张巡移过来。
  张巡全身骨头酥软,慢慢转着脑袋盯着她,已经傻了。
  那个死尸一样僵硬的人悬浮在张巡上面三尺高的空中,脸依然朝上,双臂贴在身体两侧,长长的头发垂下来,垂在张巡的脸上,他闻到一股干枯的味道。
  突然,她的身子一下就翻过来,依然直挺挺地悬浮在半空。
  张巡看到了她惨白的脸,一双眼睛闪着绿莹莹的光,始终斜视着张巡脑袋旁边大约一尺远的地方……
  张巡猛地睁开眼,从噩梦中惊醒过来。
  眼前黑的。
  他伸出一只手,在半空中摸了摸,什么都没有,这才透了一口气。
  四周静极了,像坟墓。
  一个怪腔怪调的声音从另一张床上传过来:“三郎……”
  张巡的头皮一炸,“扑棱”一下坐起来,两眼就直了——旁边的那张床上真的有人!
  房间里太黑了,眼睛什么都看不见。他死死盯着那张床的方位,大脑在飞快地旋转,猛地意识到:他撒尿回来的时候,走错了房间!
  这个旅馆的房间太相似了,一扇门挨着一扇门。他走进了六号房间,走进了那个恐怖的精神病的房间!
  可是,张巡又感到不对了,他想到刚才他进屋时曾经被衣架上的黑风衣刮了一下,这说明,他没有走错房间——那个精神病趁他上厕所的时候,钻进了他的房间!
作者: black白夜    时间: 2020-2-15 09: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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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旅馆(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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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刚才,刚才,刚才,他偏偏把门牢牢插上了……
  现在,现在,现在他必须打开灯,看清对方的脸……
  电灯开关在他的床头,一根长长的线绳在墙上垂着。他伸出手,摸到了它,轻轻拉了一下:“啪嗒!”
  灯没亮。
  这声音刺激了精神病的听觉,她似乎抖了一下,马上又叫了一声:“三郎!”
  张巡绝望了。
  他趁黑一点点移到床边,伸出脚,插进鞋子里,然后,蹑手蹑脚地朝门口走去。他的双腿抖得厉害,心脏似乎紧张得都不跳了……
  终于走到了门口,他摸到那个插销,憋足一口气,用力一拉,“咔吧”一声开了。接着,他猛地回过身,防备那个女人扑过来。没想到,她已经站在了他背后!
  她影影绰绰穿着一件白色连衣裙,又极其悲伤地叫了一声:“三郎啊!……”
  张巡拉开门,撒腿就跑!
  登记室也黑了,整个院子一片黑暗,没有一丝人气。张巡魂飞魄散地冲出大门,在空荡荡的胡同里一直朝前跑,似乎是奔突在一部恐怖电影中……
  终于,他看到了一条有路灯的街道,看到了三两辆行驶的夜班出租车,这才停下来,回头看去——黑糊糊的胡同,像一个阴森的洞口,并没有那条白色连衣裙。
  他蹲在地上,垂着头,大口喘气。
  一辆出租车开过来,司机按了按喇叭。
  他艰难地站起来,上了车。
  “师傅,现在几点?”他问司机。
  “三点半。”
  “天快亮了……”
  “你去哪儿?”
  “随便开吧。”
  在出租车里,张巡瞪着双眼,一直在回想刚才在小旅馆的每一个细节,越想越。
  天亮后,他让出租车把他送回了如归旅馆。
  他轻轻走进小旅馆的大门。
  院子里十分安静,好像什么都不曾发生过。晾衣绳上那条白色连衣裙不见了。不知哪条胡同里,有卖豆腐的吆喝声,远远地传过来。
  胖女人起床了。
  张巡溜进了登记室。这时候,他已经平静了许多。
  “你们怎么都起这么早?”胖女人问。
  “我们?”
  “是啊,那个黄窕比你更早,退了房,走了。”
  张巡怔了,他快步离开登记室,来到五号房间前。
  门关着。
  他轻轻推开门,朝里面望了一眼,首先,看到了衣架上的黑风衣。接着,他把目光射向了另一张床——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就像昨夜他刚刚住进来看到的那样,似乎从来不曾躺过人……
  回到家中,张巡刚进门,手机就响了。吉昌市的区号,是黄窕打来的,她低声问:“你见没见到她?”
  “见到了。”
  “我现在在长途汽车站,马上就上车去长野!”
  “她已经走了!”
  “走了?”黄窕的口气一下变得急躁起来。
  “走了。”张巡抱歉地说。
  接着,他把昨夜发生的事讲述了一遍。
  听完了,黄窕久久没做声。
  “你怎么了?”
  黄窕恼怒地说:“这个混账!算了,她愿意去哪儿就去哪儿吧,我再也不找她了!”
  张巡听得出,她的话语中透着哭腔。
  “别这样……”
  黄窕缓和了一下语气,说:“你受惊吓了。谢谢你啊。”
  然后,她就挂了电话。
作者: black白夜    时间: 2020-2-15 09: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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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出现了(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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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巡和黄窕继续通信。
  与过去不同的是,偶尔黄窕也打一个电话过来。不过,他们在电话中都显得很拘谨,而且通话时间很短,互相客气地问候几句就挂了。
  他们只有回到文字中才变得从容和欣喜。
  不久,黄窕说她买了一部手机,并把号码告诉了张巡。张巡怀疑她早就有手机,只是不想说罢了。因此他很少给她打电话。
  终于,黄窕在信中隐隐约约表达了对张巡的爱意。
  她坦言,读大学时,张巡在她心中没留下多少印象,她对他的好感是后来在通信中产生的。
  毕业之后,张巡谈过两个女朋友,最后都吹了。他对她们一致的概括是:太尖利,太坚硬,太社会化,太男人化。他梦想中的女孩是古典型的,温柔、内敛、含蓄、纯情、高贵。
  遥远的黄窕符合他的想像。
  不过,他也意识到,他和黄窕的交往方式有点不正常。
  如今的交通太便利了,即使到地球的另一端,也不过是朝发夕至的事。可是,他和她相隔数百里,一年多来,竟然没见过一面;现在的通讯无比发达,就是隔着千山万水,也可以天天听到对方的声音,甚至可以天天见到对方的影像。可是,他俩一直是通过邮差谈情说爱……
  有一段时间,一直没有黄窕的信。
  张巡打她的手机,关着。
  他不安起来。
  这个梦一般的女人梦一般消失了。
  终于有一天,黄窕打来了电话。她说,她得到一个消息,她妹妹在公主岭出现了,于是她日夜兼程地赶去了。可是,那个女孩根本不是她妹妹。最后,她说:“我已经彻底绝望了。也许,她已经死了……”
  “不会的,别乱想。”停了停,张巡又说,“我觉得,你妹妹的情况很特殊,你也许应该请警方帮忙……”
  “人家才不会管这种事呢。”说到这里,黄窕深深叹了一口气,又说,“我感到很孤独。”
  “不是还有我吗?”张巡见缝插针地说。
  黄窕静默了一阵子,突然说:“我们见一面吧。”
  “好哇!明天?”
  “今天吧。”
  “好的……我怎么找你?”
  “你不是来过松源小区吗?我就在松源小区那个房子等你。”
  张巡赶到吉昌市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他穿着黑风衣,把皮鞋擦得像新的一样。
  他喜欢黑色,它显示着一种神秘的沉重,一种高贵的沉默。它是男人的颜色。而风衣比较宽大,穿上它,就把男人包装了一大半,很简单,很大方。
  他轻车熟路地来到了松源小区。
  站在4号楼4单元402室门前,他的心“怦怦怦”地乱跳起来。好像不仅仅是紧张,他隐隐约约预感到某种不祥。
  也许,这都是因为黄窕的背后挡着一个穿白色连衣裙的人……
  “当当当。”他敲响了门。
  门开了。
  一个陌生的女子出现在他面前。
  张巡的心猛地一缩。
  这个女人穿一套粉红色的衣服,软软的,有点像睡衣。她的头发很长,头顶斜斜地插一枚粉红色的卡子。嘴上涂着粉红色的唇膏。她显得很瘦弱,一双大眼睛却炯炯有神,她盯着张巡,微微笑着。
  张巡抱着一束红玫瑰,一下子不知所措了。
  “你就是张巡?”那女子先说话了。
  “我是。你是……”
  “我是黄窕啊。”
  张巡彻底蒙了!
  “你是……黄窕?”
  那女子笑着闪开了身子,说:“你进来。”
  张巡不敢越雷池一步,僵在门外,愣愣地看着她。
  这个人当然不是黄窕!别说三年,就是三百年三千年三万年,一个人的长相也不可能变化这么大。
  那么,她是谁?
  张巡猛然想到:她就是黄×啊!
  她冒充她姐姐,把张巡骗来了!
  可是,从头至尾和张巡通电话的都是同一个人啊,她从什么时候开始替换了黄窕呢?
  接着,张巡又想到,和他通信的人是姐姐还是妹妹呢?
  他陷入了一个巨大的迷宫里,走不出来了……
  那女人见他满脸恐惧,就说:“其实,我根本不是你那个大学同学。收到你第一封信之后,我才知道这个世界上竟然有一个人和我同名同姓——这个名字很少见的。于是,我将错就错,和你开始了书信往来——”
作者: black白夜    时间: 2020-2-15 09: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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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出现了(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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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巡紧紧盯着她的眼睛。他觉得这个女人长得不算漂亮,但也不算难看,只是她的眉毛似乎有点怪……
  “对不起,我骗了你……”她继续说,“不过我这样想,如果我真的是那个黄窕,那么,报纸就是我们的缘分;而我不是那个黄窕,那么,那个黄窕就是我们的缘分。你不这么看吗?”
  这个现实让张巡一时难以接受。
  他一直呆愣着,终于不自然地笑了笑,把怀里的红玫瑰举起来,说:“送给你的,喜欢吗?”
  黄窕接过来,嗅了嗅,柔声说:“谢谢你。”
  张巡走进屋,在客厅里坐下来。
  黄窕把门关上,说:“你吃晚饭了吗?”
  张巡说:“上车前吃的,不饿。”
  “那我沏点茶。”说完,她笑了笑,转身走进了另一个房间。
  张巡借机打量了一下四周。
  这个客厅不大,只有一张长方形的桌子和三把椅子,都是透明的。桌子上有一只细长的黑色花瓶,闪着晶莹的光泽。黄窕把那束红玫瑰插在了那里面。
  客厅一角有个庞然大物,好像是一台什么机器,罩着一块巨大的白布,挡得严严实实。
  窗子上挡着帘子,张巡上次来见到的就是这个帘子,黑色的。
  还有两个房间,都关着门。
  张巡又警惕起来。
  过了一会儿,黄窕拿着两个玻璃杯走了出来。
  “你和我想像的不一样。”她说。
  “是吗?”停了停,张巡说,“你和我想像中的你妹妹一个样。”
  她笑了笑,说:“嗯,大家都说我和她长得特别像。”
  “这里有她的照片吗?”
  黄窕愣了一下,这个神态让张巡的心一沉。
  “没有。”黄窕说,“这房子一年多不住人了,这桌子椅子都是我今天临时搬来的。”
  她一边说一边把杯子放在桌子上:“这茶是湖南均山出产的,是一种观赏茶,味也很好。”
  张巡看了看那茶杯,茶叶竟然直挺挺地悬浮在杯子正中间,十分神奇。这情景一下让他想起了在如归旅馆做的那个噩梦——一个穿白色连衣裙的女子悬浮在半空中……
  黄窕在张巡对面坐了下来,依然笑笑地看着他:“喝呀。”
  “谢谢。”
  面对这个通了一年信的女子,张巡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实际上,他对她一点都不了解。
  “你妹妹……”
  “今晚,我们不谈她。”黄窕说。
  张巡笑了一下,点了点头。
  过了一会儿,他问:“这桌子椅子都是你今天搬来的?”
  “是啊。”
  他看了看那把空椅子,说:“你为什么搬来了三把椅子?”
  “啊,因为还有一个人。”
  “谁?”张巡一惊。
  这时候,楼下好像开来了一辆车,按了几声喇叭。
  “他来了,你等一会儿。”黄窕一边说一边起身打开门,跑下了楼。
  本来,张巡以为这将是一个风花雪月的夜晚,现在他才意识到,他错了,今晚很可能跟爱情故事无关。
  他趁她下去接人,疑神疑鬼地把茶水朝花瓶里倒了三分之一。
  几分钟之后,黄窕带着一个男人走了进来。
  张巡一看,吃了一惊——他正是曾经找过黄窕的那个五十多岁的男人,他还穿着那身灰色西装。
  他应该是黄窕的父亲。
  张巡马上站了起来。
  那个男人看见了张巡,眼神一下变得冰冷,他极不友好地打量着他,什么话也没有说。
  张巡怯怯地叫了一声:“黄叔叔……”
  “我不是黄叔叔。”对方生硬地说。
作者: black白夜    时间: 2020-2-15 09: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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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出现了(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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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黄窕一直在防盗门那里捣鼓着,终于走了过来,笑吟吟地看了那个男人一眼,说:“我来介绍一下,这位是从长野来的,我的朋友张巡;这位是周老板,开装修公司的,也是我的朋友。”
  张巡马上感到不舒服了:既然黄窕约他相见,怎么又叫来了一个人?他是个文人,一听“老板”两个字就没有好感。
  当然,并不是所有的老板都是坏人,但是,勾搭比自己小几十岁的女人的老板一定不是好人。
  “黄窕,太晚了,我得出去登记旅馆。我明天再来吧。”
  “你们两个人都是我的朋友,今晚我们要在一起好好聊一聊,谁都不能走。”说着,她指了指那把空椅子,对周老板说:“你坐呀,我给你去倒茶。”
  周老板就坐了。
  尽管周老板十分老练地掩饰着脸上的表情,张巡还是看出来了——他的存在,也让对方很意外,很尴尬。这至少说明,周和黄不是一伙的。
  黄窕端了一杯茶走出来,放在了周老板的面前,又说了一遍:“这茶是湖南均山出产的,是一种观赏茶,味也很好。”
  周老板亲密地朝她笑了笑。
  这时候,张巡杯子里的茶叶已经沉到了杯子底部,像水草一样微微摇曳着,确实好看。
  “你俩先聊一会儿,我去冲个澡,很快就出来。”说完,她莞尔一笑,走进了一扇门,把门关上了——那扇门应该是卫生间。
  客厅里只剩下了两个相斥的男人,别扭地坐在了一起。
  周老板低下头,不停地喝茶。
  张巡则站起来,在地板上踱步。
  卫生间里传出“哗哗”的水声。
  张巡停在了客厅一角那个庞然大物前,端详了一阵子,伸手把罩在上面的白布撩开了一角。
  这时,他倒吸了一口冷气!
  白布下是一架老旧的钢琴!
  他转过头,看了周老板一眼——他正不满地看着张巡,似乎觉得张巡的举动很不礼貌。
  张巡快步走到他跟前,低声问:“你了解这个女人吗?”
  对方冷冷地说:“什么意思?”
  “我觉得她不正常……”
  “不正常?为什么?”
  这时候,卫生间里的水声突然停了。房子里一下变得十分宁静。
  “来不及细说了!你快告诉我,你和她是怎么认识的?”
  周老板迟疑了一下,说:“通过《寻人启事》……”
  张巡的脑袋“嗡”的一声就大了。
  就在这时候,卫生间的门开了,黄窕慢慢从里面走了出来。张巡和周老板都瞪大了眼睛——她换上了一条白色连衣裙!
  她的头发湿淋淋的,眼睛上面竟然没有眉毛!可以肯定,她的眉毛是画上去的,现在洗掉了。
  她嘴唇上的口红也洗掉了,露出了本色——那嘴唇毫无血色,十分苍白……
  她一步一步地走过来,停在了两个男人面前,冷不丁笑了出来。
  接下来,事情发生了戏剧性的变化:
  周老板盯着黄窕,突然站起来,捂着肚子说:“我肚子疼,先走了……”一边说一边踉踉跄跄走向防盗门。
  黄窕转过身,看着他的背影,做了个兰花指,戏腔戏调地叫了一声:“三郎!”
  周老板一哆嗦,停住了,愣了几秒钟,撒腿就朝防盗门跑过去!没想到,他的手刚刚碰到防盗门,就好像被什么咬了一口似的,惨叫一声,猛地缩了回来。他慢慢地转过身,痛苦地看着黄窕,“扑通”一声栽倒在地,脸部在一点点扭曲……
  张巡一直傻着。
  黄窕低头看了周老板一会儿,转过头来,盯着张巡,又做了一个兰花指,戏腔戏调地说:“三郎,你是我的三郎啊!”
  张巡的眼睛越瞪越大,身体向前缓缓倾斜,终于直挺挺朝地上摔了下去,砸出一声巨响。他在地上蹬了几下腿,终于不动了。
  平时,张巡一点都不会表演,但是这一次他演得很逼真,他摔倒的时候,根本没有伸出双手支撑,鼻子直接磕到了大理石地面上,血流如注。
  接着,他听见那个黄窕坐在地上,号啕大哭起来,那声音极其惨烈,她一边哭一边怪腔怪调地号叫着:“我就是黄×啊!!!我一直在找我自己啊!!!”
作者: black白夜    时间: 2020-2-15 09: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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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释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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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警察是从窗子爬进这个402室的。
  楼下那户人家被楼上的哭喊声吵得睡不成,报了警。
  警察赶到之后,敲402室的防盗门,结果敲门的警察被电击倒在地。
  黄窕被抓走了。
  周老板中毒身亡。
  张巡是受害者,也是目击证人,他在公安局录口供的时候,面如死灰,前言不搭后语。
  黄窕的母亲死后,黄窕确实搬出了松源小区,住进了北郊的一个新房子。不过,她每次犯病都悄悄溜进这个老房子来,半夜时装神弄鬼,天亮之前再神不知鬼不觉地离开。
  住在如归旅馆的那个女子就是她。她把张巡引到那里,吓完他,立即打车返回吉昌市,再给张巡打电话……
  一直过了三个月,张巡才慢慢恢复过来。
  这一天,张巡吃过晚饭,闲闲地翻报纸,看到了一条有关黄窕的报道:
  ……经过权威检测,黄窕患有严重的精神分裂症,无行为责任能力。她有双重人格,犯病时,她的主体人格完全丧失,精神被另一个神秘人格所控制。
  她的肉体一直在寻找她丢失的魂儿。
  昨日,公安局把她送进了辉楠县精神病院……
  这三个月里,很多媒体都在报道黄窕这个案件。
  张巡那个叫黄窕的大学同学也看到了这个报道,她从报社问到了张巡的电话,给他打了过来。她说,大学毕业之后,她回到吉昌市,一直在一所学校当老师。
  “想不到我的名字给你带来了这么大的灾祸,真抱歉。”她说。
  “这事儿跟你没一点关系。”张巡说。
  “想起来真可怕,那个精神病和我在同一个城市里……她不会再出来吧?”
  “她有犯罪倾向,精神病院肯定不会放她出来。”
  “那就好了。”
  “你还记得毕业时我给你的留言吗?”
  “当时给我留言的人太多,记不得了。”
  “我像林彪爱搞阴谋一样爱着你……”
  黄窕一下笑出来,接着她大大方方地说:“想起来了,时间过得真快,转眼都三年了。我都结婚了。”
  “哦……”
  “没关系,有空的时候,我还是希望你来吉昌市玩,我们见见。”
  “我一直有空。”
  “那你周末来吧,正巧我老公出差,我把吉昌市的几个老同学都约来,咱们好好聚聚。”
  周末,张巡赶到吉昌市的时候,已经是黄昏了。黄窕在电话里告诉他,几个老同学都到了,就等他呢。
  他爬了八层楼,来到黄窕家的门前,拨通黄窕的电话:“我到了。”
  黄窕惊喜地问:“你在哪儿?”
  “就在你家门外。”
  很快,张巡就听到房间里有人朝门口跑过来。这个人停在门口,透过猫眼朝外看了看,然后,“哗啦”一下把门拉开……
  他又看到了那张精神病的脸!——她穿着一条白色连衣裙,脏兮兮的,一双眉毛依然缺失。她盯着张巡,面无表情地叫了一声:“我的三郎啊!……”
作者: black白夜    时间: 2020-2-15 09: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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度 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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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最初的时候,并没有任何不祥的迹象。
  晴空万里,烟波浩渺,三个人划着船在水面上缓缓前行,不停地说着笑话。
  四周,芦苇荡纵横交错,一望无际。天地间一片宁静,偶尔有一只大雁从芦苇荡深处“哗啦啦”飞起来,冲上蓝盈盈的天空,蝴蝴就兴奋地大叫:“鸟!那边有鸟!”
  申三江一边摇橹一边笑着说:“这里野生的鸟类太多了,我随口就能说出几十种。”
  这个水乡泽国是申三江的老家。不过,读小学的时候,他就随父母迁进了城市,算起来,他已经十三年没有回到过这里了。
  现在,申三江在电视台工作,搞剪辑。在单位里,他和蝴蝴、张郊关系最好,经常在他们面前夸耀自己的故乡。每一次夸耀,都是他追忆的过程,脸上充满了思恋。终于,在2005年夏末秋初,蝴蝴和张郊请了假,离开钢筋水泥的城市,跟申三江一起到老家来玩了。
  在这个村子里,申三江还有一些老亲戚,他毫不费力地在舅舅家借到了一条船。他舅舅家有一个痴呆儿子,叫万历,他呆呆傻傻地望着这陌生的三个人,眼珠像两只毫无表情的玻璃球。
  三个人打算在芦苇荡里漂泊一整天,好好享受一下这天这水。
  张郊一直四仰八叉地躺在船头。
  他是个大大咧咧的人,不像申三江和蝴蝴那么细腻。这迷人的风光似乎并不怎么吸引他,也许,他只想着怎样逮一只珍禽吃掉。
  芦苇已经长得比人还高,远远望去,它们呈青绿色,上面是毛茸茸的芦花,一片洁白。风吹过,它们像波浪一样起伏。芦苇荡切割出大大小小的河道,简直像迷宫一样。水很清,浅的地方可以看见水下污泥中的水草。有的地方生着茂盛的香蒲。
  申三江望着碧绿的水,一边摇橹一边讲述他的童年,怎么摸鸟蛋,怎么用月牙镰刀割芦苇,怎么捉泥鳅……
  细心的蝴蝴问申三江:“一会儿,我们还能找到回家的方向吗?”
  申三江说:“我闭着眼睛都不会转向。”
  “那我就放心了。”蝴蝴说。
作者: black白夜    时间: 2020-2-15 09: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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漂流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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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最早出现的不祥之兆是个漂流瓶。
  蝴蝴眼尖,她第一个看到了它,大声喊:“三江,你看那是什么?”
  申三江朝远处望去,水面上有一个黑点,静静地漂浮着。
  “可能是一截树枝吧。”申三江说。
  对什么都不好奇的张郊也慢慢坐起来,说:“划过去看看。”
  船终于接近了那个东西。
  “漂流瓶!”蝴蝴喊道。
  申三江停止了摇橹,伸手一捞,把它捞上来。蝴蝴把它拿过来,打开密封的瓶塞儿,夹出一张纸条,高兴地说:“一定是哪个女孩的求偶信!我先看看!”
  申三江说:“最好有电话号码。”
  张郊说:“如果真是一个女孩,归我。”
  申三江说:“为什么?”
  张郊说:“在这里,你是东,我是客。再说,你有……”说到这里,他坏坏地看了看蝴蝴。
  蝴蝴已经打开了那个纸条,她直直地盯着那上面的字,神色变得很不正常。
  张郊把纸条拿过来看了看,上面歪歪斜斜地写着:
  我掉进水里了!陪陪我!
  ——1993年9月9日
  张郊的脸色也不好看了。
  申三江不解地问:“到底怎么了?”
  张郊把那张纸条递给了他。
  他看了看,皱起了眉头,好半天回不过神来。终于,他低声说:“也许是哪个小孩恶作剧……”
  蝴蝴突然说:“我们快点回去吧,我觉得这片芦苇荡里有一股冤魂之气!”
  申三江说:“刚出来怎么能回去呢,有我在,你们就放心吧。”
  申三江是个挺仗义的人,什么事都喜欢大包大揽。
  蝴蝴看了看张郊。张郊又躺在了船头,闭着眼睛说:“我这个人随波逐流,你们想怎样就怎样。”
  于是,船继续朝芦苇荡深处划去了。
作者: black白夜    时间: 2020-2-15 09: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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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 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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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申三江和万历是表兄弟。
  申三江的父亲姓申,母亲姓万。他俩同岁,不过,万历比申三江大三个月。
  小时候,万历聪慧过人,在学校每次考试都在前三名之列,深受老师喜欢。那时候,申三江和他同班,成绩很差,每次父母给他带了好吃的,他就贿赂表哥一半,为了考试时得到一点“照顾”。但是,他们的座位离得比较远,无法抄袭。为了解决这个问题,两个人就设计了一套手语,双方演示无数遍,终于达到了滚瓜烂熟的程度——只要万历伸手一比画,申三江就知道他说的是第几道题,答案是什么。
  在申三江家搬走的那年秋天,这两个表兄弟一起划船去摸鸟蛋,摸了一大堆。正巧同村村民黄鹞子在附近割芦苇,他对两个孩子大声喊道:“要下雨啦,你们赶快回家吧!”
  他们就朝回划了。
  很快就刮起了大风,两只黄爪隼在大风中飞翔,船被大风吹得左摇右晃。万历奋力地撑篙,听见“扑通”一声,回头一看,申三江不知怎么掉进了水里。平时,申三江贪玩,经常到池塘里玩水,他的水性很好。而万历专注于功课,水性远远不如他。
  申三江落水之后,一下就沉了底。他奋力往上游,猛然发现有什么东西紧紧抓住了他的一只脚脖子,那一瞬间,巨大的惊恐像电一样迅猛地贯穿了他的全身,他的大脑一片空白,四肢本能地乱抓乱挠起来……
  起初,看到申三江跌进了水里,万历并不怎么在意。他心里清楚,申三江在水里的能耐像鱼一样。
  过了半天,申三江还没有浮上来,水面上冒出一串串气泡。他感觉不对劲了,终于一个猛子扎了下去。
  他沉到水底,睁眼寻找申三江。水里泛起了泥沙,十分混浊。他隐约看见了一张恐怖的脸:申三江两只充血的眼睛朝外鼓着,嘴死死地闭着,脸憋成了茄紫色,双手像恶鬼一样朝他抓挠着,好像要吃了他。
  他吓蒙了。这时候,他已经吞了几口水,全身的肌肉都缩紧了,大脑里只剩下一缕意识,赶快浮出水面换气喊人。
  他刚刚朝上游去,一只脚脖子已经被申三江抓住了。那绝不是一只人的手,而是一把冰冷的铁钳!万历用尽全身力气奋力朝上游,却根本挣不脱那只手。
  不过,那水差不多就是两个人那么深,万历使劲一蹿,脑袋就露出了水面,他晕头转向地看见那条船已经被风刮远了。他大喊一声:“救命!”接着就被水下那只手拽了下去……
  黄鹞子是他们的贵人,他把两个小孩救了。
  当时,万历和申三江都处于昏厥状态。家里人闻讯后,立即冲到了现场。
  黄鹞子说,申三江的脚脖子被水草缠住了。那是一株要命的水草。而申三江又死死抓住了万历的脚脖子。
  万历首先苏醒过来。
  他母亲扑上去,叫了一声:“儿子!”就泣不成声了。她只有这一个儿子。
  万历木呆呆地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四周的人,好像无比陌生。
  看到万历醒了,申三江的母亲哭得更加厉害。
  大约十几分钟之后,申三江也悠悠醒转。他艰难地转了转头,微弱地叫了一声:“妈……”
  从那以后,万历就像丢了魂儿,不认识任何人,不记得任何事,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了。
  半个月之后,申三江家就搬走了。
  父母带着万历到城里治了几次病,都不见好转。他一天到晚除了吃和睡,平时就一个人坐在屋顶上,望着那无边无际的芦苇荡,机械地做着各种手势。没有一个人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作者: black白夜    时间: 2020-2-16 09: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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蒸 发(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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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片沼泽湿地,大约有一百平方公里,由于太偏远,还没有得到很好地开发和利用。这里人烟稀少,有很多珍奇动物在此繁衍生息。
  现在,三个人已经看不到旷野上的村落了,大地上那金黄的麦子,青绿的包米,还有那一道道防沙的杨树林,都在他们的视野里消失了,只剩下无边的碧水和神秘的芦苇荡。
  这时大约是下午三四点钟,阳光静静地照在水面上,泛着粼粼的光亮。
  三个人的兴致一点点回升了,申三江停下船,开始撒网打鱼。张郊和蝴蝴坐在一旁,好奇地看。
  很快,申三江就打上来几条欢蹦乱跳的鲫鱼,还有一只青壳白肚的大青蟹。
  三个人把船摇至附近的一块水中小洲,折些枯柴,把鱼烤了,一边吃一边喝酒。
  他们的早饭,是在申三江舅舅家吃的,野鸭炖萝卜。当时,蝴蝴只顾看窗外的农家小院了,没吃多少。那是个很大的院子,种着向日葵、蔬菜、果树,还有一口水井,一条四眼狗。那个万历坐在地窖上,望着远处的坑塘和芦苇,依然打着奇怪的手势……
  三个人正在野餐,乌云从西北方向露头了,黑压压的,好像一群巨大的怪物,从天水之际静谧地爬上来。
  蝴蝴朝远处望了望,说:“天好像要阴了。”
  申三江醉醺醺地说:“没事儿,那云彩飘过来还早呢。”
  蝴蝴似乎有点害怕,上了船之后,她坚持要回去。
  张郊就说:“要不,咱就回去吧,明天再出来。”
  申三江说:“我说过,我闭着眼睛都不会转向。”
  他喝多了。实际上,大家说的不是转不转向的问题,而是风大浪急,容易翻船。
  在蝴蝴的坚持下,最后,申三江只好朝回划了。
  划着划着,风果然越来越大,船开始剧烈地摇晃。不过,他们正好顺风,风推着船前进,省了不少力。
  蝴蝴坐在船的正中间,吓得双手紧紧抓住船帮,不停地叫着。
  申三江一边摇橹一边嘿嘿嘿地笑。
  天色越来越暗。
  张郊突然喊道:“后面有条船!”
  申三江扭头朝后看了看,大约一百米之外的黑压压的波浪中,果然有一条船,它有一个拱形的舱,用帘子挡着,并不见有人撑船。这条无主的船好像刚刚从芦苇荡里冒出来,在波浪上随波逐流地漂着。
  申三江说:“船上好像没有人!咱们把它弄回家吧?”
  蝴蝴说:“别贪小便宜。”
  申三江不再坚持,加快了摇橹。
  又走出了一段水路,天色越来越黑。蝴蝴不放心地又朝后望了望,低声说:“它还在后面!”
  申三江和张郊都回头看去——这次,那条诡秘的无主船竟然离他们更近了。它静静跟在后面,舱上的帘子被风吹得偶尔撩起一角,里面黑糊糊的。
  蝴蝴说:“它好像在追赶我们……”
  申三江说:“顺风,它当然一直朝前漂。”
  蝴蝴说:“可是,它比我们快!”
  申三江说:“那是因为它是一条空船。”
  然后,他又对张郊说:“我把船靠近它,你上去看看里面到底有没有人。”
  蝴蝴马上阻止道:“你们不要没事找事!”
  “有我在,能有什么事呢?”申三江说着,又把头扭向张郊:“你敢不敢啊?”
  “你太小瞧我啦!”张郊说。
  申三江就把船调了个头,用力朝那条船划去。两条船靠在一起之后,张郊摇摇晃晃地站起来,一步跨了上去。
  蝴蝴说:“你小心点!”
  张郊刚刚上了那条船,强劲的大风就把两条船吹散了,张郊一个人留在了那条船上。他朝申三江和蝴蝴望了一眼,然后,转过身,小心地掀开了那个帘子,朝里看了看,大声说:“确实没有人!”
  说完,他抓起船桨,高兴地说:“走吧,我把它划回去,送给你舅舅!”
  蝴蝴说:“三江,你再把船靠过去,我坐他那条船。”
  申三江愣了愣。尽管他一直追求蝴蝴,但是他知道蝴蝴心里并没有他,她一心暗暗喜欢着张郊。不知道是张郊没有感觉出来还是不喜欢她,反正他对蝴蝴总是嬉皮笑脸的,没一点默契,还经常开玩笑把她和申三江往一起撮合。
  他想了想说:“好吧,不过你要小心,张郊不太会划船。”
  接着,他又一次奋力把船划到那条无主船跟前,然后放下橹,扶着蝴蝴换船。
  蝴蝴不会游泳,有点晕水,她战战兢兢地试了几次才跨过去。
  申三江把船划开,大声说:“我划慢点,你们要跟紧我!”
  张郊一边笨手笨脚地划船一边说:“你就放心吧!”
  风越来越大了,发出低低的吼声,好像要把这个世界吃掉。
  申三江划着划着,发现风向变了,顺风变成了逆风。他回头看了一眼,大吃一惊:黑压压的水面上,根本看不到那条船了!
  他赶紧回头朝后划,划了很远也没看到那条船的踪影,脸色不由渐渐阴郁起来,大声喊道:“蝴蝴——张郊——蝴蝴——”
  只有呼呼的风声和哗哗的水声,没有他们的回答。
  申三江有点被吓傻了,想了半天,他决定马上返回舅舅家。
  顺风之后,他的速度变得非常快。
作者: black白夜    时间: 2020-2-16 09: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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蒸 发(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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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坑塘遍布,河汊纵横。四周的芦苇越来越多,高大的芦苇阴森森的,密不透风,它们像波浪一样起伏着。
  申三江感到周围的环境越来越陌生了,他的船钻进了芦苇荡中间的一个狭窄的河汊,这时候他意识到自己迷路了。
  他马上朝外划。这地方水浅,下面是沼泽淤泥,船很容易搁浅。
  天已经黑下来,无边无际的黑暗渐渐吞没了申三江的心。他像一只无头苍蝇,在密集的芦苇荡里乱撞,终于把船划到了开阔的水面上。
  风突然停了。
  水面变得很平静,那一道道的芦苇荡在黑夜里静静竖立,好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无声无息地窥视着他。天水之间,一片死寂,只有他摇橹的声音:“哗,哗,哗……”
  他又大声喊起来:“张郊——蝴蝴——张郊——”
  漆黑的水面上没有一点回应。他感到凶多吉少了。
  他很冷。他加快摇橹速度,想增加点身体的热量。
  突然,他看见那条莫名其妙的船像噩梦一般出现了!它静静地漂泊在不远处的水面上,船舱上的帘子依然挡着。
  他胆战心惊地把船靠近它,喊了几声,船上根本没有人。
  张郊和蝴蝴不见了!
作者: black白夜    时间: 2020-2-16 09: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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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灵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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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申三江回到村里的时候,已经是半夜。村里都已经睡了,一片漆黑。
  他大步流星地走到舅舅家大门口,刚要进去,突然站住了。
  他在黑暗的夜色中,看见一双亮闪闪的眼睛。
  是万历。
  他直挺挺地坐在大门外,两只手依然在比画。那是他们表兄弟小时候定下的手语暗号,一直使用了好几年,两个人都太熟练了,不同的手形代表不同的拼音字母,拼出一个字之后,五指捏拢为间隔。小时候,他们不仅是在学校考试时使用这种暗号,在家里大人跟前,商量干什么大人不准许的事,同样使用。
  申三江试探着说了一句:“表哥,你还不睡?”
  万历木木地望着黑暗的远方,似乎没听见,一双干枯的手依然在一下下比画着,那样子十分人。远方是芦苇荡。
  院子里的狗“嗷”的一声冲出来。
  申三江本能地跳到了万历的身后,双手抓住了他的肩。万历摇晃了一下,马上端正了坐姿,继续比画。
  那条黑狗围着万历转来转去,盯着申三江,狂叫不已。
  申三江的舅舅很快跑了出来,把狗赶开了。他看了万历一眼,喝道:“你怎么跑出来了?快回去睡觉!”
  申三江的舅母已经去世,只剩下舅舅和万历这个傻子一起生活。万历好像很害怕父亲,他马上起身回屋了。
  舅舅打量着申三江苍白的脸,警觉地问:“那两个呢?”
  “他们……不见了!”
  “怎么回事?”
  申三江就把事情的经过讲了一遍。舅舅听了,蹲在大门口的台阶上开始抽旱烟,一言不发。
  “怎么办啊?”申三江毫无主见地问。
  “他们恐怕永远也回不来了。”
  “你怎么知道?”
  舅舅叹口气,讲起来。
  十多年前,村里有一对夫妻,到芦苇荡里捕鱼。那天他们收获很大,天黑之后才收网回家。
  划着划着,突然看见水面上出现了一条船,它好像有一个拱形的舱,挡着轻飘飘的帘子,孤独地在水面上漂浮着。
  他们靠近了它。
  在确定它真的没有主人之后,夫妻俩决定把它弄回家。
  丈夫划自家的船在前,妻子划那条船在后。走着走着起风了,丈夫回头看了一眼,发现那条船不见了!
  他大惊失色,在附近水面上寻找了很长时间,终于没见到那条船的影子。他的嗓子都喊哑了,依然不见妻子的回音。
  他绝望了,就在这时候,他发现那条船又突兀地在背后的水面上冒出来,依然摇摇晃晃地漂着,可是他妻子已经不见了……
  他风风火火地回到村里,叫来了村里人,十几条船在一望无际的芦苇荡里搜寻,结果一无所获。
  大家接连寻找了好多天,一直不见那条船,那个妻子也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又过了几年,有两个外地人划着船深入这片芦苇荡,打算猎捕天鹅。
  那天晚上,天上有很大的月亮,星光明明暗暗,水面上亮晃晃地铺着一层银箔。那条恐怖的无主船又在芦苇荡里出现了。
  两个外地人像那对夫妻一样想占有它,于是其中一个人跨了上去。走着走着,那条船又一次莫名其妙地失踪……
  村里人都把它称为“幽灵船”。
  前不久,村里有个小伙子声称,他打鱼晚归,在水面上又见到了那条“幽灵船”,船篷依然挡着帘子,他知道那个船舱内像这片坑塘一样深不可测,不敢靠近它,急忙逃开了……
  申三江张大了嘴巴。
  这条恐怖的“幽灵船”在这一带的芦苇荡中神出鬼没,孤独地漂泊很多年了!
  “我得找到他们。”申三江说。
  舅舅想了想,说:“即使他们还活着,现在黑灯瞎火,我们也不可能找得到。一会儿天就亮了,我借一艘机动船再找吧。”
  天边刚刚泛起鱼肚白,舅舅就把申三江叫醒了。这时候,邻家男人已经把机动船发动着了。
  那个男人开船,申三江和舅舅站在船头观望,“突突突突突”地开进了芦苇荡。
  太阳一点点升高了,水面上铺着细碎的金光,湿漉漉的空气无比新鲜。有两只白鹭在水中的一块陆地上交颈而歌。
  申三江没有心情欣赏这些景致,他心急如焚,双眼一直在水面上远远近近地巡视。
  不见那条鬼船的影子,不知它潜进了水的深处,还是藏进了密麻麻的芦苇荡中。
  更不见张郊和蝴蝴的影子。
  申三江心里越来越焦躁。他带两个同事回老家玩,回去却成了一个人,他不知道这该怎么向领导交代,怎么向他们的父母交代。那是两个大活人啊,怎么说消失就消失了呢……
  机动船在芦苇荡里巡弋了一个上午,遇到了几条打鱼的小船,跟船家打听,都说没看见他们。
  那个驾船的男人眼睛红红的,脸色也有些苍白,似乎没睡好。他问:“还找吗?”
  舅舅探询地看了看申三江,申三江说:“再看看。”
  船又朝前开了很远。舅舅指了指那个驾船的男人,小声说:“他家瘦瘦前天受了惊吓,天天夜里哭闹,昨晚上他一夜没睡……”
  昨天申三江刚一来就见过了那个孩子,女孩,大约五岁左右。
  听说,有一天她拿着父亲的墨镜玩,偶尔戴在眼睛上,她影影绰绰看到了一张巨大的脸,近近地贴在她眼前,一双比牛还大的眼睛,四周是粗壮的毛……那其实是她自己的眼睛,正巧光线合适,角度合适,从镜片上反映出来。小女孩一下就摘下墨镜扔了出去,号啕大哭。她被吓着了。
  申三江知道舅舅的意思,他万念俱灰地说:“回吧。”
  机动船立即掉了头,朝回开了。
  申三江无意中把手伸进口袋里,抖了一下。
  他摸到了那张纸条,漂流瓶里的那张纸条。有个秘密他没有告诉张郊和蝴蝴:那纸条上的日期——1993年9月9日,正是他那一年落水的日子。
  这个巧合让人毛骨悚然。
作者: black白夜    时间: 2020-2-16 09: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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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 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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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深了。
  申三江没有睡。
  窗外很宁静,风吹果树“啪啦啦”响。
  过了午夜之后,申三江坐起来,走出了屋。他已经打定了主意,划船再去芦苇荡,寻找那条“幽灵船”。
  他知道,白天肯定看不到它,它只有在黑夜出现。他非要跨上去,看看那个船舱里到底有什么。他非要亲身试一试,那条恐怖的无主船到底能把他弄到什么古怪的世界里。
  他发誓要把两个同伴找回来。
  村道上,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好像在呼喊什么。
  他刚刚走出大门,就看见村头有个人影儿,她在一声声地叫着:“瘦瘦,你回来吧……瘦瘦,你跟妈妈回家吧……”那声音在漆黑的夜里显得孤独、凄凉、骇人。
  是瘦瘦的母亲,她在十字路口给瘦瘦叫魂儿。
  申三江脊梁骨发冷,赶紧回身,却看见了那双亮闪闪的眼睛。
  是呆傻的表哥万历。
  他端坐在墙根下,背靠着墙,朝着黑暗的远方做着古怪的手势。听舅舅说,万历自从呆傻之后,总是深更半夜跑出来,在黑夜中一个人比比画画。
  申三江忽然觉得表哥很可怜。
  他曾经是一个极其聪明伶俐的孩子,如果不是那一年落水受了刺激,成了傻子,他一定能考上大学,离开这个偏僻的乡村,到外面的世界去做大事。
  那次,表哥完全是为了救他才跳下水的。当时,如果他不抓住表哥死死不放手,他也不会被吓成这个样子。不过,那一刻任何人的理智都支配不了自己,完全是本能的反应,何况他是一个十几岁的孩子。
  这次申三江回来,舅舅说起万历,流下了老泪。舅舅年纪大了,知道自己活不了几年了,他惟一不放心的,就是这个生活完全不能自理的呆傻儿子……
  舅舅说:“他最爱吃西红柿炒鸡蛋。我想,在我死之前,会留给他一点钱,分成两堆,告诉他,这堆买西红柿,那堆买鸡蛋……”
  听到这里,申三江的眼睛湿了,说:“舅舅,你放心吧,以后我们会照顾他的。”
  申三江在表哥跟前蹲下来,打着了打火机,微弱的火苗照亮了万历那张苍白的脸和两只苍白的手。那双手在迅速变化着,显得十分灵敏。申三江紧紧盯住这双手,大脑在追忆着两个人小时的手语含义。
  万历的视线越过申三江的肩,木呆呆地望着远方,望着黑夜深处。
  那个母亲的叫魂声断断续续地传来:“瘦瘦,你回来吧……你跟妈妈回家吧……”
  申三江辨认出来了,表哥的手语的第一个字是“nǐ”!
  第二个字是“bǎ”。
  第三个字是“wǒ”。
  第四个字是“de”。
  第五个字的手势太快了,申三江没有看清楚。
  第六个字是“huán”。
  第七个字是“gěi”。
  第八个字是“wǒ”。
  这句话是——你把我的什么还给我!申三江的心猛地缩在了一起。
  接着,万历的手语又从头开始了,还是这句话。十三年来,他翻来覆去一直在说着这句话!
  第三遍的时候,申三江终于辨认出,第五个字是“魂儿”!——你把我的魂儿还给我!
  打火机突然灭了,万历的脸又隐藏在昏暗的夜色中,只见他两只眼睛在亮亮地闪烁,两只手继续一下下地比画着。
  申三江魂飞魄散。
作者: black白夜    时间: 2020-2-16 09: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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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 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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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舅舅家的船就泊在水边,申三江划着它,在黑暗的坑塘中前行,一点点深入了芦苇荡。
  他一直在回想黑暗中表哥那双不停翻动的手。
  一个恐怖的灵感突然在他大脑中迸发出来,这个灵感令他不寒而栗——表哥的魂儿吓丢了,离开了表哥的躯体,留在了那水草摇曳的水底!太阳沉浮,水明水暗,一年又一年,他孤独,冷清,痛苦,希望有人来说说话。可是,周围永远是无穷无尽的水……
  灵魂出窍,那不是死了吗?申三江越想越恐怖!这十多年来,表哥一直是行尸走肉!……
  四周的水透着一种阴森鬼气,而那黑压压的芦苇就好像莫名其妙的毛发。
  申三江在芦苇荡中越走越深。他有了一种预感,今夜,他可能回不去了。万历的魂儿是一缕阴影,在水底暗暗地游动,紧紧追随着他……
  远处,突然出现一点微小的火光,在漆黑的水面漂浮。不知道是谁放的灯。
  他记得到了端午节,村里人都在河里放灯——纸船,上面放一截蜡烛,点着,放进水里,让它顺水漂流……
  可是,现在并不是端午节,怎么有人放灯?
  那灯光弱弱的,闪闪烁烁,飘飘摆摆,在漆黑的夜幕里显得极其恐怖,像鬼火。
  他数了数,共四盏。
  他忽然想到了被幽灵船吞噬的张郊、蝴蝴、盗猎者和那个妻子也是四个。
  起风了,那些漂在水上的灯火离他越来越远,无论他怎么追都追不上。风越刮越大,掀起大浪,船也剧烈摇晃起来。那些灯火在大风中消失了,可能是被大风刮灭了,或者被水淹没了。
  接着,他就看见了黑暗中出现了一个黑影,它静静漂泊在远处的水面上。
  是那条幽灵船,它出现了!
  申三江的全身都好像被掏空了一样,他隐约感觉到,这个地方正是他和表哥当年落水的地方。他咬了咬牙,朝幽灵船靠近过去。
  他的脑海里假想着他登上幽灵船之后将看到什么。
  也许,他掀开那个帘子,会看到张郊、蝴蝴、盗猎者还有那个妻子,他们四个人正围着什么东西好奇地看。船舱里点着一根蜡烛,昏暗的烛火在一闪一闪地跳动。申三江的出现,他们并没有太在意,只是淡淡看了他一眼,然后继续低头朝下看。申三江小心地走过去,也探头朝下看了一下,大吃一惊——原来船是无底的!下面就是黑糊糊的水!
  风更大了,那条幽灵船顺风朝远处漂移,越来越模糊。
  申三江加快了摇桨速度,终于接近了它。他没有冒失地跨上去,而是一边跟着它一边严密地审视它。
  这是一条老船,很普通,当年,申三江和表哥落水那一次驾的船,和这条船十分相似。
  船舱的帘子还在挡着,里面没有一点声息。只有风声。
  申三江想起了张郊和蝴蝴,顿时生出满腔的仇恨,他把船靠上去,用缆绳固定在一起,一步就跨了上去。
  大风把他吹得摇摇晃晃。他在船舱的帘子前站了一会儿,横下一条心,猛地把它掀开了。
  里面漆黑。
  他竖耳听了听,又使劲看了看——里面好像什么都没有。
  他的胆子大了些,朝前试探着踩了踩,没问题,于是他就钻了进去。
  他的脊梁骨感觉到了一阵冷风,他敏感地回头看了一眼,竟然有个人出现在了他的身后!那张脸无比苍白!
  看来,那个漂流瓶,这条恐怖的“幽灵船”,都跟他有关!也许,他一直口含芦苇藏在船下的水中……
  “你!……”申三江惊恐地说出了一个字。
  万历在黑暗中木木地盯着他,缓缓伸出手来,又开始打手语了。船舱里太暗了,申三江怎么都看不清他用手语在说什么。
  万历的双手越动越快。
  申三江终于颤抖着说:“表哥,你到底要说什么,直接说出来不行吗?”
  万历的手语一下就变慢了,终于停下来,然后转过身,掀开那个帘子,慢慢走出去,那帘子又挡上了。
  申三江追出船舱,发现万历已经不见了。他望着黑暗的水面,呆住了。就在这时候,他感到脚下的船猛地倾斜了,然后他“扑通”一声栽进了水里。
  他的四肢奋力抓挠,想浮出水面。可是,有一只铁钳一样的大手死死抓住了他的脚脖子,不可抗拒地将他拖向水底……
  申三江的大脑一片空白,十三年前那惊恐的一幕又重现了。
作者: black白夜    时间: 2020-2-16 09: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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交 换(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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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申三江没有死。
  他被舅舅救了。他离开家之后,舅舅发现他一个人划船进了芦苇荡,立即叫起了瘦瘦她爸,两个人划一条船跟着他。
  他担心外甥再出什么事。
  起风之后,他看到申三江的船好像接近了一条船,可是,等他们靠近之后,却发现两条船上没有一个人。
  接着,舅舅察觉到水下似乎有声音,还有气泡冒上来,无疑有人落水了。
  于是,他和瘦瘦的父亲一起跳进水里救人。他们竟然救上了两个人,一个是申三江,一个是万历。
  他们被捞上来之后,都昏厥了。经过简易抢救,他们像儿时那次落水一样,一先一后苏醒过来。
  “你怎么到这里来了!”舅舅紧紧握着万历的手,又喜又气。他没指望儿子回答,因为儿子多少年来从没有说过一句话。
  没想到,这一次,万历却说话了:“我也不知道我怎么到这里来了……”
  舅舅一下就傻了:“你,你,你明白了?”
  万历看了看父亲,又看了看身边的申三江,清清楚楚地说:“怎么,过去我一直糊涂着?”
  舅舅高兴得一下跳起来:“三江,三江,万历好了!”
  申三江呆呆地问:“三江?谁叫三江?”
  不久,村里又有人称,看到那条幽灵船出现了,它漂泊在黑糊糊的水面上,只有一个拱形的船舱,挡着帘子……
  这次,不知道是不是造谣。
  你死我活
  汪东端起了那个有安眠药的酒杯……
  贾小亮低着眼,紧张得全身都好像失去了知觉。
  刚才,趁汪东出去上厕所,唐景山把安眠药碾成的粉末倒进了他的啤酒里。那药量足以让一头公牛沉沉地睡去,万劫不复。
  贾小亮清楚,万一汪东发现这杯酒有问题,那么,他和唐景山今天谁都活不了。
  如果不用安眠药,唐景山和贾小亮根本杀不死汪东。他们两个都很瘦弱,而汪东却高大威猛,令人生畏。
  房子很破旧,灯也很暗。外面偶尔传来一两声狗叫。
  昨夜,他们三个人驾驶面包车逃离了家乡,来到这个偏远的小镇。今天一早,他们临时租了一间房,藏匿下来,打算在这里避避风头,再想下一步……
  面包车是贾小亮的。
  突然,高大威猛的汪东把酒杯放下了。
  贾小亮抖了一下。
  汪东说:“来呀,我们成功了,碰一下。”
  “对对对,碰一下。”
  贾小亮颤颤地把酒杯端起来,唐景山也跟着端起来……
  过去,这三个人是中学同学。
  毕业后,他们都没有考上大学,贾小亮开面包车拉活挣点钱,唐景山一直闲着,成了小混子。而汪东到漠河去了,听说是去淘金。
  一年后,汪东两手空空地回来了。
  那段时间,三个人来往最密切。
  大约过了半年,汪东的老爸通过关系,把他安排到了银行工作,他就很少找唐景山和贾小亮了。
  唐景山和贾小亮经常一起赌钱,一起嫖娼,关系不断加深。前些天,他俩从一个发廊出来,一起吃夜宵时,唐景山想出了一个发财之道:和汪东联手,利用他的职务之便,里应外合,从银行里搞出100万元,然后,三个人逃之夭夭。
  第二天,他们就找到汪东,把这个想法对他说了。他们了解汪东,他不但长得壮,胆子也大。他在漠河好像有命案。
  汪东听了后,没表态。看得出来,他有些犹豫。
  当天晚上,唐景山又带着贾小亮找到他。喝了一瓶白酒之后,汪东阴着脸,吐出了一个字:“干。”
  没有汪东,唐景山和贾小亮不可能从银行拿到钱。而没有唐景山和贾小亮,汪东的钱也不能从银行拿出来。
  为了事情暴露晚一些,三个人把作案时间定在了周五,就是昨天。银行至少要在周一才能发现钱不对,而这两天,他们早逃到了外省。
  成功其实很容易。现在,他们共同拥有了100万。
  100万。
  一百捆百元钞票,都是崭新的。
作者: black白夜    时间: 2020-2-16 09: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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交 换(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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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唐景山和贾小亮之所以要除掉汪东,主要是担心被警察抓获。
  银行很快就会发现,他们的职员汪东携巨款潜逃了,警方会四处抓捕他。假如让汪东在这个世界上消失,警察就永远找不到他,那么就死无对证了。大家会认为,这家伙可能逃到了国外……
  找不到汪东,任何人都怀疑不到唐景山和贾小亮,他俩可以大摇大摆地回家。
  租到房子后,汪东倒头就睡,唐景山和贾小亮则悄悄离开了,他们到农具商店买了两把铁锹,然后开车上山,选了一处弃尸地点,挖坑。
  那里是一片很大的树林,远离盘山公路,荒草丛生,怪石嶙峋,四周不见一个人影儿。
  两个人干了一个多钟头,挖了一个两米半的深坑。
  贾小亮说:“行了吧?”
  唐景山看了贾小亮一眼,说:“埋得越深越好。最好等他变成一堆骨头的时候,都没有人发现。”
  又往下挖了几尺,贾小亮说:“现在够深了。”
  唐景山说:“再扩大一点。”
  贾小亮说:“咱们得赶快回去了,不然一会儿汪东醒过来会怀疑的。”
  唐景山想了想,说:“这样,你先回去,他要是问我,你就说我在街上买点吃的。”
  贾小亮就一个人开车下山了,留下唐景山继续挖那个坑。
  中午的时候,唐景山才回来,他扛着那两把崭新的铁锹……
  ……突然,汪东又把酒杯放下了。
  此时,他的每一个细微动作都牵扯着贾小亮的全身神经。
  汪东的眼睛从唐景山和贾小亮的中间穿过,朝后面看去:“那里怎么出现了两把铁锹?”
  唐景山和贾小亮都没有回头,好像谁回头看谁就得做出解释似的。
  他们互相看了看,唐景山说话了:“那是我上午出去买的。”
  “你买它干什么?”
  唐景山回避着汪东的眼睛,低低地说:“我总担心警察突然闯进来,或者有人来抢钱……”
  “那东西除了挖坑,什么用都没有。”汪东冷冷地说。
  “我们手上有两个硬实的家伙,心里有点底。”
  唐景山为两个人解了围,贾小亮也不能干瞪眼,他举了举酒杯说:“汪东,咱们喝!”
  汪东又把酒杯送到了嘴边。
  唐景山和贾小亮一边小口抿一边在酒杯的掩护下偷看他。
  汪东警觉地说:“嗯,好像有一股怪味?”
  贾小亮又哆嗦了一下。
  汪东像狗一样伸出鼻子四处嗅。
  贾小亮急忙说:“是汽油味吧?刚才我修了修车。”一边说一边掏出一支烟,点着,猛抽了几口。他的手抖得厉害。
  汪东说:“对,车得修好,万一有突发情况,千万别开不走。”
  唐景山说:“汪东,你快喝吧。”
  汪东笑了笑,他端详着唐景山的眼睛,问:“你这么急干什么?”
  唐景山一下卡了壳。
  汪东把视线收回来,看着酒杯说:“小亮,你的脸色很不好。”
  这时候,贾小亮都想站起来逃了!他觉得,汪东好像什么都知道了。假如一露馅儿,他马上就会跪倒在地,告诉汪东,杀他是唐景山的主意。
  汪东又把眼睛射向了唐景山。
  “还有你,你的脸色也难看。你俩有事瞒着我。”
  “咱们三个现在是一条线上的蚂蚱,跳不了你,也蹦不了我,我们怎么会有什么事瞒你呢?”唐景山说。
  汪东淡淡地笑了笑,又意味深长地看墙角那两把铁锹:“你为什么不买三把,只买两把呢?”
  “汪东,你,你别多想啊。”贾小亮说话都结巴了。
  汪东看了看贾小亮,又看了看唐景山,突然说:“你俩敢杀人吗?”
  “杀……谁?”唐景山问。
  汪东大笑起来:“我白天睡觉做了个梦,梦见你俩把我杀了。”
  唐景山极其不自然地说:“汪东,看你说的,我们怎么能杀你呢!”
  汪东继续说:“你们还用车把我拉进一个树林里,把我埋了。”
  贾小亮看着汪东傻笑起来:“嘿嘿嘿嘿嘿嘿……”
  唐景山看了看贾小亮,也跟着傻笑起来:“嘿嘿嘿嘿嘿嘿……”
  汪东也哈哈大笑。
作者: black白夜    时间: 2020-2-16 09: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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交 换(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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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很快汪东就不笑了,他说:“什么梦都可能做啊。最后,我还梦见,你们把我的尸体推进那个土坑的时候,我把你俩都拽了进去。”
  汪东说这句话时,眼睛里闪过一丝冰冷的光。
  贾小亮惊恐地看了看唐景山。
  汪东举了举酒杯又说:“这个梦还没有完。最后我梦见被我拽进土坑里的那两个人不是你俩。”
  停了停,他低声说:“——是我在漠河杀掉的那两个人。”
  贾小亮和唐景山都愣愣地看着汪东。
  汪东也眯着眼定定地看他俩。
  “我把他俩约到我的住处喝酒,喝得差不多了,我慢腾腾地拔出刀子说,我得送你们哥俩上路了。他俩一看大事不好,起身就跑——可是,很遗憾,他俩一个都没跑了,我像杀鸡一样一个接一个地杀掉了。”
  这时候,贾小亮恨不能一头撞过去,把汪东那个酒杯撞翻,摔碎。汪东肯定已经知道他们两个人的阴谋了,不然,他怎么会说这些话?
  他要崩溃了。此时,他的精神支柱是唐景山怀里的刀子。
  他知道唐景山的怀里藏着一把刀子,那本来是一个工艺品,但是被唐景山打磨得特别快。万一拼了命,他希望唐景山用那把刀子一下就扎进汪东的心脏。
  他没想到,汪东说完这些话,一扬脖子,把那杯啤酒一饮而尽。
  唐景山急忙说:“汪东,你吃点菜。”他的声音颤颤的,有激动也有紧张。
  汪东咽进最后一口啤酒,突然盯住了贾小亮,眼睛射出了咄咄逼人的光。
  “这酒味不对。”他说。
  贾小亮急忙避开他的眼睛,转头看唐景山。
  唐景山说:“是吗?”
  他一边说一边端起自己的杯子喝了一口,吧嗒吧嗒嘴,说:“可能是过期了。汪东,你吃点菜。”
  汪东夹了一口菜,吃进去,一边嚼一边还是看墙角那两把铁锹。
  贾小亮和唐景山都低下头,不看汪东的脸,一口接一口地抿酒。他们都在用眼角观察着他的反应。
  汪东自己又倒了一杯啤酒,喝了下去。
  窗外的那条狗又叫了起来。唐景山警觉地听了听,说:“不会是警察吧?”
  汪东说:“不可能。”
  说了一会儿话,汪东的眼睛越来越蒙。终于他说:“我困了,先睡一会儿啊。”
  唐景山说:“那你躺下吧。”
  汪东站起来,摇摇晃晃走到床前,一下就躺了上去。
  贾小亮装作没事一样看着他。
  汪东眼里的光好像一点点散了,他迷迷蒙蒙地看着唐景山和贾小亮,含混不清地说了一句:“……我们还会再见面吗?”
  贾小亮和唐景山互相看了一眼。
  他们再看汪东时,他的双眼已经沉沉地闭上了。
  两个人死死盯着汪东的脸,过了好半天,还是一动不敢动。
  终于,唐景山试探地叫了一声:“汪东……”
  汪东没有答应。
  唐景山朝贾小亮使了个眼色,指了指屋外。贾小亮以为他想动手了,使劲皱着眉朝他摆手,意思是——现在肯定不行。
  唐景山摇摇头,蹑手蹑脚地走到门口,朝他勾手。贾小亮这才明白,他是在叫自己出去。
  他轻轻走出屋子之后,唐景山就把门锁上了,然后两个人气喘吁吁地来到院子外,蹲在黑暗中,都不说话,一支接一支地抽烟。
  过了大约一个多钟头,他们才返回了屋里。
  汪东还保持着刚才的姿势。
  “汪东。”唐景山声音不大不小地叫了一声。
  他没有反应。
  唐景山走上前,像触电一样伸手推了一下他,迅速缩回来。
  汪东变得像木头一样僵硬。
  唐景山摸了摸他的心口,大声说:“来,抬他上车!”
  贾小亮一步就跨过去,抱起汪东的上身。唐景山抓起汪东的脚,两个人歪歪斜斜地走出了房子。
  贾小亮感到这家伙的尸体简直比一头熊还重。
  他们把汪东抬上车时,汪东的脑袋磕在了坚硬的车门角上,“哐当”一声,血就流出来了。
  贾小亮的心一哆嗦,但是他马上想到,汪东已经是一具尸体,再也不知道疼了。
  贾小亮在前,唐景山在后,把汪东弄上了车。
  “来,把他翻过去。”贾小亮说。
  “为什么?”
  “他脸朝上,我看着害怕。”
作者: black白夜    时间: 2020-2-17 08: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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交 换(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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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两个人又把汪东翻了过去,让他脸朝下趴着了。
  唐景山跑进房子去拿铁锹。
  贾小亮一个人在车里,十分恐惧,他踩着汪东厚实的后背,一步就跳下来,把车门“啪”地关死。等唐景山出来后,他才从前面钻进驾驶室,把车发动着。
  唐景山也钻进来,坐在了他旁边。
  他背着那个装着100万人民币的旅行包。
  面包车开出了院子,朝山里开去。
  贾小亮全神贯注地开车,唐景山贼眉鼠眼地朝四周张望。
  小镇的人都睡了,一片死寂。
  出了镇子,突然车轧在一块石头上,猛地颠了一下。
  贾小亮听见后面的尸体响了一下,他下意识地回头看了看——那个庞然大物竟然翻过身,脸朝上了。
  他顺手拿起车上的一个撬杠,说:“景山,你……再砸他几下。”
  唐景山也朝后看了看,有些犹豫地说:“不用了吧?”
  贾小亮觉得唐景山是不敢。
  “砸。万一他没死,缓过来,咱俩都得死在他手里。”
  唐景山接过沉甸甸的撬杠,从两个座位中间爬了过去。
  “朝脑袋上砸。”贾小亮叮嘱他。
  “噗!噗!”贾小亮听见撬杠砸在脑袋上的声音。然后,唐景山气喘吁吁地爬了回来。
  车已经远远离开了小镇,开到了山上。
  路况很糟糕,车不停地颠簸。
  一个毛乎乎的活物,突然从两旁的一棵茂密的树上飞下来,撞在了面包车的挡风玻璃上,又仓皇地飞走了。在明晃晃的车灯中,贾小亮看见了它没有嘴。
  “我感觉有点不对劲儿。”贾小亮突然说。
  唐景山把手伸向怀里,回头看了看脸朝下的汪东:“怎么了?”
  贾小亮想了想说:“不知道,反正我感觉不对劲儿。”
  “你是说他?”
  “嗯。”
  “你别吓我啊。”
  “可能是我紧张过度了。”
  这时候,贾小亮忽然多了一份恐惧。
  唐景山把手伸向怀里的动作,使他想起唐景山的那把刀子——埋汪东的时候,唐景山会不会杀了自己,和汪东一块埋了呢?那样,这100万就是他一个人的了……
  他转头看了看唐景山,唐景山也转头看了看他。
  两个人同时回过头,看前面。
  “景山,其实我一直觉得你这个人挺讲义气的。”
  “……”
  “汪东这个人不行,太狠毒,杀他算是除了一害。”
  “……”
  “两个男人只要一起嫖过娼,就没有什么可以遮掩的了;再一起杀过人,那肯定就能成生死之交。”
  “……”
  贾小亮意识到唐景山一直没说话,就问:“你怎么了?”
  唐景山看着前方的路笑了一下,说:“你开始防备我了。”
  “你误会了,没有,真的没有。”
  接着,两个人都缄默了。
  面包车离开了公路,开向那片树林。面包车不停地颠簸,尘土飞扬。
  有人咳嗽了一下。
  是那种憋不住喷出一点点的咳嗽,很压抑。
  贾小亮惊恐地转头看了看唐景山:“是你吗?”
  “你说什么?”
作者: black白夜    时间: 2020-2-17 08: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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交 换(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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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不是你咳嗽?”
  “没有哇。”
  车里总共三个人,其中一个死了。贾小亮自己没咳嗽,唐景山说他也没咳嗽,那是谁?
  贾小亮蓦地后悔了,他不该一路上都在说汪东的坏话。虽然这个恶人死了,可是他的耳朵一定还听得见!
  “我听见有人咳嗽。”
  “你听错了,是排气管放炮。”
  车突然不走直线了,像一头发疯的公牛,左右摇摆起来,贾小亮使劲把握着方向盘。
  唐景山问:“这车怎么了?”
  贾小亮说:“肯定是车胎爆了。”
  停了车一检查,一只前轮果然瘪了。
  “真是怪事……”贾小亮一边自言自语,一边手忙脚乱地开始换胎。他用千斤顶支起车身,卸下瘪了的轮胎,又滚来备用轮胎……
  唐景山找了一些旧报纸,跑到草丛里去解手了。两旁的草木黑糊糊的,显得很阴森……
  正当贾小亮坐在地上拧螺丝的时候,有人悄悄地接近了他。
  他猛地回过头,看见唐景山已经离他只有几步远了。
  月亮晦涩,唐景山黑着脸,看不清表情。
  贾小亮一下就站起来。
  唐景山停住了,他没事一样说:“完了?”
  “还没拧紧。”
  “那你拧啊。”
  他说完,就站在了那里,好像在等着。
  贾小亮一下不知道该怎么办了。他猜测,只要自己一坐下去,背对唐景山,他就可能举刀子扎进自己的后心。
  但是,贾小亮总不能让他走开。如果打草惊蛇,那么他可能就连遮掩都不遮掩了。
  贾小亮心虚地蹲下身,一边拧螺丝一边回头跟唐景山说话。
  唐景山的脑袋插进了幽邃的夜空中,看不清表情。
  “哎,你说,我们拿这钱干什么?”贾小亮假装很憧憬的样子。
  “想干什么干什么。”唐景山的语调平淡如水。
  “其实我要那么多钱没用,你给我换个新面包车就行了。”
  唐景山笑了笑,有点戏弄地说:“不,一人一半。”他说着,慢慢朝前凑了一步。
  贾小亮一下站起来,说:“好了。”
  实际上这个地方离他们挖好的土坑已经不远了,面包车大约又走了十几分钟。但是这一段没有路,长满荒草,坑坑洼洼,走得很费劲。
  到了树林前,两个人跳下车,把死沉的汪东拖下来,抬着他朝树林里走了一段,都累得上气不接下气。
  离那个土坑还有几十米。
  他俩浑身就像散了架,坐在地上喘息。中间隔着高大的汪东。
  过了一会儿,唐景山缓过来一点,站了起来:“等我一下,我去把铁锹拿过来。”说完,他摇摇晃晃地朝远处的车走去。
  只剩下贾小亮和那具尸体了。
  风大了起来。
  贾小亮也站起来,心虚地离开那具尸体,走到了那个埋尸的土坑前。黑洞洞的土坑,又深又大,像地狱的入口……
  贾小亮又紧张起来——唐景山挖这么大的坑干什么?
  返回来的时候,他看见黑暗中有什么东西在飘动。弯下腰,眯起眼睛仔细看,是汪东的头发。他的头发挺长,被风吹得舞动起来。
  他打个冷战,警觉地停在了离尸体很远的地方,不敢走过去了。
  唐景山跑过来时,发现了贾小亮和汪东的距离发生了变化,他笑了,他的笑在黑夜的风中令人不寒而栗:“你胆子挺小啊。”
  “不是,刚才他的头发在动……”
  唐景山抬起腿朝汪东的脑袋狠狠踢了一下,好像踢在了一块石头上:“死人有什么好怕的。”
  “我不怕,是他的头发……”
  唐景山把铁锹插在土坑旁,走回来,说:“抬吧。”
  贾小亮走到尸体前,伸手抓脚脖子。
  唐景山说:“这家伙的脚脖子和柱子一样粗,你抓不住。你去抬手。”——后来贾小亮才知道这都是唐景山有意安排的细节。
  他绕到尸体的头上,抓起尸体的两只手腕子。这恶人的手腕子跟平常人的脚腕子一般粗。
  两个人拼命往起拽,尸体刚刚离开地面,“扑通”一声又滑落下去。刚才,两个人把汪东从树林外抬到树林内,力气都使完了。
  他们疲惫不堪地坐在地上。
作者: black白夜    时间: 2020-2-17 08: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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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刚挖好的坟墓(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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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贾小亮的手“突突突”地抖,那是严重体力透支的结果。
  风一阵阵吹过来,树叶“呼啦啦”响。唐景山警惕地四下看了看。
  贾小亮突然说:“把他分解了吧?”
  唐景山隔着汪东高大的尸体看过来:“嗯?”
  “你不是有刀子吗?”
  “骨头弄不断。”
  “那就把他的脑袋切下来。”
  “多此一举吧?”
  贾小亮掏出烟,要点,唐景山制止了他:“烟头太显眼了。”
  贾小亮就把烟放进了口袋。
  “哎,你说,人的脑袋有多重?”他问唐景山。
  “我想,没人称过。”
  “也是,肯定没人称过。”
  这次,他们歇了好长时间,终于把汪东的尸体抬了起来,趔趔趄趄地抬到了刚刚挖好的坟墓前。唐景山说:“我喊一二,我们一起扔。”
  “好……”
  “一二——”
  就在这时,贾小亮明显感到汪东的两只手慢慢用了力,反过来抓住了他的手腕子!他惊骇地低头看了看汪东的脸,头发“刷”一下就竖了起来——夜色昏暗,他隐隐约约看见了一双阴冷的眼珠子!
  “扔!”唐景山一边喊一边用力一甩,把汪东的腿扔了下去。
  而汪东死死抓着贾小亮,一下把他也拽了进去!他是面朝下摔下去的,眼前“轰隆”一黑,睁开眼时已经在深深的土坑里了,嘴里摔得都是血。潮湿的土腥气从四面渗出来,那是坟墓的味道。
  贾小亮吃力地掉转过身子来,一张黑糊糊的脸已经近近地贴在他眼前。贾小亮定定地看着这张脸,眼泪“哗哗”地流下来,那是恐惧、绝望、委屈、悔恨、愤怒、悲伤、求饶……
  汪东说话了,他的声音像鬼一样:“听说,这个地点是你选的?”
  “……”
  “你的耳朵真灵啊,我趴在车上实在不舒服,翻了个身,就被你听见了。”
  “……”
  “你想知道我的脑袋有多重,是吗?是十四斤半。你的呢?”
  “……”
  现在,贾小亮明白了,汪东和唐景山在合伙玩他。
  汪东用蒲扇一样的大手替贾小亮擦了擦眼泪,站了起来。
  贾小亮受惊地抖了一下,说:“汪哥,求求你,不要活埋我!”他的声音像风中颤抖的蛛丝。
  汪东摇摇头:“我是种了你,就像是种萝卜。明年,说不准这里又长出一个贾小亮,那多好玩啊。”
  这时候,唐景山在上面喊:“汪东,快上来吧,我们赶紧埋了他。”
  汪东朝上看看,又低下头,小声说:“别怕,唐景山会和你在一起的……”
  说完,他纵身一跃,双臂搭住土坑的边沿,要爬上去了。贾小亮号叫一声,抱住汪东的腿,张开血盆大口,恶狠狠咬上去。
  一块肉被生生咬了下来,隔着布,那块肉掉在了裤子里。
  汪东连叫都没叫,只是用力一蹬腿,就把贾小亮踹倒了。
  他麻利地攀上了地面。
  贾小亮一边往起爬一边号啕大哭:“唐景山啊,他要杀你呀!……”
  他话音未落,唐景山就从天而降。
  他也是脑袋朝下掉下来的,“轰隆”一声,重重砸在了贾小亮的身上。贾小亮被压倒在土坑里,唐景山摞在他身上。
  这时,贾小亮已经崩溃,他惊骇地大叫着,手乱抓乱挠,脚乱踢乱踹。
  土块已经铺天盖地地落下来……
  汪东把土坑填平之后,在光秃秃的地面上扔了一些荒草,然后,坐在上面,撕下裤腿,摸了摸那块缺失的伤口,用撕下的裤腿把它紧紧包扎了。
  地面下似乎在微微地拱动,也许他们还在土里挣扎……
  接着,他站起来,捡起刚才从唐景山身上夺下的旅行包,准备离开。
  突然,他想起了什么,停下来,拉开旅行包的拉锁,伸手朝里摸了摸。
  他愣住了。
  他在银行工作,经验十足,他一下就摸出,包里装的不是人民币!
  他急忙掏出打火机打着,看清包里竟然是一沓沓的冥钱!他忽然想起,他从坑里爬上来,抓住唐景山朝坑里扔的时候,唐景山曾大声叫喊,好像在说:“杀了我你会后悔的!……”当时,他没多想,就把他扔了下去……
  昨夜,三个人逃出来之后,这个旅行包一直由唐景山背着。汪东万万没想到,唐景山竟然偷梁换柱了!
  他是什么时间干的?他把钱藏在哪儿了?
  汪东疯了一样抓起铁锹飞快地挖土,他要挖出唐景山!尽管唐景山肯定已经憋死了,他还是要挖出来看一看,这是他惟一的办法了!
作者: black白夜    时间: 2020-2-17 08: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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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刚挖好的坟墓(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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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恶人的体力超人。
  很快,他就挖到了一个人。他像拔萝卜一样把这个人从土里拔出来,一只手打着打火机,另一只手扑打掉这个人脸上的土——是贾小亮。
  贾小亮整个脑袋上的青筋都暴出来了,充血的双眼圆睁,像两个鲜红的枣。
  汪东把他扔到一旁,继续挖掘,而且加了速。他又朝下挖了很深,复原了刚才那个坑,竟然没见到唐景山的尸体!
  这个恶人第一次感觉到了恐怖——难道唐景山遁土走了?
  他停下手,愣了一会儿,爬出来,呆呆地坐在了草地上,凝视这个黑洞洞的深坑。
  风停了,树林里一点声音也没有,静得令人不安。
  不知道坐了多久,他终于站起来,快步来到树林外,钻进了面包车——他要看看那100万在没在车里。
  他把车里翻了个遍,还是没找到一张钞票。
  他慢腾腾又回到树林里,回到土坑前,拿起铁锹,填土。
  有个毛乎乎的活物突然从树上飞下来,撞到了他的额角上。他一惊,抬头看了看,远处好像有个奇形怪状的黑影,正踉踉跄跄地朝前行走……
  他扔下铁锹,起身就追。等他跑过去,那黑影已经不见了。
  树林里充满了诡异之气。
  他没有逃跑,再一次走回来继续填坑。最后,他把铁锹也埋在了土里……
  风停了,树林里很静,只有一种鸟在叫,叫声极其古怪:“啊……啊……啊……”他怀疑就是刚才那种毛乎乎的活物。
  他跌跌撞撞地走近那辆面包车。
  现在,他只剩下了这辆车了。
  正当他要钻进去的时候,却猛地停住了——里面有人。
  透过风挡玻璃,汪东看见那个人直直地坐在驾驶的座位上,满脑袋的青筋鼓暴,血红的双眼瞪得圆圆的,定定地看着前方。
  是贾小亮。
  这是贾小亮的车!
  汪东后退几步,撒腿就跑。
  那只毛乎乎的活物“呼啦啦”地追上来,不过它没有追上汪东。汪东奔跑的速度太快了,像一头豹子。
  他一直跑到山路上,终于跑不动了,放慢脚步,朝小镇方向走去。
  迎面开来一辆车。
  车灯晃眼,汪东用胳膊严严实实地挡住了脸——今晚,他至少杀了一个人,这时候,他不想撞见任何人。假如树林里的尸体被发现,那么,任何一个在这里看见他的人都可能成为人证。
  车开到汪东近前的时候,汪东忽然感到不对头,因为它突然加大了油门!
  汪东猛地放下胳膊——眼前正是贾小亮的面包车!就在他愣怔的一瞬间,面包车一下撞过来!他在半空中转了一圈,然后“扑通”一声摔在乱石上。
  车停了。
  汪东静静地躺在雪亮的车灯前。
  面包车的挡风玻璃被撞碎,里面的人暴露出来——他的身上沾满了土,额头青筋鼓暴,双眼血红。
  他定定地盯着地上的汪东,足足有十分钟,终于驾驶面包车,朝更黑暗的远方开去。
  应该说,唐景山是三个人中最狡猾的一个。
  老实说,他没想独吞那100万。他之所以全部换成冥钱,是为自己留下一棵救命草。他担心,夜里灭掉贾小亮之后,汪东突然翻脸,把自己也杀了。如果真是那样,他就可以亮出这个底牌。
  可是,汪东丧心病狂,连听都不听,就把他扔进坑里,埋了。
  不过他还留下了第二棵救命草——
  白天,他和贾小亮挖完了土坑之后,他把贾小亮支回去,然后,他在那个土坑里又挖出了一条地洞,洞口离土坑大约十几米远。离开时,他把那个地洞口用土虚掩住了。
  汪东开始活埋他和贾小亮,土块“噼里啪啦”落下来的时候,贾小亮已经神经错乱。而他虽然惊恐万分,却保持着清醒,伸手在四周摸了摸,很快就摸到了那个地洞口,一边扒土一边朝里钻……
  他恨死了汪东,恨不能爬出去一刀扎死他。但是,他不敢轻举妄动,他知道他拿刀子也不是汪东这个庞然大物的对手。
  汪东身高1.9米,体重200斤,身手偏偏十分敏捷。
  他藏在一棵树后死死地盯着汪东。
作者: black白夜    时间: 2020-2-17 08: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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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刚挖好的坟墓(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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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汪东发疯地挖开那个土坑,没有找到唐景山,又快步走出树林的时候,唐景山灵机一动,跳进土坑,把贾小亮的尸体从那条地洞里拖出来……
  土坑还没有填平,他想汪东应该不会走开。当汪东再次返回来,沮丧地填土坑的时候,他背起贾小亮的尸体,放进了面包车,让他端端正正地坐在驾驶员的座位上……
  他恨不能吓死汪东。
  可是,汪东没有被吓死,也没有被吓昏,他只是跑了。
  接着,唐景山开车在荒草乱石中绕到了汪东的前面。白天,他在山上转了好几圈,比汪东更熟悉这里的地形……
   
  唐景山撞死汪东之后,惊惶地奔向小镇。实际上,那100万就藏在租来的那个房子里。
  他一个人驾车下山,心里恐惧极了。他时不时朝后面的座位看一看,有几次面包车差点冲下山路旁的沟壑。
  他总想到,他和汪东给贾小亮下套时,汪东脸朝下趴在车上的样子。这个庞然大物演得太像了,像得令人感到恐怖。他总觉得,汪东还在这个车里,他脸朝下趴着,一动不动……
  现在,他真死了吗?
  他是不是在表演?
  他能不能像狗一样,闻到土腥气,慢慢活过来?
  而刚才,贾小亮的尸体就坐在这个驾驶座位上。他满脑袋青筋鼓暴,圆圆的眼睛血红血红,定定地看着前方……
  进了小镇之后,天快亮了。此时最黑暗。
  唐景山不那么害怕了,他开始激动,心“怦怦”乱蹦。
  回到那个租来的房子里,从天花板上取下那一袋子钱,紧紧抱在怀里,然后扎到床上,闭上了眼睛。这一夜,他经历了多少次生生死死,脑子乱极了。他必须睡一会儿,天亮之后再离开这里,远走高飞。
  他醒来时,感觉睡了很久,天却没有亮,四周一片漆黑。他爬起身,摸索着开灯,却感到脖子被绳子勒着。这时候,他听到了一个毛骨悚然的声音:“现在,太阳在我们的正上方。”
  “汪东!”他惊叫了一声。
  “我用棉被把窗子挡得严严实实,遮光又隔音,没人能听见你的呼叫声。这个黑房子就是你的坟墓。”
  没等唐景山再说什么,他脖子上的绳套已经骤然收紧,收紧,收紧……
  终于,他怀里的那个钱袋子滚落下来。
作者: black白夜    时间: 2020-2-18 08: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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毕业百分百(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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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郭子良醒来之后,感到大脑恍恍惚惚。
  他走出医院,一个人在大街上转悠的时候,一直在想,最近几天到底都发生了什么?因此,当有人在身后突然拍他一下时,他吓了一跳。
  回头看了看,郭子良觉得此人有些面熟,却怎么都想不起是谁。
  对方十分热情地说:“子良,你不认识我啦?”
  “你是……”
  “我是段甫啊!”
  郭子良陡然想起来,这是他高中时代的同学。他拍打着自己的额头,说:“你瞧我这记性!”
  “听说,你考上师范学院了,毕业了吗?”
  “早毕业啦。”
  “在哪儿工作呢?”
  “过去一直在教书,最近生病了,闲着呢。”
  他一边说一边打量段甫。他发现他衣领的纽扣从里到外都被剪掉了,而且做工很粗糙,是用最大针码缝制的。
  “哎,我们三里河中学正好缺一个初三语文老师,正招聘哪,要不你来干吧?我现在在那里当校长。”
  “那可太好了。”
  段甫拉起郭子良的胳膊,说:“走,现在我就带你去。”
  就这样,他跟着段甫走了,一直朝北,不知不觉走出三四里路的样子,出了闹市区,前面出现一条浅浅的小河沟,没有桥。河里放了几块垫脚石。
  段甫回头说:“这就是三里河,水不深,踩着这些石头过来。”
  说着,他伸手来拉郭子良。他的手很凉,郭子良敏感地避开了,垂头盯着脚下的石头,一边小心地踩上去一边说:“没问题。”
  段甫伸手时,露出了里面衣服的下摆。郭子良眼尖,从水面的倒影看到,那好像是一件蓝色的缎面棉袄,没扣子,对襟处是用布带子系着的!他倒吸一口凉气,猛地抬起头来——那不是死人穿的寿衣吗!
  段甫见郭子良站在那里发呆,就拽了拽他的胳膊,说:“你发什么愣?走哇!”
  “你,你里面穿的是……什么衣服?”
  段甫掀起外罩,露出里面的蓝色毛衣,织的是元宝针。接着,他又掀起一层,下面是一件白棉线秋衣。
  “怎么了?”段甫问。
  郭子良把这个阴影掩盖住,“嘿嘿”笑了两声,跨过河去。
  又走了不远,就到学校了。校门前有几棵大松树,把校门遮了起来。绕过松树,看见两扇铁栅栏大门。
  2 
  郭子良糊里糊涂地在三里河中学上班了,教初三(1)和初三(2)两个班的语文课。
  当天,段甫就召开了毕业班教师全体会议,他说:“郭老师除了担任初三(1)班主任,还任学年组长。现在,我们这个班子又齐了,希望大家齐心协力,兑现我们的承诺——毕业百分百!”
  三里河中学的管理实行全封闭式。所有的教职工都吃住在学校,平时不能随意离开,有一套严格的请假制度。
  校园很大,有教学区、办公区、住宿区,还有一个很空旷的操场。
  尽管这个学校和别的学校没什么两样,但是,郭子良总觉得它哪里不对头。
  比如说,教研组并不在一起办公,而是每人单独一间办公室。更奇怪的是,每个办公室的门上都镶着一张房间主人的黑白照片,那些照片都是放大的。惟独郭子良的门上没有。
  由于教师宿舍没有空床,段甫就安排他临时住在办公室,里面有一张简易钢丝床。
  还有,食堂里的馒头都干巴巴的,而且都印着红点,这也让郭子良感到有些古怪,而大家却吃得满嘴喷香。
  更奇怪的是,学校没有电。段甫说,因为费用问题,电业局和他们学校闹矛盾,把电停了,正在交涉。为此,教务科临时制作了一批照明物品。自习的时候,每个学生课桌上都有一盏灯,有的是小玻璃灯,有的用一只小碗或小碟装油,点一根棉花捻儿。学生们就在这蝇头小火的光亮下,刻苦攻读。晚上,校园里漆黑一片。各个教室里透出的光亮,如鬼火一般,昏黄暗淡,摇曳不定。整个校园静悄悄。
  就寝的钟声一响,所有的师生就像听到了防空警报一样,立即丢下手里的东西,匆匆忙忙退出教室,瞬间,消失在黑暗中。
  第一天晚上,大家都回了宿舍之后,郭子良感到了孤独。
  宿舍区被铁栅栏围着,有一个小小的令人压抑的门,有保安把守,那里面似乎是一个禁区。郭子良甚至觉得,他和其他人是隔离的。
  他一个人来到了操场上。操场四周种着松柏,茂密、凝重、阴森,在夜晚,看不见树影,只现出黑黝黝一片。他的全身像被无数冰凌穿透了一样凉。
作者: black白夜    时间: 2020-2-18 08: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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毕业百分百(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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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凝神观望的时候,他发现树林前有一个黑影,他无声地忙碌着什么,好像抱着一个水管在奋力灭火,水的巨大冲击力使他微微摇晃,他努力保持着身体平衡——其实,他手里什么都没有,面前也空空如也,很像在表演哑剧。
  郭子良轻手轻脚地走上前,看清是仇忠厚。这个人是段甫的外甥,在后勤管理舍务,兼初三(2)班副班主任。
  在这黑糊糊的夜里,在这没有人迹的地方,仇忠厚莫名其妙的行为让郭子良感到有些恐怖。
  他在干什么?
  “仇老师……”郭子良低低地叫了一声。
  那个人还在继续无声地忙着,似乎是一个不真实的幻象。当郭子良再靠近一些时,这个人影却飘然一闪不见了。
  3
  郭子良发现,这个学校里所有的人,都似曾相识。
  教英语的是个漂亮的女教师,叫黄菲,也是他的搭档——初三(1)班的副班主任。郭子良总觉得她看自己的眼神有些异样,热切中好像还有一丝丝哀怨。郭子良不知是不是自己的感觉出了问题。
  奇怪的事接连不断地发生:
  第二天早晨,段甫发给郭子良一本厚厚的教案,说教学计划和教学进度都在上面,让他拿回去看看,并要求他做好期末总复习计划。郭子良翻开教案,第一页是隶书体的几个大字:向学校承诺,向家长承诺,向社会承诺——毕业百分百,合格率百分百!下面是一行小字:2000年7月26日。
  原来这本教案是合订本,教案的主人是从初一跟到初三的连任教师。而今是2003年5月,毕业班已经到了冲刺阶段,他为什么走了呢?当过教师的人都知道,这个时候,谁都不会轻易离开的。
  他仔细翻看了整本教案之后,愈发惊诧:这本教案的主人和自己竟是如此心灵相通!无论是教学步骤还是板书设计,都如自己出手一般!他想,如果有机会,一定要见见这个素未谋面的知音!
  他推开教室的门,学生们已经坐好。
  他走到讲台前的时候,班长李放喊了一声:“起立!”
  学生们齐刷刷站了起来,齐齐地喊了一声:“老师好!”
  他点头示意大家坐下,然后,将左手伸到讲台的左上角,拿起了一根粉笔,准备讲课了。他是个左撇子,一直用左手写板书。就在他把粉笔拿到手之后,突然打了个冷战:是谁把粉笔端端正正地放在了讲台的左上角?是谁如此了解他这个罕见的习惯?
  而且,这些学生的起立和问好都是他的一贯要求。现在,很多教师已经不用这种形式了,而他依然很重视师生之间的这种传统礼节。
  他朝下面扫视了一圈,一张张幼稚的面孔,一双双纯洁的眼睛,都在望着他。他想不出,哪个同学跟诡异与阴谋有关联。
  他转身在黑板上写下“总复习”三个大字,然后把印好的习题发给大家,就在门口的一把椅子上坐下来。这个角度,便于观察每一个学生。
  这个班总共有52名学生。郭子良静静打量着他们的脸,越来越感到,这些孩子好像都是从他记忆中走出来的一样——李放,个子很高,不苟言笑;文娱委员戴离离,长得像日本卡通片里的美少女一样。头上梳着两个小抓髻,抓髻下面飘着一缕长长的散发。大眼睛,小嘴巴,长得十分精巧。宣传委员冯季,小胖子,寸头,前门脸还留几根刘海……
  郭子良对这些学生没有一点的生疏感,甚至不用特意去记每个人的名字。
  4
  下课以后,郭子良来到多功能厅。其他几科教师也在。这里几乎成了他们这个小团队的俱乐部,大家有事没事都愿意聚在这里。
  几个没课的老师正在闲聊。教数学的刘海生是个中心人物,他一脸正经地坐在那里,扫视一下众人,说:“你说咱们老祖宗,为什么把名字都起成三个字的?一个字多简单。”
  “一个字那是姓。”教物理的徐庆义说。
  “那就把三个字的都改成两个字的——你就叫徐庆。”然后,他看了看教体育的李全宝,说:“全宝,你以后就叫李全得了,都三十多岁了,还宝什么呀!”
  李全宝说:“还没说你自己呢!”
  “我就叫刘海,刘海砍樵的刘海,还缺一个胡大姐。”说着他的眼睛溜向生物老师胡淑秀。
  胡淑秀笑着骂道:“老白毛,看我干什么?”
  “你比我大三岁,大就大点儿吧。”然后他怪腔怪调地唱起来,“胡大姐,我的妻!……”
  室内笑成一片。
  刘海生的眼睛又落在教化学的俞老师身上。俞老师叫俞火哉,快退休了。刘海生说:“你也扔了那个姓,干脆叫火哉吧。”
  此言一出,好像突然撞到了一个黑暗的秘密上,大家如同听到了一句什么可怕的咒语,都瞪大了惊骇的眼,脸也似乎变黑了。
  郭子良打量着这些老师,迷惑极了,同时也有一种深不可测的恐惧感。为什么大家听到“火哉”两个字就突然变成了这副样子呢?
  这时,仇忠厚推开门,对李全宝说:“李老师,下午的体育课别上了,上数学吧。”说完,就关上门离开了,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大家终于从刚才那莫名其妙的气氛中恢复过来。李全宝冲着门吐了一口:“呸,什么东西!”
  5
  开始,郭子良尽量回避黄菲的眼睛。因为他和她没有任何关系,过去甚至都不认识。可是他发现,他想接近她的欲望越来越强烈……
  这天早上,郭子良走过那条长长的走廊,去班里上课,经过英语室时,黄菲开门走出来,她朝他笑了一下,然后两个人一起走出去。
  在楼梯拐角,有个四十多岁的女清洁工在扫地。她一眼一眼地朝郭子良看,那表情好像含着一丝丝的惋惜,似乎想向郭子良暗示什么。
作者: black白夜    时间: 2020-2-18 08: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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毕业百分百(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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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郭子良敏感地问黄菲:“她是谁?”
  “侯淑芝啊。一个临时工。”
  “她也在学校住吗?”
  “不,全校只有她一个人,白天来,晚上走。”
  走出办公楼,郭子良忽然有个想法,那就是把心里的疑惑全部说出来,向黄菲探探底。但是犹豫了半晌,还是什么都没有说,就像没有勇气戳穿一层神秘的窗户纸,他害怕突然目击里面的场景。
  中午,大家一起聚在多功能厅,商量照毕业相的事。
  段甫说,这件事学校就不统一了,由各班自己决定。而郭子良认为,毕业相一定要照。黄菲没表现出多大的兴趣,但是她承诺她来找摄影师。
  果然,下午她就把摄影师找来了。学生们跑来跑去把凳子搬到操场上。段甫坐在第一排正中间,郭子良和黄菲坐在他两边。
  摄影师把一架老式照相机支好之后,就把头钻到了黑匣子里去捣鼓,一会儿,又把头伸出来,朝郭子良喊:“郭老师,身子坐正一些!”
  郭子良正了正身子。
  摄影师再次把头钻进去,看了一会儿,又钻出来,朝郭子良喊:“郭老师,把眼镜往上推推,反光!”
  郭子良就朝上推了推眼镜。
  摄影师把头伸进伸出几次,终于喊了一声:“好了,注意!”然后,把手里的胶皮囊一捏,只听那黑匣子“咔”的一声响,接着,摄影师笑吟吟地对郭子良说:“郭老师,好了!”
  郭子良感到有些奇怪,几十个人照相,而那摄影师只盯着他一个人,好像给他照单人相似的。
  临走时,摄影师说一周以后到照相馆来取相。
  晚上,上完了自习课,郭子良返回住处。
  他的办公室在最里头,走廊狭窄而幽暗,他的脚步声显得很响。
  两旁的办公室里空无一人,黑白的标准头像一字排开,静静注视着他,十分人。刘海生,徐庆义,李全宝,胡淑秀,俞火哉……
  他昂起头,故意不去看那些照片。
  走着走着,他的鼻孔里突然钻进了丝丝缕缕的难闻气味。他慢慢停下脚步,仔细嗅了嗅,好像是一股燎猪头的味,还掺杂着腐臭。
  这办公楼里不可能有人燎猪头啊!
  他警觉起来,壮着胆子凑近各个办公室的门缝,使劲抽动鼻子,似乎每个门里都有这种味道。那些照片上的人依然死死盯着他。
  他快步回到自己的房间,关上门,大口大口喘气。
  他感到这所学校越来越怪异,像一个醒不来的噩梦。
  他想到了两个字:走人。远远离开这里,回家去,那么不管这里发生什么都不会祸及自己了……
  可是,他又放不下那些无辜的学生。
  6
  这天下班前,郭子良召集年级的几位任课老师碰了下头。
  散会后,黄菲走到他跟前,小声说:“一会儿,你把脏衣服都拿来,我给你洗洗。”
  郭子良连忙说:“不用不用,我自己能洗。”
  黄菲说:“为人师表,不能太邋遢,看你的衣服都脏成什么样子了!”说完,娇嗔地瞪了他一眼,拿起包,头也不回地走了。
  郭子良感到自己越来越依赖黄菲了。
  每当他和黄菲在一起的时候,就会感到自己像走进了一个避风的港湾一样,宁静、安全。黄菲不在他身边的时候,他就会坐立不宁。
  他说不清究竟是她身上的哪一点,如此吸引了他。要说黄菲的五官,单看哪一点都不是特别漂亮,可是,一经组合起来,就显得那么精致、可人。而更让他迷恋的是黄菲越来越多的温柔和体贴。
  两个人虽然没有谈情说爱,但是,彼此的关系已经超过了纯粹的工作搭档关系。
  吃完晚饭,郭子良又转回了教室。
  门没锁。
  他推门进去,看见李放和戴离离都在,还有宣传委员冯季。冯季说,板报已经两个星期没换了,他们正在研究这期的板报内容。桌子上的东西堆得很乱,冯季翻来翻去找不到彩色粉笔,急得直拍脑袋。戴离离说她根本就没看到冯季带粉笔来。冯季“哎呀”一声说忘在宿舍了,话音儿未落人已经跑出去了。
  不管心情多糟糕,郭子良只要见到这些学生,一切不愉快都会烟消云散了。
  他与李放和戴离离聊了一会儿,问到了他们的生活情况。戴离离说,同学们都想家了。大家带的钱都快花光了。
  郭子良问:“家里为什么不按时寄钱?”
  戴离离说:“钱是寄了,就是拿不出来,都在仇忠厚那里统一管理。”
  郭子良想,这个学校怪事可真多,学生个人的钱,为什么还要统一管理呢?越想越气。站了一会儿,他对李放说:“你们别弄得太晚了,影响上晚自习。”
  很快,冯季跑回来了。
  郭子良问:“这期黑板报搞点跟毕业有关的内容吧。”
  冯季看着他,没说话。
  “要鼓动大家努力学习,主题就是毕业百分百。”
  冯季还是不说话,显然已经有了其他的打算。
  “难道我的建议不好吗?那你说,不做跟毕业有关的内容,你做什么?”
  冯季低头想了想,突然说了一句不着边际的话:“我认为,该做一做关于消防意识和消防知识的内容。”
作者: black白夜    时间: 2020-2-18 08:34

本帖最后由 black白夜 于 2020-2-19 08:40 编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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毕业百分百(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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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上,郭子良总是很晚才能睡着,他的心里总想着外面那条走廊。
  漫漫长夜,那些照片静静地悬挂在各自的门上,不曾发生过任何情况。
  这天夜里,郭子良却感到有点不对头——他觉得走廊里似乎有动静。难道哪个老师在办公室里加班?
  窗外是一片朦胧的苍白,有风,风不大,一下下推着窗户。
  不知道过了多久,郭子良睡着了。
  又不知道过了多久,走廊里隐约传来嘈杂的人声。开始很杳渺,越来越清晰,还有水桶和铁锹之类工具的碰撞声,甚至急切的呼喊声。
  他彻底醒过来,竖起耳朵,听到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惨烈地呼喊起来:“失火啦——”
  他一下就跳到了地上,猛地拉开门板!走廊里却是一片漆黑,一片死寂。
  他关上门,傻了。刚才的声音从哪里来的呢?
  过了一会儿,走廊里又隐隐传来奔跑声、呼救声、泼水声,还有烈火“噼噼啪啪”的燃烧声……
  郭子良再一次恼怒地打开门,朝外看去,走廊里又没有声音了!
  他划着了一根火柴,朝前慢慢走,他想搞清楚是不是哪个房子里有人在听收音机。
  借着微弱的光亮,他看到那些照片上的人都静静朝前注视着。白天,这些老师和他一起工作时,说说笑笑很正常,但是,一到了夜里,这些照片就显得古怪而阴森。他曾问过刘海生老师,为什么在门上贴照片,刘海生的眼神突然变得很敌意,什么都没有说就走开了……
  火柴灭了,郭子良置身在无边的黑暗中。他哆嗦着拿出第二根火柴,“嚓”一下划着,猛然看到面前站着一个人,他瞪着郭子良,嘶哑地叫道:“火……”
  郭子良抖了一下,火柴就掉在地上灭了。这时候他才反应过来,此人是仇忠厚。
  “怎么了?”他颤颤地问了一句。
  过了半天,仇忠厚才在黑暗中说了一句:“小心发生火灾……”然后,就转过身,无声无息地走开了。
  8
  这天上午,郭子良从教室回办公室时,突然从树丛后钻出一个人,是那个清洁工侯淑芝。她低低地说:“赶紧离开这里!”
  “为什么?”
  “过了时限,你就别想出去了!”说完,她拎着笤帚匆匆走了。
  郭子良愣了好半天,才继续朝教室走去。
  李全宝正带着他班的学生上体育课:51名学生围成一圈,李全宝站在中间,每个学生都并拢双脚,一下下跳着朝前走。
  郭子良从来没见过这样的体育项目。
  后来,李全宝告诉他,这叫“雀行”,训练学生的脚腕子力量。郭子良只见过“蛙跳”。
  51名学生,50名穿着校服,蓝白相间,非常整齐醒目。只有一名女生没穿,那就是戴离离。她站在队伍中间,一个整体被她一分为二,很影响整体的美观。
  不一会儿,大家累了,开始自由活动。几个女生拉起一根长绳子,嘻嘻哈哈地跳绳。李放抱着篮球,跑向篮球场地,后面跟了一群男生。看着这些可爱的孩子,郭子良的心里充满了喜悦。
  “老师!”一个轻柔柔的声音飘了过来。
  郭子良一激灵,回过神儿来,原来是戴离离。“你怎么不去跳绳?”
  “不想跳。”
  “怎么了?”
  戴离离把头埋在两腿中间,小声说道:“我想家了。”
  “那好办啊,给你妈捎个信,让她来看看你不就行了吗!”
  没想到,戴离离听到这里,眼睛竟湿了,说:“我妈不能来,她不能到这个地方来!”
  “那就让你爸来。”
  “在我还不记事的时候,他就走了。我妈只有我一个亲人,还不能见面……”
  戴离离越哭越厉害。郭子良拿出手纸给她擦眼泪:“好了好了,不哭了,老师给你想办法。”
  “你有什么办法!你现在能让你的家人来看你吗?”
  这话让郭子良一惊!是啊,他来了很多天了,还没有告诉父母,他们想找自己也找不到啊!
  “其实,你和家里人见不见面,不取决于他们,而是取决于你。”戴离离似乎已经忘记刚才哭这回事了,她的脸上露出一丝诡异的笑容。
  “什么意思?”
  “你可以让他们梦到你。我就经常走进我妈的梦里去。”
  这时,李全宝吹哨叫学生们集合,戴离离就起身跑过去了。
  晚上,学生们回宿舍之后,郭子良又变得格外孤独,一个人在操场上溜达。
  校园里一片沉寂,只有远处的学生宿舍透出的一点点微弱灯光,才能让人感到这地方有人。
  郭子良又想起了他的前任。这个人的神秘消失,好像在这个学校没引起一点反响,谁都不提这个人,好像他从来不曾存在过。按理,一个人离开了,不管他是好人还是坏人,在近期内,人们一定会谈到他。而现在,就算郭子良追问,都没人回答他。大家好像都知道事情的真相,只是不肯说。这让郭子良百思不得其解。
  他决心揭开这个谜。
  “赶紧回去吧,别着了凉。”不知什么时候,黄菲来到了他身后。
  郭子良突然问:“黄菲,我们这个班原来的班主任是谁?”
  黄菲愣了一下,说:“你问这个干什么?他跟你没什么关系。”
  “你一定要告诉我。”
  “你听我的话——在这里,不该你说的,你不要说,不该你问的,你不要问,不该你看的,你不要看。你只要看好咱们班那51名学生不出什么事,保证这两个初三班毕业百分百,兑现我们的承诺,你就可以安全地回家去了。”
  其实,现在郭子良也可以一走了之,可是他放不下他的学生。所以,他横下心来,不管怎样他都要坚持下去,最后送他们安全离校。他必须对得住这些声声呼唤自己“老师”的学生。
  “那你呢?”他问黄菲。
作者: black白夜    时间: 2020-2-18 08:34

本帖最后由 black白夜 于 2020-2-19 08:41 编辑

“你就别管我了。”黄菲看着远方的黑暗,低低地说。
  郭子良再也控制不住压在心底已久的情感,一把拉过她,紧紧地搂在怀里:“黄菲,我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就觉得我们前世好像有约定,我不要和你分开!”
  黄菲紧紧靠在他的怀里,欲言又止,只是凄然地笑了一下。
  这天夜里,郭子良翻来覆去睡不着,忽然产生了一个念头:到学生宿舍去看看,看看那里的条件怎么样。他觉得多数学生好像患有关节炎,走路腿发直……
  想到这里,他爬起来,出了门,走过那条黑暗的走廊,下了楼。
  这是他第一次来学生宿舍。
  大家好像还在学习,窗里透出弱弱的灯光。
  他拉了拉门,里面锁着。
  当他趴在窗户上往里看的时候,顿时倒吸了一口冷气——所有的学生都脸朝上躺着,每个人头顶上都点着一盏小油灯!那鬼火一样的光亮轻轻摇曳着,照不亮屋子,只是照着每个人的脸,他们的脸都像纸一样白。
  这哪里是学生宿舍,分明是停尸房!
  这时,一个黑影突然出现在郭子良身旁。郭子良猛地转过头,原来是仇忠厚。他的眼睛射出两道荧荧绿光,逼视着郭子良,低低地说:“这里是我管理的地盘,没有我的准许,谁都不能来!”
  “我是班主任,我检查自己学生的宿舍还要什么人批准吗?我正要问你,宿舍里为什么点这么多灯?万一失火怎么办?”
  仇忠厚盯着郭子良的眼睛,半晌才轻声轻气地说:“我还想给你点一盏呢,你喜欢吗?”
  9
  郭子良强烈地感觉到,他的学生都处于危险之中!这些孩子没有一点儿防卫能力,在这里,只有他这个班主任是他们的亲人,他必须保卫他们的安全!想到这里,一种做父亲的责任感从他心底油然而生。
  次日,他来到教室,看到班里的学生一个不少,正在静静地做各科习题。
  要是往常,他看见学生们能够自觉地按时上早自习,一定很高兴。而今天,他的心里却阴影重重,脑海里总是晃动着那些昏黄的、跳动的油灯。
  他慢慢地走进教室,疑虑地审视着每个人。他注意到,这些学生的脸色都有些苍白。眯起了眼睛,他恍惚看到51个纸人在学习!
  最后,他站在宣传委员冯季的身旁,看他写字。他发现冯季的手指不时地抽动一下,好像抽筋一样。再看别人,也有同样的毛病。
  此时,他怀疑是仇忠厚给学生们施了什么邪术!
  他必须马上找到段甫,向他汇报这件事!正巧这时候段甫叫他去办公室一趟。
  “子良,下午你召集初三年组所有老师开个会,让各学科汇报一下复习进度,还要对每个学生进行一次个体分析,最后,再布置一下毕业模拟考试的事儿。”
  段甫见郭子良不做声,就问:“你怎么了?”
  郭子良就讲了昨晚的事。段甫听了后,怔怔地看着他,好一会儿才说:“子良,你最近是不是……太累了?”
  “你要是不相信,今天晚上就跟我到宿舍去看看吧!”
  “我天天晚上都到宿舍查看,从来都没看见过什么油灯!”
  郭子良彻底懵了。
  10
  离毕业只有两天了。
  郭子良为了放松一下学生们的心情,决定搞一次集体游戏。
  黄菲不太同意,她劝郭子良:“你这是在给自己添麻烦,万一出什么意外怎么办?如果这两天班级不出事,期末总评,模范班主任一定是你的。”
  但是郭子良还是坚持:“游戏限定一个范围,不许出校园,再找几个科任老师帮助,不会出问题的。”
  按照军事游戏的玩法,郭子良把51名学生分成两队,编成对阵的双方。每队选出一名指挥官,一名参谋,两名侦察员,一名旗手。其余的为士兵,这些士兵也编成两个小分队,一队是防守——护旗,保卫自己的旗不被敌军夺走,如果旗被敌军夺走,就算输了;另一队进攻——夺旗,如果把敌军的旗夺过来,就算赢了。各小分队有正副队长各一名。九点以前必须结束战斗。
  末了,郭子良又点拨了几句:“我们学过《曹刿论战》,你们研究一下长勺之战为什么能够以少胜多,把曹刿的军事思想运用进去,也许能帮助你们获胜。”
  科任老师李全宝、徐庆义参加了活动。他俩负责看管校门,不让学生跑出去。
  刚黑天,游戏就开始了。
  郭子良在校墙周围转悠,防止学生玩高兴了,跳出墙去。
  他走到树林边的时候,风渐渐大起来。他忽然有些紧张,似乎预感到有什么事要发生。就在这时候,一阵嘈杂的脚步声由远而近……
  是哪个小分队正经过这里吗?他赶紧停下来,靠在一棵树旁,咳了一声。
作者: black白夜    时间: 2020-2-18 08:34

本帖最后由 black白夜 于 2020-2-19 08:41 编辑

两个黑影径直朝他走过来,在十米之外停下,立正,用半通不通的文言文说:“报告长官,齐军败绩,辙乱旗靡,追也不追?”
  郭子良朝前移了移身子,想看清是哪个学生,却怎么也看不清。他们好像都穿着白衣服。
  四周的脚步声都在朝他这里聚拢,越来越多,这些同样穿白衣服的黑影远远地围着他,振臂喊叫:“齐师败绩,齐师败绩,长官,追也不追?”
  他哆哆嗦嗦地用手指了指校墙外,说:“可,可矣,击鼓!”
  听到命令,那些黑影一下就不见了。
  郭子良跌跌撞撞走回教室,教室里空无一人。
  他坐下来,平静了一下,怀疑自己刚才出现了幻觉。
  九点钟的时候,学校的钟声响了,学生们三三两两地回来了,他们都玩得很高兴,兴奋地议论着。
  郭子良很疲惫,不想当晚总结,只是让各小队清点人数报上来。
  一小队一个不少,二小队却出了问题——少了一名!
  点名一查,缺的是戴离离。
  郭子良的心“咯噔”一下。
  他叫来李放,问:“你们是一个小队的,你应该知道她是什么时候不见的啊!”
  李放也很着急,他说:“开始,我们一直在一起,游戏快结束的时候,我们碰到一队奇怪的人,他们好像也在玩军事游戏,都穿着白大褂,戴着白帽子,就像医生的装扮一样,而且都用文言文说话,他们把我们冲散了。那以后,就再也没见到戴离离。”
  郭子良马上把学生分成几个小组,四处搜寻戴离离,并嘱咐他们,千万不要拆帮!
  众人找了半宿,终于在学校大墙外找到了戴离离,她正蹲在地上哭。
  郭子良跑上去,抓住她,急切地问道:“戴离离,你怎么了?”
  “他们说带我回家,走着走着,却把我抛弃了……”
  11
  第二天早上,郭子良正要去上课,看到有个人骑着摩托车急匆匆赶来。他一眼认出,是那个给他们照毕业相的师傅。
  “你怎么一直不来取照片啊?”摄影师停下摩托车,对他说。他没有熄火。
  “哦,对不起,我把这事儿给忘了。”
  “给!”摄影师说完,把一袋照片递给他。
  “谢谢,谢谢啊。”
  那个摄影师没有说什么,骑着摩托车就走了。
  郭子良把照片抽出来,看了一眼,脊梁骨一冷——照片上,只有他一人笑眯眯地坐在那里,旁边都是凳子!
  傍晚,郭子良慢悠悠地靠近了学校大门。
  他要逃走。
  四周不见一个人,空寂得可怕。
  猩红色的月亮细细弯弯,挂在最遥远的天边,好像一只眯着的独眼。几颗星星对它敬而远之。一群黑色的蝙蝠,它们在低空中“扑啦啦”地飞。
  就在郭子良蹑手蹑脚地来到铁栅栏旁边时,学生宿舍隐隐传来了哭喊声。教师的责任感一下就拴住了他,他什么都没想,转过身朝那里冲过去。
  使劲撞开初三(1)班寝室的门,郭子良的头发一下就竖起来了——他看到一片火海,全班51名学生,还有除了他之外的所有教师,都在火海中舞蹈。他们哭着、喊着、挣扎着,那声音恐惧、绝望、愤怒、惨烈,令人撕心裂肺,就连死神听了也要颤抖!很快,他们就被烧得筋短毛焦,一个个躺在地上,痛苦地扭曲着、挣扎着……
  12
  郭子良睁开眼睛,发觉自己还躺在医院里。
  4月12日,他在火灾中被烧成“植物人”,昏厥了188天。
  那天,新屯市八中全体师生在市里礼堂开大会,会后上映一部青少年教育片。
  郭子良和黄菲是初三(1)班的正副班主任,自然与学生们坐在一起。他们是一对相恋已久的情侣,准备送走这届学生就结婚。
  电影开演不久,郭子良接到一个电话,是表弟打来的,他说找郭子良有急事,正等在礼堂外面。这个电话救了郭子良一条命。
  当他和表弟见了面返回礼堂时,里面已经冒出了滚滚浓烟!一千多名师生,只有两个出口逃命,大家拼命往外挤,你踩我踏……
  消防队到了,展开了一场生与死的争夺战。
  闻讯赶来的学生家长,有的在火场周围打滚哭喊,有的往火里跳。
  救护人员的呼喊声,遇难家属撕心裂肺的号叫声——交汇在一起,惊天地泣鬼神。整个新屯八中哭声震天。
  郭子良急得说不出话,只是围着火场狂跑。终于,他趁别人不注意,冲了进去……
  大火着了一天一夜才被完全扑灭。
  在清点人数的时候,新屯八中遇难师生共计322人!
  郭子良的51名学生,除了戴离离,其他人全部遇难。戴离离逃出之后就被抬上了急救车,她被严重烧伤,已经不像人了。(三天后,她还是被死神夺走了……)
  郭子良被救出之后,一直处于昏迷状态。
  他的意识一直游荡在一个梦魇般的世界中,这个梦竟然如此清晰,如此完整!你相信它是个梦吗?
  出院之后,郭子良去了一趟北郊。
  那里立着一块巨大的石碑,上面刻着:新屯市第八中学“4·12”火灾殉难师生纪念碑。在碑头题记几个大字的下面,刻着所有遇难师生的姓名。
  碑的背面,记录了这次灾难的全过程。
  这块纪念碑将成为新屯市这次惨痛的历史教训之见证。
  它的后面,是一个巨大的水泥墓丘,合葬着所有遇难师生的骨灰,四周长着几棵大松树。郭子良不禁想起梦中三里河中学门前那几棵大松树。
  不远处,是一个老坟场,名叫“三里河墓地”。
  郭子良走过去,找到一个被荒草埋没的矮小墓碑,上面的字迹依稀可辨:侯淑芝之墓。
  郭子良弯下腰,轻轻把坟上的草拔光了。
作者: black白夜    时间: 2020-2-18 08: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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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人计
  1 歌华和方里
  这是一栋公寓楼,总共11层。
  8楼住着一个男孩,他叫歌华,是电视台娱乐节目主持人。歌华长得很中性——白净,甜美,赏心悦目。
  他的楼上住着一个女孩,是电视台的新闻节目主持人,叫方里。方里总是穿一身职业套装,成熟,端正,大方。
  在单位,他们属于两个部门,见面打个招呼,但不是很熟。而且,虽然他们住楼上楼下,平时却没有往来。
  有一次,单位开联欢会,歌华和方里坐在了一起。那天,歌华突然发觉:他喜欢这个女孩。
  在当地,歌华算是一个公众人物,有一大群女孩追他。而他追的女孩也有一大群。追他的一群和他追的一群当然不是同一群。这是红尘男女始终没有解决的问题,先挂起来。
  现在,他发觉不管他收入了多少爱,支付了多少爱,都是玩闹,他真正喜欢的人终于浮现出来了。
  歌华曾两次约方里吃饭,都被方里谢绝了。这件事很快就传遍了歌华那个节目组。
  方里不是故意拒绝,那两次,她碰巧都答应了另外的同事。可是,如果她对歌华很在意,怎么都会把别人的邀约推掉——歌华由此知道,方里对他没那个意思。

  某日,电视台的一个摄像师,在歌华的办公室讲了一个好玩的故事,叫《美人计》。这个摄像师特喜欢传播,估计电视台大部分人都听过这个故事了——
  某大学宿舍。
  周末,3楼的一个男生在寝室里看书,偶尔看到一只竹篮从楼上伸下来,停在他的窗外,悠来晃去。
  竹篮里立一张硬纸,上面是一个漫画女孩,她在含情脉脉看着他。下端,还有一行大字:生活太平淡了,制造点故事吧。去买一些水果来,晚上陪你去散步。学校后门,七点见。4楼女孩。
  男生很兴奋,立即跑出去买水果了……
  晚上,这个打扮得衣冠楚楚的男生,把学校后门的那片草地都踩秃了,也不见那个女孩的踪影,他空等了一场,才知道上当了。他有点恼怒,却不好意思声张,只好灰溜溜地回了寝室。
  过了一周,这个男生一个人在寝室时,又看到那只竹篮从楼上伸下来,里边还装着那个漫画女孩,在半空中晃来晃去。还有一行大字:上次我被一个死党“绑架”了,实在抱歉。再买一些水果来,今晚我一定赴约。学校后门,七点见。4楼女孩。
  他不想理她了。
  可又一想,上次都买了,这次要不买,好像上次就是图她陪着散步似的,那多没出息!
  最后,出于男人的自尊,他决定还是去买水果。他要让她感觉到,自己并不稀罕和她去散步,仅仅是把她当成馋嘴的小妹妹,买些零食哄她罢了……
  尽管如此,晚上他还是揣着渺茫的希望,来到学校后门转悠(大家都是男人,谁都别笑话谁啦)。
  学校后门的那片草刚刚冒出头,又被这个男生踩秃了。
  她还是没来。
  男生心中有点惆怅,但是,酸意比上次淡多了。
  又过一个星期,那竹篮又着脸伸到男生的窗前,漫画女孩在纸上写道:上周我妈突然病重,爽约了,实在对不起。再买一些水果来,今天我绝不食言。学校后门,七点见。4楼女孩。
  这个男生毫不犹豫地买来一袋水果和一束鲜花,放进竹篮,它立即摇摇晃晃地升上去了。
  晚上,他没有到学校后门去踩草,而是在寝室里洗衣服。
  吃两堑长一智。
  人家第一次就说得明明白白——生活太平淡了,制造点故事吧。反复的小骗局不就是故事的内容吗?傻瓜才去踩草。
  他正专心致志地洗衣服,突然听见有人敲门。他打开门,外面站的正是楼上的女生!她袅袅娜娜地在门外站立,笑吟吟地看着他。
  女生,美好的女生!
  “我在学校后门等你,你怎么没去?”她笑吟吟地问。
  “是啊是啊,早说好的嘛,瞧我这记性!”这个男生激动得都不会说话了。
  这个晚上,男生和女生在一起度过了几个小时美好的时光。
  他们返回宿舍楼的时候,天都黑了。
  美好的女生突然说:“其实我没让你买过一次水果。”
  男生愣了。
  “是5楼的男生们干的。他们对我说这事的时候,差点笑岔气。不过,我挺感动,你不知道真相,却不怪我说话不算数,三番五次花钱给我买水果……谢谢你。”
  这个故事储存进了歌华的大脑里。
  他想,要是他住楼上,方里住楼下,那多好啊,他可以通过这个方法给她送花。
作者: black白夜    时间: 2020-2-18 08:35

本帖最后由 black白夜 于 2020-2-19 08:42 编辑

这个星期天,歌华午睡起来,竟然看见窗外有一个竹篮!
  蓝盈盈的天上,白云一朵又一朵。那个漂亮的竹篮晃来晃去,意味深长。
  竹篮里立一张硬纸,歌华走到窗前,看清上面有一行字:
  天太热了,去给我买一瓶汽水,晚上我请你去看《无极》。七点,公寓大门口见。9楼的方里。
  歌华的心激动得“怦怦”跳起来。
  不过,他很快就冷静下来——这是不是一个“美人计”呢?想到这里,他探出脑袋朝上看了看,这栋公寓楼的窗台特别宽,挡住了他的视线。他又看了看那行字,很娟秀,一看就是出自女性之手,况且,他不认识10楼的人。看来,竹篮就是方里的,她一定也听过了那个《美人计》的故事。
  方里竟然主动来找他了!
  歌华不敢犹豫,立即跑下楼,来到门口的超市,买了一瓶冰镇汽水,跑回来,放进那个竹篮里,看着它提上去。
  下午,他一直在房间里打扮自己。他换上最漂亮的衣服,戴上最贵重的耳环,喷上最时尚的香水……仅仅是头发,他就捣鼓了一个钟头。
  晚上,他来到大门口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没有方里。
  他疑惑起来,是不是自己打扮的时间太长了,方里已经来过,又走了?
  又等了半天,还是不见方里的影子,他只好垂头丧气地回房间。
  进了公寓,他想到9楼去找她,犹豫了一下,终于没有去——本来是一个很浪漫的故事,现在已经互相错过了,再去补救,就没有味道了。他相信,竹篮还会来的!
  他们工作在广播电视大楼内。一次,歌华在电梯里遇到了方里,他朝她笑了一下,很有意味,含着一种只有两个人才明白的默契。她也朝他笑了一下。
  第二个周末,歌华本来要出去,但是他推掉了那个应酬,守在家里。
  他几乎一直坐在窗前观望。
  下午,他终于看见方里那可爱的竹篮摇摇晃晃伸下来。
  他跑过去,看见竹篮里又立着一张硬纸:
  我的房子闹老鼠,吓死人了。请帮我买两包老鼠药,晚上我陪你去开车兜风,好吗?七点,大门口见。9楼的方里。
   
  歌华觉得老鼠药这东西跟漂亮的女人似乎有点不搭界。
  漂亮的女人应该这样写:请你给我买一套高档别墅,再买一辆豪华轿车,再买一个美女——当仆人,再买一盒巧克力,晚上,我陪你……
  歌华会毫不犹豫地去买来……一盒巧克力,然后等她晚上敲响房门。
  ……歌华毫不犹豫地去买来了两包老鼠药,放在竹篮里,看着它提上去了。
  这天,他提前就开始打扮起来。
  在天黑之前,他完成了繁琐的化妆和服饰搭配,来到了公寓的大门口。
  天一点点黑下来。乌云开始缓缓聚集,远方隐隐有雷声在滚动……
  方里始终没露面。
  她给歌华的印象是端庄、严谨、明朗,这样的女孩应该很守时,不可能恶作剧啊。
  突然,雨“哗哗”地倾盆而下。
  歌华躲闪不及,快步跑进旁边一家小商店的门里。雨太急了,那短短的一段路,他就变成了落汤鸡。
  他很难堪,有一种被戏弄的感觉。
  公寓临街,街上的行人转眼就跑光了,只剩下车,雨刮器都像触角一样摆动起来,车轮轧得积水四射。
  歌华走不出去,就站在门槛里看大雨中的车。夏利、吉普车、依维柯、救护车、松花江……那辆救护车尖叫着。
  眼前变成了水世界。
  那辆救护车开到公寓的大门前,竟然拐了进去。
  雨越下越大,各种各样的灯在水世界中显得分外美丽。
  歌华忽然有了一种不好的预感。
  等雨稍微小了些,他就离开了那个小商店,跑进了公寓大门。很多保安在院子里冒雨乱跑,好像出了什么大事。
  他似乎感到了这事情与他有关,他拦住一个保安大声问道:“怎么了?”
  “9楼一个女的喝毒药了!”
  正是方里。
  那老鼠药兑在汽水里,她喝了进去。
  她死了。
作者: black白夜    时间: 2020-2-18 08:35

本帖最后由 black白夜 于 2020-2-19 08:43 编辑

警察开始调查这起凶杀案。
  方里服下老鼠药之后,五脏如焚,她拨了急救中心的电话,只说出了“奋斗街10号华馨公寓”,电话就掉到了地上。
  救护车开到公寓,首先到值班室确定了求救电话的房间,然后才找到方里。那时候,方里已经气绝身亡。
  在离开人世之前,她什么都没有说出来。
  方里最近一直在上班,没有遇到什么非常事件,她不可能是自杀。而且,在她的房子里也没有发现遗书之类的东西。只是,桌子上有半瓶汽水,经化验,汽水里含铊,断定是老鼠药……
  警方很快就查出,老鼠药正是门口那个老头卖的。
  当天,歌华买了老鼠药,两包。
  而门口的超市也作证,一周前,那个娱乐节目主持人在他们那里买过一瓶同样牌子的汽水——歌华是个公众人物,售货员对他的印象特别深。他们说,歌华买汽水的时候,急匆匆的样子。
  第二天下午,歌华被警察叫去了。
  他一直暗恋方里,但是,方里似乎并不喜欢他,这件事,电视台很多人都知道。这个情况使警方非常怀疑。
  尽管歌华没有做什么,但是他十分害怕,老老实实对警察讲述了事情的经过。
  那个警察个子很高,他听完了直笑:“你编故事的能力可真强!你说,汽水是方里让你买的,既然她那么渴,当时为什么不喝?你说老鼠药也是方里叫你买的,时间是下午三点半,而她服毒是晚上七点钟,据我们调查,这中间的三个半小时里,方里就没有离开过房间,可是,我们在方里的房间里根本没发现你说的硬纸,也没发现绳子和竹篮,难道这些东西都被她吃了?我们只发现了半瓶有毒汽水!”
  歌华傻了。
  那个警察猛地拍了一下桌子,差点把桌子拍成两半,这一下足以显示他的力道:“你不说,我们就换个方式问了!”
  “我没有杀她!你们不要因为我把侦破方向搞错!”
  歌华被警察关了二十四小时,第二天下午,经过电视台领导和警方交涉,他被放出来。
  可是,他依然是重大嫌疑犯。
  不过,说歌华杀了方里也有一些疑点——警方在方里的房间里并没有发现歌华的手印和脚印。
  很快,警方在方里的房间里搜到了一个非常重要的证据——那是一张纸片,上面写着:
  带你去黑夜,同意吗?喝了这瓶汽水,就说明你答应我了。10楼。
  歌华听到了这个消息,心里的石头“扑通”一下落了地。
  他陡然明白了,从空中降落的那个竹篮,那个漂亮的竹篮,那个晃来晃去意味深长的竹篮,并不是方里放下来的!
  它来自10楼那个黑糊糊的房间。
  10楼住的那个人,也在电视台工作,歌华见过他,不过没有说过话。他好像是一个编导。歌华印象最深的是:他穿衣服总是乱七八糟的。平时,他不太来上班,来了也是匆匆忙忙就走掉了。
  10楼。
  那个房间里有一双苍白的手。
  那双罪恶的手,冒充9楼,向歌华要了一瓶汽水,又要了两包老鼠药,然后,他把那药搅拌在汽水中,又伸到9楼方里的窗前……
  他做得天衣无缝!
  他跟歌华有什么仇,为什么要陷害歌华呢?
  或者说,他跟方里有什么仇,为什么要害死方里呢?
作者: black白夜    时间: 2020-2-19 08:43

  方里是一个很自立的女孩。
  她家不在本市,在一个很远的县城。大学毕业后,她单枪匹马闯到了这个陌生的城市,一个人打天下。
  她进电视台,没有任何人帮忙,全靠自己。当时,她在一家公司做文秘工作,正巧那时候,电视台举办主持人大赛,她就去参赛了,一路过五关斩六将,从周冠军,到月冠军,到季度冠军,到年度冠军……就这样,她进了电视台,并成为优秀主持人。
  她经常出入上流社会,有很多人向她求爱,其中有一些知名企业的总裁,但是,她一直紧紧收拢着重重花瓣,小心地保护着心中那娇嫩的爱情花蕾。
  谁都不知道,她深深地爱着一个人。
  这个人跟她在同一个单位,叫吴禀。吴禀是一个幕后工作者,一个工薪阶层。他高大,粗糙,不修边幅,连络腮胡子都经常不剃。
  方里不喜欢歌华那种奶油小生。
  吴禀好像是画家出身。之所以说好像,是因为他什么都会,画画,写诗,还导演过一部电影,只是最后没通过审查。
  他在电视台只是个普通编导,一直没有受到重用。不过,大家都很尊重他。
  方里为什么会爱上吴禀?她自己也莫名其妙。
  有一次,他大大咧咧地到方里的办公室取一个麦克风,当他站在方里面前时,她闻到了一股男人的强烈的气味,她当时一下有点昏眩。
  “给我。”他动作洒脱地伸出手来,大大方方地说。
  方里的脸一下就红了,急忙把已经拿在手里的麦克风递给他。
  那是一种什么味道,方里至今说不清楚,好像是淡淡的烟草味,好像是刚刚洗过的头发味,好像是泥土被太阳晒热的味……
作者: black白夜    时间: 2020-2-19 08:43

  美人计之二
  这一天,那个摄像师跑到方里的办公室,又讲起了那个《美人计》,不过这次是另一个版本。
  当时,方里的办公室里有几个人,其中就有吴禀。
  这次,那个摄像师是这样讲的:
  某大学宿舍。
  一个炎热的周末,5楼的一个男生买了瓶冰凉的汽水,放在一个竹篮里,还放了一张硬纸,上面写着:晚上,我们去散步,好吗?喝了这瓶汽水,就说明你答应了。学校后门,七点见。浪漫的5楼男生。
  然后,他用绳子把竹篮放了下去。他早量了绳子的长度,刚好伸到3楼窗前。3楼住着女生。
  等了很长时间,5楼男生也不见鱼儿上钩。难道3楼的寝室没人?5楼男生干脆把绳子系到暖气管上,一边上网一边等。下午,他把那个竹篮提上来,只剩下了空瓶!
  晚上,这个衣冠楚楚的男生把学校后门外的那片草都踩秃了,却不见那个女孩的踪影,空等了一场。
  鱼把饵吃掉之后,跑了!
  他不甘心。过了一周,他又买了瓶冰凉的汽水,放在竹篮里,朝3楼放下去。
  硬纸上写着:晚上,我们去散步,好吗?喝了汽水就说明你答应了。请遵守游戏规则!学校后门,七点见。浪漫的5楼男生。
  他不知道哪个女生在寝室里,所以,他还得把规则重复一遍。
  还是不见动静。他又一次把绳子系在暖气管上,一边上网一边等。下午,他试探着把那个竹篮提上来,又剩下了一个空瓶。
  晚上,他抱着渺茫的希望,来到学校后门外等。那片草刚刚冒出头,又被这个男生踩秃了。还是不见一个女生的影子。
  鱼又没上钩。
  又过了一周,他把那两个空瓶放在竹篮里,在硬纸上写道:不遵守游戏规则的人,把我的汽水还给我!愤怒的5楼男生。
  过了一会儿,他把竹篮提上来,果然重了许多。
  他把竹篮拉进窗子,发现两个空瓶里不知道灌满了什么东西。接着,他看到硬纸的背面写着这样一行字:汽水喝了,赔你两瓶醋吧。窃喜的4楼男生。
作者: black白夜    时间: 2020-2-19 08:44

  那个摄像师讲这个故事的第三天,正巧是周末。早晨方里一醒来,就看见有一个竹篮,在她的窗外微微摇晃着。
  楼上只住着一个人——吴禀。
  他效仿那个《美人计》的故事,跟方里玩起游戏了!方里的心却激动得乱跳起来。
  竹篮里有一瓶汽水,还有一张硬纸,上面写着:
  带你去黑夜,同意吗?喝了这瓶汽水,就说明你答应我了。10楼。
   
  方里笑起来。
  没想到,吴禀也玩这种小孩子的游戏!可是,他用的却是诗人的语言:带你去黑夜……
  她毫不犹豫地拿起那瓶汽水喝起来。
  竹篮飘飘悠悠地升了上去,神态似乎很幸福。
  方里把那张硬纸装进了口袋——她要留下这行诗一般的文字,作为永远的纪念。接着,她就走进洗手间打扮起来。她从没像今天这样细心地打扮过自己,哪怕是录制节目。
  她知道,今晚,她将有一个重要的约会。
  就在方里化妆的时候,隐隐感到腹内一阵疼痛。她踉踉跄跄地走到床前,想趴一会儿,可是,那疼痛像毒蛇一样迅速而疯狂地在腹内蹿动,一种巨大的恐怖陡然笼罩了她。
  半空中突然出现了一瓶汽水,她竟然喝了它!
  她抓起电话,拨了999,大叫:“我喝毒药了!救命!”
  警方立即开始调查10楼的男人。
  可是,吴禀到新疆拍片去了,已经离开二天,有同事作证。他没有作案时间。
  也就是说,10楼——吴禀的房间空着!
作者: black白夜    时间: 2020-2-19 08:44

美人计之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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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歌华仍然没有被解除怀疑。
  几天里,他多次被叫到公安局,接受讯问。
  他从警察的提问中觉察出,他们的进展并不大,还停留在“那个竹篮到底是从9楼放下来的还是从10楼放下来的”上面。
  虽然他被领导领了回来,正常上班了,但是,他明显发现,单位里的人都有点疏远他,看他的眼神也都有些不对头,飘飘忽忽的。
  很少有人到他的办公室来玩闹了。
  这一天,那个摄像师又来了。
  他穿着一件褐色的马甲,上面都是口袋,装得鼓鼓囊囊的,不知道都是些什么东西。他歪戴着帽子,嘴里永远嚼着一块口香糖。
  他的第二个版本的《美人计》对歌华也讲过。他似乎只会讲这一个故事,他好像就靠这个故事在电视台的各个部门间钻来钻去,融洽和每个人的关系。
  他笑笑地坐在一张办公桌上。
  歌华忽然对他有点反感。都怪他的乌鸦嘴,翻来覆去讲什么《美人计》,就像他嘴里的口香糖,都没味儿了,还在没完没了地嚼。现在,终于出事了。
  “我还会讲一个《美人计》,你听不听?”
  歌华不耐烦地说:“你讲什么呀?前几天,你讲完就出事了,你不知道?”
  摄像师又咧嘴笑了:“也许我再讲一个,对破案有好处。”
  “你给警察讲去,我烦。”
  “这是第三个版本,我自己编的,不听就算了。”他一边说一边跳下桌子。
  歌华突然说:“你说。”
  那个摄像师又咧嘴笑了,重新坐在桌子上。
  这一次,他讲的故事是这样的:
  某大学宿舍里。
  一个炎热的周末,住在3楼的一个男生在寝室里闭目养神。偶尔睁开眼,他看见窗外有一只竹篮悠来晃去。
  楼上住着女生,竹篮无疑是她们放下来的。
  竹篮里有一张硬纸,上面画着一个女孩,那漫画女孩含情脉脉地看着他。下端,还有一行字:生活太平淡了,制造点故事吧。你去买一些水果来,晚上陪你去散步。学校后门,七点见。4楼女生。
  男生很兴奋,立即跑出去买水果了……
  可是,晚上,这个男生在学校后门空空等了一晚上,却不见那个女孩的踪影,只好灰溜溜地回了寝室。
  过了一周,这个男生又一个人留在了寝室,等待故事发生,果然,那只竹篮又从楼上伸下来……
  那张硬纸散发着女孩子特有的淡淡芬芳,还是上次那个字体,一看就是出自女孩子之手,笔画像花苞一样紧紧收拢,很放不开的样子:实在抱歉,上次遇到了一个突发事件,走不开。再买一些水果来,晚上不见不散。学校后门,七点见。4楼女生。
  结果,那天晚上男生又白白等了一场。
  又过一个星期,那个爱撒谎的竹篮又晃晃悠悠地放了下来:再一再二不再三,不过,对待女生可是例外哟!4楼女生。
  这个男生把水果买来,放在竹篮里,它刚刚提上去,他就走出宿舍,上了5楼。现在他已经断定是5楼的男生干的了。
  他进了门,果然看见5楼那个男生像老鼠一样在吃他的水果。
  3楼男生说:“你小子真有口福啊!”
  5楼男生抬头看了他一眼,“啪”地扔过来一个橙子,说:“羡慕吧?”
  他泰然的表情让3楼男生产生怀疑了,他问:“这水果是谁买的?”
  5楼男生很神秘地小声说:“女生……”
  女生?
  4楼的女生不会把水果给他送来吧?
  “4楼的?”
  5楼男生指了指窗外,又指了指楼上:“6楼。”
  3楼男生憋不住笑了:“真绝!”
  那只散发着香气的竹篮就是女生的,不过是6楼的女生!那竹篮高高地伸下来,冒充4楼的女生,骗来3楼的他的水果,然后,给5楼的男生吃……
  歌华听着听着,身上就起鸡皮疙瘩了。
作者: black白夜    时间: 2020-2-19 08: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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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去的前一任新闻主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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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摄像师的故事里第一次出现了“6楼”。这两个字像针一样深深地刺进了歌华的大脑。他似乎在顺着一条漆黑的管道朝前爬,越来越黑暗,越来越狭窄,越来越深邃……
  这栋公寓总共11层。
  8楼住着歌华,9楼住着方里,10楼住着吴禀,11楼……
  他怎么从来没想过11楼!
  不过,他很快就找到了原因——因为11楼空着,常年空着,没有人。这一点公寓里的人都知道。那个房间常年挡着窗帘,里面黑糊糊的,应该布满灰尘。
  过去,那房子曾经住过一个女孩,她是电视台前一任新闻节目主播。但是,她死了,死一年半了。听说,她也是服毒,不过不是老鼠药,而是一种叫氰化钠的剧毒化学品,0.1克就可以让人丧命。
  她为什么死?至今没有人知晓,甚至她是不是自杀都值得怀疑。
作者: black白夜    时间: 2020-2-19 08: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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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可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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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爱情这个东西经常出人意料。
  吴禀对方里的秋波并不敏感,这说明他不爱她。
  吴禀喜欢的是一个梳短发的女孩,她叫崔浅浅,她像她的名字一样单纯,每天总是笑嘻嘻的样子,阳光灿烂。
  崔浅浅在公寓管理部工作,一天晚上,她跟她的部门负责人走访公寓的租户,来到了吴禀的房间。
  那个部门负责人也是一个女的,中年人。她们是例行公事,问问租户有没有什么不满意的地方,对公寓的工作还有什么意见和要求等等。崔浅浅不说话,她只是坐在那个负责人的身后做记录。
  吴禀一直在敷衍:“挺好的,不错,没什么问题……”
  他的注意力一直在崔浅浅的身上。他发现,崔浅浅也不认真,她的眼睛一直在房间里东张西望。
  最后,她的目光落在了放在房间一角的一个挂饰上。
  那是一个可爱的小猪的脸谱,围着一条红色的丝巾,叼着一根粗大的雪茄。那红色的丝巾上有一行字:NOSMOKING。
  她们离开的时候,那个崔浅浅还在恋恋不舍地看那个小猪。
  吴禀送她们出门,到了门口,崔浅浅终于忍不住小声问他:“那个小猪你是在哪里买的?”
  吴禀差点笑出来:“那是一个朋友从国外给我带回来的。”
  “噢。”她有点失望。
  “你要是喜欢,我就送给你。”
  崔浅浅紧张地瞟了那个负责人一眼,急忙说:“谢谢,我不要……”
  从那以后,吴禀有事没事经常去公寓管理部转一转,可是,他很少看见崔浅浅,她也很少上班。
  后来,吴禀听说,崔浅浅是公寓管理部经理的千金。她只有十八岁。
  正像他对方里没有电一样,崔浅浅对他也是心无灵犀,她感兴趣的仅仅是他的小猪挂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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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an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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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歌华认识崔浅浅。
  估计吴禀想不到,他喜欢的崔浅浅,单纯似水的崔浅浅,竟然是歌华的狂热追星族。
  她闻听娱乐节目的主持人歌华在这栋公寓里居住,就辞掉了原来的工作,逼着爸爸把她安排到了公寓管理部。
  她原来在幼儿园当老师,很不错的工作,可是,她先斩后奏,已经辞掉了,爸爸没办法,只好让她进了管理部。
  像所有的追星族一样,她对歌华的一切都了如指掌,包括他的年龄,生日,喜欢吃什么食品。她甚至知道他每天几点钟出门,几点钟回来。
  前面我说过,有一群女孩追歌华,这个崔浅浅就是这群女孩中的一个。崔浅浅知道歌华的电子信箱,最初,她给他写信,每封信都很短,她担心他看烦了,但是每封信都很热烈,就像秋天里一串串的红辣椒。
  这种信歌华见多了,根本不在意。
  后来,她就给歌华打电话。
  “我是你的一个热心观众,我叫甲虫花草花。”她说。
  她给歌华写电子邮件的时候,落款一直都是“甲虫花草花”。
  歌华问她:“你有什么事吗?”
  她支支吾吾地说:“我想约你……”
  “对不起,我没有时间。”
  她很执著,一次次打电话来。后来,歌华只要一听到是“甲虫花草花”,立即就把电话挂掉。他觉得这些小孩很不懂礼貌。他不想跟她们纠缠,不想跟她们浪费电话费。这些追星族不知道,电视台每个月给他报销的电话费,少得可怜。
  他越是不接电话,崔浅浅打得越疯狂。
  终于有一次,崔浅浅现身了,她拦住了歌华的车。
  歌华摇下窗子,问她:“你干什么?”
  “我是甲虫花草花……”
  歌华很烦躁地把头转向另一边,又转回来:“你想签名吗?把本子拿来!”
  “我想跟你聊一聊……”
  “聊什么?”他问。
  “在这里不方便,我请你去酒吧,好吗?”
  “我现在去录节目,没时间!”
  “我可以等你录完节目。”
  “录完节目我还有别的事。”
  “那我就等你办完事,反正你得答应我!”
  歌华直直地看着她,说了一句:“有病!”然后,他猛地一踩油门,走了。
  崔浅浅在反光镜里呆呆地看着他的车尾……
作者: black白夜    时间: 2020-2-19 08: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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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滴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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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那个摄像师给歌华讲第三个版本的《美人计》时,警察已经搜查了11楼的房间。
  那里面极其幽暗,空气长久不流通,有一种很古怪的味道。
  整个房间像一个坟墓。
  地上铺着厚厚的灰尘,清晰地印着一些杂乱的脚印。
  警察开始调查公寓管理部。这个房间的门上没有被撬的痕迹,只有公寓管理部的人才能打开它。
  一周之后,也就是吴禀在外地拍片回来的那天,崔浅浅被抓。
  她对自己的偶像太了解了,她当然知道歌华喜欢的人是谁,她绝不能放过她。
  于是,她在11楼缓缓放下那只浪漫竹篮,冒充9楼的方里,欺骗了8楼的歌华……
  她也知道歌华喜欢的人喜欢的人是谁。
  于是,接着她在那间黑暗的房子里,颤颤写下了:带你去黑夜……最后,她把那只死神竹篮缓缓放下,冒充10楼的吴禀,伸向9楼的方里……
  就这样,这个女孩用十分幼稚的办法,害死了无辜的方里,还自以为神不知鬼不晓。
  崔浅浅被带上警车的时候,歌华正在公寓的院子里徘徊。
  她走过歌华的身旁,停了下来,咄咄逼人地盯着歌华,低低地说:“有一天,你还会看到一只竹篮降临在你的窗前。它不是从9楼伸出来的,也不是从10楼伸出来的,更不是从11楼伸出来的……你猜,它从哪儿伸出来的?”
  警察把她推走了。她一直被推搡着,一直倔犟地扭过头来,看歌华的眼睛,直到上了警车。
  歌华仰头望天。
  两滴雨,从他的腮边滚落下来。
作者: black白夜    时间: 2020-2-20 08:38

度假(1)

    壹

    “五一”放长假,7天。

    我们四个外地打工仔,相约一起出去玩。姜梦颖,李串,车刚,我。

    离通海市30公里,有个百望山森林公园。姜梦颖提议到那里去。

    我们坐出租车到了那个森林公园,在里面转了一圈,都觉得没什么意思。

    “那个宾馆太潮了。餐厅也脏兮兮的,让人没食欲。”我说。

    “我倒觉得不错。”车刚说。

    “反正我不想在这里玩。”李串说。

    “我也是。”姜梦颖附和说。

    “那我们总不能再打车回去吧?”车刚一边说一边把头转向我:“余晓冬,你说怎么办?”

    姜梦颖抢先说:“我倒有一个浪漫的主意。”

    我们都来了兴趣:“什么主意?”

    “咱们到附近大山里,找一户农民家住下来,过几天农家日子。最后,给户主一些食宿费,又省钱又好玩。”

    这个建议大家一致赞同。

    四个人来到森林公园的大门外,看到几个骑摩托车的当地人,他们在等客。

    车刚走上前,向一个车主打听附近有没有村子,还有把我们四个人拉过去得花多少钱。车刚长得又高又大,体重180斤,在这个生僻的地方,他最适合出面与人谈判。

    那个车主说,从公园东侧绕过去,走大约十五里山路,有一个百望村。两辆摩托车送我们,车费总共20元。

    他知道了我们的意图之后,还为我们推荐了一户人家,只有一个孤寡老太太,姓彭。她家在村头,房子挺宽敞。而且,彭老太做的菜很好吃。

    车刚太胖了,他和身材细弱的姜梦颖坐一辆摩托车,我和李串坐一辆。

    这条乡间山路坑坑洼洼,摩托车司机倒是轻车熟路,开得飞快,摩托车像发疯的奔马不停地尥蹶子。姜梦颖一声声尖叫。

    第一次见到姜梦颖,我的心就波动了一下,她的眼睛里似乎有一种牵扯我魂魄的东西。

    其实,到百望村没有司机说的那么远,顶多十里。他们把我们送到了彭老太家大门钱,彭老太正坐在院子里的竹椅上晒太阳。

    她是一个干瘦的老人。

    一个摩托车司机走进院子,对她大声喊道:“彭老太,你家来客人啦!”

    彭老太站起来,不知所措地望着我们,显然不知道我们的来意。

    她耳聋,摩托车司机又喊又比画,终于把事情说明白了。

    她大声对我们说:“你们像住几天就住几天,钱呢,给多少都行。”

    就这样,我们在彭老太家住了下来。

    这是一幢东北农村常见的砖面土坯房,三间,正中是走廊和灶台。墙上挂着金黄的玉米和火红的辣椒。院子里整整齐齐地堆放着柴草。有一个鸡架,四五只鸡在闲闲地觅食。还有一个高大的狗窝,不过没看见狗的影子。

    大门外有一条小河,哗啦啦地流着,很清澈。河上有一个吊桥,很老旧了,铁链粗壮,锈迹斑斑,铺着长短不齐的木板,看颜色已经朽了。

    河这边的岸上是菜地,种着韭菜之类,绿油油的。河那边的岸上,是一个小土山,山坡上长满了青草和低矮的灌木,一条蜿蜒的小路爬上山顶。

    进了院子之后,我和车刚、李串都很兴奋,李串东瞧瞧西看看,叫嚷着:“我要在这里留下来,再也不走啦!”

    听了这话,姜梦颖的神情有点异常。我还注意到,她自从走进这个院子,脸色好像就变得十分阴郁。

    “姜梦颖,你怎么了?”我问她。

    “没怎么呀。”她说。

    “你好像不喜欢这里?”

    “反正已经来了……”她望着大门外河对岸的那个小山,三心二意地说。

    彭老太住东屋,我们住在西屋。西屋有一铺大炕,我们四个只能睡在一起。两个女孩睡炕头,我和车刚睡炕梢。

    车刚拎了拎被子,很干净,也很单薄。

    “要是半夜冷了怎么办?”他问道。

    他的神态很认真,但是我察觉出了他的某种怀意,立即说:“男女插开睡!”

    李串推了我一把,说:“流氓!”

    姜梦颖是个腼腆的女孩,很少有人在她面前这样开玩笑,我以为她的脸会红,可是转头看了看,她好像没听见一样,正望着窗外发怔。

    收拾完房子,已经是黄昏。

    彭老太把饭菜做好,端了上来。鸡蛋炒韭菜。鸡蛋是家里柴鸡下的,韭菜是家吃饭时候里菜地种的,别提多新鲜了。还有一条草根鱼,也是刚刚从河里捞出来的。

    除了姜梦颖,大家都吃得很香。姜梦颖只吃了一点就不吃了,一个人走出了屋子。

    我们三个吃完之后,也来到了院子里。姜梦颖还坐在竹椅上望着河对岸那个小山发呆。现在,那个小山呈暗淡的苍青色。

    “你在看什么?”李串问。

    姜梦颖说:“没看什么。”

    李串转身对我说:“小余,咱们到对岸转转吧?”

    我说:“万一撞上狗熊怎么办?”

    李串指了指车刚说:“有他啊,我们还怕什么狗熊!”

    我点点头,说:“狗熊的饭量撑死也就是180斤左右。”

    车刚对我挥了挥拳头,说:“你再咒我,我把你扔到河里去!”
作者: black白夜    时间: 2020-2-20 08:39

度假(2)

    姜梦颖突然转过头来,对李串说:“你刚才说什么?”

    李串看了看她说:“我说到对岸转转啊。”

    姜梦颖说:“不,我是问你,我们刚进这个院子时你说了什么?”

    李串想了半天也没想起来:“怎么了?”

    “哦,我随便问问。”

    “你好像中邪了!”

    姜梦颖古怪地笑了笑,说:“是吗?”

    车刚说:“咱们进屋休息吧,好好睡一觉,明天我们再过河去玩。”

    四个人回了屋,天色已经黑下来。车刚四处摸灯绳。

    我突然转头对姜梦颖说:“我想起李串刚进院时说的话了,她说,我要留在这里,再也不走了。”

    姜梦颖好像抖了一下。

    贰

    车刚终于打开了灯。

    灯绳原来在炕头,灯泡的度数很小,它高高地挂在光秃秃的棚上,光线昏黄。棚上和墙上都糊着旧报纸,多是《黑龙江农村报》和《通海日报》。

    墙角的木桌上,放着一台很小的电视机。

    我伸手想打开它,姜梦颖却碰了碰我,说:“别看了。”

    我把手缩了回来。
作者: black白夜    时间: 2020-2-20 08:39

姜梦

    颖轻轻笑了笑,说:“你看,这里的夜晚多宁静啊。”

    四个人上了炕,姜梦颖关了灯,大家摸黑脱衣服。山里果然静极了,河边的青蛙叫得很响:“呱!——呱!——呱!——”

    我靠墙,又高又大的车刚躺在我旁边。中间的炕空着,我不知道那两个女孩谁靠墙。我希望是李串,我希望姜梦颖离我近一些。

    车刚有点兴奋,他在黑暗中说:“咱们讲恐怖故事吧?”

    李串说:“我不怕。”

    我感觉到她的声音很近,靠墙的应该是姜梦颖。

    姜梦颖没有表态。

    我说:“我先讲。”

    外面没有月亮,屋子里特别黑。没有人再说话了。

    我说:“有四个人,在山里一户农家借宿,这户农家的主人是个耳聋的老太太。她住在东屋,那四个人住在西屋。这天半夜,四个人中的三个人都睡着了,只有一个人醒了,他爬起来出去撒尿。回来时,他刚要摸黑上炕,忽然感觉不对头,借着月光仔细一看,那三个同伴都不见了,只有那个耳聋的老太太端端正正地坐在炕上,对他笑。他傻了,颤巍巍地问那个老太太,那三个人去哪儿了?老太太说,他们和我换房了,在东屋。这个人急忙跑到东屋,看到那个耳聋老太太端端正正地坐在东屋的炕上朝他笑……”

    李串说:“你再讲,我半夜都不敢出去解手了!”

    我说:“我陪你。”

    李串扔过一个枕头来,说:“你去陪那个老太太吧!”

    车刚严肃地说:“万一让人家听见多不好!”

    我说:“她耳聋,要是听见就怪了!”

    车刚说:“哎,你们最怕什么?”

    我说:“坟地。”

    李串说:“我也是。”

    车刚说:“坟地有什么可怕的?不就是埋着一堆骨头吗?”

    “你不要打肿脸充胖子。”我坐起来说:“咱们打个赌,现在你一个人到坟地里走一趟,你敢吗?”

    “我没事到坟地里走什么!”车刚见我来真格的,立即缩回去了。他又问姜梦颖:“小姜,你最怕什么?”

    一直没说话的姜梦颖在最远的炕头低低地说:“我?怕梦游。”

    梦游两个字好像在这个黑夜里刺中了大家最脆弱的神经,谁都没有接茬。

    梦游的人,去的地方往往是他平时最害怕的地方。我想,假如我梦游,一定会去坟地。深更半夜,一个人轻飘飘地走出门,踽踽独行,一直来到荒郊野外,走劲杂草齐腰的乱坟岗,在每个墓碑上摸一摸……

    到目前为止,科学还不能解释梦游症。到底是什么神秘力量控制和支配梦游症患者的诡异行为呢?

    是潜意识?

    处于梦游状态的人,身手出奇敏捷,即使睡钱设置重重障碍——比如满地的玻璃瓶子,比如捆绑一条条绳索,比如一道道明锁暗锁……在光天化日之下,清醒的人都难以跨越和解脱,梦游症患者却可以一一化解,他不会碰倒一只瓶子,他可以麻利地解开身上的一道道绳索的活扣和死扣,可以成功地打开所有的锁……

    梦游症患者像影子一样不可阻挡。

    “咱们几个没有人梦游吧?”车刚好像开玩笑地问。

    “即使有,自己也不知道。”李串说。

    “我不怕自己梦游,反正也不知道,爱去哪儿就去哪儿呗。我最怕看到别人梦游。”车刚说。

    停了停,我说:“我听过这样一个故事,有个厨师梦游,他经常半夜起来,拿着明晃晃的菜刀在石头上磨,磨很长很长时间,又轻轻来到同宿舍的几个人脑袋上,一个挨一个地比画。他的刀法很准,每一次菜刀剁下去,刀锋都只是落在那些人的头皮上,那些人也毫无察觉。有一天,宿舍里有个人半夜醒来,看到了这个恐怖的场景,大喝一声,你在干什么?那个厨师含含糊糊地——我在切倭瓜。”

    李串怯怯地说:“车刚,你半夜可不要梦游啊!”

    车刚说:“李串,你放心吧,就算我梦游,也找不到这户人家的菜刀。”

    车刚在一家川菜馆当厨师,李串是服务员。我在他们对面的药厂打工,跑推销,经常在他们那里吃饭,时间一长就熟了。
作者: black白夜    时间: 2020-2-20 08:40

度假(3)

    姜梦颖在一家很小的文化公司当打字员,她和车刚是老乡。我和她,是最近通过车刚认识的。我之所以对她如此在意,仔细想来,是她性格中那种与生俱来的忧伤打动了我。尽管我平时笑哈哈的,甚至是个幽默的人,其实我本质上是一个不快乐的人。

    这时候,大院里突然传来了狗叫,声音很粗,一听就是一条高大的狗。它好像看到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叫得很凶。

    我说:“这家的狗回来了。”

    李串说:“半夜出去解手怎么办呀?”

    车刚说:“有它守在院子里更好,万一咱们谁梦游,肯定走不出这个大院,就被它咬回来。”

    “你别总提梦游好不好?”李串说。

    “不说了不说了。”

    男女同居一铺炕上,肯定兴奋。大家说话一直到半夜。

    我的注意力一直系在姜梦颖身上,她始终很少说话,不过,我相信她没有睡着。

    车刚好像是第一个睡着的,他发出很重的鼾声之后,我和李串也都不说话了。

    月亮爬上窗子,屋子里亮堂起来。

    过了很长时间,两个女孩似乎都睡着了,我也迷糊了。不过,我身体里有一根神经始终紧绷着,我猜想车刚趁大家睡着之后,说不定会偷偷摸摸钻进李串的被窝。

    车刚的鼾声一直打得很响,不像是伪装。

    那两个女孩的鼻息此起彼伏,其中一个重些一个轻些,重的一定是李串。

    我一动不动地聆听。

    四个人就这样奢侈地浪费着这千金一刻的良宵。

    后来,天好像悄悄阴了,连微弱的星光也没有了,房子里一片漆黑。

    突然,我听到一阵洗扑克牌的声音,“哗啦哗啦”,很响,在东屋!

    深更半夜,彭老太在跟谁玩牌?东屋只有她一个人啊。

    我竖起耳朵听,没有别的声音,只有孤独的洗牌声。我身上的鸡皮疙瘩一下就起来了。

    我碰了碰车刚,他像死尸一样重,没有醒。

    “哗哗”的洗牌声终于不见了。我开始怀疑自己的耳朵了。是风吹窗子的声音?是狗嚼玉米棒的声音?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睡着了。

    我隐隐约约梦见车刚轻轻轻轻爬起来,像狗一样爬向了李串……

    叁

    次早醒来,是个很好的晴天。太阳红红的,刚刚露头。

    其他人还睡着,我爬起来,悄悄穿好衣服,刚刚走出屋,就看见一条大黑狗狂叫着扑上来。我赶紧缩回来。

    彭老太正在做早饭,她颠着碎步跑出去,把狗吆喝跑了,它跑出了院子。

    我这才心有余悸地走出来。

    夜里下雨了,肯定是急促的阵雨,很快就过去了,院子里的地面湿漉漉的,中间的石板甬道被雨水冲洗得更加洁净,从大门望出去,草丛鲜绿,河水似乎丰满了许多,流得更欢了。

    我想起来,夜里那声音可能不是什么洗牌,而是下雨的声音。

    忽然,我想到了一个问题:刚才我在屋里看到了一行泥脚印!

    我转身进屋,果然找到了那行泥脚印,它从走廊一直伸进西屋,最后停在了炕下,位置正在四个人正中间的空挡。

    这让我无比惊异。

    有个人夜里出了门!

    这个人的鞋子上沾回了那么多的泥,说明他一定走了很远的路。他在炕的正中间爬上来,让我无法知道到底是谁。

    这泥印很模糊,无法看清鞋底的花纹,连男鞋和女鞋都无法辨别。

    另外三个人还睡着。

    我拎起车刚的鞋,鞋底干干净净。我又拎起李串的鞋,鞋底也干干净净。最后,我拎起姜梦颖的鞋。她穿的是一双白色旅游鞋,鞋底也是干干净净!

    我一下想到了那个彭老太!

    当我们大家都睡熟之后,她来过!她在炕的正中间站了一会儿,看看这边的两颗脑袋,又看看另一边的两颗脑袋……

    可是,怎么没有她走出去的脚印呢?

    我的脑袋一下就大了,蓦地想到了自己!

    我慢慢地低下头,慢慢抬起脚看了看,也没有泥印记,仅仅是有些湿,这是我刚才出去在石板甬道上踩的。

    他们三个陆续起来,在大院里洗漱时,我问他们:“你们夜里有人出去解手吗?”

    车刚一边刷牙一边含糊不清地说:“我没有。”

    李串说:“都是你,讲什么鬼故事,谁敢出来呀?”

    我又把头转向姜梦颖。姜梦颖警觉地看了看我,说:“你怎么突然想起问这个?”

    “你也没出来?”我追问。

    她摇摇头。

    我没有说明真相,只是说:“我可能是做梦了。”

    其实,说这话的时候,我的心已经被某种黑暗淹没——我们四个人中,有人梦游!

    肆

    早饭吃的是小米粥,葱花饼,煮咸鸭蛋,还有蒜茄子。

    太阳很好。地面晒干之后,我们一起出去玩了。我们决定从那个吊桥上走过,到对面小山上去。

    姜梦颖说:“我恐高,怕水。”

    李串说:“没事,我们大家拉着你。”

    “不,不,还是你们去吧,我留在家里。”

    我笑着说:“要不,你把眼睛闭上,我背你过去。”
作者: black白夜    时间: 2020-2-20 08:40

度假(4)

    姜梦颖想了想,说:“还是我自己走吧。”

    李串“噔噔噔”地跑过了吊桥,然后,我和车刚一前一后地拉着姜梦颖,慢慢过桥。吊桥左右摇晃,发出“咔吧咔吧”的声响,好像要断开似的。

    姜梦颖紧闭双眼,脸色苍白,我能感觉到她的胳膊十分僵硬,她的双手死死抓着我的手,好像抓着一根救命稻草。她的手冰凉。

    终于过了吊桥,她的脚踩在实地上,一下就瘫软了,坐在草地上,抚摸狂跳的心。

    车刚和李串顺着山坡爬上去了,留下我和姜梦颖。也许是因为昨夜相邻而睡的经历,我发现,车刚和李串今天有了某种默契,好像拉近了许多。

    我陪着姜梦颖坐了一会儿,她渐渐恢复过来,和我一起朝前走。

    我故意走得很慢,不想干扰车刚和李串,也想和姜梦颖单独呆一会儿。

    “你不太喜欢农村?”我问她。

    “我就是从农村出来的。”

    “所以你对这户农家也不感兴趣。”

    “我走进那户农家,就感到很熟悉,那个院子似乎跟一段悲伤的经历有关,可是我怎么都想不起来具体的情形。那种撕心裂肺的感觉,恍若前生来世……”

    “也许,它碰巧勾起了你一段淡忘了的回忆。”

    “我看那个耳聋的老太太也面熟,她的面相让我十分恐惧……”

    说到这里,她突然不再说了。

    我抬头看了看,车刚和姜梦颖停在了小山顶上,紧张地朝我们招手,好像小山的那一边有什么东西。

    我快步朝山顶跑去。

    “你们看见了什么?”我喊道。

    车刚对我大声说:“你快来自己看吧!”

    我跑到顶端,朝下看去,看到这面朝阳的山坡上密密匝匝都是坟。看起来,这地方很少有人来,荒草丛生,齐腰那么高,绿得都发黑了。没见到一朵花,只飘飞着苍白的纸钱。

    墓碑高高低低歪歪斜斜,都背朝着我们。远处还是馒头一样的小山,生满了难看的灌木。

    我愣在了那里。

    姜梦颖爬了上来。

    我以为她会更害怕,没想到,她朝下看了看,惊诧地问我们:“怎么不走了?”

    车刚说:“你没看见呀,下面都是坟!”

    她淡淡地笑了笑,说:“死人都在那里面躺着呢,怕什么?”一边说一边朝下走去。

正文 分节阅读_17

    我们三个互相看看,也跟着走下去。李串走在最后面,好像还拉着车刚的手,至少是袖子。

    我想起来,昨夜大家议论过这个话题,我们三个似乎都怕坟地,只有姜梦颖说她怕梦游。

    走着走着,前面的姜梦颖说了一句让我们终生都毛骨悚然的话:“我看得见他们。”

    车刚一下就停下了,低声问:“姜梦颖,你说什么?你看得见谁?”

    姜梦颖回过头来,眼神已变得飘飘忽忽:“我说我看得见他们——那些坟里的人。”

    李串打了个激灵。

    我当时忽然想到,这个柔弱的女孩是不是疯了?

    “别在坟地里胡说。”车刚不满地说。

    实际上,这时候我们还没有走进坟地,距离大约十几米的样子。

    姜梦颖转过身,指指最近的一个坟丘,说:“那里躺着一个老头,叫……韩山庭。”

    我和车刚对视了一眼。我跑过去,转到那个坟丘前,看看了墓碑的正面,瞪大了眼——那墓碑上果然刻着“先父韩山庭之墓”。

    姜梦颖又指了指另一个坟,说:“那个坟里躺的是一个女的,三十多岁,长头发,红衣绿裤。她叫赵秀女。”

    我走过去看了看,那墓碑上果然刻着“爱妻赵秀女之墓”!

    姜梦颖的眼神越来越古怪,软软的,虚虚的,像一缕香炉里飘起来的清烟。她盯住一个坟丘,低低地说:“那个坟里躺着两个人,一男一女,男的叫程立,女的叫李媛媛。”

    我又去看了看,那墓碑上果然刻着“先父程立先母曲媛媛合墓”!

    姜梦颖打量着一座座坟墓,像梦呓一样,描述着坟墓里死尸的姓名、性别和体貌特征,并告诉我们,哪些已经变成骨头了,哪些正在腐烂,哪些还完好……

    从墓碑上的日期看,她说的一点都不错!

    我无言地走了上去,车刚和李串紧紧盯着我,他们急切地想通过我证实一些什么。

    我压低声音说:“墓碑上确实是她说的名字……”

    他们蓦地又把眼光投向了姜梦颖。

    姜梦颖正盯着最远的一座坟——那座坟没有墓碑。她不说话了。

    天地间一片寂静。似乎有一个毛烘烘的东西在灌木丛里窜过,但是没有一个人转头看。那也许是一只狐狸,或者是一条黄鼠狼。这些凡间的生灵即使老成了精怪,也是阳性的。大家都怕鬼,鬼是阴性的。

    过了好半天,姜梦颖才低低地说:“那座坟没有人,是空的。”

    我干咳了一下,然后问:“姜梦颖,你……怎么能看见坟里的人呢?”

    “我也不知道。”接着她又补充了一句:“我还看见一个老太太在棺材里朝我挤眉弄眼地笑……”

    “可是,你怎么能知道他们的名字?”我又问。姜梦颖站在高处,下面所有的墓碑都背对她,她的视线不可能穿透墓碑那厚厚的石板。
作者: black白夜    时间: 2020-2-20 08:40

度假(5)

    她冷冷地看了看我,说:“这个你别问。”

    “为什么?”我不甘心。

    她压低了声音:“我要是说出来,你会害怕……”

    伍

    “我们回去吧。”李串说。

    “回去睡觉?”我把头转向她。

    “不,我是说回通海!”

    “已经出来了,回去干什么?我们继续朝前走!”我都没想到,自己竟然说得如此坚定。

    车刚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姜梦颖,最后说:“那就……走吧。”

    我们穿过那片坟地,继续前行。

    其实我也愿意回去,可是姜梦颖在坟地里的诡异表现,给我的心里留下了一个阴暗的疙瘩,我必须找机会把它解开,要不然,回去之后它一定会越来越大。

    另外,我非常不愿意姜梦颖是这样一个神神叨叨的女孩。她的柔弱和忧郁如果都源于她的神经质,我将很失望。我希望她的悲伤是诗意的。我要继续和她相处,期待改变我对她的印象……

    车刚和李串还是走在前面,他们一直在低声说着什么,显然是不想让我们听到。他们之间的距离也越来越近,终于手拉手了。

    姜梦颖的话还是很少。我几次想追问刚才是怎么回事,她都把话题引开了。

    四个人在山野里转了一阵子,没看到什么奇妙的风景,就回了。

    这时候已是午后,太阳软柔柔软软,晒在身上很舒服。

    我们绕过了那片坟地,来到河边,顺河岸走了半个钟头才来到吊桥前。

    姜梦颖还是不敢过桥,和来时一样,我和车刚把她拽了过去。

    到了对岸,她的脸色又变得煞白,双腿抖个不停。李串站在那里冷冷地望着她。

    晚饭很丰盛,彭老太炖了一只母鸡,这让我们很过意不去。这时候的母鸡正在下蛋。

    那条黑狗是山里狗,没什么见识,见我们就扑上来咬。彭老太把它赶出去,把大门关上了。

    我们让彭老太跟我们一起吃,她说:“我老了,啃不动鸡。”

    就这样,我们吃,她坐在一旁看着。偏西的太阳照在她那布满皱纹的脸上,显出几分慈祥,并没有姜梦颖感觉到的那种凶恶。

    吃着吃着,车刚大声问:“大娘,你家孩子都在这个村吗?”

    彭老太很费力地听清了,她说:“我没有孩子!原来,有个女儿,死了,死23年了。”

    车刚又问:“她怎么死的?”

    彭老太似乎不愿意提起那段往事,停了一会儿才说:“跳河。”

    车刚指了指院门外的那条河,问:“……就是那条河?”

    “呃,是的。”

    “为什么?她为什么死?”

    “她找了一个对象,是供销社的店员,家里穷得叮当响,我不同意,她就死了。不争气啊。”

    我、车刚还有李串都停止了咀嚼。

    我忽然问:“她是不是埋在前边那个山坡上?”

    “就是。”

    “是不是没有墓碑的那个坟?”

    彭老太似乎没听清,但是我却觉得这次她是伪装的。我又大声重复了一遍。她犹豫了一下,才说:“对。”

    “为什么不立个墓碑?”

    老太太叹口气,说:“她走不久,她那个对象也自杀了,他留下遗嘱,要他家里人把他的尸骨跟我女儿埋在一起。他们不是夫妻,埋在一起算什么?为了不让他家人找到我女儿的坟,我找人把墓碑拔掉了。”

    这时我才注意到姜梦颖,她一直低着头,垂着眼帘吃鸡。她手里的鸡脖子似乎没有煮烂,还有一丝丝的血。那吃相看上去有几分凶残。

    她啃完了那截鸡脖子,用纸巾擦了擦手,说:“我吃完了,先进屋了。”说完,她就起身走了。

    彭老太也站起来,进屋去泡茶了。

    李串低声说:“车刚,你和她认识多长时间了?”

    “谁?”

    李串朝屋里指了指。

    “半年了。”

    “你们到底是不是老乡?”

    “是啊!”

    “你们两家离多远?”

    “我家在县城,她家在农村。我听都没听过她家那个村名。”接着,车刚问李串:“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感觉她……鬼里鬼气的。”

    “你不要疑神疑鬼。”说着,车刚瞪了她一眼,那语气就像是她的男人一样,可见今天他俩的关系又拉近了许多。

    过了一会儿,李串突然问车刚:“她今年多大?”

    “比我小一岁。”

    “23?”

    “23。”

    “昨天,她一走进这个院子,就变得不对头。而且,她那么害怕那条河……”李串嘟囔道。

    “你的意思是……”车刚瞪大了眼睛。

    “你想想,她对那片坟地太熟悉了,那些死尸好像都是她的邻居……”

    李串的话让我打了个冷战。

    李串说:“你再想想,到百望山森林公园是她提议的,后来又鼓动咱们来了这个村子,我们是被她一步步牵来的!”

    车刚说:“不许胡说啊。”

    “反正,今晚上我不敢跟她睡一起了……”李串说。

    车刚趁机说:“那你跟我睡。余晓冬,你跟姜梦颖睡。”

    “滚。”李串说,但是她并不恼怒。
作者: black白夜    时间: 2020-2-21 08:32

度假(6)

    我说:“这都是我们的猜疑,也许根本就没什么,姜梦颖不过有某种超人的第六感而已。”

    我依然没有对他们说出那泥鞋印的事。说实话,现在我也有些怀疑了,也许那脚印就是姜梦颖的,而她根本不是梦游,而是半夜回到了那座空坟里……

    天色渐渐暗下来。

    几只母鸡围上来,想觅点吃的。有的在啄落在地上的米粒,有的在啄一根鸡骨头。它们不知道,那就是它们的同伴。

    彭老太给我们也端上了茶。

    我站起身,走进了屋子。

    屋里暗暗的,姜梦颖却在对着镜子梳头。

    那是一面老式的镜子,长方形,挂在墙上,上面有双喜字,红红的。镜子里的她模模糊糊地看着我。

    “怎么不开灯?”我问。

    “有蚊子。”她淡淡地说。

    我走近了电视,想打开。

    她回过头,说:“别看。”

    我愣了愣。昨晚她就不让打开电视机。

    “怎么了?”我笑着问。

    “我头疼。”

    “哦,那就算了。”不过,我心里的阴影越来越浓了。

    “你好像很不开心。”我说。

    “没有。”

    “出来玩,大家都应该高高兴兴的……”

    “你们开心就行了。我这个人的性格就是这个样子,车刚知道。”

    我和她东一句西一句地聊着,天渐渐黑透了。她在我眼中,只是一个古怪的影子,她一直在慢慢地梳头,那动作令人发冷。

    我忽然发现,尽管姜梦颖的表现有些异常,可是并没有减少她对我的吸引,相反,我似乎更迷恋她了,我明显感觉到了一种鬼魅的诱惑。我仿佛走进了《聊斋志异》,期待另一个维度的艳遇发生……

    终于,车刚和李串进屋了。

    我说:“睡吧,明天咱们到河边钓鱼。”

    李串坐在了炕沿上,没有说话。显然,她和姜梦颖睡在一起有些顾虑。

    车刚说:“我先躺下了。”

    他的口气竟然有些兴奋,好像小偷惟恐天下不乱——李串越害怕就会离他越近。接着,他三下两下就脱了衣服,躺下了。他依然躺在原来的位置上,把靠墙的位置留给了我。

    我也躺下了。我推了推人高马大的车刚,说:“你往那边点。”

    他很乐意地挪了挪,给我留下了很大的空间。

    姜梦颖放下梳子,也爬上炕,靠着墙轻轻脱了衣服,躺下来。她低低地说:“来,李串,你也躺下吧。”

    李串依然坐着,没有接话。

    过了一会儿,李串突然冒出一句:“我不想在这儿呆下去啦!”

    车刚说:“咱们来的那天,你不是说想留在这里,再也不走了吗?”

    “明天我就回通海!”李串忿忿地说,不知道她是在对谁发狠。

    车刚说:“现在,我倒喜欢上了这个地方,再也不走喽!”

    不知为什么,听了他这句话,我的身上冷了一下。

    终于,李串摸黑脱了衣服,上炕躺下来。我伸头看了看,她躺的位置离车刚近了许多。

    那条大黑狗在院子里低低地呜咿了几声,似乎在告诉主人它回来了。不知是左邻还手右舍,在呼唤贪玩的孩子回家睡觉。

    山村没什么娱乐,睡得早,很快就安静下来。

    车刚说:“天刚黑,咱们讲鬼故事吧。”

    李串厉声说:“住口!”

    车刚就住口了,静默中有些尴尬。靠另一面墙的姜梦颖突然在黑暗中笑起来。
作者: black白夜    时间: 2020-2-21 08:32

在这样的黑夜里,她的笑声十分瘮人。

    大家都没有说话,等待着姜梦颖说话。可是,她笑过之后并没有说什么。

    这时候,我越来越觉得我们四个人来到这个地方,是一种命中注定的事。这个村子似乎跟我们每个人的命运都有一种神秘的联系……

    我发誓今夜不睡觉。

    我一定要看看,半夜的时候到底是谁悄悄地溜了出去!如果没有人出去,那么昨夜那个人就是我,我梦游。我离开这个屋子,不知道到哪里转了一大圈又回来,在黑暗中把鞋子擦得一干二净……

    我越想越害怕。

    这一夜,又是车刚先睡着的。他的鼾声就像具有魔力的催眠曲,终于,又有两个香甜的鼻息声响起来。

    我屏住呼吸仔细聆听,认真分辨哪一个人发出的声音是伪装的。

    似乎都是真的。

    我的眼皮越来越沉重,渐渐粘在了一起……

    突然,有一张苍白的脸出现在门口,是那个耳聋的老太太!她直挺挺地走到炕前,停在了我的头顶,俯下身盯住我的脸,我立即闭上了眼,心要跳出了嗓子眼。

    过了好半天,我慢慢睁开眼,看到她又站在了车刚的脑袋上,俯着身子死死盯住他的脸,似乎想确定他是不是睡着了。

    接下来,她又盯住李串的脸,一动不动地观察了好长时间。

    最后,她停在了姜梦颖的脑袋上,伸出苍白的手,轻轻抚摸她的额头,喃喃地说话了:“我的宝贝女儿啊,跟妈到东屋去玩扑克牌,好不好?”

    姜梦颖就像木偶一样,直直地坐起来,下了地,无声地跟她走了……

    ……我猛地醒过来。

    似乎是个梦,又不像个梦。
作者: black白夜    时间: 2020-2-21 08:33

度假(7)

    我的眼睛刚刚睁开就直了——姜梦颖真的像木偶一样下了地,正木木地朝外走。

    是她梦游!

    我用力推了推车刚,车刚翻了个身,长长的胳膊砸下去,差点砸在李串的脸上。

    我怕姜梦颖没了踪影,急忙披衣下了地,跟了出去。

    她顺走廊走到门口,轻轻打开门闩,走出去,又轻轻地关上。

    我追到门前,透过门上的蛋圆形玻璃望出去,只见她轻飘飘地走向了院门。奇怪的是,那条凶悍的大黑狗见了她竟然一声都不叫,只是跑上去围着她转了转,嗅了嗅,又回到狗窝了,好像她只是一抹影子。

    终于,她轻轻打开院门,朝外面走去。

    我无声地打开房门,刚要迈脚,那条大黑狗就大叫一声,猛扑过来。我吓得一缩身,把房门关上了。

    狗扑到房门上,一边叫一边用爪子挠门板。

    我透过玻璃紧紧盯着姜梦颖的背影。

    她听见了狗叫,一下就停在院门外,一动不动了。过了一会儿,她慢慢转过身来,目光蓦地朝我这里射过来。在黑暗中,她的眼睛里幽幽地闪着绿光。

    我立即蹲下身,从门板的裂缝监视她。

    她一步步走回来。

    那条黑狗抓挠了一阵门板,最后回了它的窝。它从姜梦颖的身边走过,似乎视而不见。

    我不敢在躲在门后了,急忙回到西屋,爬上炕,装睡。

    过了一会儿,姜梦颖进来了。她站在地上,静静地望着炕上几个人的脑袋,过了一会儿,她静静地爬上炕,躺在了原来的位置上,再无声息了。

    车刚的鼾声依然那么响。

    我一直在捕捉着姜梦颖的鼻息,心一直在“怦怦怦”地狂跳,直到窗外现出一丝曙光,才“忽悠”一下栽进梦乡。

    陆

    我醒来的时候,其他三个人都起来了,他们在吃饭。

    早饭是荷包蛋,疙瘩汤。车刚“唏溜唏溜”吃得满头大汗。李串坐在他身旁,姜梦颖坐在桌子的另一端。

    “你这么起这么晚?昨夜,你肯定没睡觉。”车刚对我说。

    姜梦颖撩开前额的刘海,抬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让人不寒而栗。

    “我不睡觉干什么?背小九九?”我倒了水,准备到院子里刷牙洗脸。我问车刚:“那条大黑狗在不在院子里?”

    “早晨我出去撞见了它,差点把我吃了。我让彭老太把它寄存到邻居家去了,等我们走的时候再牵回来。”

    我洗漱完毕,回到屋里时,姜梦颖已经吃完,她站起身,说:“今天你们钓鱼,我在村子里转一转,看看能不能买点山货带回去。”

    不知为什么,车刚看了看我。

    我说:“一起去钓吧?”

    她笑了笑,说:“我说过,我怕水。”

    她走出去之后,李串说:“你俩爱干吗干吗,我今天一定要回通海!”接着,她恶狠狠地对车刚说:“你小心她把你钓进水里去!”

    我低声说:“李串,你别走。”

    李串不解地看了看我。

    我就把第一天的泥鞋印和昨夜目击的情景都对他们说了。最后我说:“我们再留一晚,夜里都别睡,监视她,看看她到底去哪里。”

    李串想了想,终于点了点头。

    钓鱼的时候,车刚当然和李串坐在一起,我离他们有两三米远。钓具是跟彭老太跟邻居借的。

    我们的话题仍然围绕着姜梦颖。

    车刚问我:“你昨夜看到她出去,能不能是做梦呢?”

    我甚至都懒得回答他。

    我一直在思索这个山村跟我们每个人的那种神秘联系,最主要的是,这地方跟我有什么干系?

    找不到答案。

    河水静静地流淌,偶尔有一只水鸟从天上飞过。我盯着河水发呆。

    河水很深。我想像着一个苍白的人躺在河底,模模糊糊地凝望着我,她的鼻孔和嘴角,挂着几滴黑糊糊的血……

    直到太阳偏西,我们也没有钓到一条鱼。

    好像为了帮我们弥补一下,彭老太晚上又给我们煮了一条草根鱼,都是蒜瓣肉,很香。

    姜梦颖也回来了,她采了一捧金黄色的太阳花。

    “你没买到山货?”我问。

    “家家都有狗,见了我就扑上来咬,我干脆去采花了。”

    我觉得这句话有些可疑,她好像在修补什么。我静静望着她的眼睛,什么都没说。

    吃完晚饭,车刚和李串一起到河边去散步了。看来他俩确实好上了。这次度假怪事连连,一直笼罩着阴森之气,谁都没玩好,如果促成了一对,那总算是一个收获。

    我暗想,假如姜梦颖换成另一个女孩……我马上肯定,如果她换成了另一个女孩,我就绝不会和她发生一丝一缕的牵扯了,至于为什么,我也不知道。

    天暗下来,彭老太早早睡了。

    西屋就剩下了我和姜梦颖。我没有开电灯,也没有开电视。

    坐了一阵子,姜梦颖站起来,走向电视机,把它打开了。

    “太闷了,看看电视吧。”她说。

    “好哇。”

    她蹲在电视机前,换频道找节目。

    这是个老式的电视机,只有十个频道,几乎都是新闻,我不爱看,她似乎也不爱看,不停地换台……
作者: black白夜    时间: 2020-2-21 08:33

度假(8)

    有一个频道没有图像,都是雪花,噪音“吱啦吱啦”很大。她锁定了这个台,站起身来,坐到了炕上,随口说:“这个台好看。”

    我的身上蓦地起了一层鸡皮疙瘩,结结巴巴地说:“你喜欢看……这个台?”

    她转过身,不解地问我:“你不爱看吗?”

    我身上的每一根寒毛都立起来,颤颤地说:“这个台什么都没有哇!”

    她听了这话竟然打了个冷战,低声说:“既然你不爱看,那就换个台吧。”说完,她走上前换了一个频道,是新闻,报道一个模范人物如何在工作岗位上奉献,老母亲死时他竟不能在她身边尽孝的事迹。

    我哪有心情看这些,大脑里就像刚才那个空台一样,“吱啦吱啦”满是雪花。

    看了一会儿,姜梦颖打了个哈欠,好像困倦了。

    这时,门“啪”地被撞开,李串回来了。借着电视的光,我看见她怒气冲冲的样子,好像刚刚哭过,眼睛还红着。

    “你怎么了?车刚呢?”我问。这时我发现她的头发很乱,两个扣子也掉了,领口敞着,露出白花花的肉。

    她没有回答,爬到炕上,把被子扯过来,蒙住脑袋,传出闷闷的哭声。

    车刚随后追进来,他见李串躺进了被窝,不自然地朝着我和姜梦颖笑了笑,神情十分狼狈。

    我一下就想到刚才发生了什么。看来,李串并不那么“开放”,车刚一定是心急想吃热豆腐,结果李串翻了脸。这让我很意外,我以为他们已经那样了。

    车刚心神不定地坐在炕上看了一会儿电视,终于推了推李串,轻声说:“哎,别生气了……”

    李串使劲一扭身子,在被窝里骂道:“滚你妈的!”

    姜梦颖的眼睛转了转,然后对车刚做了个手势,示意我们先出去,她好像要劝劝她。

    我就拉着车刚出了屋。

    走在漆黑的村道上,车刚骂起来:“骚货!”然后他做贼心虚地问我:“你知道怎么回事吗?”

    我说:“当然知道。这个骚货想非礼你,遭到你激烈地反抗,于是气成了这个样子。”

    车刚打了我一拳,说:“你真是料事如神!”接着,他又骂起来:“她还以为她是玉女呢,现在她叉开双腿我都不上!”

    我说:“别再吃不着葡萄说酸了。今晚,你可千万不要睡,咱们还有大事呢。”

    “我不会睡的。”

    “得了,你每天都第一个睡着,睡着之后推都推不醒。”

    “老实讲,现在我的心思不在这上面——她梦不梦游跟我有什么关系!”

    “跟我有关系。”

    “为什么?”

    “因为我爱她。”说完这句话,我自己都吓了一跳。

    车刚愣愣地看着我,半晌才说:“这个女孩怪兮兮的,你爱她?”

    “就像你爱李串一样。”

    他吐了一口吐沫,鄙夷地说:“我爱她?我不过是拿她解闷罢了。”

    “反正你今晚必须跟我一起跟踪她。”

    “那好吧。”

    我们回来后,电视关了,屋子里黑着,姜梦颖已经在李串身边躺下来。

    我和车刚摸黑躺下来,都没有再说话。

    院子里没有了狗叫,一片死寂,只有远处的河在幽幽地响。那是一个周而复始永不停歇的声音,单调而稠粘,带着浓浓的睡意。在黑夜里,河水流动也是一种梦游。

    青蛙在寂寥地叫:“呱……呱……呱……”

    车刚这家伙答应得好好的,可他还是第一个睡着的。他的鼾声打响之后,我一下就感到了孤独。

    我使劲瞪着眼睛,不让自己睡着。

    我忽然想到,车刚必须得睡着,不然,没有了他那惊天动地的鼾声,姜梦颖就不会去梦游。她即使睡着了,仍然有一双诡秘的眼睛在她的身体深处眨动着。

    昨夜,姜梦颖听到狗咬就返身回了屋,就是因为那双眼睛。

    不知道过了多久,李串突然在寂静的深夜里喊起来:“松开我!”

    我吓了一跳!接下来,她又没有声音了。

    她在说梦话。

    在梦里,车刚这个180斤的大坏蛋,肯定又嬉皮笑脸地开始解她的腰带了,她在怒斥他。而无辜的车刚在他自己的梦里正在做好事,他翻了个身,一边磨牙一边模模糊糊地说:“不用谢了,没关系,老四是我好哥们……”

    一个黑影缓缓地坐了起来。

    屋里黑咕隆咚的,我判断不出这个黑影是姜梦颖还是李串。我的神经一下就绷紧了。

    她无声地穿上衣服,转过身子,盯住我,盯了好半天,终于下了地,轻轻走出去。

    我用力推了推车刚,低声说:“嗨!”

    他不醒。

    我着急了,用手紧紧堵住他的鼻子和嘴。他的呼噜声停了
作者: black白夜    时间: 2020-2-21 08:34

过了一会儿,他憋得受不了了,猛地一扬手,打在我的脑袋上。那条粗壮的胳膊像木棒一样结实,有一股油烟味,把我砸得眼前金星四射。

    我迅速穿上衣服,跳下地,一个人跑了出去。

    是姜梦颖!她走出了院门。

    我快步追出去,看见这个黑影轻飘飘地从韭菜地旁边走过,一直走向了河边!

    我蹑手蹑脚地尾随她,保持二十几米的距离,心里紧张到了极点。

    度假(9)

    她走上了吊桥!

    白天,两个男人拉着她的手过吊桥,她都吓得迈不开步,此时,她的动作却极其敏捷,利落。更奇怪的是,那吊桥竟然不摇不晃,也没有一点声响!

    我开始怀疑自己看到的是幻觉了。

    她走过吊桥,爬上了河对岸的小山。她要去小山那边的乱坟地!

    我不敢走上吊桥。我知道,只要我一踩上去,它就会响起来,那样一准惊动她。我一直看着前面那鬼魅的影子登上了小山顶,又走下去,才轻轻走上吊桥。吊桥晃荡起来,“吱吱呀呀”响。我尽可能地让脚步轻些,更轻些……

    我必须朝前追。至于为什么这样做,我也说不清,似乎是为了完成一个永远不可能实现的渴望,这个渴望带着前生来世的意味。

    好不容易过了吊桥,我也爬上了那座小山,猫着腰,朝那片坟茔地摸去。

    细细的月亮挂在西南的天上,光线昏暗。密密麻麻的坟墓,此刻看上去好像山坡上长出的古怪肿瘤,风吹过来,荒草“簌簌”地响。我的脚下坑坑洼洼,几次差点被节骨草绊倒。

    我眯着眼观察,竟然不见了她的身影!

    我呆住了。

    难道她躲在了哪座墓碑的后面?

    现在我暴露在明处,她不知在什么地方正朝我微微地笑着。

    我索性直起腰来,搜寻每一块墓碑背后,竟然没看到她的踪影!

    我彻底傻了。

    一座座青白的墓碑好像没有五官的脸,在我的四面八方静静站立,都呆呆地望着正前方。

    我猛地把目光射向了那座没有墓碑的坟,头皮一炸!

    那座坟很高大,看得出来,彭老太年年都给它添土,它的上面没有洞啊!

    荒草丛中,突然飞起几只毛烘烘的活物,它们低低地从我眼前飞过,落进了另一片荒草丛中。那或许是几只会飞的老鼠……

    我想喊一声姜梦颖的名字。

    我依然相信,她是一个梦游症患者,听到我的呼喊,她也许就会挣脱那种支配她的神秘力量,从噩梦中惊醒,从哪片草丛中冒出来,惊慌地投进我的怀抱……

    想到这里,我深吸一口气,在乱坟岗里喊了起来。我的声音哑哑的,听起来很陌生,很阴森,就像在叫魂儿:“余……晓……冬……”

    刚叫出口,我就像遭了电击一样,差点崩溃——我叫的竟然是自己的名字!

    我撒腿就跑!

    我像兔子一样窜上小山顶,然后朝下冲去,一直冲上吊桥!吊桥大幅度地摇晃着,“嘎吱嘎吱”狂响,好像每一个环节都要迸裂,惊得百望村男女老少的狗都狂吠起来。

    整个世界都乱了套!

    我像醉鬼一样在吊桥上忽左忽右地奔跑,脚步一点点慢下来,终于停下,回过身,靠在铁链上,面朝小山方向,大口喘气。

    从逃离坟地,一直到我停下来,这中间我的大脑始终是空白。

    我一点点恢复了思维,回想刚才的情景,依然百思不得其解——我为什么会喊出我自己的名字?

    有时候,一个人可能把甲喊成乙,把乙喊成丁,但是一般不会喊出自己的名字。

    把这个问题留下,晚上睡之前,你想像一下——假如你深更半夜孤身一人出现在某个可怕的地方,你想喊另一个人,结果却喊出了你自己的名字……

    那种恐怖是深邃的。

    有人研究心理学得出这样一个结果:任何口误、笔误都能够在潜意识里找到原由。潜意识就像大海之底,那里藏着无数黑暗的秘密。

    我这次的口误所对应的秘密是什么呢?

    我的呼吸渐渐平稳了一些,而狗叫声依然激烈。

    我跌跌撞撞地回到了彭老太家,准备把车刚和李串叫起来,打开电灯,一起等姜梦颖回来。

    我要在明晃晃的灯光下仔细看看她的眼睛。

    我要听听她怎么说。

    我要让黑暗、诡秘、离奇的梦游症暴露在光明中,暴露在大家的目光下。我要看看它的实质。

    走进屋子,我朝炕上看了看,愣住了——炕上躺着三个人!

    我慢慢把头凑近炕头,凑近姜梦颖的脸。她静静地睡着,眉眼安详,鼻息香甜,对这个世界发生的一切似乎都不知不觉……

    我呆了。

    我不相信!

    我死死地盯住她的脸。

    过了好长时间,没有任何破绽。

    我的腿又酸又痛,终于直起腰,蹑手蹑脚地朝炕梢走去。

    走着走着,我陡然停下了。

    我突然意识到一个十分重要的问题:我一直没听到车刚那粗重的鼾声,屋里一片死寂。

    我俯下身,盯住他的脸。月光在炕头,他的脸在暗处,黑糊糊的,看不清五官。我又凑近了些,仔细端详,渐渐看清了——他瞪着双眼,正死死地盯着我!

    突然,他“呼”地坐起来,大喊一声:“余晓冬!”

    我吓得后退了一步。

    姜梦颖被惊醒了,她伸手打开了灯。

    车刚直直地盯着我,低低地说:“余晓冬,你梦游!”

    柒

    直到吃早饭的时候,我也没有解释清这件事。

    车刚就是不信:“你一进屋我就醒了,看见你轻手轻脚的走进来,先趴在姜梦颖的脑袋上端详,过了好长时间,又走到我头上,把脸贴在我的脸上看。”
作者: black白夜    时间: 2020-2-21 08:34

度假(10)

    我说:“胡说,我一直醒着。我看见姜梦颖好像出去了,就追了出去,结果我跟着她一直跑进那片坟地,她却不见了,就一个人跑了回来……”

    姜梦颖的眼神似乎很迷惑。

    “这几天到底怎么了?怪事儿接连不断!我们还是早点离开吧……”车刚说。

    “我早就说回去!”李串气呼呼地打断了他。看来,她对车刚的怒气还没有消。

    车刚看了她一眼,不再说话。

    我的大脑里梳理着这些天发生的一幕幕,同样越想越不对头。

    突然,姜梦颖说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走之前,我想到那片坟地去一趟。”

    “为什么?”我警觉地问。

    “看看那座没有墓碑的坟。我觉得那个女孩挺可怜的,我采的这些太阳花就是要送给她的。”

    我想了想说:“我们陪你一起去。”

    这顿早餐是最后一顿。彭老太为我们做的清水手擀面,鸡蛋卤。

    我们付给她三张百元的票子,她只拿了其中一张,大声说:“你们睡的是家里的炕,吃的是自家种的菜,喝的是自己井里的水,用不了这么多钱!”

    我们几个再三坚持,她还是不肯收那么多,说:“以后你们在城里住烦了,就来我这里玩吧。”

    我想,当年这个老太太在她死去的亲生女儿眼中,一定是威严的,甚至是冷酷的,不然她不会以死抗争。可是,她在我们这些外人面前,却是一个通情达理的老太太。

    离开她家,我们四个人一起走向了那片山坡上的坟地。

    过吊桥时,姜梦颖的胆子比前两次稍微大了一点点,不过还是有点战战兢兢。这次是李串拉着她。

    一路上,李串一直不理车刚,她和姜梦颖走在一起。我和车刚走在后面。

    爬上了小山之后,姜梦颖一个人走下去,她穿过大大小小的坟茔,走到那座没有墓碑的坟前,把那束太阳花一支支插在了上面。

    我也走了下去。

    我来到她身旁,从她手里接过一些花,跟她一起插。

    她安安静静地说:“也许,我真的梦游。”

    我侧着脸看她。

    她没有转过脸,继续说:“这几天,我总是做一些古怪的梦。第一天夜里,我梦见我一个人走进了这片坟地,借着月光,一个接一个看墓碑上的字,觉得很好玩。偶尔低下头,我竟然影影绰绰看到了地下埋的死人……第二天,我跟你们一起来到这里,陡然就想起了这个梦,而且我竟牢牢地记着每一块墓碑上的名字。”

    说到这里,她看了看我:“第二天和第三天,我接连做那个怪梦,梦见我走出了屋子,想来这片坟地——不知为什么,在梦中,我的心魂儿总是系着这个没有墓碑的坟,血肉相连,无法割舍,似乎这座坟是我的家……”

    我突然问:“你为什么把鞋擦得那么干净?”

    她愣了愣,说:“擦什么鞋子?”

    我说:“第一天夜里下雨了,你肯定带回了泥巴,可是你的鞋子却干干净净。”

    她皱着眉想了想,说:“我只是隐约记得梦里的大概情节,具体细节记不清。”

    我盯着她的眼睛,又问:“第二天,你刚刚走出院子,为什么又突然返了回来?”

    她努力想了想,说:“对了,我好像梦见院子里有一个穿黑大衣的男人,他笑嘻嘻地围着我转,我觉得他不怀好意,就没有理他,径直走了出去。我刚走出大门,那个穿黑大衣的男人突然在后面大叫我的名字,说屋里有一个人在找我,我就赶紧回来了。”

    那是一条不懂人语的黑狗。

    梦游者看到的情形和我们看到的情形,到底哪个更真实?

    我接着问:“第三天夜里你梦见自己干了什么?”

    她插完最后一支花,拍打拍打手,说:“昨天,我梦见我回家了,在梦中,好像我就是彭老太的女儿。可是,走到吊桥上,我猛然发现有人在背后跟踪我,我以为是我母亲,回头一看,吓得魂儿都出窍了——”

    我一惊:“你看见了什么?”

    “我看见了一具骷髅在尾随我!”

    我又一惊。

    她转过脸来,看着我的眼睛,冷不丁问:“你猜是谁的骷髅?”

    “……不知道。”

    “他是那个供销社的店员。他追赶我,要和我并骨。我赶紧钻进草丛躲起来,看着他追过去,奔向了那片坟地,才起身跑回来……”

    李串在小山顶喊道:“你们完了吧!”

    我抬起头说:“完了!”

    姜梦颖站起身,说:“所以,昨夜你说你看见我跑了出去,我就知道自己肯定是有梦游症了。”

    这时候,她的眼神变得极其软弱,闪烁着恐惧的光,单薄的身子在微微抖动,像秋天里的一片枯叶:“余晓冬,我害怕……”

    我轻轻搂住她,说:“你就当那是噩梦吧。这种梦游者并不罕见,从来都没什么危险。”

    “可是,我怀疑这种病其实是一个精神通道,通向另一个世界……”

    “别胡乱想了,听人说过,好像是大脑皮层技能障碍之类造成的。”

    李串和车刚真的是闹崩了,他们站在小山顶上两个地方,互相不说一句话。

    我和姜梦颖爬上来之后,李串转身就朝前走了。我们三个人就跟在了她的后面。车刚朝着她的背影骂了一句:“妈的,假正经!”
作者: black白夜    时间: 2020-2-21 08:34

度假(11)

    坐落在河对岸的百望村一片静悄悄,不见一个人影。河水缓缓流向远方。太阳高高地挂着,天蓝如洗。

    李串跨上了吊桥,大步朝前走。吊桥奇声怪调地叫起来。

    姜梦颖好像在那一瞬间预感到了什么,突然转头对车刚说:“过桥时你要小心点。”

    车刚说:“为什么?”

    “桥太老了,你又这么重……”

    突然,“扑通”一声巨响,我猛抬头看去,吊桥上的一块木板断了,李串一头就栽了下去!

    这时候,我们已经来到了河边。我不会游泳,姜梦颖也不

正文 分节阅读_20

    会,我不知道车刚会不会,就愣愣地看他。

    他也愣愣地看了看我,接着猛地甩掉外衣,一头扎进河里,奋力朝李串游去。

    姜梦颖回过神,大声呼喊起来:“救人哪!——救人哪!——”

    似乎没有人听见,不见百望村有一个人跑出来。

    李串在河水中一下下往上窜着,终于沉了下去,她乌黑的头发像水中的一团浓墨,一串串气泡冒出来。

    车刚终于游到了她跟前,抓住她,朝我们这边游过来……

    后来,我回忆起当时的情景,认为车刚救起李串时,已经有点蒙头转向了,因为李串落水的位置明显离对岸更近一些,可是他却舍近求远,朝回游来。

    李串一直在拼命抓挠,几次将车刚拖下水。车刚游得越来越缓慢,越来越艰难。

    我和姜梦颖一起喊人,姜梦颖的嗓子已经哑了。

    百望村终于有人听见了,很快就有一些人冲过来。有几个水性好的村民跳进河里,游向李串和车刚……

    他们被救上来之后,都不醒人事了。李串的肚子鼓鼓的,面部铁青。车刚的脸好看些,只是他的鼻孔渗出了几滴血。

    最后,李串被救活了。

    车刚死了。

    大家忙忙乱乱抢救他们两个人的时候,姜梦颖一直坐在河边发呆。

    我忽然想起,第一天来到这里,刚刚走进院子,李串就叫嚷着说,她要在这里留下来,再也不走啦。听了这话,姜梦颖的神情显得有些异常。后来,李串又闹着要回通海,车刚却说:“现在,我倒喜欢上了这个地方,再也不走喽!”……

    两个月之后,我和姜梦颖又一次来到百望村。

    那天晚上,我和她走在河边,月光如水,露重风轻。

    我说:“姜梦颖,你嫁给我吧。”

    她没有看我,只是轻轻问了一句:“你能给我一个理由吗?”

    我想了想说:“你就当我是那个供销社的店员吧。”
作者: black白夜    时间: 2020-2-22 08:30

1816室(1)

    这是一栋很旧的写字楼,共18层。

    1816当然是18楼16号房间。这个房间有点怪,新接管这栋写字楼的物业公司,一年多来,从来没见1816有过人,那扇门一直锁得死死的。

    有个老清洁工,说她一年前见过1816室的业主,那个人很瘦小,但是双手奇大。

    这天半夜,保安张军到18层巡视,楼道里很暗,只有他的脚步声。越害怕越出事,当他走到1816门前时,竟然“扑通”摔了一跤。他惊慌地站起来,就听见里面传出一平静的敲门声:“当,当,当。”

    都是从外朝里敲门,哪见有人从里朝外敲门!

    张军快步跑到电梯前,按了一下“↓”。他希望尽快离开这个诡异之地。

    电梯慢腾腾地升了上来,可是,它到了17层就下去了,好像把18层给舍弃了!

    张军拽出对讲机,大声呼叫其他保安,却没有一个人回应!他只好顺着又黑又窄的楼梯跑下去……

    第二天,保安部主管a知道了这件事。

    在请示了物业公司领导并得到准许之后,他决定打开1816的门,进去看个究竟。

    由于1816安装了防盗门,只好请来职业开锁公司——对于他们,没有打不开的锁。没想到,前后来了三个开锁者,都是相同的反应——趴在门锁上反复看,表情越来越紧张,最后摇摇脑袋,低头匆匆离开。

    没办法,a只好让张军从楼顶爬下去,从1816的窗子进入这个诡秘的房间,看看里边到底怎么回事。张军的身上系着保险绳。

    张军哆哆嗦嗦地爬到1816的窗前,撬开了紧闭的窗子,朝里一跳,却一下被反弹出来,好像里面有人推了他一把。他大叫一声,摔下来,被保险绳吊在14楼的位置,飘来摆去。他的脑袋被撞了几个伤口,加上惊吓,他昏死过去……

    a把任务交给了另一个保安阮亚运,并给带上了一根电棍。这个叫阮亚运的保安胆子大一些。他也系着保险绳,从楼顶爬下去……

    爬到1816的窗子前,他看见了一个深紫色的落地窗帘,挡得严严实实。他伸手摸了摸,发现里头是一面坚硬的墙,他把帘子拉开,看到这面墙离窗户有一尺多宽的距离,能容下一个人的身子。两侧并没有堵死,可以通过一个人。而此时,这面墙挡着他的视线,看不见里面的任何情况。他朝两侧看了看,可以断定房间里是黑的。

    他爬进来,小心地走到一侧,探头朝里一看,顿时魂飞魄散,转身就扑向窗子……

    他看见了什么?——待会儿再说。

    听到阮亚运的呼救,大家把他拽出来,问他看到了什么,他满眼惊恐,语无伦次地说:“我看见了我自己!我自己看到了我……”

    “你自己?”

    “我看见我站在里边……”

    “你就是在里边啊。”

    “还有一个我!”

    第二天,a命令手下把门毁坏了,然后他带着张军和阮亚运闯了进去。于是,这三个人陷入了另一个古怪世界……

    房间里很暗,灯都被卸掉了。窗前垒了一面墙。房间正中立着一面巨大的镜子,和那面墙相对。地上,扔着一些奇怪的工具,不知道是木工用的,还是铁匠用的,或者是医生用的。另外还有一些奇怪的物什,比如五条腿的木凳子,长满刀尖的刺猬一样的沙发,还有用白线缠得严严实实的自行车等等……很瘆人。

    在屋角,阮亚运看到了一个微笑着的胶皮娃娃,他小心地伸出手,想把它拿起来,可是他刚刚摸着它的身子,这个假娃娃突然发出了一个胶皮味道的声音:“及早朝上看,横空一条线。”

    阮亚运吓得一缩手,后退了几步——胶皮娃娃依然木木地微笑着,不知道刚才说话的是谁。在昏暗的光线中,它那双黑黑的大眼睛好像看着这三个保安,又好像看着他们背后。

    a缩着脖子,小心地朝上看去,看到半空中有一根细细的白线,一端是一个巨大的白线团,另一端穿过墙壁伸向里面的房间。他带着另外两个人顺着长线的牵引,慢慢走向里面的房间。

    那扇门像鬼故事里讲的一样,竟然自己慢慢地开了!三个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都不敢进了。

    最后,a跨出了第一步。意外的是,这个房间的里面还有一个房间。这条白线又穿过墙壁,伸进那个房间里去了……

    a带着两个手下继续朝里走。

    张军小声说了一句:“我们……还能出去吗?”

    a回头低声骂道:“乌鸦嘴!”

    他们走进最里面的这个房间后,终于看见,这条白线的终端竟是半截手指,很洁净的半截手指,没有一滴血迹,它佝偻着指向墙上的一张纸。那张纸上有一行很小的字。

    没有一个人敢说话,房间里鸦雀无声。

    a左右看了看,然后用下巴示意张军爬上去看看。

    张军搬了一只凳子,站上去,打开手电筒,仔细看——那上面写着:你快死了。

    一股凉气爬上他的头囟。他没敢碰那张纸,跳下来。

    a问:“写的什么?”

    张军的声音里都带着哭腔了:“它说,我快死了……”

    “你快死了?”

    “不,是你快死了!”

    a一耳光抽了过去:“你精神病!”
作者: black白夜    时间: 2020-2-22 08:31

1816室(2)

    当三个人把注意力都集中在房间正中那面莫名其妙的影壁上之后,更阴森的事出现了——影壁正中央,镶嵌着一个很大的屏幕,上面竟然出现了他们三个人鬼鬼祟祟的影像。他们看里面的三个人,里面的三个人也静静地看着他们。影壁上还有个箭头指向这个屏幕,写着几个红色大字,不知道颜料是什么成分:你真的快死了。

    张军颤巍巍地叫了一声:“骷髅!”

    屏幕上果然出现了一具完整的骷髅,这具骷髅就和他们站在一起!三个人的魂儿都吓飞了,惊恐地转圈找,可是,谁都没看见身边有骷髅。

    阮亚运突然说:“我们是三个人,这屏幕上怎么只有两个呀?”

    一句话提醒了a:“少了谁?”

    少了他。除了a,阮亚运和张军都在屏幕上找到了自己。

    a盯着屏幕,伸伸手,踢踢腿,那骷髅也伸伸手,踢踢腿——

    两个保安愣愣地看着他。突然,张军转身就跑,阮亚运回过神,也猛冲出去……

    回到明亮的保安部,a给大家开会。

    几个保安的神态都变得诡异,躲避着a的眼睛,低头抽烟。房子里烟雾缭绕。

    a说,这一切肯定都是那个业主搞的鬼。他命令大家夜里轮流在1816门前蹲守,等候那个业主出现。他也参加轮流。

    ……几天过去了,11816一直没什么动静。

    这天,轮到a值班了。天黑后,他乘电梯来到18层,站在1816门外,眼睛一直朝楼道两端张望。

    他觉得自己的动作越来越像骷髅了,心中不由一阵阵发冷。

    楼道里所有的灯都打开了,一片刺眼的白,静得吓人。

    这里白天人声鼎沸,现在到了晚上,突然一个人都没有了,地上那层层叠叠的数不清的人的脚印,让人感到阴虚虚的。

    a忽然意识到,他犯下了一个巨大的错误——那门连职业开锁公司都不敢碰,一定有问题啊,而他竟带着保安把门毁了!毁了门,厄运就像影子一样甩不掉了……

    这时候,1816室突然传出敲门声!好像请求要走出来一样,敲得很轻很轻:“当,当,当……”

    这个敲门的人,和a仅仅隔着一层门板而已!

    a撒腿就朝电梯跑!

    这次,电梯没有找a的麻烦,很快就打开了——可是,里面站着一个瘦小的人,他神情古怪地看着a。a敏感地朝下看了看——两只奇大的手……

    1816的业主!

    a傻了,不知如何是进是退。

    那个人一直那样古怪地看着他。a担心,如果他不进去,对方就会走出来。这深更半夜的,18层一个人都没有,假如对方走出来,电梯门一关上,就剩下他和他了……

    他正呆愣着,那个人说话了,声音冷冷的:“进来吧。”

    a就傻傻地走了进去。

    电梯的门无声地关上。

    a颤颤地按了1层——那个人站在a背后,应该看不到a按的是几层,但是他一动不动,好像a去哪他就去哪。

    电梯缓缓向下降去,a梗着脖子,向蜥蜴一样看着前面——其实,他的注意力都系在背后。

    这电梯似乎比平时慢多了,几乎过了一个世纪,还没到。a感觉那个人在后面慢慢把手伸过来,其中有一个手指断了半截……

    a实在受不了这种煎熬,猛地转过头来。那个人正在惨白的灯光下看他,那是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

    “别看我。”

    a猛地哆嗦了一下。他马上意识到,这尖尖的声音并不是对方说的,因为他的嘴根本没有动。电梯里总共就两个人,那是谁在说话?a忽然意识到,这声音有一股胶皮的味儿……

    恰恰在这时,a的手机响了。他直直地盯着眼前这个瘦小的人,慢慢拿出手机。

    是阮亚运打来的,这个丧气鬼气喘吁吁地说:“头儿,有消息了!那个业主一直在国外,半年前他出车祸,死了……”

    a的脑袋一下就大了。

    谢天谢地,这时候门开了!a一个箭步跳出去,猛地回过头,那个瘦小的人并没有跟出来,他在电梯里怪怪地看着a,直到电梯门缓缓关上,挡住了他那双充血的眼珠……

    电梯缓缓升上去了,1,2,3……终于停在了18层。

    他去了18层。

    让我们来揭开谜底?您肯定等急了。

    真相其实很简单:
作者: black白夜    时间: 2020-2-22 08:31

那个业主的确死了,但是他有个双胞胎弟弟,是个前卫艺术家,搞装置艺术,还有行为艺术。哥哥死后,弟弟就接管了这个1816房间。他经常在晚上进入1816室工作,做一些平常人不理解的东西——五条腿的木凳子,长满刀尖的刺猬一样的沙发,还有用白线缠得严严实实的自行车等等,都是他的作品,还在国外经常获奖。

    弟弟不喜欢光,就垒了一堵墙,把那个窗子挡住了。但是,他喜欢开阔,是那种没有危险的开阔,于是又在房子里安了一个巨大的镜子。

    那门锁是他特制的。

    现在很多孩子的洋娃娃一碰都会说话,有的还会唱歌,只不过弟弟为那个胶皮娃娃设计的声音是:及早朝上看,横空一条线。

    那巨大的线团,牵出的长长的白线,吸引观众一直刨根挖底,最后却得到一声呵斥:你快死了。——此类把戏早就有前卫艺术家搞过,不新鲜。无非是给人一个意外。
作者: black白夜    时间: 2020-2-22 08:31

1816室(3)

    那半截白净的手指是假的。某些电影的拍摄现场,这种东西有的是。

    至于那扇自动门,在宾馆,在超市,你肯定见过。

    那个反映出几个人影像的屏幕更简单,地铁里的电子监控,商场里的电脑画像……实际上我们也见多了。弟弟把其中一个人变成了骷髅,无非是多了一道类似x射线的工序。

    这个弟弟有一点和别人不一样,他只在上上下下的电梯里构思他的艺术……

    人生很漫长,避不开偶然和巧合,而我们经常把偶然看成某种神秘的必然,经常把巧合看成某种神秘的应和。因此,我们就会陷入沼泽一般的猜疑里不能自拔。

    后来,a接受了45天的心理治疗。

    那个弟弟没有接受任何治疗。我们通常把艺术家的心理疾病称为个性。

    我们都置身在一个巨大的摄制棚里,没有人知道导演是谁。
作者: black白夜    时间: 2020-2-22 08:32

洞 穴(1)

    ●响马这个人

    响马买了一套房子,在北京市郊。这个小区有个很顺口的名字,叫飞天小区。

    他买的是两室一厅,一个人住,挺宽敞。

    在这里,急匆匆的时间陡然放慢了,像云卷云舒。空间陡然扩大了,风无遮无挡地吹来吹去。

    小区的保安似乎很少,他们的大檐帽、皮鞋、制服都是黑色,帽徽、肩章、腰带都是红色。响马总觉得那制服设计得不好看,像反动武装里的低等士兵。

    在响马的印象中,把门的保安好像一直都是同一个人。他很瘦,很高,腿不直,中间的空挡呈橄榄状。他的两只小眼睛间隔太远了,甚至有点像蛇,假如你和他面对面交谈,总要想到一个问题:究竟看着他哪一只眼睛比较合适?

    出了门,路对面据说是另一个小区,可那是未来的事。现在,那里还是一大片荒地,长满了粗壮而高大的草,即使有风,它们也不摇不摆,僵直地挺立着,好像守护着什么秘密。

    荒地的那一端,就是山脚。

    这里没有公共汽车站。如果进城,要翻过远处的一条高速公路,才有一个989路车站牌,那是通向这里的惟一一趟车。

    每次响马进城,总是要等很久很久,才会看见一辆长长的车,慢腾腾地爬过来。它好像很老了,它停下来,似乎不是为了上下人,而是为了喘口气。

    等车的人很少,大家都站得很远,几双眼睛保持着某种戒备。

    这种气氛提示,在这里,即使是光天化日,也可能发生抢劫案。

    响马不在城里上班,他搞了一个私人工作室,在家里办公,搞美术设计。他在圈子里有一定影响,因此,酒香不怕巷子深。

    在竞争激烈的京城,大家都在奔忙,像响马这样过着隐士生活的人寥若晨星。

    他对这种生活很满意。

    ●草像梦一样深

    小区的楼房间隔很远,绿化面积超出了环保局的规定,到处都是草。这是它最大的卖点。

    那草越来越高,从来没有人割。

    有一天响马走过草地,忽然想到,他似乎从来没看见小区里有负责修剪花草树木的园丁。

    走着走着,他停下了,他看见了那略显荒凉的草丛中爬出了一条虫子……

    读过我以前作品的朋友一定联想到,我曾经写过一篇万字小说《腿》,讲的是一片荒草中爬出一条草绿色的虫子,它像小指一样大小,通体草绿色,身下长满密麻麻的像毛发一样的腿。故事的主人公最后把它冲进了马桶。在它被冲下去的那一瞬间,故事的主人公觉得它的眼睛(一只或几只)一直在阴森森地看着自己……

    我在《腿》里写道:那管道里无比黑暗,固若金汤,千回百转,万劫不复……

    后来,那条虫子不断在深夜里出现,有一次几乎爬上了故事主人公的床,爬到了他的枕边,碰到了他的肉……

    那是一条非常可怕的虫子。

    它的腹下长满了腿。它的背上长满了腿。它的腿上长满了腿。它的额头上长满了腿。它的眼睛里长满了腿。它的肚子里长满了腿。它的大脑里也长满了腿……

    最后,它铺天盖地,从仇人的眼睛、耳朵、鼻孔钻进去,在他的体内密麻麻地爬动,翻滚……

    《新电影》杂志的总编辑尚可看了这个故事之后说:当时是大白天,他在办公室里,却打了个寒噤,好像那一万个铅字变成了一万条虫子,站得整整齐齐,朝着他冷笑……

    我现在写的是一条现实的虫子。

    它的身体是暗红色,有黑的花纹,很精妙。它的腿也很多,不过,响马一走近它,它就吓得跑回草丛中了,再也找不见。

    响马站在草丛中发了一阵呆,他想这草丛里一定藏了很多各种各样的虫子。

    虫子多,证明这里的人少。

    很安静。

    因此,夜里响马经常做梦。

    有一天,他做了一个奇怪的梦,极其恐怖。直到几天后,他还一直在回想那梦中的情景。不过,他没有对任何人讲过。闲下来的时候,他就一个人琢磨,越来越觉得这个梦深有含义——

    他梦见半夜时他慢慢起了床,摸黑穿上了衣服。他甚至记得,第二个扣眼儿好像出了什么问题,他费了好大的劲才系上。

    接着,他到玄关的镜子前,照了照,还梳了梳头……

    最后,他推门走了出去。

    一个个窗口黑洞洞。

    所有人的身体都像尘土一样缓缓沉淀,在梦的湖底落定。空气极其清澈,幽幽的梦在四处飘悠。

    梦不会摔跤,梦与梦也不会互相牵绊,一切都无声无息。

    路灯都是那种日本式的纸灯笼,挂得低低的,白得像一张张涂了过多脂粉的女人的脸。

    风像幽灵一样,在大家熟睡之后,它们就爬出来,在树叶的后面做一些鬼祟的动作。

    那些灯笼微微地晃动。

    夜空浩瀚,星光微茫,半个月亮高高在上,白得像路灯。

    响马慢腾腾地朝小区外面走,他能听见自己的鞋底和地面磨出的“嚓嚓”声。

    他不知道自己要干什么去。

    他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他只知道朝前走,似乎有一个人在等他。

    那是一个他必须见的人,她的呼唤他不可抗拒。
作者: black白夜    时间: 2020-2-22 08:32

洞 穴(2)

    他的眼睛直直地看着前方。

    走到小区大门口,四周都黑下来,只有门卫室屋檐下的水银灯发出惨白的光,那光笼罩着那个保安。他的身影在光中晃动,影子很长。他心事重重地走过来走过去。

    响马走过他面前的时候,他用奇怪的眼神打量着响马。

    响马想,你总不至于拦住我盘问一番吧?算起来,响马在这个小区已经住一年多了,这个保安应该认得他。

    果然,那个保安没有问什么,只是一直看着他走出去。

    响马走到小区外面的路上,就有点迷茫了。

    我这是要干什么?

    噢,我是来见那个女人的。

    那个女人是谁?

    我不清楚,可是,她在等我。

    她在哪里?

    她会告诉我。她知道我不知道。

    响马一边想一边四处张望。

    对面的荒草里露出一颗脑袋来,似乎是一个女人,她笑笑地朝他摆手。

    他对她出现的地方缺乏好感。他以为她会出现在路边。

    “过来,你过来……”她的声音软软地飘过来。

    响马很不喜欢那片荒草,但是他必须走过去。于是,他小心地拨开挡在身前的荒草,一步步走向她。

    这时候,他忽然意识到这个女人的面孔有点熟悉,却怎么也想不起来是谁。他扪心自问——这就是你要走近她的原因吗?

    在响马离她还有十几米远的时候,她却转身走开了,朝着荒草深处走去。

    夜色幽暗,可是,响马能看见她的头发很长。

    响马没有喊她,尽管他不知道她要带自己到什么地方去,只是静静地跟着她走。

    那片荒地太大了,响马走得很艰难。尽管他穿的是长腿裤和长袖衣,可是,他的脚腕和手腕还是被刮得很疼。

    他忽然想起了那条虫子。

    暗红色的身体,黑的花纹,无数的腿……这荒草里藏着多少虫子啊,这里是它们的家。

    走着走着,响马就辨不清回家的方向了。

    终于,女人把响马领到了一个山腰上。

    他看见了一个山洞。山洞外,草木茂密,郁郁葱葱。神秘的女人站在山洞的旁边,笑笑地朝里面指了指。

    响马犹豫了。

    在月光下,那个黑糊糊的山洞深不可测,缺少善意。

    响马听见了潺潺的水声,不绝于耳。

    那个女人很湿润地笑着,继续指着山洞,示意他走进去。

    他一直试图看清那个女人的脸,一直试图想起她是谁,可是月光很不明朗,那张脸十分模糊。不过,响马能肯定她是一个不丑的女人。

    他感到她有一种勾引的意味。

    刚才他觉得山洞是最危险的,现在他觉得山洞是最安全的。

    于是,他就朝前走去了。

    那个女人从他的步伐里看得出他的态度,先他一步钻进了山洞。

    月亮像被拨弄的蜡烛一样亮堂起来,山洞之外明晃晃的,崖壁,山路,甚至一丛丛宽大的草叶,都看得清楚。只有那个山洞,黑得令人不安。

    响马在山洞前停了停,终于跨了进去。

    他似乎知道这是在梦中。梦是超现实的,即使有了什么灾难,醒来之后都会变成泡沫。因此,他敢冒这个险。

    他摸索着走进山洞,里面死寂一片,连水声都没有了。

    “喂。”他小心地叫了一声。

    没有人回答。

    响马明明看见她进来了呀,怎么没影了?

    “喂!你在哪儿!”

    还是没有人回答。

    响马继续朝里走,越走越黑,最后,响马都看不见自己了。

    他的眼睛没有了,只剩下一双灵敏的耳朵,捕捉着山洞里的任何一点声音。

    他不知道这个山洞有多深。

    跌跌撞撞地朝前走了一段路,他意识到不能再朝前走了,应该立即返身回去。

    可是,当他回过头的时候才发现——后面也是一片漆黑,根本不见洞口!他的心一下就跌入了万丈深渊,胃里空空的,要呕吐却呕吐不出来。

    他顺着原路一步步朝后退,却一直没有看到出口。冷汗从他的毛孔踊跃地渗出来,湿了他的衣衫。

    “喂!~~”他又喊了一声。

    一个女人的声音突然从响马的脖子后传过来:“你最怕什么?”

    响马猛地转过头,一张模糊的脸几乎贴在了他的眼睛上,尽管响马看不清她,却能感觉到她仍然是笑笑的。

    他惊恐到了极点。

    梦没有导演,情节放任自流,胡编乱造,什么结果都可能出现。可是,他脆弱的神经简直都承受不住了,不知道自己怎么才能过去这一关。

    “你是谁?”他颤颤地问。

正文 分节阅读_22

    “你连我都忘了?我们太熟悉了……”停了停,她叹口气说:“最熟悉的人往往会变得最陌生。”

    响马从她的话语里听出了一丝哲理的味道,他有点不怕了——这说明,面前的女人还有思想,说明这个梦还有逻辑,说明他还可能有出路。

    “你想干什么?”响马尽量显得很平静。

    “我只想问你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你最怕什么?”

    响马觉得他幻想中的那种浪漫已经像秋天的大雁一样,越来越远了。现在,他只想着该怎样保护自己的神经。

    洞 穴(3)

    “我……”

    每个人的内心深处都有最怕的东西,每个人最怕的东西都是自己想出来的,都是不一样的。如果把这些东西都准确地描述出来,那将是一部最恐怖的书。

    响马最怕的是什么?

    第一次想到那个情景,就差一点把他吓疯。从此,他一直在努力把那个情景从记忆里删除。

    众所周知,你记住一件事容易,忘掉一件事却难,尤其是严重刺激过你神经的记忆片段。最后,响马只有把它深深埋在心里,不敢触碰。他的思路每次经过它的附近,都远远地避开。那个地方的草越长越高,越来越阴森,成了响马心理上的一块病。

    在眼下这个恐怖的环境里,响马更不敢想,更不敢说,他怕这个黑暗中的人真把那个恐怖的情景呈现出来。

    “说吧,你最怕什么?”她又问。

    “我最怕黑糊糊的山洞……”他撒谎了。

    “不,不是这个。”她轻轻笑了笑,好像对响马的秘密了如指掌,接着,她劝导说:“再想想,你最怕什么?说实话。”

    这种对话是没有好结果的,响马有这种直觉。

    他突然想到了逃跑。

    “你……能让我看清你的脸吗?”他突然说。

    “我也没有带火。不过,你可以摸我——你敢吗?”

    “那你能不能告诉我,洞口在哪里?”响马早想好了,只要她说出洞口的方向,他立即就会朝相反的方向逃窜。

    “洞口?我也找不到了。”她的口气显得有些无奈。

    “你第一次……来这里?”

    “不,这里是我的家。”

    草丛是虫子的家。暗红色的身体,黑的花纹……

    她的脑袋突然又逼近了一些,低低地说:“我知道你最怕什么,我替你说出来,好不好?”

    响马的心猛跳起来!他木木地面对着这个黑暗中的女人,变成了一只任人宰割的羊羔,等待她猛然揭开自己心中那最黑暗的部分。

    那个女人把声音压得更低了:“你最怕的是……”

    响马的神经快崩断了!他突然想嚎叫!

    就在他歇斯底里的一瞬间,蓦地从虚飘飘的梦境中跌落。

    ……窗外还黑着。

    那个女人无影无踪。
作者: black白夜    时间: 2020-2-22 08:32

●情 种

    响马是一个厚情薄命的人。从小,他就是一颗多情的种子。

    有一次,迷路了,在一条陌生的街道上孤零零地朝前走。他很害怕,很委屈,但是他没有哭。他知道如果他哭了,会招来更大的麻烦,比如坏人。

    他毕竟太小了,很多人从他身边走过,都用奇怪地眼光打量他。偶尔一两个男人停下来,问他:“孩子,你的爸爸妈妈呢?”

    他不说话,快步朝前走。

    天越来越黑了,两旁的房舍里飘来炊烟的味道。他更加害怕,更加委屈,却仍然强撑着不让自己哭出来。

    终于一个大女人走了过来,她走到响马身旁,蹲下身,说:“你是不是找不到家了?”

    响马仰头看着她,“哇”地一声哭出来。

    那个女人什么都不再说,轻轻把他搂在怀中。

    响马嗅到了一股香气和一股奶味,他的心一下就踏实了,即使永远也找不到家,他也不会再害怕,不会再委屈,女人那柔软的怀,就是他永恒的家。

    他母亲死得早,后来他发现自己身上有俄狄浦斯情结。

    他天性离不开女人,就像鱼儿离不开水。否则,他就会一点点干涸,窒息,一点点枯萎,风干。

    他10岁那年,就爱上了一个大女人。

    他至今不知道那个女人叫什么名字。

    那个女人住在响马家楼上,可是响马不知道她住在几楼,以及哪个房间。

    她好像是一个女工,长得很丰满,经常穿一件鲜红色的大衣裳,一条艳黄色裤子,那裤子很紧,弹性很好,裹出迷人的曲线。

    有一次,她从响马的身旁走过,响马嗅到她的身上散发出一种香气,从此,他就迷失在了那香气中,找不到出路了。

    那个大女人不知道,她每次下班回家时,都有一双清澈的眼睛在窥视她。

    响马是一个不太合群的孩子,他一个人坐在楼下的花圃前,就是为了等她。响马的四周,花草摇曳,蜂蝶飞舞,响马沉浸在静静地幻想中……

    她的嘴唇很红润,胸怀很宽阔。

    响马想亲她的嘴,她就为他把嘴唇微微张开;他想把头钻进她的双乳之间,她就会温柔地为他解开衣扣儿。

    她就像他的母亲,但是更美丽;她就像他的姐妹,但是更陌生……

    响马喜欢听她笑,她一笑起来满世界都是金子;响马喜欢看她的肌肤,她的肌肤展现出来满世界都是雪花。

    可是,那个大女人却从来没有关注过响马,这使响马很伤心。

    有一次,响马偶尔看到她跟一些大男人在一起笑闹,心中立即充满了酸意,眼圈也湿了……

    多年以后,响马长成了大男人,也一直没有改变这种女人式的小肚鸡肠。很多女人都以为响马很宽厚,那不过是他善于用灿烂的微笑掩饰内心罢了。实际上,他受不了女人的一点冷落和简慢,更不能容忍她们的虚伪。否则,他内心那娇好而脆弱的爱之花就会纷纷凋零,无论对方(包括他自己)怎样努力,都不能使它们鲜活地重返枝头。
作者: black白夜    时间: 2020-2-22 08:32

洞 穴(4)

    因此,和他交往深刻的女人说:响马最霸道。

    天上的云很白,多像她的手啊。

    童年的响马想抚摸一下,可是他没有天梯——它们是那样遥远,即使他一年年地长高,也终究够不到。

    他有点绝望。

    终于有一天,10岁的响马在那个大女人下班时拦住了她,郑重地向她求婚了。

    她听了后,“咯咯咯”地笑起来。

    响马傻了,他在她的笑声中越来越局促。

    终于,她止住了笑,板着脸,故做认真地说:“可是,我这么大,你那么小,怎么行呢?”

    这确实是个问题。

    响马想了想,仰着脑袋说:“那你就别长了,等我几年呗。”

    她憋不住,又一次笑起来:“好吧,那我就等你长大!”

    说完,她抱起响马,在他的小脸上用力亲了一口。那一吻纯净如水,可是,响马的脸蛋却一下变成了红苹果。

    她答应他了!

    响马觉得他的爱情梦圆了,他现在要做的只有一件事——快点长大。

    正当响马全心全意地往高长的时候,那个女人却搬走了,竟然没跟响马打个招呼。

    响马得知这个消息的那天,万里无云。他哭了一下午。

    他多次打听那个女人搬到了哪里,只听说是一个很远的城市,却不知具体地址。她根本没遵守曾经对一个小男孩的承诺,就这样轻率地走了……

    从那时起,响马开始了画画生涯。

    他每天放学做完功课,就在纸上画那个女人。他有美术天赋,竟然画得很像。然后,他捧着她的像,默默端详。

    之后,每年他都要为心爱的女人画一幅像。

    岁月流逝,响马不停地猜测和揣摩,想像着她的变化,完全凭感觉创作了。

    画中女人的红颜一年年地衰老下去。

    他画了她将近20年。

    后面的画和第一幅相比,渐渐面目全非。可是,响马每一年画她的时候都坚信,他画的就是当年那个女人如今的样子。

    这是不可能的。

    不过,这是一种痴迷,一种希望,他一直小心翼翼地保持着这种美好的错觉。

    现在,响马快30岁了,他一直没有结婚。

    并不是因为那个消失了的大女人,他不会为了小时候的一个单纯梦想而终身不娶。那个大女人以及那不间断的画像只是他对童年纯情的一种追忆,只是他单调生活中的一种虚拟的诗意。

    上大学之后,响马一直没有缺过性伙伴。

    他疯狂地爱着女人,爱着各种类型的女人。美丽的少女,成熟的少妇……他甚至不排斥老女人,丑女人。

    每次和女人做完爱,他都有这样一种感想——女人是一个骗局。可是,为了这个骗局,他愿意倾尽所有。因此,他虽然赚了很多钱,却一直没什么积蓄。

    不管他经历了多少女人,在他心目中,女人永远幽深而神秘。他永远不知道她们的秘密,永远探不到她们的根底。

    有一句最通俗的话:女人心,海底针。

    他不仅仅是永远弄不懂她们的心,也永远看不清她们的身体。

    之后,响马隔一些日子就要做那个恐怖的梦,梦中的情节一模一样。

    每次,他都梦见他半夜穿衣,走出门,经过那个保安,来到小区外的路上,看见那个女人在荒草丛中朝他招手,然后他就鬼使神差地跟她走,一直走进一个山洞,接着,他就再也走不出来了。那个女人突然出现在他脖子后,低低地问他:“你最怕什么?”每次到了这里,梦就破了。

    为什么反复做同一个梦呢?响马感到这个问题严重了。

    是冥冥之中有神灵在暗示自己什么?是自己得病了?他的身体没什么问题啊,生物钟没有紊乱,能吃能喝,精力充沛,性欲旺盛……

    接下来,他就开始品味这个梦的含义,终于不得结果。

    这一天,他专门跑到城里,找到一个神叨叨的朋友,向他请教。那个朋友一直声称他是解梦大师。

    解梦大师听了响马的讲述,故作高深地讲了一大通:那个女人总是出现在荒草中,说明你的生活中将出现一个属蛇的女人,她很富贵,很可能是一个成功的私企老板。她把你引进一个山洞,然后你就找不到出口了,这说明你将走不出这个女人,她就是你未来的配偶。她总是问你怕什么……

    大师说到这里打了个嗝,掩饰他的词穷,然后继续说:她是一个挟持你一生的人。你最怕的就是她。

    响马离开大师之后,把他的那一堆话都扔进了垃圾桶。他暗暗地想,如果这种水平也能混饭,那我就可以靠解梦跻身亚洲富豪前十名了。

    不过,响马把那个朋友最后一句话留住了——他在响马离开的时候补充说:那个山洞就象征着女人的生殖器。

    响马不是觉得他说得有道理,而是觉得这个文学比喻很生动。

    ●虚实

    响马最近的活儿越来越多了,他经常进城去跟一些客户谈业务。

    这可能跟他刚刚设计的一个平面广告有关。最近,他为一个房产开发商设计了一个广告,就立在繁华闹市上,那上面有“响马工作室”的电话。

    每次出入小区的大门,响马都发觉那个眼睛离得很远的保安神态有点异样。
作者: black白夜    时间: 2020-2-22 08:32

洞 穴(5)

    一次,响马走进了小区大门,走出了很远,突然回过头去,看见那个保安正在背后定定地看着他。他见响马回过头来,心事重重地把目光移开了。

    响马疑惑了:为什么白天和夜里都是他在这里值班呢?难道没有人和他轮换?

    想着想着,他幡然醒悟:夜里遇见这个保安,那是做梦。他之所以总梦见这个保安,是因为他白天总看见这个保安。

    那么,夜里值班的保安是谁?

    这一天,响马要赶一个活儿,很晚才结束。他从电脑前抻了个懒腰,要睡了。<br/

正文 分节阅读_23

    >   突然,他有了一个念头:出去,看一看夜里值班的保安长得什么样。

    推开门,一阵冷风吹得响马打了个寒战。

    那些苍白的纸灯笼还在静静地垂挂,散发出淡淡的光晕,使暗处更暗。

    在路上,他又想起了梦中的情形。

    此时,他是在现实中,不必害怕,对面的荒地里不会再出现那个女人的脑袋,他也不会傻傻地被带到那个诡秘的山洞里去。

    现在,他不是被谁牵制,也不是无意识。他有明确的目的——去看一看夜里值班的保安。

    风吹着他的额角,很凉爽。

    他的头脑很清醒,身体各部位反应都很灵敏。

    他是飞天小区的业主。

    他是“响马工作室”的主人。

    他不是在做梦。

    现实和做梦的感觉大相径庭。

    现实就像照片,有时候,你甚至为它的清晰而恼怒,比如对待皱纹的态度,但是,它依然一丝不苟;而梦就像底片,黑白颠倒,模糊诡异,必须借助光的映衬才能显现……而照片是依据底片冲洗出来的。

    响马突然停住了脚步:他远远地看见,把门的仍然是那个眼睛离得很远的保安!他在那盏白晃晃的水银灯下站立,影子很长,差点就爬到响马脚上了。

    响马的惊怵有几个原因:

    一,在梦里,他每次都在大门口遇见这个保安,而值夜班的竟然真是他!

    二,他站在门口的这个场景跟响马梦见的一模一样,包括他的站姿,他的神态,甚至包括屋檐下那盏水银灯的光晕,他的身影……

    三,他怎么昼夜值班?难道他不吃不喝?

    四,或者,白天站岗的保安和夜里站岗的保安是双胞胎?

    响马走过去,主动跟他笑了笑。他也朝响马笑了笑。他的脸有点青,好像是冻的。

    “还没休息啊?”响马问。

    “没有。”保安说。

    响马掏出烟,递给他一支,被他谢绝了。响马自己点着一支,大口吸起来。

    “你们几点下班啊?”响马盯着他的右眼珠问。

    “一般说,过了零点,就可以把大门锁上了。”

    响马低头看了看,说:“哟,现在都凌晨一点多了,你怎么还不休息?”

    “最近不一样。”

    “最近怎么了?”

    保安压低声音,说:“最近飞天小区有点不对头。”

    “怎么不对头?”响马盯着保安的左眼珠问。

    保安也看着响马:“你不知道?”

    “我怎么会知道?”

    “你不可能不知道。”

    “咳,我真的不知道!”

    “那你现在出来干什么?”

    “我?……出来溜达溜达。”

    保安鬼鬼地笑了笑,不再说话了。

    一阵大风吹过来,把保安的大檐帽吹掉了,落在了响马的脚前。他动都没动一下,好像就等响马帮他把帽子捡起来。响马有点戒备,他弯腰捡帽子的时候,眼睛一直注意着这个保安的腿。

    响马担心他会趁自己弯腰时下手。

    他没有下手。响马发现,他始终站得笔直。

    响马把帽子递给他,他说了声:“谢谢。”

    响马乘机问:“你们掌握了一些什么情况吗?”

    “其实也没什么。”他似乎不愿意透露太多。

    “可是,你说最近有点不对头。”

    “我们做保卫工作,要当然要格外警惕和小心……”他绕了一阵弯子,突然说:“如果没什么事,你就回去睡觉吧。”

    响马忽然想,难道这件事跟自己有关系?

    他讨好地笑了笑,说:“如果有什么事,还希望你早提醒。”

    “好的。”保安说得毫无诚意。

    响马回到家中,想起他反复做的那个梦,想起那个保安欲言又止的神态,越来越觉得蹊跷。

    飞天小区到底怎么了?
作者: black白夜    时间: 2020-2-22 08:33

●塑料人

    第二天早上,响马按捺不住内心的疑虑,又去找那个保安了。

    这次,他发现把门的保安换了,换成了一个矮个子保安,很精干。

    响马走近他,说:“小伙子,我想问你一件事。”

    “你说。”

    “咱们小区最近发生什么事了吗?”

    “没听说。”

    “你没有发现有什么不对头吗?”

    “不对头?”矮个子想了想,说:“没有啊。你听说了?”

    “道听途说。”

    停了停,响马又问:“哎,今天怎么换了你值班呢?”

    “原来那个保安被辞掉了。”

    “怎么时候?”

    “今早上。”

    洞 穴(6)

    “为什么?”

    “他那个人有点……”

    “有点什么?”

    矮个子似乎不愿意在背后讲人家坏话,吞吞吐吐的样子。

    “没事,你说吧。”

    “他有点怪。”

    “怎么怪?”

    “每天半夜一过了零点,他就在这里立一个塑料人替他值班,然后他就钻进那片荒草中不见了,谁都不知道他去干什么。”

    “塑料人?”

    “塑料人。”

    “他不是总那样吧?”

    “我们领导暗中探察了很多天,无一例外。”

    “可是,昨天半夜我出来,看见他在这里站岗呀。”

    “你看错了,那是塑料人。”

    “不可能!”

    “他制作的塑料人,和他长得一模一样,也穿着我们的制服。”

    “我走到他跟前,还跟他说了半天话呢!”

    “那你一定是活见鬼了。”矮个子怪怪地笑了笑。

    响马忽然想起昨夜的一个细节——那个保安的帽子被风刮掉了,他一动不动,等着响马帮忙,好像他不会弯腰一样。

    响马打了个冷战。

    他一到零点就消失在那片荒地里……他去干什么?

    响马想,难道自己经常做的那个怪梦跟这个古怪的保安有关系?难道那荒草中有他的洞穴?难道他会妖法?难道梦中那个让自己感到有点熟悉的女人其实只是个画皮,里面是他?

    这时,响马想起那个保安曾说过:“一般说,过了零点,就可以把大门锁上了……”

    矮个子小声说:“走,我带你看看那个塑料人。”

    响马怔了一下。他不知道这个矮个子保安为什么要这样做,顺从地点了点头。

    矮个子带他走进值班室,推开里面的一扇门。

    这是一个没有窗子的仓库,里面很暗,堆着很多东西,有老一批保安废弃的制服,有一些消防器材,有一些残废桌椅……等等。

    响马看见一个塑料人躺在那推破烂中,它穿着崭新的制服——假人穿真人的衣服,让人极不舒服。

    响马看了它第一眼,心就像被锥子扎了一样,猛跳了一下——这个塑料人跟那个被辞退的保安长得太像了,简直就像是一个活动的人在画面上定了格。哪家塑料厂能做出这么逼真的塑料人呢?

    它的表情有点木然,好像在看响马,又好像没有看他。这个神态就是夜里跟他聊天的那个保安的神态啊!

    矮个子盯着响马的脸问:“你夜里见到的是不是它?”

    “真像……”

    矮个子瞟了那个塑料人一眼,突然从地上拾起一截钢筋,恶狠狠地扬起来,要朝那个塑料人身上戳。响马仿佛看见它的眼睛、鼻子、嘴巴转眼就变成了几个黑窟窿。好像不愿意看见一个活人被杀死一样,响马猛地伸手把矮个子拦住了。

    “戳烂它,它就不会半夜作怪了。”矮个子说。

    “挺可惜的。”响马笑笑说。

    矮个子想了想,终于把那截钢筋扔在了地上。

    “那个保安叫什么名字?”响马问。

    “黄减。”

    “他老家在什么地方?”

    “他好像是山里人。平时,他跟我们接触不多。”

    “你们领导为什么让他日夜值班呢?”

    “他自愿。他家里穷,想挣双薪。”

    “可是,那多疲劳啊。”

    “北门日夜都有人看守,这个南门过了零点就可以锁上了。他只是多站几个小时岗而已。”

    “按照规定,过了零点,他就可以休息了,那为什么还要开除他呢?”

    “领导觉得他的行为有点怪。”

    “他放一个假人在这里,可能是为了吓唬那些想番强的小偷。我们不是经常看见公路上也有假警察吗?”

    “假人有跟真人这么像的吗?”矮个子冷不丁说。

    这句话让响马哆嗦了一下。他之所以站在黄减的角度说话,只是想通过辩论,把这个古怪的保安看得更真切一些。

    “你知不知道他被炒掉之后去了哪里?”响马问。

    “他在这里工作的时候,我们都对他的行踪不了解,现在他去哪儿,我们就更不知道了。”

    停了停,矮个子问:“你想见他?”

    “……是的,我有个事儿问他。”

    “我想,只要你把这个塑料人抱回家去,有一天他就会出现的。”接着,他眯着眼睛问响马:“你敢吗?”

    响马说:“有什么不敢的。”
作者: black白夜    时间: 2020-2-23 08:22

●长夜

    天渐渐黑了。

    响马把所有的窗帘拉严,一个人静静地坐在沙发上,看着立在房间一角的塑料人,抽烟。

    他有点后悔把它抱回来。

    在温和的灯光下,它简直栩栩如生。它的头发和眉毛和真人的一模一样,它的眼珠甚至有点晶莹,它的肌肤纹理清晰,似乎都有弹性……

    可是,它是塑料人,响马把它抱回来的时候,就像抱一幅画那么轻。像画一样轻的人怎么可能是真人呢?

    它似看非看地与响马对视。

    响马越看它越觉得像那天夜里跟他聊天的人。

    在这个深深的夜里,响马跟它主动地笑了笑。

    它没有反应。

    响马掏出一支烟,递向它:“抽吗?”

    洞 穴(7)

    它还是没有反应。

    响马低低地说:“……我知道,那天跟我说话的人就是你。”

    它木木的。

    “现在,就剩下咱们两个人了,你继续说吧。飞天小区到底怎么了?”

    它还是木木的。

    “我不关心别人,我只关心我自己——跟我有关系吗?”

    响马观察着它的脸。

    表面上,响马很镇静,其实,他的心里恐惧至极。假如这个塑料人突然开口说话,他一定当场昏厥。

    突然,塑料人的大檐帽掉了下来。

    房间里没有风,它的大檐帽怎么会掉下来呢?不对!

    响马直直地盯着它的脸,过了好半天,没见什么异常,他才试探着一点点蹲下身,伸手去够它的帽子。他的眼睛一直没有离开它的脸。

    终于,他成功地把那顶帽子拿到手了。

    他站起来,慢慢走近它,小心地把帽子放在它的脑袋上……

    响马的手无意中碰到了它的头发!——那绝对是人的头发。响马的心猛地抖了一下。

    那顶帽子又一次掉在地上。

    响马这一次不敢弯腰捡了。他死死盯着这个塑料人的眼珠。他感到,它是在试探他的胆量。如果他不敢捡这顶帽子,那么他就输了,它摸清了他的根底之后,会加倍吓他。漫漫长夜,响马实在承受不住这种恐怖的煎熬了。

    他必须把这顶帽子捡起来。

    他后退一步,一边盯着它的眼珠,一边慢慢弯下腰去。

    就在他要摸到帽子的时候,塑料人突然直挺挺地朝他扑过来!那一瞬间,响马看见它的表情依然
作者: black白夜    时间: 2020-2-23 08:22

是木木的,双臂依然贴在身体两侧,像一具尸体。

    响马惊叫一声,就地一滚,窜到沙发前,惊恐地回头看去——那个塑料人“吧唧”一声摔在了地上。

    它倒了。

    塑料人没站稳,倒了,仅此而已。

    响马惊惶地看着它。他认定,它是故意倒下来的。

    响马定定心神,慢慢走过去,把帽子踢开,然后,小心地把它扶起来,立好。它的个头跟响马一样高。

    “别演戏了。否则,我就把你扔出去了!”响马近近地看着它,突然说。

    墙上挂着石英钟,眼看就到零点了。小区里彻底宁静了,远处高速公路的车声也渐渐消隐,梦在夜空中飘荡。

    也许是因为刚才的震动,响马看到这个塑料黄减的两个眉毛一先一后掉了下来。它没有了眉毛,变得更加恐怖,鬼气森森。

    响马正惊怵着,它的头发也一片片地掉了下来,很快就掉光了,一个光秃秃的脑袋。

    响马咬着牙关,鼓励自己挺住,挺住,挺住。他低低地说:“你用这种方式说话,我听不懂。”

    塑料人光秃秃地看着他,还是一言不发。

    响马不再说什么了。他忽然想到:如果让它一下就变成一个活人似乎不太可能,应该给它一个台阶。于是,响马看着它的眼珠,好像是自言自语地说:“我有点饿了。”

    塑料人木木地看着他。

    响马又说:“我得去吃点东西。”

    然后,他一步步后退,终于退进了厨房——他想,他再次回来的时候,也许就会看见活的黄减站在他的房间里了……

    他不饿。

    他走进了厨房之后,总得干点什么,他轻轻打开酒柜,拿出一瓶洋酒,猛灌了几口……这时候,四周突然变得一片漆黑。

    停电了?

    响马傻在了那里。哪有这么巧的事!

    此时,他不敢走出这个厨房的门了。他在黑暗中静静地站立,聆听那个塑料人的动静。

    突然,他听见一个嘶哑的声音:“响马,你来。”

    他哆嗦了一下,大声问:“你是谁?”

    “我就是黄减啊。”
作者: black白夜    时间: 2020-2-23 08:23

●梦游

    响马差点瘫软在地。

    黄减……

    正是响马把这个黄减抱回来的啊!

    他扶着墙慢慢走出去,客厅里漆黑一片,看不见任何东西。他站在离那个塑料人很远的地方,颤巍巍地说:“你能不能告诉我……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

    “你把我的替身抱回来了,我就溜进来了。一会儿我要把它抱走。”黑暗中一个声音说。

    “你是真人?”

    “当然了。”

    “你是……怎么进来的?”

    “我的办法太多了,怎么都能进来。对不起啊,我只是想抱回我自己的东西。”

    “我能点上灯吗?”

    “不行。”

    “为什么?”响马更加惊骇了。

    黄减似乎想了想,说:“我已经被开除了,我已经不再是这里的保安,现在我是私闯民宅……真的,我只是想抱回我自己。”

    响马注意到,刚才他说的是:“我只想抱回我自己的东西,”而现在,他说的是:“我只想抱回我自己。”

    “刚才我进厨房的时候,客厅里只有一个塑料人,接着就停电了,回来就听见你说话了……现在,我什么都看不见,我怎么能肯定……不是塑料人在说话呢?”

    “信不信由你吧。反正你不能开灯。”

    “我可以抽烟吗?”

    “也不行。”

    “那好吧。你说,飞天小区怎么有点不对头?”

    洞 穴(8)

    “是你不对头。”

    “我?”响马懵了。

    我怎么不对头?难道我疯了?中邪了?

    黑暗中的声音继续说:“因为我天天半夜都看见你走出小区大门。”

    响马的头皮一下就炸了——难道梦里经历的都是真事?!

    他陡然明白了,为什么他每次都能梦见这个黄减在水银灯下走来走去!

    “后来,我怀疑你是在梦游。”黑暗中的声音压得更低了。

    响马像被电击了一样。

    他从小就害怕梦游。

    你想想,深更半夜,你木木地起了床,然后直挺挺地走出去,专门到你平时最害怕的地方去,比如没有路灯的胡同,比如废弃的剧院,比如荒草甸子,比如公墓,比如太平间……

    转了一圈之后,你回到家中,继续睡觉,天亮后,你起床,吃早点,上班……

    多少年过去了,你对你黑夜里的经历始终一无所知。

    有一天,你的一个同事对你讲了某个诡怪之地,把你听得全身发冷。半夜里,你等大家都睡着了,就直直地坐起身,穿上衣服,慢腾腾朝那个地方走去……

    还有比这更可怕的事吗?

    这是冥冥之中有什么在控制着你的身躯,你越害怕什么就越让你经历什么……

    “你是不是在做梦?梦见你值班时遇见了我?”响马问。他不相信他做的那些梦都是现实!他不相信半夜时他真的跟一个陌生女人一起走那么远的路,进入那个刁钻的山洞!

    他不敢相信!

    “你上个月27日出来过一次,这个月3号出来过一次,还有11号,17号……今天是23号。”

    响马也记不太清楚他哪一天做过那个梦了,他大概回忆了一下,这个黑暗中的人说得还真八九不离十。

    “我还看见有个女人。”

    响马瞪大了眼睛。

    这个女人是最恐怖的!

    假如响马真的梦游,那么,他每次梦游的时间是半夜,这么偏远的小区外根本不会有什么人,即使有人,他每次遇见的也不可能是同一个人!

    可是,他为什么每次都遇到这个诡秘的女人?巧合?难道,她知道他什么时候出来梦游?

    或者换个思路,她有办法遥控响马梦游?她一召唤他出来,他就像行尸走肉一样走出来,跟在她身后?

    她为什么每次都带他去那个山洞?

    她到底想干什么?

    她是谁?

    黑暗中的声音又说:“她每次都在小区对面的荒草中等你。”

    响马屏住呼吸听,生怕落掉一个字。

    “你看清她的长相了吗?”

    “没有,我能看见她的脑袋,模模糊糊的。你每次都跟她走,你自己没看清?”

    “一直没有……”

    “她从不早来。每次她出现之后大约5分钟,你就出来,跟她走了。”

    他停了停,又说:“开始,我以为你们是情人。后来,我从你的脸上发现,你是在梦游。——你从我面前走过去的时候,总是表情呆滞,目不斜视。”

    “那我是什么时候回来的?”

    “不知道。那时候,我已经睡了。”

    响马在极度惊恐中沉默了。在这个世界上,让人无法探究根底的事情太多了。终于,他岔开了话题:“你为什么要做一个假人?”

    黑暗中的人似乎被触痛了最深邃的神经,他缄默了。突然他说:“有个人替我工作,这是我一生的梦想。”

    “那你本人去哪里了呢?”

    “我去见我的女人。”

    “她是谁?”一说到女人,响马立即想到那个控制他的女人,就凝聚了全部的注意力。但是他马上觉得自己有点唐突:“……对不起。”

    “我走了。我走了电就会来了。”黑暗中的人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响马愣了一下,马上问:“那我以后想找你的话……怎么联络?”

    “我随时都会来的。”

    “你的塑料人还拿走吗?”

    “我当然要把我拿走了。我干什么来了?”

    “那你……打算从哪里出去?”

    “你不用管,反正你也看不到。”

    接着,响马就听见有轻轻的脚步声,好像朝着书房那里去了,又好像朝着卧室那里去了。

    过了一阵子,房间里归于沉寂。

    电“哗啦”就来了。

    响马看对面,客厅里空荡荡,那个塑料人已经不见了。包括它的头发和眉毛,还有那顶大檐帽。

    鬼知道刚才说话的是不是它。

    鬼知道它是不是自己走了。

    这件事永无对证。

    响马来到书房,书房的窗子锁着。他又来到卧室,卧室的窗子也锁着。

    他有点毛骨悚然了,四下看了看,又小心地把衣柜拉开——“吱呀……”里面什么都没有。

    这家伙怎么就没了呢?

    如果刚才说话的真是那个黄减,他如此轻松地就可以出入自己的家,那么,以后还有一点安全感吗?

    他没了,或者说它没了。

    这一夜响马无眠。
作者: black白夜    时间: 2020-2-23 08:23

●计谋

    响马有一个特点,不论遇到什么事,浪漫的也好,烦恼的也好,悲痛的也好,古怪的也好,都不会耽误他白天的工作。

    洞 穴(9)

    次日,他把手头的设计都完成了,叫“快递公司”送走。

    匆匆吃了晚饭,他接到一个电话,是第n个女友打来的。

    n是一个很林黛玉的女人,她当然不知道响马还有abcd一系列女朋友。她说:“我要去见你。”

    “你别来了。”

    “怎么了嘛?有女孩子啊?”她酸酸地说。

    “别胡说。”

    “那你为什么不想见我?”

    “我遇到一点事,得解决一下。”

    响马一边说一边在脑袋里把这个n和梦游中的那个女人的头像叠放在一起,他发现码子差大了。

    他又把opqrst等等女朋友都在脑子里过滤了一遍,型号都不对。

    越这样他越害怕。

    他觉得这个荒草中的诡怪女人非常深邃。她总是笑笑的。他永远看不清她的脸,永远看不清她眼睛后面的那双眼睛。

    “什么事呀?”

    “你帮不上忙。”

    “那可不一定啊。”

    “哎,我还真得求你帮忙。”

    “说吧。”

    “过几天我再找你。”

    “好吧。”n有点扫兴:“那你睡吧。晚安。”

    “晚安。”

    响马放下电话,看了看他那凌乱的床铺,他知道,今夜他肯定还是睡不着。

    一是他心思乱。不挖出那个女人的秘密,他的心就会一直放不下来,整天在胸腔里提留着,悠来荡去。也许,这件事他一辈子都整不明白。

    二是他不敢睡。他怕他一睡着,就会被那个神秘的力量吸出去,走进那深不可测的黑暗中……

    他忽然想到一个问题:如果我不睡觉,她会不会有办法,让我走出去呢?他希望这样,因为他清醒着就可以看到真相。

    突然,他想到,那还不如假装梦游,出去看能不能看见那个女人!

    想到这里,他的心猛跳起来。

    石英钟一点点移动。夜越来越深,响马的心跳得越来越厉害。

    窗外的月亮似乎洞察人间一切的秘密,它从云朵后面闪出苍白的脸庞,它要看一看结果。风刮起来,似乎在预告什么。

    零点终于到了。

    响马慢慢打开房门,他觉得今天门锁的声音特别响。

    关好门,他走出去。

    小区里没有一个人,那些高高的草都在看着他。今夜,他无比孤独。

    他直挺挺地走向小区的大门。

    他感到自己的行为很恐怖。他感到自己很恐怖。一个人如果感到自己恐怖,那就没救了。

    他感到不但自己梦游有人操纵,就是现在这样假装梦游都有人操纵。

    为了谜底,这个胆子本来不大的人豁出去了。
作者: black白夜    时间: 2020-2-23 08:23

风把他的衣服撩起来,他感到彻骨地冷。

    他是逆风而行,风似乎都在阻挠他。

    他一意孤行,继续朝前走。

    远远地,他看见了那个新换的矮个子保安。他在风中踟躇,不停地用双手捂耳朵。

    响马走过他的时候,连看都不看他一眼。他能感觉到那个保安在用诧异的眼光望着自己。

    他一直走出大门,站在小区外的马路上,向那片荒草地望去。

    那里很黑暗。荒草摇曳,似乎是一些寂寞了亿万斯年的野鬼,在叫唤他走过去。

    这片荒草地,他太熟悉了,他无数次在半夜里看见它,并且走进去。可是,现在不见那个女人,荒地上空只有一些蝙蝠在飞。

    他站在马路上直僵僵地等待,心情复杂极了。他不是在等待哪个情人,他不是等待远方的书信,他不是等待一个机会,他是在等待一个目的不详的恐怖女人。

    半个钟头过去了,荒地里始终没有露出一个脑袋。

    他感到自己有点傻。

    那是一个梦,现在他却来现实中寻找梦中的情节,不可笑吗?也许一切都是那个黄减在杜撰,都是他在捣鬼。

    一个为自己制造塑料替身的人本身就有问题。

    可是,他怎么能说出响马哪一天做了什么梦呢?难道他不但能钻进自己的房子,还能钻进自己的大脑?

    不论怎么说,目前最可怕的就是他——黄减。

    “你现在是梦游还是在散步?”

    有人说话。

    响马惊了一下,四下张望,判定那声音来自荒草中。

    “你是谁?”

    “黄减。”

    响马猛地抖了一下,他仿佛看见那荒草中躺着一具塑料人。

    “你躲在这里干什么?”

    “等你。我知道你会来。”

    “你出来。”

    “小点声!你进来。”

    响马犹豫着,没有迈步。

    “你别怕,我不会害你。”

    响马想了想,终于慢吞吞地走向荒草丛。

    果然有一个黑影在草丛里端坐着,正是那个两个眼珠离得很远的人,他还穿着一身保安制服,不过已经很脏了。荒草高过了他的头颅。

    “你是不是在梦游?”他又低低地问响马。

    “应该不是。”响马站在他前面,说,“因为我知道自己一直没有睡觉。”

    “那你是想见她?……”

    “是。”响马心里说:可是,我却见到了你!

    “你这样做是徒劳的。”
作者: black白夜    时间: 2020-2-23 08:23

“为什么?”

    “你只有在梦游的时候才能见到她。她不在这个层面。”

    “你怎么知道?这件事跟你有什么关系?”

    “我只是替你分析,你不信就算了。”

    “你在这里干什么?”响马突然警觉地问。

    “我在等一个女人。”接着,他强调了一句:“我在等我的女人。”

    响马觉得他太可疑了,哪个女子会到这里和他幽会呢?除非那个女子梦游……

    “你……等吧,我回去了。”响马说完,转身就走。这一刻,他忽然觉得这个人其实是一条虫子。

    “你等一下!”黄减在后面压着声音对他喊。

    他猛地停下来。

    荒草已经把黄减挡住了,支离破碎的黄减轻声对他说:“你知不知道,这一带最近发生了什么事?”

    “不知道。”

    “有个男人失踪了,他是这个小区的业主。”
作者: black白夜    时间: 2020-2-23 08:24

●又一次邂逅

    响马依然不敢睡。

    他怕。他知道,只要一睡着,他的大脑就控制不了自己的躯体了,就会被那个神秘女人勾出去,再一次经历那反反复复的恐怖情节……

    他不能对任何熟人说起这件事,他担心大家把他当成精神病。以前,他一听说谁梦游就觉得谁精神有问题。

    而他不可能永远不睡觉。

    这天晚上,响马睡觉之前,用钥匙把门反锁了。

    然后,他又在床前的地板上摆放了很多空瓶子,如果不开灯,就是他醒着,想走出卧室,都会把瓶子碰倒。

    他想,假如他再梦游,下地的时候一定绕不过这些瓶子,到时候,瓶子“乒乒乓乓”地倒下,他就会被惊醒。

    最可笑的是,最后,他用一根粗绳子把自己绑在了床上,绑得很结实,即使是天亮了,他想解开那些绳子都很难。

    这下他放心了。他在绳子的束缚下,渐渐睡着了。

    半夜时分,在朦朦胧胧中,他又一次走出家门,走向户外……他的心里极其恐怖,却控制不住双腿。

    那些纸灯笼还是惨白地亮着,显得有几分困倦。

    他直撅撅地走到大门口,又看见了那个矮个子保安,他这一次坐在值班室里的凳子上打盹,没有看响马。响马多希望他站起来,把自己拦住啊,可是,他似乎被收买了,头都不抬。

    响马走过他,一直走出了小区。

    荒草丛中,出现了一个黑影。正是她。

    响马甚至都看见了她的牙齿在暧昧的月光下闪着惨白的光。风吹草动,她的身子似乎和草一起晃动着。她在朝响马摆手:“过来,你过来!”

    这个场景,响马太熟悉了,却身不由己地朝她走过去。

    她还像从前那样,转身朝荒草深处走。响马只能看见她的背影。

    她的长发一直没有剪,只是她的衣服好像换了,原来她总穿一件红色有黑色花纹的衣服,现在她穿一身白,更加鬼魅。

    快秋天了,有的草已经失去了水分,只剩下柴质,干硬,他不小心,胳膊被刮了一下,很疼,他觉得应该是出血了,伸手一摸,果然有湿乎乎的液体。

    他顾不上管那么多,紧紧追随那个女人的步伐。

    走了很远,又来到了那个山腰,又看见了那个山洞。他不长记性,仍然对那个山洞满怀期望。

    那个女子笑笑地朝里指了指,然后一闪身就进去了。

    响马也跟她走了进去……

    响马第一次看见人莋爱那一年,只有15岁,在初级中学读二年级。除了画画,他对其他功课毫无兴趣,经常逃学。

    他读书的学校在城郊,挨着一望无际的田野。那所学校的高墙外面,有几十孔相通的地道,是备战用的。响马逃学的时候,担心被老师、家长、或者认识的人发现,就藏在地道里面。

    一次, 他背着干瘪的书包刚刚钻进那个地道,就听见洞里有呻吟的声音,是个女人。

    响马被吓了一跳,急忙闪身,悄悄探出脑袋观望,全身像通了电——一男一女,在相连的另一个更深的洞里,颠鸾倒凤,难解难分。那个女人像狗一样呜呜地叫着,不知是幸福还是痛苦。

    这是响马生平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场面,突然如饥似渴。

    女的一直在叫,那男人不语,只是努力在做着让那女人叫的事。

    响马觉得那场面很美,他们都没有穿衣服,他们的衣服都扒了下来,扔在了洞口。响马感到那花花绿绿的套在人体之外的衣服无比虚伪。

    他们的肤色一黑一白。男的白,女的黑,互相衬托。

    男人为天,天在动。

    女人为地,地在动。

    天地在动宇宙在动,动得极有规律,极有节奏,令人感到什么是生生不息,什么是物质不灭。

    人类的所有动作都有意识,有目的,比如木工拉锯是为了做木器,人上班是为了挣工资,行人走路是为了去另一个地方。

    而这两个人,他们不需要报酬,不需要达到,他们的大脑一片空白,不知道劳累,不计较得失,他们的运动完全来自于一种原始的激情,一种自然的灵动,因此,这种单纯如水的运动是最美好的,最玄妙的,最神秘的,最永恒的。

    过了好久,他们两个人才穿好衣服,小声说了一阵子话,离开了。他们一直不知道旁边埋伏着一个未成年的观众。
作者: black白夜    时间: 2020-2-23 08:24

他们走后,响马判断,他们不像是一对拍拖的恋人,因为他们的年龄都有三四十岁了。也不像是一对夫妻,如果是,他们不会跑到这么潮湿的地方莋爱。

    偷情?响马立即感到丑陋了。

    他从燥热中冷静下来,双手支腮,望着远方那个勉强都可以称为夕阳了的东西,发呆。他突然想呕吐。

    美与丑只差一步。

    他默默地想,刚才的一幕到底是美还是丑?如果是美,那么为什么如此脆弱?如果是丑,那么为什么如此生动?终于得不到答案。

    这是一个少年的思考。后来,他发现很多人都是思考。

    一个西方的文学大师这样结论:

    有一种行为,

    它是最美的,

    也是最丑的,

    至少有一点可以说清楚,

    它是永远无法替代的。

    这个大师的结论不比响马少年时代的思考高明多少。

    从那以后,山洞对响马充满了诱惑。

    那个女人又不见了。

    响马突然后悔他忘了睡觉之前在口袋里放一个打火机。

    “喂。”

    每次都这样,她在他叫第三声的时候回应。

    “喂!喂!”

    响马一次全喊出来了。

    “告诉我……”那个女人的声音在响马的背后出现了!“你,最怕什么?”

    响马突然转过身,盯着黑暗中的这张脸,半天才说:“咱们曾经多次一起来到这个山洞,对吧?”

    黑暗中的人不语。

    响马继续说:“我们也算是熟人了,对吧?”

    黑暗中的人还是不语。

    “那么,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她终于说话了:“你可以随便问,只是不能问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我不会告诉你。这个问题是炸弹,你不知道它埋在哪里。如果你不撞上,那算你运气。如果你撞上,那你就倒霉了。”

    响马犹豫起来。

    她在黑暗中笑起来:“怕什么?这个世界上有无数的问题,你不会那么倒霉,大胆问吧。”

    响马盯着那张黑糊糊的脸,突然问:“你知不知道我现在是在……梦游?”

    那个女人猛地嚎叫起来,那声音令人毛骨悚然,同时她愤怒地伸手抓过来:“就是这个问题不许你问!”

    响马打了个激灵,一下就醒了。

    他抬头借着月光看了看,身上的绳子捆得结结实实,地上的瓶子也没有一个倒下,而房间的门也锁着……

    这是怎么回事?

    做梦?

    他突然感到胳膊有点疼,伸出来一看,一条长长的口子,有血迹,这就是他跟个女人走在荒草中刮的啊!

    他的心一下就掉进了深渊。

    他是怎么解开了身上一重重的绳子,避开那些密匝匝的空瓶子,打开反锁的门,走出去的啊?

    他又是怎么摸回家门,把门锁上,再绕开那些玻璃瓶子,爬上床,重新把那些绳子绑好的啊?
作者: black白夜    时间: 2020-2-23 08:24

●陌生人之约

    响马经常站在窗前朝外眺望。

    对面是一栋方方正正的楼房。

    无数黑洞洞的窗子,很规则地排列,中间厚厚地隔着,绝不通融。那些窗子终日死寂无声。

    响马盼望走出一个人来,是男是女都无所谓。他或她悠悠地坐在阳台上,望着响马,正常地笑一笑,或者抬头看一看天。

    然而,响马终于没见一个人出来。他甚至怀疑那是一栋被遗弃的楼房。

    一天,有个孩子,一个小小的孩子,终于在一个午后从阳台上露了一下头,又缩了回去。于是,响马知道那里面有人,而且有孩子。

    他担心起来,一个孩子怎么能呆在那样一栋古怪的楼房里呢?童心会发霉的。

    满世界的阳光很灿烂,却照不透那一窗窗黑洞。响马觉得它们有点像梦中的山洞。

    于是,他就画了一幅画,叫《对面的楼房》。

    刚刚画完,他就看见有一张纸条出现在门缝下。他捡起来,打开,看见寥寥几个字:请你到飞天小区22号楼2门202室来一趟,好不好?落款是:陌生的朋友。

    22号楼就是响马经常观望的对面的那栋楼。多巧啊。

    人总是感叹:这个地方没劲,而在那个地方生活的一段时光才回味无穷。可是,当他真的再次生活到“那个地方”,又会感到同样没意思,反而会再次思念他离开的“这个地方。”

    人也总是感叹:如今的日子无聊,而过去的岁月才是美好的,难忘的。过去的不可复得,于是,只好寄希望于未来。可是,当他真的走进了未来,却又觉得乏味,回首曾抱怨过的日子,发觉竟是那样令人怀念……

    存在总是无奈,我们在憧憬和缅怀中度日,盼望奇迹。

    响马觉得奇迹来了。

    他拾掇了一下,立即下了楼。

    与往日相比,太阳第一次变了样。空气也第一次清新了许多。碰见小区里的人,响马感到他们的面孔也第一次亲切了许多。

    这个人是男人还是女人呢?

    他摆上了两杯红酒,正等着馈赠友谊?她捧出了纯洁,正等着奉献爱情?他是恩人,要赐予响马地位和声誉?他是仇人,要与响马进行殊死的搏斗?她是年迈的老人,要降临博大的母爱?她是幼小的孩子,要索取成人的呵护?
作者: black白夜    时间: 2020-2-23 08:24

响马的思绪在未知的领域尽情飞翔,呆板的生命里有了一丝流动。

    他来到那栋楼的背后,走进去,经过一段幽暗的窄仄的楼梯,站在202室的门前,用手揿门铃。

    直觉告诉他——这个人是个女性。她的笔体很柔软,那是男人的手模仿不出来的。

    没有人出来。

    他又揿了揿,还是没有人出来。

    他想那个猫眼里一定有个人在窥视他。他不急不噪,又揿了揿,还是没有人。

    他忽然感到自己被玩弄了!

    离开的时候,走下几阶楼梯,他又回头看了看,那扇门依然板着脸,无声无息。

    这天夜里,响马没有开灯,他站在窗前,透过窗帘缝隙,朝22楼张望。

    他用眼睛找到了那个神秘的202室,里面漆黑,没有灯光,而且还挡着窗帘。

    那个人是不是也在窗帘的缝隙偷偷观望响马呢?他不敢确定。他把目光收回来,把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不再看。

    他忽然觉得这个邀约与最近发生的一系列恐怖事件有关。
作者: black白夜    时间: 2020-2-23 08:25

●一个善良的女人

    n又打电话来了。

    响马觉得请她帮忙的时候到了。

    “响马,最近你怎么了?为什么总躲避我?”

    “总共才一次。我真的遇到了一点麻烦事。”

    n停了停,突然问:“你们小区是不是有个男人失踪了?”

    “你听谁说的?”

    “报纸。”

    “我一周前就听说了。”

    “那就是两个了?”

    “什么意思?”

    “报上说这个男人是三天前失踪的呀!”

    “真的?”

    “我骗你干什么?跟你有没有关系?”

    “跟我有什么关系!”

    “那你最近怎么总是怪怪的?”

    “如果你是男的,我早就对你说了,我是不想让你受惊吓。”

    “到底怎么了?你不说我更害怕。”

    “你来一趟吧,我讲给你。”

    “你现在就说。”

    “不,我要当面对你讲。”

    n犹豫了一下,说:“好吧,你等我。”

    晚上,n来了。

    n是一个很普通的女孩子,身体很不好,脸色总是显得有些苍白。不过,她的胆子似乎比较大。

    响马把自己最近经历的这些恐怖事件都对她讲了,竹筒倒豆子。她的眼睛闪着惶恐的光,不停地看响马的左右眼。

    响马说:“我说我不告诉你,你非要听!”

    “我……”

    “你怎么了?”

    “我在想……”

    “你到底怎么了?”

    “我在想,你现在是不是在梦游,是不是在说梦话……”

    “别添乱了。”

    “响马……”n低头沉思了一下,继续观察响马的左右眼,说:“我觉得,一个人不能长时间离群索居……”

    “什么意思?”

    “你最好出去找个工作,业余时间再搞点设计,赚点外快。经常接触一下人群,那样会好一些。”

    “我比任何人都正常。”

    “可是……”

    “现在,你得帮我一个忙。”

    “……你说。”

    “你跟我住几天。”

    “干什么?”

    “假如你发现我半夜走出了这个房间,你就跟着我出去,千万不要惊醒我……”

    “不,我怕!”

    “我又不会害你!”

    n缩紧肩膀听下文。

    “我每次梦游都会见到那个恐怖的女人,她领我去一个山洞。你跟着我们,看看那到底是什么地方。然后,你悄悄跟着她,弄清她去了什么地方。”

    “我不敢!那样会把我吓疯的!”

    “我必须探明她的底细,不然,日后你可能都不知道我是怎么死的……唉,你不帮我,那就没有人能帮我了。”

    响马有些悲观,仰躺在沙发上,叹气。

    n轻轻拉起响马的手,静静看他的脸。最近,他显得十分憔悴。她有些心疼,说:“响马,你怎么会遇到这样的事呢?”

    “我哪知道啊。”

    “你说,那两个失踪的男人是不是也被她带进了那个……山洞?”

    响马被这个猜测吓得一哆嗦。

    “也许,你说出你最怕什么,她就不再纠缠你了。”

    “我不敢说……”

    “你到底最怕什么啊?”

    “我对谁都不会说的。”响马看着n,眼光突然戒备起来。

    n想了想,突然说:“响马,我帮你。”

    “真的?”

    “真的。在我原来的想像中,男人很强大,很暴烈。自从跟你在一起,我才发现其实很多时候男人比女人更软弱。”

    响马一下把她搂进怀里。他发现她这时候已经开始抖了。

    “你记着,千万要注意隐蔽,否则就前功尽弃了。”

    “我记着。”

    n陪着响马过夜。

    他们没有莋爱。

    n甚至都没有脱衣服。

    两个人严阵以待。

    关了灯后,n把头靠近响马,小声说:“响马,我害怕……”

    “不怕。”响马也小声说。

    “今夜……你会梦游吗?”

    洞 穴(13)

    “我哪知道啊。”

    静了一阵子,她又小声说:“假如你半夜上厕所,千万提前跟我说一声,别吓着我。”

    “我尽量不上厕所。”

    又静了一阵子,她又说:“假如半夜你出去,即使你不让我跟着你,我也不敢一个人呆在这房子里。”

    “你在房子里怕什么?”

    “万一你说的那个黄减爬进来呢?”

    隔一阵子n就小声说几句什么,无非是“外面是什么声音”“你攥紧我的手啊”“你是不是已经睡着了”之类。

    后来,响马实在太困了,n的声音就变成了糨糊,他听不清字节了。

    随着响马朝梦乡里越陷越深,n的耳语变得像抽象画一样破碎支离,越来越荒诞:“你别先睡啊~~睡觉危险~~她现身了~~她就是我~~我怕~~你不能怕~~你怕我吗~~”

    大约半夜的时候,响马被什么惊醒了。

    窗外好像有一只猫在叫,那声音低下,狭长,丑陋,孤单,鬼祟。

    响马翻了一下身,看见一双像猫一样的眼睛,闪着绿幽幽的光。这双诡秘的眼睛离他太近了,他的魂差点飞了。

    是n!

    她一直没睡,她在暗暗观察响马。

    “我醒了,你别怕啊。”响马说。

    n在黑暗中静静看着他,突然说:“告诉我,你最怕什么?”

    响马猛抖了一下。这句话他太熟悉了!

    身边的这个人是谁?

    难道操纵自己梦游的人就是她?n?

    “你要……干什么!”响马颤颤地问。

    n“嘿嘿嘿”地笑起来:“我只是想问问,你最怕什么?”

    “你可别吓我,我还以为……”

    “以为什么?”

    “以为你睡着了呢。”

    “别撒谎了,你是以为,我就是那个梦中的女人,对吗?”

    响马不知说什么好,他越来越觉得她可疑了!

    “我不是。”她又说。

    响马愣愣地看着她,不说话。

    她继续说:“我是你的女人。”

    接着,n好像怕吓着响马一样,试探着钻进响马的怀,把他慢慢抱紧。

    然而,深夜里那猫一样绿幽幽的眼光,却在响马心中留下了一道阴影。
作者: black白夜    时间: 2020-2-23 08:25

●来历

    第二天,n坐989去上班了。

    她在一家it公司当文秘,上班要第一个到,下班要最后一个走,因为她拿着钥匙。她的工作无非是接电话,接待客户,外联等等,反正杂七杂八的事一大堆。

    她走的时候,对响马说,晚上她回来。

    响马透过窗子看着她的背影。

    她穿一件米黄色风衣,黑色短靴,头发长长的,但是缺乏光泽。她的身材很不错,看背影,还有几分俊朗。

    她走着走着,突然回过头,朝响马的窗子望过来。

    响马吓得一缩头。

    她好像没有看见响马的眼睛——前面说过,从外面看楼房的窗户,是一个黑洞洞——她回过头,继续朝前走。

    响马继续看。

    他在对比n和那个恐怖的梦中女子的背影,越对比他越觉得像。

    n终于出了小区的门,一拐,不见了。

    响马倚在窗前,呆呆地想,难道自己是引狼入室?

    趁着太阳刚刚升起来,他开始回忆。

    一年前,朋友阿2找到响马,开口就说:“响马,我小姨子爱上你了。”

    “你想和我攀亲戚呀?”

    阿2说:“你还没我富呢,我攀你干什么?”

    后来,响马知道阿2说的是真话。

    他小姨子就是n,23岁,据说心高气傲,到目前为止都没有看上哪个男人,她说她见过的男人都肮脏,她要找一个像风一样清爽的男人。

    一次, 阿2家举行一个party,响马去参加了。那次,n也在。

    以前,她就在阿2家看过响马的绘画作品,一直很仰慕。那天,在party上,她一直坐在暗处静静观望响马,她被响马身上的美术气质深深打动了。

    她半遮半掩地向姐姐吐露了这个心事。

    而阿2对响马说起这件事的时候,响马都想不起那个party都有哪些人了,更没注意n长的什么样子。

    当时,阿2的神态有点异样,他说:“你是她第一个爱上的男人,也将是最后一个。”

    响马瞪大了眼睛,莫名其妙感到了压力。

    “希望你能……好好待她。”阿2的声调更低。

    “她怎么了?”

    “癌。医生说,她顶多能活6个月。”

    “可是,你知道我有女朋友……”

    “我当然知道你有女朋友,而且不止
作者: black白夜    时间: 2020-2-23 08:25

是一个。你难道不能把你那些庸俗的爱情暂停一段时间吗?……陪她半年。现在,她已经离死亡越来越近了!”

    “她知道她的病吗?”

    “不知道。”

    响马想了想,说:“你放心吧,我会把她当妹妹一样对待的。”

    “不能当成妹妹。”

    响马更正了一下:“我会尽全力扮演好她的恋人的。”

    当时,和响马来往密切的女孩是b。

    b开了一个花店,响马当时就去了她的花店,对她说了实情。b说:“你好好爱她一次吧,我不会怪你。”


后来,阿2终于找了一个机会,把n介绍给了响马,然后他就找个借口离开了。

    n长得不漂亮,并且脸色一点不红润。那是在一个酒吧,响马和她聊了两个多小时。为了让她尽早得到一个男人的爱,响马过早地握住了她的手。

    她全身都哆嗦了一下,轻声轻气地问响马:“你真喜欢我吗?”

    “真的。”

    她也握紧了响马的手,说:“那我们就这样在一起,永远不变卦,好不好?”

    响马的鼻子一酸,说:“永远不变卦。”

    “我就怕找到一个不守信的男人。假如有一天,我被我爱的男人抛弃了,我会死的。”

    响马抱紧她,一边抚摩她那毫无光泽的长发,一边说:“你太纯情了,任何男人都不忍心那样对待你的。”

    n喜欢看月亮,响马经常陪她一起站在高高的立交桥上,看月亮。其实,响马对此毫无兴趣,却做出很有兴趣的样子。

    自从n跟响马在一起,她的脸上渐渐有了点健康的润泽,双眸也有了光彩。

    她经常依偎在响马的怀中,对着月亮憧憬——结婚的时候,做两个月亮窗,做一个月亮门……

    一个月过去了。

    两个月过去了。

    三个月过去了……

    阿2这时候已经和太太移民加拿大。开始的时候,他们还和响马经常在网上通过msn联络,时间长了,联络也断了。响马听说,他们在多伦多贷款买了一个三层小楼,他们每时每刻都在为还债奔忙,根本没有时间跟大陆联系。

    半年过去了。

    n竟然没有死。

    又过了一个月,响马的女友b来到了飞天小区——响马对她说过,n只有半年的寿命。

    b和响马吵起来,她认为响马在欺骗她。

    响马正在跟b辩解,却猛然听见传来敲门声。是n来了!

    两个人的舌战陡然停止了。

    响马慌乱地把b推进了另一个房间,然后他为n打开门。

    “你怎么这么慢?”

    “我在刮胡子。”

    n放下包,抱住响马:“你看看,我变没变样子?”

    “文眉了?”

    “漂亮吗?”

    “漂亮。”

    “那你吻我啊。”

    响马朝b藏身的房间瞟了瞟,这些话b听得一清二楚。然后,他捧过n的下颏,亲了一下。

    那天,n跟响马腻了两个小时还没有走的意思。当时,天已经冷了,还没有供暖。而b穿得非常薄,那个房间里又没有衣服,没有被子,不知她冻成了什么样子……

    b屏声敛气,始终没有弄出一点声响。

    响马就在女友的监听下,跟另一个女人缠绵,直到夜深人静。

    “太晚了……我送你回去吧?”响马试探着问。这时候,他已经跟n上过床了。

    “好吧。”n竟然很爽快。

    响马长出一口气。

    下了楼,响马打个车,一直把n送到电影厂大门口。他只知道她家住在这个大院里,但从来没有去过她家。

    她说:“响马,你回去吧。”

    “好,再见。”响马说。

    她笑了笑,转身走了。

    走出几步,她又停住了,慢慢返回来,在月光下对响马说:“响马,我想问你一件事……”

    “你说。”

    “唉,算了。”

    她再次转身离开,一边走一边回头挥手:“你回去吧,再见。”

    响马的心不落底,追上去,把她拉住:“你刚才想问什么?”

    她静静地看着响马,突然说:“刚才躲在你房子里的那个人是谁?”

    响马一下就呆住了。

    n不再说什么,低头急匆匆地走了。

    后来,她再也没有问起过这件事。

    ……b因为n跟响马一直争吵不休。最后,她终于遇到一个有北京户口的有钱男人,把响马踹了。

    n奇迹般地活下来。

    响马不可能娶她,他多少次想对她讲明真相,却一直开不了口。他担心她会一下子垮掉。他一直认为是爱情在支撑她活着……

    响马就在这样矛盾的心态中度日如年。

    此时,响马忽然有了一个令自己毛骨悚然的猜想:这个n是不是半年前就死了呢?
作者: black白夜    时间: 2020-2-23 08:26

●空房子之约

    响马继续工作。

    他在电脑前画图,搞创意,搞设计。他的大脑里却一直播放昨夜那一幕——n阴森森地问他:“告诉我,你最怕什么?”

    她就是那个女人吗?

    她为什么要害自己?

    响马跟她在一起,完全是在做善事。而且,他为这样一个毫无关系的女人花了很多钱,花了很多时间。

    他觉得,即使她现在已经不是人,即使她已经知道了真相,那也应该感激他,怎么会恩将仇报呢?

    响马有个特点,有什么事想不开,就要上厕所。他从厕所出来的时候,敏感地看了看门缝下,又看见了一张纸条!

    他急忙捡起来,展开——还是那个柔软的笔体:

    请你到飞天小区22号楼2门202室来一趟,好吗?

    落款依然是:陌生的朋友。

    响马站在那里,左思右想:n已经去上班了,这纸条是谁塞进来的呢?

    最后,响马又去了。

    洞 穴(15)

    他有一种希冀:这个人既然三番五次地邀请自己,一定有情况,也许,她就是知道谜底的人。

    他又来到那栋楼的背后,走进去,经过一段幽暗的窄仄的楼梯,站在202室的门前,深呼吸,然后用手揿门铃。

    没有人。

    响马一直在揿,一直没有人开门。

    他用拳头擂门板,可还是不见人出来。

    这是一个空房子。

    他的心中又增加了一种恐惧,快步走出来。

    他没有回家,来到了小区的花园里,静坐。他要让太阳晒一晒他惊恐的心。

    一只蜻蜓在无声地飞。几条金鱼在池塘里无声地游。一只甲壳虫在鹅卵石小路上无声地爬。

    他一直想了很久,仍然没有产生破译恐怖的灵感。天快黑的时候,他沮丧地回家了。n快回来了。
作者: black白夜    时间: 2020-2-23 08:26

●同居

    天黑了,n还没有回来。也许她正在路上。

    响马又一次躲在窗子后,观察对面的楼房。

    那楼房的窗子稀稀拉拉亮着灯。而那个202室一直黑着,它旁边的几扇窗也都黑着……

    n回来后,响马掩饰着眼里的隔阂,装作若无其事地问她:“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晚?”

    “啊,路上塞车。”

    “吃饭了吗?”

    “吃了。你呢?”

    “也吃了。”

    n坐在响马身旁,讲她们公司白天发生的一些事,比如,张经理签了一张订单,60万元……她问响马:“你知道是人民币还是美金?”

    响马才不关心这些。他问:“你姐姐他们最近回不回来?”

    “我姐姐?”

    “就是阿2两口子啊。”

    “噢,其实那不是我姐姐。”

    响马愣住了。

    “我们是在火车上认识的,很谈得来,就认了姐妹。我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回来,一直没联系。”

    响马的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本来他想让阿2捅破这层窗纸,看来只有自己动手了。

    “n,我想对你说个秘密……”

    “你最近怎么总是神叨叨的?又有什么秘密?藏宝图?神灯?芝麻开门?”

    “你别胡闹。我想,我说出来你会受不住……”

    “跟我有关系呀?”

    “是的,跟你我都有关系。”

    “那你别说了。”n的脸色冷下来。

    “为什么?”

    n突然笑了笑。

    “你怎么了?”

    “我知道。”

    “你知道?”

    “一年前,医生说我只能活半年。你为了让我得到一点爱,得到一点温暖,假装和我相爱。为此,你女朋友还抛弃了你。”

    响马傻了。

    停了停,她又说:“我也知道你有很多性伙伴。”

    响马低下头去。

    n叹口气,继续说:“这一年我得到了很多欢乐,我下辈子都不会忘记!……谢谢你,响马。我知道你不会和我结婚,当然我也不会和你结婚,就这样吧,我觉得挺好的。” 说到这里,n的眼睛有点湿。

    响马的眼睛也有点湿。

    静默了一阵子,n问:“响马,你知道我为什么不死吗?”

    响马摇摇头。

    n笑了笑,不再说什么。

    响马一下抱紧了她。她也抱紧了响马。

    “n,好好活着,我们都好好活着。”响马重重地说。有两串泪珠掉在他的手上,凉得像窗外的月亮。

    这一夜,响马跟n相拥而眠。

    n一句话都不说,像小猫一样乖顺,静谧。

    响马沉浸在温柔富贵乡,几乎忘记了夜里即将要发生的……

    半夜,他被什么东西碰醒了。他微微睁眼一看,心一抖——房间里亮着夜灯,那光很暗淡。n不见了。

    她去厕所了?

    响马不敢妄动。

    过了一会儿,他听见卫生间有动静,他认定她就在卫生间。可是,又过了半天,仍然不见她回来。

    她在干什么?

    她怎么对响马一直隐瞒她的秘密了如指掌?

    她怎么知道那一天b藏在他家里?

    响马光着脚轻轻走出去,看见卫生间亮着淡淡的光。这时候,他已经预感到了一个恐怖的景象……

    他几乎没有一点声息地走过去,通过门缝朝里看,头发都竖起来了——n穿戴整齐,立在梳妆镜前,对着镜子化妆!

    此时,她正在涂口红。她的眼睛画上了黑黑的眼影,特别吓人。

    她的嘴本来挺大,现在她把它画得很小很小,上面一点,下面一点,很夸张,在苍白的脸上如同一颗红豆,红得像血,很像满清宫廷里的妃子。

    然后,她慢慢慢慢慢慢走出来。

    响马一下就闪开了。

    他看着她直挺挺地朝外面走去。

    难道真是她?

    响马的心狠狠一酸,接着就充满了巨大的惊恐。

    n走出房门之后,响马按捺住狂烈的心跳,也慢慢慢慢慢慢地走到门口,通过门缝,他看见n一直走向小区外。

    这时候,响马已经肯定她就是那个梦中的恐怖女人了!

    那个新来的保安还在打瞌睡。

    n终于走过小区大门,朝那片荒草地的深处走去……

    在纸灯笼的白色光晕中,有一些不眠的飞虫在无声地舞动。有一条黑猫像幽灵一样一闪而过,草深不知处。
作者: black白夜    时间: 2020-2-24 08:22

洞 穴(16)

    响马实在不敢跟她走出去,走向那黑暗无边的荒草地。他惊惶地反过身,把所有的灯都打开,然后躺在床上,等待她回来。

    四周一片死寂。响马

正文 分节阅读_28

    突然想:我是不是在做梦?狠狠掐了自己的大腿一下,钻心地疼。

    大约过了半个钟头,响马听见一声很轻很轻的门响。他一动不敢动,耳朵张得像簸箕一样大,捕捉着来自n脚下的声音。

    她没有直接走进卧室,而是走进了卫生间,用清水冲洗脸面,她冲了很久很久,好像要把脸上的那层皮褪掉。

    她不是人!

    她早死了!

    终于,水龙头停了,他听见n走过来。

    尽管她蹑手蹑脚,几乎没有弄出一点声音,但响马还是听到了。他急忙闭上双眼,尽可能地放松,眼皮呈现出熟睡的安详。

    她走进卧室,站在响马的头上,纹丝不动地注视他。

    虽然隔着眼皮,可是响马能察觉到那条高高的黑影笼罩了他。他甚至闻到了她身上荒草的气息。

    她在跟他对峙。

    她要考验响马到底睡没睡着。

    响马尽量让自己的鼻息自然,舒畅,不让对方察觉出做作来。他的心里暗暗祈祷:千万别咳嗽啊。

    他知道,一个醒着的人和一个睡着的人咳嗽是不一样的,一个伪装睡着的人如果咳嗽最容易露出破绽。

    他越不想让自己咳嗽,嗓子越痒痒。他压制着自己。他惊恐至极,痛苦至极。

    终于,那个黑影慢慢慢慢慢慢脱了衣服,轻轻躺在了他的身边。她的身体很凉。

    响马一直坚持着那种不属于他的鼻息声,直到听见n轻微的鼾声。

    她睡着了。

    她睡着了?

    响马不敢相信,继续伪装。

    他终于憋不住了,在他要咳嗽出来之前的那一刹那,他翻了一个身作为前奏,然后咳嗽起来。憋得太久了,他咳嗽的声音很突兀,把自己都吓了一跳。

    他感到n抖了一下,她的鼾声戛然而止。

    她伸过凉凉的手拍了拍响马的背,叫了声:“响马!响马!”

    响马假装含糊不清地问了一句:“怎么了?”

    “你醒醒!”

    响马睁看眼,看见n在月光中看着他,她的脸很阴暗。

    她说:“响马,我害怕……”

    她的虚伪让响马愤怒,他冷笑了一下,说:“n,我们可以打开灯说话吗?”

    “可以啊。”她说。

    响马一骨碌坐起来,把灯打开,然后站在地上,靠近房门。

    n也围着毯子坐起来。

    她被灯光刺激得眯着眼睛。这时候,谁都不会把她跟刚才那个可怕的影子联系在一起。

    “n,我们认识这么长时间了,我对你怎么样?”

    “你为什么说这个?”

    “现在,我只想问你一句实话——”

    “你说。”

    “不管怎样,你都不要害我。”

    “我害你干什么?”

    “你……是不是死了?”

    n的脸色突然变白了,她定定地看着响马,厉声叫道:“响马,你有病!”

    “不是我有问题,是你有问题!”响马出奇地冷静。

    “我?我有什么问题?”

    “我问你,刚才你干什么去了?”响马说这句话的时候,死死盯着n的脸。

    “刚才?我一直睡在你身边啊!”

    “胡说!”

    n也平静下来,盯着响马的眼睛问:“那你说我干什么去了?”

    “我亲眼看着你,描眉画眼,然后直挺挺地走进这个房子……你到那片荒草地里干什么?”

    n木木地看响马。

    “怎么,你能说我在编造吗?”

    “不……”她一边说一边低下头去。

    她要说实情了!

    响马后退了一步。

    “我……我想我可能梦游。”

    她的话出乎响马预料,他的思维跳跃了一下。

    “你梦游?”

    “因为,我刚刚做了一个梦,那情景和你说的一模一样。”

    响马不知应该继续和她保持这种距离,还是应该走上前。

    “响马,你别怕,你过来。”她突然抬起头,说。

    响马想起了梦中的那个恐怖女人,她也是这样叫他过来的。于是,他没有动,只是低低地说:“你继续说下去。”

    “……我可能是被你讲的事吓坏了。最近,我一直害怕,怕自己也半夜起来出去梦游,怕走进那片荒草地……越害怕什么越可能发生什么。”

    响马一下泄了气。

    如果n就是那个神秘女人,那么,她太深邃了。

    如果n不是那个神秘女人,那么,那个神秘女人就更加深邃了。
作者: black白夜    时间: 2020-2-24 08:22

●第三次相约

    这一天,n又去上班了,家里又剩下了响马一个人。

    他没有什么要紧的活,就画起画来。他继续画那幅《对面的楼房》。

    这幅作品不写实,整个画布上都是黑糊糊的窗,不方不圆,像一个个山洞。在众多窗子前,漂浮着一只只惊惶的梦一样的眼睛。眼睛和楼房是两个层面,两个维度。

    他画着画着,很神经质地扭头看了看,又看到门缝下出现了一张纸条。

    他疾步跑到门前,迅速打开门,楼道宁静,没有一个人影儿。
作者: black白夜    时间: 2020-2-24 08:22

洞 穴(17)

    关上门,他把那张纸条展开,还是那句话:

    请你到飞天小区22号楼2门202室一趟,好吗?

    下面是:陌生的朋友。

    响马抱着撞大运的心态又来到了那个房子。和从前一样,没有人。

    他靠在楼梯扶手上想:为什么总有人约我到这个空房子来呢?

    他不想这么快离开,他要等待对门有人走出来,打听打听这个房子的情况。

    过了好久,对门终于“吱呀”一声打开了,有一个老头慢腾腾地走出来,他的手上拎着一个小小的垃圾袋。

    “大爷,这个房子的人呢?”

    那个老头看了看他,一边下楼一边说:“这个房子好像一直没有人。不过……”

    “怎么了?”响马惊了一下。

    “经常有人来这里敲门。”

    ……天黑之后,他还是禁不住朝对面的楼房望了望,奇迹没有出现,那个房子一片漆黑。

    ●梦游

    n最近的脸色一天比不上一天了。

    响马有一种不好的预感:她真的挺不了多久了。

    这一天晚上,响马说:“你明天还是回去吧。我这里离城里太远,你上下班实在不方便,太累了,而且我也照顾不好你。回到家,你爸爸妈妈对你的照顾会更周到一些。”

    “可是,谁来帮你忙呢?”

    “在这个世界上,有很多真相是人类永远也无法弄清的,我不想再跟梦过不去了。我今后要加紧工作,用现实填充虚无。我会活得很好的。”

    “也好。明天我就回去了,有什么事你给我打电话啊。”

    “一定的。”

    这是n陪响马一起度过的第四夜。

    半夜的时候,响马梦见自己飘飘悠悠又起床了!

    他不再记得n睡在自己身边,他怀着巨大的惊恐,一步步走出去。

    那个新保安还在值班室里打盹。

    他走过她,来到荒地前,看见那个女人如约在等他。他又看见她了!

    “过来,你过来!”她说。

    响马再一次强烈感到这神秘女人很面熟。他想加快脚步,可是,脚却不听他使唤,他就那样慢吞吞地走进了荒草地。

    那个女人转身,朝荒草的深处走。

    他痴迷地跟着她。

    走了很远的路,他又看见了那个山洞,他又想起了少年时代在地道里看到的一幕:一男一女,一黑一白,在那个光线暗淡的洞里,颠鸾倒凤,难解难分……

    响马又如饥似渴了。

    他跟着那个恐怖的女人,又一次走进了那个他曾经反复走进的圈套……

    一片无底的黑暗。那个女人笑笑地问他:“你最怕什么?”

    ……

    这一次,响马惊醒之后,怔忡了一阵子,突然想起了什么,就下意识地伸手朝旁边摸去。没有人!

    他马上想到——自己又梦游了,而n还没有回来!

    响马毛骨悚然,坐起来,下了床,在地上转悠了一会儿,又躺到了床上。他不知道自己现在改怎么办。

    终于,他听见n回来了。她不再蹑手蹑脚,而是有些踉跄。她站在响马的面前,似乎受到了巨大的惊吓,脸色白得瘆人。

    “你!……”响马猛地坐起来。

    “她她她……我看见她了!”

    “谁?”

    “那个女人!”n上气不接下气。

    响马的脑袋顿时就乱了。

    “她是谁?”他问。

    “我哪认识啊!再说,晚上黑,根本看不清楚。”

    响马盯着她的脸,迅速做着判断。

    “我,我一直没睡着。半夜的时候,我看见你慢慢地坐起来,穿上衣服走出去……当时差点把我吓吓吓死!后来,我咬着牙跟你走出去,远远跟在你的后面,一直跟你走出小区。在那片荒草地里,我终于看见了你梦见的那个女人,她站在荒草中,朝你招手……”

    “她看见你了?”

    “应该没有。你就像被施了妖法一样,木木地跟着她朝荒草深处走去了,我紧紧跟在你们的身后……那个女人好像很警觉,她不时回头张望,而且,脚步越来越快……”

    “你一直跟我进了山洞?”

    “没有,我在洞口外的草丛里等着。我先看见你惊慌地跑出来,顺着山路下山去了。然后,过了好半天,我才看见那个女人走出来,她孤身一个人,一边走一边怪怪地笑……”

    “她住在哪里?”响马已经急不可待了。

    “她不像是一个血肉之身,好像一个影子,走路无声无息,我跑着都跟不上。我跟着她绕来绕去,不知走了多少盘陀路,最后迷失了方向……”

    “你怎么能连方向都搞不清呢?”响马绝望了。

    “你别急啊。她绕来绕去,最后走进了飞天小区!……”

    响马似乎想到了什么,盯紧n的嘴。

    “我看见她走进了22号楼2门202室……”
作者: black白夜    时间: 2020-2-24 08:23

●面对面

    n回家了。

    响马的房子里只剩下了他一个人。

    n离开之后的第二天,飞天小区第三个男人失踪。警车整天出入飞天小区,人心惶惶。

    尽管没有证据,可是响马坚定地认为,他们都是被那个神秘女人给带走了。

    下一个可能就是他。

    洞 穴(18)

    最近,响马接了几个大活儿,可是,他实在没有心思再工作。更多的时间,他都站在窗前,观察对面那个房子——22号楼2门202室。

    她,那个梦中的神秘女人,她就住在那里。她曾经三次约响马去。

    响马想不明白,她到底是现实的,还是虚幻的?如果她是现实的,那么她在哪里工作?她多大年龄?她有什么爱好?她是什么性格?她有没有丈夫?她有没有孩子?响马为什么每次梦游都能遇见她?

    如果她是梦里的一个幻影,那么,她为什么住在小区内的一个实实在在的房间里?

    响马想再去探探那个深不可测的房子,却没有那么大的胆量。他想,假如敲开门之后,清清楚楚地看到那个女人的脸,他非吓得魂飞魄散不可。

    他想先去物业公司查一查这个女人的来历。

    到了物业公司之后,他被人支来支去,最后走进了一个中年男人的办公室。这个男人有点秃顶,眼神里写着行政部门工作人员才有的傲慢。他问:“你有事吗?”

    “我查一个业主的情况……或者是租户。”

    “哪个房子?”

    “22号楼2门202室。”

    对方怪模怪样地打量了响马一番,警觉地问:“你是干什么的?”

    “我是……咱们这个小区的业主。”

    “你住哪个房?”

    “23号楼,4门,101室。”

    “你是22号楼这个业主的什么人?”

    “我不认识她。”

    “那你查人家干什么?”

    响马不知怎么解释,就说:“她曾经邀请我到她家去,但是我每次去都没有人。”

    “她邀请你就说明你们是朋友,你为什么查人家?如果不认识,她怎么会邀请你?你越说越不对了。”

    “我说的是真话,我一次都不曾见过她。”

    “我们这里有规定,不能轻易向其他人吐露业主在我们这里登记的相关资料。”

    “我只要知道这个业主是男是女就行,或者,知道一个名字也可以。”

    “我什么都不会告诉你。”

    “求求您,帮个忙。”

    “不,你求也没用。”那个人一边说一边低头看报纸了,给响马一个光溜溜的头顶。

    “那您告诉我,这个房子有没有人住,这个总可以吧?”

    那个人把头抬起来,说:“这个也不能告诉你。”

    对方的固执,让响马怀疑他和那个诡秘的女人有什么深层的关系。

    离开物业公司之后,响马的心里更没底了。想来想去,他还是决定再到那个房子去一次。

    不过,他不是一个人,而是带了一群朋友。

    回到家,他先打电话,叫来一群哥们喝酒。都是男人。喝着喝着,响马对大家说,22号楼有一个漂亮妹妹,走,我带你们见见她去。

    一群男人喝酒,如果没一个女人在场,总是少一些气氛。听说有个漂亮妹妹,大家都很兴奋,一窝蜂似的跟响马走了。

    这时候天还亮着。响马带领大家吵吵嚷嚷地来到那个房门前,伸手敲门:“当!当!当!……”

    没有人出来。

    他又敲了几次,还是没有人答应。

    他回身耸耸肩,对大家说:“漂亮妹妹不在,只有我陪你们喽。”

    大家夸张地唉声叹气,把响马抱怨一顿。

    那天聚会,大家并没有因为漂亮妹妹缺席而减了兴致,只有响马一直心不在焉。一个哥们说:“靠,响马你怎么了?你是不是梦游呢?”

    梦游两个字让响马抖了一下。

    后来,响马故伎重演,又选择一个日子,请几个男人来喝酒。这次,被请的人中没有一个是上次被请的人。

    这次,他们一直喝到天黑,响马才说:“我都忘了,这个小区里还有一个漂亮妹妹呢,一直闻听诸位的大名,很是崇拜,走走走,我带你们找她去。”

    一群人又来到了那个没有光亮的房子。

    响马站在门板前,又敲,还是没有人。

    一个哥们小声说:“人家睡了吧?这多不礼貌,咱们回去吧。”

    响马得了一个台阶,就领大家回来了。

    大家散去之后,响马锁了门,一个人站在窗前,朝那个神秘的窗子张望。那窗子依然黑洞洞的,像一只眼睛。

    响马知道,此时,她一定在里面。窗帘挡着她半张脸,她正用一只眼珠朝响马这里看。

    她对响马在房间里的一切举动似乎都一清二楚,要不然,她怎么每次都那么准确地把纸条塞进门缝,而一次都不被发现?

    响马一直和那个窗子里的眼珠对峙,这样过了好久好久。终于,他横下一条心:一个人去找她!

    这时候已经快午夜了。

    响马出了门,径直朝22号楼走去。

    此时,22号楼所有的窗子都黑着。整个小区所有的窗子都黑着。

    响马上楼的时候,看见那些楼梯在月光下面目死板,就像不怀善意的路标,通向黑暗的高处。

    响马又看见了那条曾在他视线中一闪即逝的黑猫,它蜷着身子卧在楼梯的拐角,一双眼睛绿幽幽闪着光。

    来到202室前,响马深吸一口气,然后轻轻敲响了门。

    猫眼里有了光亮!
作者: black白夜    时间: 2020-2-24 08:23

洞 穴(19)

    响马哆嗦了一下——她在!

    还没等响马想好,该不该转身逃离,就听见了“哗啦啦”地开锁声。接着,门慢慢拉开,一个女人逆光出现在响马面前。

    她第一眼看到响马的时候,眼神里闪过一丝惊惶,但是很快就稳定住了。

    响马压制不住声音的颤抖,说:“我是23号楼4门101室的业主……”

    “你有什么事?”她的声音很冷。

    这时候,响马一点点看清了她——这个女人看样子有40岁左右了,响马觉得她长得非常面熟,却想不起来是谁。

    “我,我……你没有邀请过我吗?”

    “我没有。”她的态度依然很冷。

    “我接到过几次纸条……你看,在这里。”说着,响马把那几张纸条都拿出来,递给她看。

    “这不是我写的。”

    “你这里还住着别人吗?”

    “这里只有我一个人。”

    “那是怎么回事呢?”响马有点卡壳了。

    那女人慢吞吞地说:“即使有人邀请你,你也不应该深更半夜造访。你觉得合适吗?”

    “我来过几次了,你都不在。”

    “别说我,跟我没关系。”

    响马想到,如果今天不破釜沉舟,可能再都不会找到她了。他说:“如果你不害怕,可以让我进屋跟你聊聊吗?”

    “如果你不害怕,那你就进来吧。”

    她的脸上突然挂上了响马熟悉的笑,那是她在梦魇中的笑……

    响马惊悚了一下。

    她还在等他的反应。响马咬了咬牙,一步就跨了进去。

    那个女人慢慢把门关上,然后转过身来,远远地看着他。房间里只有一个落地灯,灯罩把那不明亮的光染得绿绿的。

    “坐吧。”她指了指沙发。

    沙发太矮,太软,没有支撑力,响马感觉到坐下去很危险,万一出现什么情况,他想站起来,不像坐在凳子上那么便捷。

    可是,这房间就没有凳子,他只好坐在沙发上。

    她没有走过来,依然站在门口。

    绿绿的灯光涂在她的脸上,使她看起来很不真实。她的脸上依然挂着梦魇中那种奇怪的笑,等着响马说话。

    响马怎么都止不住双腿的颤抖。

    她的眼睛慢慢地转移到了响马的腿上。

    响马忽然后悔来到了这里,他甚至想到了今夜能不能活着走出去。

    那女人一直在看他的腿。

    他的腿越抖越厉害。

    突然,响马的心像被什么扎了一下——他陡然想起这个女人是谁了!

    假如,从小到大,记录你童年的只有一张或几张凝固的老照片。可是,你成人之后,偶尔看到一盘录像带,打开,里面却播放出多年以前的一个场景,你第一次看见了童年时代的你,看见了当年的一个老邻居,或者一个小伙伴,看见了已经被你遗忘的你家那座老房子,看见了那时候蓝盈盈的天……

    那是一种什么感觉?

    这个女人的脸突然开启了响马一段尘封已久的记忆。

    天是那样蓝。

    她“咯咯咯”地笑。

    她故意板着脸说:“……可是,我这么大,你那么小,怎么行呢?”

    响马仰着脑袋说:“那你就别长了,等我几年呗。”

    她抱起他,说:“好吧,那我就等你长大!”

    可是,不久她突然就搬走了,不知道去了何方。响马想像着她的变化,凭感觉每年画一幅她。画中女人的红颜一年年地衰老下去……

    他画了将近20年!

    后面的画和第一幅相比,渐渐面目全非。而他每一年画她的时候都坚信,他画的就是当年的她如今的样子。

    ——而她就站在眼前。

    眼前这个女人就是响马最后一幅画中的人,一模一样,分毫不差!

    这说明,现在他遇见的正是那个消失多年的女人!

    这种巧合多么恐怖!

    那个老旧的故乡小城,远隔千山万水,而她和他竟然都在京都,竟然住在同一个小区里!

    而他凭着想像画的她,竟然像照片一样准确无误!

    这不是……太难以置信了吗?

    或者,她是从响马最后一幅画中走下来的幻影?

    “你是不是从外地搬来的?”响马又激动又恐惧,双腿抖得更厉害了。

    “不是。”她还在看响马的双腿。

    “你看我的脸好吗?”

    她把目光慢慢移上来,最后,平平地落在响马的脸上。

    “你……有没有见过我?”

    她歪歪头,说:“好像见过。”

    “在哪里?”

    “我说出来,你可别害怕。”

    “我不怕。”

    她突然那压低了声音:“在梦里……”

    响马的身子陡然一轻。他颤颤地说:“——那你就别长了,等我几年呗!——你,还记得这句话吗? ”

    “我不知道你什么意思。”

    为什么她跟画中的那个遥不可及的女人如此相似?为什么她不承认她就是她?难道她真的和响马童年时代爱上的那个女人长得一模一样?那么,给响马暗中送纸条的人是谁?那纸条为什么又偏偏把响马引到她的房子?

    “你刚才说在梦里见过我,那是……什么意思?”
作者: black白夜    时间: 2020-2-24 08:23

洞 穴(20)

    “我梦见你追我。”

    响马想起了她开门之后那一瞬间的惊惶。

    “告诉我,你……到底是谁?”她问。

    “能先讲讲你的梦吗?”响马说。

    女人打量着响马的五官,慢慢地说:“在梦里,你的面目非常凶恶,我跑,你在后面追……”

    响马的眼睛瞪圆了,他无法判定这个女人是不是在撒谎。

    “我一直跑进一个像山洞一样的地方,藏在黑暗中。你追进来,四下搜寻我……”

    响马觉得他现在好像就是在梦中。

    “这个梦我反复做过很多次。每次醒来,我都吓出一身冷汗。我不明白,你怎么突然出现在了我面前?”

    停了停,她的眼睛突然变得迷离起来,轻轻地问:“现在,我是做梦吗?”

    “我还怀疑我是在做梦呢。”

    “也许,我在小区见过你,不记得了,就梦见了你……有这种可能。”说到这里,她似乎笑了笑。

    响马彻底傻住了。

    他想不通,为什么她也会梦到自己?如果她说的是真话,那么,是谁在更黑暗的地方操纵着这一切?

    “哪一天我送你一幅画。”响马突然说。

    “画的谁?”

    “画的你。”

    “你画我?”

    “我不是有意画你,胡乱涂抹,画出的那个女人和你很像。”

    “那怎么可能呢?”

    “也许,我也是以前在小区里见过你,只是没注意,而你却留在了我的脑海中,于是,不知不觉就画出了你。”

    “算了,我不看了,听起来都害怕。”

    静默。

    夜深人静,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太晚了,我得走了。”响马说。

    女人一直看着响马,没做声。

    响马站起来,朝她走过去。

    她闪开了身子。

    响马走到她跟前的时候,紧张到了极点,朝她笑了笑,笑得很假。她似乎也笑了笑。

    响马跨出门那一刻,半扭着头,一边走一边留意她在身后的举动。她没有举动,她好像一直看着响马的后脑勺。

    走出门之后,响马回过身,说:“你能不能告诉我,你叫什么?”

    “有这个

正文 分节阅读_30

    必要吗?”她说。

    响马又一次犯疑了,她为什么不说名字呢?

    “这有什么?”

    “我不相信你。”

    “你不相信我什么?”

    女人说:“你小时候,没听老人讲过吗?——深更半夜,假如有陌生人问你的名字,千万不能说。”

    “是这样……”

    这时候,响马感到脚下有一团毛烘烘的东西,他低头看,是那条黑猫,它趴在了这个女人的门口。它还没有睡,睁着绿幽幽的眼,静静聆听这两个人的对话。

    “那我可以告诉你一个秘密吗?”响马说。

    “秘密?”

    “对,秘密。”

    她冷冷地笑了笑:“对于我来说,你就是一个最大的秘密。”

    “——你梦游。”

    “我不信。”

    “我至少可以给你找两个人证。有人亲眼看见你和我一起梦游。你有没有梦见过,在山洞里,你站在我背后,问我……”

    突然,房子里的灯“忽”地就灭了,响马和女人都陷入了黑暗中。那条黑猫“嗖”地从不知道窜到了哪里。女人在黑暗中低低地说:“你最怕什么?”

    响马哆嗦了一下。

    现实被梦魇一点点吞并。他假装镇静地说:“……对,是这句。”

    “我在问你,你最怕什么?”女人的声音压得更低了。

    响马摇晃了一下,差点被击倒——她不是在接响马的话,她是在问响马!响马感觉到,她随时都可能伸出无数条尖利的爪子来。

    “你在梦中一直没有告诉我。”黑暗中的她又一次冷笑起来。

    响马还在掩饰着他的惊恐,他竭力使自己的语气显得轻松:“你看,这些情节都对上号了。”

    女人似乎不重视这个,她继续阴森森地问:“现在,你可以告诉我了吗?”

    响马后退了一步:“你总问这个……干什么?”

    女人突然不说话了。

    黑暗的时间移动得极其缓慢,像地壳运动。响马的心跳得越来越厉害。

    过了好半天,女人终于开口了:“我经常问其他人这个问题。我是个导演,我想把人类内心最恐惧的东西真实地展现出来。”

    响马小声问:“你用什么方式展现?”

    “电影。”

    “电影?……”

    “我在拍恐怖电影。你说出来,好吗?省得我在梦中总追问你。”

    “我最怕……你。”

    “你撒谎!”她突然叫了起来。

    响马的神经几乎崩断了,他小声说:“我不能告诉任何人……”

    黑暗中的女人突然又说:“你知道我最怕什么吗?”

    “不知道。”

    “想听吗?”

    “……你说吧。”

    “算了。我最怕的东西和你最怕的东西一样,我说出来,就会撞到你的心理障碍上。今夜太黑了。”

    “怎么突然就停电了?”

    “我这个房子一到半夜就经常停电。”
作者: black白夜    时间: 2020-2-24 08:24

洞 穴(21)

    “好了……我们下次再聊吧。”

    “我很少在家,我想你很难再遇到我了。”

    响马突然有一个预感,他不可能再见到她了……

    女人轻轻关上门,从门缝里低低挤出一句:“梦里见吧。”

    响马在黑暗中愣了半晌,急急地朝楼下跑下去……

    回到家,他把那一幅幅画像拿出来,取出最后一幅,仔细端详。

    这个撩拨童年的他心旌摇荡的女人,这个在响马的生命里消失得无影无踪的女人,这个让响马在多年之后怀疑起她真实性的女人……

    太像了。

    响马认定,刚才他见的这个不肯说出姓名的女人,就是画上的这个他同样不知道姓名的女人!

    响马注视着画中人,越想越恐惧。这个令他恐惧的女人出自他的画笔……

    最后,他把这些画严严实实地包起来,塞到了吊柜里。

    朝窗子外看了一眼,22号楼2门202室那个房间依然黑糊糊。

    ●我想杀了你……

    响马发誓再也不去见那个梦幻中的女人了。

    他勉强下了一个定论:他和她都是受害者。这个小区有一种什么磁场,导致来到这里的人都易患梦游症。

    这天晚上,响马屈指算了算,又该为那个童年的梦中情人画像了。现在,他不必再参照最后一幅画了,只要依照22号楼2门202室那个女人画就可以了。

    她在响马的画布上一点点显现出来。

    响马突然停了笔。

    他和画中的她对视着,心越缩越紧。他感觉到了什么,歪了歪脑袋,把眼光从画板上移开,头皮一炸——画中的人出现在了他面前!

    真的是她!

    她穿着一身白衣,直直地站在窗外,房间里的灯光照在她的脸上,青青的。她冷冷地看了响马一眼就走了。她的神态好像在梦游中……

    响马放下画笔,快步追了出去。

    这是响马第一次清醒地和梦游的她相遇。他要看看,她到底把自己领到什么地方!

    这一天的月亮出奇的亮。

    她没有走南门,而是从北门出去的。一个胖保安在门口打盹。他在这里站岗,不比黄减那个塑料人强多少。

    出了北门,那个女人绕了半圈,朝南门外那片荒草地走去。

    响马也钻进了荒草地,不过,为了不被她发现,他一直矮着身子前进。

    正像n说的,她走的路线就像一团乱麻,绕来绕去,曲里拐弯。

    走着走着,响马感到四周越来越陌生,好像离现实世界越来越远了。他忽然想到:梦游的他,能准确地摸回家。而现在,他连东南西北都分不清了,怎么回去?

    他管不了那么多了。

    他觉察到,这个可怜的女人好像并不是主谋,她只是一个被控制者,她的任务就是引着他走进那个山洞。

    她时不时就直挺挺地转过身来,迷茫地看一下,也许是在寻找响马。看了一会儿,她又转过身去,继续走……

    荒草中多是蒺藜,响马的身上被刺了很多下,钻心地疼。

    突然,前面的荒草中慢腾腾站起两个人!由于离得太远,响马看不清他们的脸,他们好像都穿着保安制服,个头一般高。

    响马愣住了,把身子藏得更深。他的目光穿过荒草,严密观察这三个人的举动。

    那个女人终于停下了,直挺挺地站在那里。

    两个黑影中有一个说话了,很轻柔:“来,你过来。”响马不知道他是对那个女人说,还是对自己说。

    响马没有动,那个女人也没有动。

    另一个黑影也不动,像个死尸,一直朝响马这里望着。

    说话的黑影又说了一句:“你过来呀。”

    那个女人好像是被施了定身术一样。

    说话的黑影终于慢慢走上前来。他的身体刮着粗硬的荒草,发出“哗哗啦啦”的响声。而另一个黑影还是站在原地,朝响马这里望着。

    响马死死盯着那个一动不动的黑影,突然想到,说话的黑影是黄减,而那个一动不动的黑影是他的替身——那个塑料人!

    他的头好像被人砸了一闷棍,“轰隆”响了一声。

    他似乎一下就明白了。

    这个黄减天天值夜班,渐渐发觉了这个可怜女人的病症,也摸清了她发病的规律,于是,他打起了这个女梦游患者的主意。

    过去,黄减过了零点就不知去向,一定就是钻进了这片荒草丛中,等待这个梦游的女人出现,伺机下手。他说过——我在等我的女人。

    可是,蹊跷的是,每次这个女人出现,她身后都跟随着一个男人,那就是响马。每次,黄减都对响马恨得咬牙切齿,却无计可施。

    而今天,他终于看见这个女梦游患者一个人走过来……

    当然,这都是响马的猜测而已。很多时候,猜测离真相十万八千里。

    黄减好像怕那个女人受惊,他走得很慢,很慢,就像要捉住一只蝴蝶……

    那个女人好像突然明白过来,她惊叫一声,转身就跑!

    黄减像矫捷的豹子,撒腿就追上来。

    响马的藏身位置在女人的后面,她现在正是朝响马这边跑过来。

    响马的大脑一下就停转了。

    这一刻万分危急,有很多事情需要响马想明白:这两个黑影是不是只有一个是真人?这很重要!假如响马判断错了,万一搏斗起来,那么敌人的兵力一下就增加了一倍。
作者: black白夜    时间: 2020-2-24 08:24

洞 穴(22)

    这三个人是不是一伙的?

    响马此时要跳出来见义勇为,搭救这个女人。可是,万一他中了圈套,那么不但暴露了目标,而且敌人的兵力其实是增加了两倍!

    还有,此时这个女人仍然在梦游,还是已经被惊醒?这关系到响马这一伙能不能增加一倍的力量。假如她已经醒了,至少她还可以跑出去喊人……

    响马的大脑还处在死机状态,而惊恐的女人已经跑近了。

    这时候,响马看清了,追在她后面的人正是黄减!他脸色苍白,气喘吁吁,但是奔跑的速度非常快!……

    响马来不及多想,“噌”一下站起来。

    他几乎一下就挡在了黄减的面前。

    黄减猛地站住了。

    “黄减!”响马喝道。

    黄减愣愣地看着他,似乎在判断现在的响马是睡着,还是醒着。

    风刮起来,荒草“哗哗啦啦”舞动起来。

    远处的另一个黄减,轻飘飘倒了下去,被荒草埋没了。

    响马平和了一下语气,又叫了一声:“黄减。”

    黄减还是那样愣愣地看着他。也许,是响马的出现太突然了,他还没有回过神。看来,最近他一直出没在这片荒草丛中,那身脏兮兮的保安制服已经刮了很多口子,像个乞丐。

    “黄减,你说话呀?”响马又说。这回,他用的几乎是朋友口气了。

    黄减不说话,也不动。

    风大起来,他的大檐帽被吹掉了,落进了荒草丛中,他的眼珠动都没有动一下。这个细节一下勾起了响马那阴森的记忆!

    面前这是一个塑料人!

    那么,倒下去的那个像死尸一样的黑影才是黄减?这个塑料人是黄减施了法术的工具?黄减被这个塑料人抽干了血,变成了一个空壳?

    响马惊恐地回过头,看见那个梦游的女人已经不见了踪影。他把头转过来时,眼前的人终于说话了,他的语速很慢很慢:“你……是……第……四……个……”

    响马猛地打了个冷战!

    他在这个东西的声调中,嗅到了一股浓郁的塑料味。他陡然想到了飞天小区另外三个失踪的男人……

    响马转身就跑!

    他找不到回家的路,就像受惊的兔子一样在荒草中乱撞……

    潜伏在草丛中的节骨草,恶意绊了他一下,差点把他绊一个跟头,他回过头,发现那个东西还站在原地,木木地看着他,并没有追上来。

    他稍微镇定了一下,爬起来,跌跌撞撞地朝前奔走。

    突然,脚下又有一个东西把他绊了一个趔趄,他低头一看,大吃一惊,竟然看见黄减在草丛中躺着!这个黄减像一个病入膏肓的人,两只离得太远的眼睛,定定看着他,又好像在看着夜空,双眼充满绝望。

    不过,响马的脚告诉他,这个黄减好像不是一个肉身,硬邦邦的。他壮着胆蹲下身,摸了摸这个黄减的脸,一丝凉气爬上他的囟门——这个黄减是塑料的。

    响马站起来,发现刚才被他误以为是塑料人的黄减已经站在了他面前!响马懵了——他的速度比猫还快!

    响马和他对视着,不知道该说什么。

    风撩动着黄减破烂的制服,响马忽然感到有点悲凉。黄减突然笑了笑,说:“我告诉你一个秘密,你一定不相信……”<br/

正文 分节阅读_31

    >   响马戒备地问:“什么秘密?”

    他的声音突然变得像梦一样飘忽:“我……正……在……梦……游……”

    “现在?”

    “现在……”

    响马忽然感到这个人很恶心——他弓虽.暴女梦游患者未遂,败露了,现在,他开始装疯卖傻了。

    “你不是警察,我没必要对你撒谎……”黄减又说。

    “既然你在梦游,怎么可能知道自己是在梦游?”

    “我也说不清……”

    “那么就是说,现在你还睡着?”

    “是……”

    “那你为什么不醒过来呢?”响马的口气带着明显的嘲讽。

    “我醒不来……”

    “我不信。”

    黄减竟然深深叹了口气:“我当保安的时候,就有这个毛病,我正是因为这个原因才被辞掉的……”

    “你接着说。”

    “我在大门口值夜班,一到半夜,总是忽悠一下,站着就睡着了,接下来我知道我就要梦游了。每次,我都会抱出这个塑料人,把它放在我的岗位上,顶替我,然后,我本人就钻进这片荒草丛……”

    “你到荒草丛中干什么?”

    “我不知道……”

    “今天你来干什么?”

    “我不知道……”

    “那你为什么……要追那个女人?”

    “我说了,我不知道……”

    黄减的脸在暗淡的月光下竟然闪着奇异的光。他的头发有点长,被风掀动着,经常挡着他的眼睛。

    如果他说的是真话,响马感到没有比这更可怕的事了——眼前这个和自己说话的人在梦游。从某个角度说,他十分清醒,知道自己在梦游……

    梦魇和现实离得太近了。不,不是太近,而是完全混淆了。

    “对于你来说,梦游着和清醒着有什么区别呢?”

    “区别就是现在我管不了我自己……”他的表情显得有些痛苦。

    响马想,这更像是喝醉了。
作者: black白夜    时间: 2020-2-25 08:27

洞 穴(23)

    “你有没有喝酒?”

    “我从来不喝酒……”

    “那你就是精神病,不是梦游。”

    “每次到了天亮,我就会忽悠一下醒过来,又归我自己支配了。其实,你和我在小区大门口聊天,后来我爬进你家取塑料人,还有你在小区外的荒草丛看到我,我都是在梦游中……”

    世上有各种奇怪的人,响马不想再和他纠缠下去,打算离开了。

    “我想,我之所以得这种奇怪的梦游症,是看见你和那个女人梦游之后被吓的。我曾经跟踪这个女人,知道了她的住址,就给你一次次写纸条,想让你和她见个面……”说到这里,黄减脸上的痛苦加剧了,喃喃地说:“现在,我管不了自己……”

    响马突然感到了危险,他低声问:“你现在想干什么?”

    黄减的眼睛里突然射出两束异常的亮光,他小声说:“现在,我想把你杀了——实在对不起啊!……”

    响马猛地朝后跳开一步。

    黄减从怀里慢腾腾地掏出一把闪着寒光的刀子,那刀子很长,很尖。他痛苦地看着那把刀子,说:“我必须杀你的……”

    响马想跑,但是,他清楚他跑不过这只豹子。他的双腿顿时软成了面条。这时候,风小多了。

    响马突然孤注一掷地喊道:“天亮啦!”

    黄减朝东方望了望,猛地哆嗦了一下。天边真的露出了一丝丝亮光。

    “噢,天亮了……”他嗫嚅道。

    响马愣愣地看着他。

    他不再搭理响马,慢腾腾地收起刀子,慢腾腾地躺下来,平平地躺在那个塑料人旁边,双眼望天,眼神就像死鱼一样定住了。

    天光熹微,响马看见两个黄减躺在一起。

    两个黄减躺的姿势一模一样,表情也一模一样。

    响马相信,只要他一转身,就可能分不清哪个是真哪个是假。

    荒草凄凄,两个黄减。

    这个时辰,说不清是白天还是黑天。

    梦魇和现实混淆了,真与假混淆了,昼与夜混淆了。
作者: black白夜    时间: 2020-2-25 08:28

●好像是真相

    响马报了案。

    由于黄减涉嫌杀人,警方立刻下了传唤令。然而,黄减不可能永远藏在那片荒草丛里,他像虫子一样爬走了。

    这期间,响马被警方叫去做了几次笔录。由于牵扯到他的梦游症,案件一下变得扑朔迷离起来。

    这宗案子里,还牵扯到一个重要证人,就是那个22号楼2门202室的女人。

    至此响马才知道她叫李丫。

    李丫一直推说自己工作太忙,很不配合。她的证词也十分简单:她经常做梦,梦见有个男人在追她。最后一次,这个男人没有出现在她的梦中,却出现了另一个长相凶横的男人,她一下惊醒了,这才发现,她站在飞天小区外的荒草丛里……

    警方分别带着响马和李丫,进行了司法精神病学鉴定。结果表明:两个人都患有重度梦游症。

    半个月之后,黄减依然没有抓到。响马却接到了老家的一个电话:他父亲病危了。

    响马出生那年,父亲就40岁了。他当了很多年文化局局长。响马出来读书那一年,他正好退下来。老头一直很孤独,全身都是病。响马买房子的时候,父亲拿出多年的积蓄,为儿子交了首付款。后来,响马几次要接他来北京生活,他死活不愿意。

    得到警方的同意之后,响马离开北京,奔赴老家小城。

    他父亲是胃癌,已经瘦得皮包骨。响马和姐姐轮流在医院照顾他。

    回家的第一天,在医院,趁父亲昏睡的时候,响马小声问姐姐:“咱家楼上有一户人家,在我10岁左右的时候搬走了,你记得吗?他家有个女儿,跟你的年龄好像差不多,经常穿一件红衣裳,一条黄裤子。”

    姐姐说:“那家姓李,住顶楼。你说的那个女孩叫李丫,她爸爸在文化局烧锅炉,她在亚麻厂上班。”

    响马完全呆住了——是她!

    “她家为什么搬走了?”

    “还不是因为李丫!她和亚麻厂厂长乱搞,有一次,一群工人讨工资,把厂长办公室砸开了,正好把两个人堵在里面,当时李丫和那个厂长都裸着!那一年满城风雨,人人都知道这件丑事儿。哦,当时你还小。”

    “你知道她家搬到哪去了吗?”

    “不知道,消失了。”

    这个李丫本来是个普通女工,她怎么混到了北京,怎么混成了导演?这中间一定很曲折很戏剧,响马不愿意再想了,此时,他只是有些淡淡的感伤——他少年时代那么爱慕的一个女人,竟然有这么丑陋的经历!

    更让他反感的是:她为了隐藏自己微贱的出身,遮掩那段肮脏的经历,竟然矢口否认从前。

    病榻之前,琐事纷繁,略去,我们直接讲跟这个故事有关的情节:

    在父亲去世的前三天,这一天下午,有个60岁左右的老太太,来医院探视父亲。当时,只有响马在父亲身边。这个老太太出现在门口的时候,几乎奄奄一息的父亲突然弹开了双眼,射出了异样的光。

    老太太无语地望了父亲一会儿,然后对响马说:“你是响马吧?我是你李姨,过去我们是老邻居。我想跟你父亲说几句话,行吗?”

    响马看了看父亲,他艰难地举起手来,朝门外挥了挥。
作者: black白夜    时间: 2020-2-25 08:28

洞 穴(24)

    响马就退了出去。他几乎猜到了,这个老太太和父亲是什么关系。本来,他不该偷听,但是他在刹那间产生了一个惊人的猜想,为了得到证实,走出门之后,他轻轻把耳朵贴在了门缝上……

    通过两个老人的对话,响马发现了一个巨大秘密!

    李丫原来是响马父亲的种!

    也就是说,响马和李丫是同父异母的姐弟。当年,李丫和那个厂长的丑闻败露之后,她在小城呆不下去了,父亲出钱,把她送到了北京读书。这些年,父亲一直在暗地里资助她,甚至在飞天小区给她买了一套房子。

    现在,响马明白父亲为什么执意要在飞天小区给他买房子了,本来,响马看中了紧邻城铁的龙泽苑。可是,父亲为什么安排他和李丫住在同一个小区里呢?难道他想在临终之前,捅破这层窗户纸,让两个孩子在异乡互相关照?

    三天后的夜里,姐姐不在,只有响马守在医院里。他实在太累了,趴在另一张床上睡了过去。病房里的灯亮着,白晃晃的。

    迷迷糊糊中,他感觉父亲慢慢坐了起来。他陡然惊醒了,果然看到父亲下了地!父亲在床上躺了两个月了,想抬身都需要有人抱,而现在,他的动作竟然轻飘飘的。

    响马颤抖着问了一句:“爸,您去哪儿?”

    父亲目不斜视地朝外走,心不在焉地说:“我要去一个没有光的地方。”然后就直撅撅地走了出去。

    响马蓦然意识到,自己的梦游是遗传!

    他悄悄地跟了出去,想看看父亲到底去哪儿。

    出了住院部,他发现父亲径直朝着停尸房走去了!小城的医院,停尸房很简陋,就位于住院部背后,穿过一片荒草,就是那个低矮的小房子,长年无人看守,窗子敞开着,黑咕隆咚。

    响马大惊,急忙跑回去叫值班医生。两个值班医生嘟嘟囔囔穿好衣服,拿着手电筒,跟着响马来到了停尸房。借着那柱刺眼的手电光,响马看到,父亲端端正正地躺在停尸房中央的一个停放死尸的铁床上,脸像纸一样白,身体似乎比平时小了一号。

    医生伸手摸了摸他的心脏,小声对另一个医生说:咽气了。

    父亲这辈子最后一次梦游,走进了停尸房,再也没出来。

    响马竟然没有哭。

    当他跌跌撞撞地跟随两个医生返回住院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那间阴森的停尸房一片漆黑,他不由想起了父亲在梦游中说的那句话——我要去一个没有光的地方。

    父亲去世之后第二天,响马就红着眼睛离开了老家……

    回到北京,他立刻找到了曾给他做过测试的精神病学专家张箪山。这是一个下午,他来到了张箪山位于亚运村的单位,讲述了自己的经历,并向他求教。

    张箪山:既然你和李丫是同一个父亲,那么你们就有相同的基因。在梦游这件事上,你们两个人的大脑很可能产生了奇异的共振,互相牵连。因此可以推测,你们在潜意识的深层状态里,思考的问题也极其相似,比如:你最怕什么?

    响马:那个黄减说,他梦游的时候,知道自己梦游,却控制不住自己——真有这样的人吗?

    张箪山:有。据我们的调查,这类患者占梦游症患者的1%。

    响马:我不明白,他怎么也得了梦游症呢?

    张箪山:我个人的研究表明,梦游症是可以传染的。这种传染主要的原理是恐惧。也就是说,你越恐惧梦游你越容易梦游。比如,某一天你加班,回家的时候已经深更半夜,在路上,你撞见了一个人,他脸色苍白,身体僵直,正在梦游中。从此,你深深恐惧……比如,你读了一部有关梦游的小说,越想越担心:我可别梦游啊!我可别梦游啊!我可别梦游啊!……比如,临睡前,你望着黑糊糊的窗外,心里反复想:千万不要再想梦游这种事了啊……结果,半夜的时候,你很可能就轻飘飘地坐起,轻飘飘地下地,轻飘飘地出门,轻飘飘地走向:医院的停尸房,荒野的坟地,阴惨惨的寿衣店——你越怕哪里,越会走向哪里。

    想一想,你最怕什么地方?

    是我在问你。我是周德东。

    和你们一样,我不知道自己是否梦游。不过,在我的身上,偶尔发生这样的事:睡觉前,穿着内衣。第二天早上,却发现内衣脱了下来,整整齐齐地摆在枕头旁。
作者: black白夜    时间: 2020-2-25 08:28

所有人都在撒谎(1)

    所有人都在撒谎——至少这个标题是真实的

    ●他不是爸爸

    周继今年四岁半。

    他是个男孩,虎头虎脑,长得很可爱。他在幼儿园中班。

    这一天是休息日

正文 分节阅读_32

    ,爸爸带他到常青大街玩。

    常青大街是a市有名的商业区,爸爸要给周继买一把玩具手枪。

    这里是步行街,禁止各种车辆行驶,人很多,大家拥来挤去。

    周继是个极其聪明的孩子,他一路上都和爸爸喋喋不休。

    “爸爸,你说,轮子是不是汽车的腿?”

    “爸爸,天是小鸟的家,花是蜜蜂的家,对不对?”

    “爸爸,你看路边的树就像一把把绿伞!”

    爸爸不停地夸儿子有想像力,长大之后可以做诗人。

    每一个孩子都是诗人。成年的诗人是被时光污染了的诗人。

    走着走着,爸爸突然感到肚子有些疼。他看见路边有一个流动的公厕,就对周继说:“周继,爸爸去厕所,你在这里等爸爸,好吗?”

    “好。”

    爸爸有点不放心地说:“爸爸很快就出来,你站在这里,哪儿都不许去,记住了吗?”

    “我知道。”

    爸爸说完,快步走进了公厕。

    只剩下周继了。

    他在路边的花圃旁等了一会儿,目光透过人流晃动的身影,他看见不远处有一个漂亮的阿姨在赠送气球,那些气球飘动在半空中,赤橙黄绿青蓝紫,很好看——那是一个快餐店在招徕顾客。

    周继认为爸爸拉肚子还得等一会儿才能出来,就朝那个阿姨跑过去了:“阿姨,给我一只气球,好吗?”

    “好啊,你要什么颜色的?”

    “我要……那只紫色的。”

    其实,周继并不是最喜欢紫色,而是因为那紫色的气球只剩下一只了,它在众多颜色里就显得很独特。

    阿姨把气球递给他,他说了声“谢谢”,立即跑回去。

    他没想到,爸爸这么快就从公厕里出来了,正站在公厕外焦急地东张西望。

    “爸爸,我在这儿!”

    爸爸看见了他,快步走过来,大声说:“你这孩子,真不听话!告诉你不要动,你还到处乱跑,把爸爸吓死了!”

    “我只是到那儿拿了一只气球。”

    “人这么多,一闪身就会走散!”

    “好了,爸爸,下次我不这样了。”

    爸爸把周继一举,让他骑在自己的脖梗上,说:“这次,你跑不了喽!”

    接着,父子俩走进了旁边一家很大的商场。

    来到儿童玩具区,周继的眼睛都不够用了,跑到这里看看,又跑到那里摸摸,对哪个玩具都爱不释手。

    “周继,爸爸今天只给你买枪。”爸爸严肃地说。

    他只好恋恋不舍放弃了那么多花花绿绿的玩具,直奔手枪。

    他挑了一只最大的手枪,可以发出“哒哒哒”响声又可以发光那种。

    爸爸把钱交到周继的手里,陪着他到收款台交了钱,然后走出商场的门。

    今天的太阳真好。

    爸爸看了看表,说:“天还早,咱们干什么去呢?”

    “我想去游乐场,坐卡丁车!”

    “不,爸爸领你去郊外玩,好不好?”

    这个建议显然是勾起了周继的好奇心,他兴奋地说:“太好啦!”

    爸爸领着周继,坐上一辆和天一样蓝的出租车,就驶向了野外。

    出了城,走了不远,他们就看到了一片宽阔的草地,爸爸让出租车停下来,领着周继下了车。

    草刚刚长出来,嫩绿嫩绿的,有蜻蜓在草地飞舞。不远处的树林里,传来流水的声音。

    父子俩下了公路,走向草地。

    “爸爸,小草是不能踩的。咱家小区里不是写着吗?”

    “小区里的草不能踩,野外的草可以踩。”爸爸只能这样解释。

    周继想了想,说:“是不是小区里的小草有妈妈,有人管,而野外的小草没有妈妈,没人管?”

    “算是吧。”

    “那是不是说,笼子里的小鸟不能打,因为它有主人,而天上的小鸟就可以打了?”

    “哪儿的小鸟都不能打,我们要爱护小鸟!”然后,爸爸马上岔开了话题:“你在这里随便撒野吧,你跑到哪儿爸爸都不怕了,我可以看见你。”

    周继拿着他那只崭新的手枪,高兴地冲向了草地里。他的枪在虚张声势地响着:“哒哒哒……”

    周继跑着跑着,脚步突然慢下来。

    前面没有蝴蝶。他猛然意识到一个重大的问题:爸爸下巴上的那颗黑痣怎么不见了?

    他是个警惕性很高的孩子。

    平时,爷爷经常告诉他,不要给陌生人开门,遇到坏人要打110等等。他一个人在家时,即使是爸爸想进门都要经过一番复杂的盘问:

    “你是谁?”

    “爸爸。”

    虽然周继熟悉爸爸的声音,却依然不开门,他还要进一步确认:“你是干什么的?”

    “我是一个编辑。”

    “你编辑的杂志叫什么?”

    “《小木偶》。”

    说完这些,他才会放爸爸进来……

    周继一边慢慢朝前走一边费力地回忆,确实没有看到爸爸下巴上的那颗痣!
作者: black白夜    时间: 2020-2-25 08:28

所有人都在撒谎(2)

    难道爸爸到美容院把它挖掉了?

    不对呀,早上爸爸领他出来时,那颗黑痣还在呀。

    周继从早晨出门一点点朝后想,终于想起来——爸爸那颗痣就是从公厕出来之后不见的……

    难道他不是爸爸?也许,爸爸并没有那么快就走出公厕,在他拿着气球跑回去的时候,真正的爸爸还在公厕里……

    想到这里,周继的心“怦怦怦”跳起来,突然想哭。

    终于,他转过身,朝回走去。爸爸还站在那里,笑吟吟地望着他,眼神里充满了爱意。

    周继一点点走近他,双眼紧紧盯着他的下巴。终于,周继看清楚了,这个人的下巴上就是没有痣!

    过去,爸爸曾经给周继讲过一个故事——有个孩子,他发觉爸爸不像爸爸,就使了一个计策,对那个人说:爸爸,明天我过生日,你可别忘了给我买生日蛋糕啊!——其实,他的生日早已经过去了……

    周继停在了爸爸面前,仰着头说:“爸爸,咱们回常青街吧?”

    “为什么?”

    “明天我过生日啊!我刚想起来,你还没给我订蛋糕呢!”

    爸爸看着周继的眼睛,笑吟吟地说:“忘不了,晚上我到咱家旁边那家蛋糕店给你订,订那种有音乐蜡烛的。”

    周继愣愣地看着眼前这个人,傻了。

    他跟爸爸长得一模一样!

    “你怎么了?”爸爸问。

    周继突然转身,撒腿就跑!

    “周继!你怎么了?快回来!”

    周继跑得更快了。

    他相信,真正的爸爸正在常青街心急如焚地寻找他!可是,他却被一个可怕的东西骗走了!

    身后没有声音了。

    周继一边跑一边回头看,这一看吓得他魂飞魄散——

    那个人趴在了地上,像游泳一样,朝他追来!

    他的姿势是自由泳,双臂轮番朝后拨着土。他的胳膊比挖土机还有力,打进土里,挖出一条深沟,从身后扬出来,另一只胳膊又从前面打进土里……土和草叶翻飞。

    他的脑袋在地面上朝上一拱一拱,好像在换气。

    他的一双脚面击打着地面。

    他的速度快极了,转眼就逼近了!

    周继“哇”地一声大哭起来,但是他没有停止奔跑。

    就在那个人要抓到他脚腕子的时候,他跑上了公路,有一辆出租车开过来,周继一边拼命朝那辆出租车摆手,一边朝后看……

    那个人已经停住了,慢慢爬了起来。

    他的脸还是爸爸的脸,只是粘满了土。

    他盯着周继,咬牙切齿,脸上的土不停地掉下来。他一字一顿地说:“小东西,我一定要抓住你的。”

    然后,他像要沉入水底一样,猛吸一口气,慢慢陷进草地中——他的脚不见了,腿不见了,肚子不见了,脖子不见了,脑袋不见了……

    最后,那个脑袋大的深洞自动填平,草地还是草地,完整无缺。

    ……回到常青街,周继终于把爸爸找到了。

    爸爸早就对他说过:如果你和爸爸走散了,就回到走散的地方等,一定要等,直到爸爸出现。他相信周继会这样做的。

    周继扑到爸爸怀里又大哭起来。

    无论周继怎么说,爸爸都不相信真的会有一个和他长得一模一样的人。而周继清清楚楚地记着那个人在地面上游泳的样子,他的速度跟草上的蛇一样快。

    回到家之后,周继连续做噩梦——那个人在草地上站起来,咬牙切齿地说:小东西,我一定要抓到你的。

    他经常在梦中惊叫着醒来。

    爸爸妈妈轻轻抚摸他的头,说:“不怕,不怕,没事的。”
作者: black白夜    时间: 2020-2-25 08:29

●我是谁

    我是惟一知晓内情的人。

    关于那个骗走周继的人,只有我,知道他的来历,知道他是一个什么东西,知道他怎样改头换面,知道他为什么要猎捕周继,知道他抓到周继之后要干什么。

    而且,我是惟一能对付他的人。

    可是我想制服他也是一件不容易的事。我和他硬碰硬的话,胜负不定。

    说起来你会觉得荒唐,所有这些都是我梦到的情景,可是我坚信这是谁在冥冥之中通知我。

    我一定要保护周继。

    只有我有希望救他。

    为了孩子。

    不要以为我是一个超人,其实我只是一个很正常的人。

    我姓周,是一个国企技术员,相貌平凡,喜欢帮助别人。

    我的工资不高,但由于我太太做生意,所以家里有一些钱,所以我到泉城来寻找我的保护对象——周继,还不至于没有盘缠。

    ●正邪两方

    泉城是个很小的城市。

    梦只给我了一个信息——那个叫周继的孩子在泉城,但是我不知道他的家在哪里,也不知道他在哪个幼儿园。

    我想在这个城市里找到周继,很难。

    但是我又不能借助其他一些手段,比如找派出所,警察不会相信我的话。也不能在报纸上登启事,因为那个人看见了就会知道我的介入,他会更加疯狂,在我找到周继之前就把他捕捉到手。

    我只有四处奔走,走访各个幼儿园。

    到达泉城后天就黑了。

    我得首先保证休息。

    所有人都在撒谎(3)

    这天这里,我又做梦了,梦见那个人也正在寻找周继。

    他发现了自己的破绽,现在他已经在下巴上附加了一颗黑痣。而且他探到了周继的出生日期。

    现在他准备就绪,四处寻觅周继的气味。

    周继太小了,他并没有发现,尽管这个人跟他爸爸长得一模一样,但是还是有一点区别——周继爸爸的脸很阳光,而这个人的脸很阴暗。

    他四处奔走,鼻子不停地抽动着。

    他的眼睛一点点变绿……
作者: black白夜    时间: 2020-2-25 08:29

●老太太

    我发现这个城市有点不对头。

    大家好像都认识我,都在回避我。

    我经常看到有人在角落或者在暗处对我指指点点,交头接耳。

    所有人的脸好像都有点模糊。

    连楼房那黑洞洞的窗户都变成了一只只眼睛,有眼无珠,把我窥视。

    我怀疑这个城市的人都成了那个人的同伙。

    我把大衣领子竖起来,急匆匆地走在路上。

    我没有戴手表的习惯,就想问问时间。正巧看见前面有个烟摊,一个老太太一边守烟摊一边听收音机。那是中国最早生产的收音机,“红星牌”。

    “大妈,请问现在几点了?”

    她看了看手腕上的表,头都没有抬,说了一句:“11点24分。”

    我一愣,现在明明是早晨,怎么是可能11点24分呢?

    “不可能吧?您的表是不是不准了?”

    她把头抬起来,看了我一眼,这时候,我发现这个老太太长得有点凶。她冷冰冰地说:“我的时间就是11点24分,你不信就问别人去。”

    她的时间?这是什么话?

    就在这时候,好像为了验证老太太的话,收音机正巧报时:……刚才最后一响,北京时间11点24分整。

    它竟然跟老太太一唱一和!收音机报时哪有报11点24分的呢?

    我盯着那台古老的收音机,感到十分古怪:

    老太太不再搭理我,把收音机紧紧抱在了怀里,像抱着猫一样,一只手还在收音机上亲热地摸摩着。

    我必须赶快离开这个烟摊,赶快离开这个时间。

    想到这里,我立即走开了。

    走出了一段路,我不放心地回头看了看,香烟架已经把那个老太太和那台收音机都挡住了。

    ●孩子

    周继又上幼儿园了。

    他还是个小孩子,很快就忘掉了那段恐怖的记忆,只是夜里他偶尔在自己的房间里睡不着时,面对黑暗,才会忽然想起那一幕来。

    这一天,他正在幼儿园玩耍,忽然感觉到那个人朝他走近了,走近了……

    他哆嗦着哭起来。

    老师感到很奇怪,周继平时很少哭的,今天怎么了?

    “周继,你哭什么?”

    “我怕……”

    “哪个小朋友欺负你了吗?”

    “不是,有个坏人,他跟爸爸长得一模一样,他在找我,他要害我……”

    “别怕,不会发生这种事。”

    “他已经越来越近了!”

    “就算是有坏人,你在幼儿园,他也不敢进来,有老师在。”

    周继抬脸看着老师,毫无信任。

    他觉得,那个东西是老师抵挡不了的。园长也不行。

    “老师,你还是把我藏到床下去吧?求求你。”
作者: black白夜    时间: 2020-2-25 08:29

●这包子太香了

    我得赶快找到周继。

    可是,奔走了一上午,我竟然毫无所获。

    我感到肚子有点饿了。我说过,我不是一个超人,而是一个平常人,跟你们一样,要吃喝拉撒。只不过,我是一个热爱正义、尊老爱幼的平常人。

    但是,英雄也要吃饭。何况我现在仅仅是一个准备做英雄的人。

    路过一个包子铺,我就进去了。

    里面很冷清,没有一个人,连笼屉都没有一丝热气。

    人呢?

    我喊了一声:“老板!”

    这时从外面走进一男一女,女的年龄大一些,像个老板娘;男的年龄更大一些,像个伙计。

    他们好像藏在外面什么地方,一直等着我走进这道门槛。

    我甚至感觉到他们两个人都是刚刚把笑敛住,我从他们的脸上嗅出了那种味道。

    “有热包子吗?”我特意在前面加了一个“热”字。

    “有啊,要多少?”女的问。

    “一屉。”我说。

    那个像伙计的男人就从一个门帘下面钻进了另一个毗连的房子。接着,他递出来一屉包子。那女人端给了我。

    我夹起一个咬了一口,还真是热的。我就大口吃起来。

    吃着吃着,我忽然感到这包子哪里有点不对头,渐渐停止了咀嚼。

    到底是哪里不对头呢?我一时说不清。它不大不小,不硌牙,也没有臭味……

    我蓦地想到是什么问题了——这包子太香了。

    不像是猪肉,不像是羊肉,不像是狗肉,不像是鱼肉,不像是驴肉……

    那是什么肉?这么细腻,这么香!

    我打了个冷战。

    猛地抬起头,通过两个房间中间的一个小方窗,我看见那两个人正在诡笑着偷看我。

    他们见我抬起头,立即躲开了。

    我不敢再吃了,我怕吃出一个指甲或者其他什么东西来。

    所有人都在撒谎(4)

    我慢慢咀嚼嘴里还没有咽下的包子,胃里极不舒服,不知该不该把这屉包子舍弃。

    终于,我朝着那个小方窗说:“老板,请问这是什么肉?”

    那个女人根本没露头,但是她说话了:“这是李志全的肉。”

    我一惊,李志全的肉!

    我猛地站起来,大声问:“你这是人肉?!”

    那个女的从小方窗探出脑袋,改口说:“我是说,这是我从李志泉那儿买的肉。至于是什么肉,我也不清楚。”

    “那你怎么可以用它做包子?”我愤怒地问。

    那女人不紧不慢地说:“那有什么?他家的店只卖两种肉,羊肉和牛肉。而我这个包子铺也只卖羊肉包子和牛肉包子,外面挂着牌子,写得清清楚楚。我不知道牛肉还是羊肉,但我卖的是牛肉包子价。怎么,不行吗?”

    我卡壳了。

    我觉得,这两个人在玩我。

    他们和那个老太太一样,都是撒谎。

    没有人对我说真话。
作者: black白夜    时间: 2020-2-25 08:29

●南辕北辙

    我一边走一边打听。

    一个穿蓝白相间病号服的老头走过来,他的样子很慈祥。

    我正犹豫问不问他,他已经察觉到了我想跟他说话,竟主动停下来,说:“师傅,你是外地人吧?我是这里的老住户了,你想打听什么地方?”

    “大伯,请问,这附近有没有幼儿园?”

    “幼儿园?有啊。你朝前走,见到第一个红绿灯左转,见到第一个左转的胡同,进去就是。”

    “谢谢啊。”

    我按照大伯说的话左转左转,看到那条胡同直通一个大门。

    我快步走过去。

    大门的牌子上写着:夕阳红敬老院。

    一群穿蓝白相间病号服的老人形如槁木,都呆呆地坐在圆形的花池前,盯着我。

    他们那无数双混沌的眼神令人齿寒。

    我木木地立着,不知这对视的结果会是什么。

    又被人忽悠了?

    也许是那个大伯年龄大了,耳朵背,搞错了……

    正巧,这时走过来一个面色黑红的中年男人,一看他就是锅炉工。

    我问他:“师傅,这附近有幼儿园吗?”

    他指指那个敬老院的方向笑了:“那不是幼儿园吗?”

    我一惊:“那是敬老院啊!”

    他眯眼看了看,说:“噢,那一定是迁走了。这里原来是幼儿园。”

    “哪里还有呢?”

    “天王商场旁有一个粉巷,从粉巷进去有个红大门,那里是个幼儿园。”

    “天王商场还远吗?”

    “坐59路车走三站。”

    “谢谢你。”

    “不客气。”

    我按那个人的指引又找去了。

    这一次更阴森,我看见那个红大门竟是一个火葬厂!

    哪有火葬厂建在城里的?

    这家火葬厂治理得很好,厂内绿草如茵,花团锦簇,十分整洁。但是这跟我有什么关系呢?我找的是幼儿园。

    我压制着内心的惊惧,索性走了过去。

    看门的是一个妇女,她穿着整洁,眉清目秀。

    “大姐,我想跟你说个事儿。”

    “你说。”

    我就把事情的经过从头至尾对她讲了。

    她听着听着瞪大了眼:“真有这事儿?”

    “请你相信我。我现在必须赶快找到这个孩子。请你告诉我,这附近哪有幼儿园?”

    “那孩子在哪个幼儿园?”

    “我不知道,我现在只能盲目地找,哪家都行。”

    她突然低声说:“那你就进来吧。”

    我懵了,进这个大门?这是火葬厂啊。她也在忽悠我!

    她见我呆愣着,就说:“你怎么了?我不是说了吗——你进来吧。”

    “这是……火葬厂,我找幼儿园,幼儿园!”我生怕她听不清。

    “我们厂有个后大门,从那个后大门走出去就是一家幼儿园——领导不让无关人员进入我们厂的!”

    我不信,我不信幼儿园和火葬厂毗邻。

    我说:“我还是去别的地方看看吧。”然后看着她,一步步地退开……

    穿病号服的老头子,像锅炉工的黑红脸膛大汉,还有这个干净的看门女人,她们都在撒谎!

    我不知道他们都是谁。

    我不知道他们的目的。

    我只要找到那个孩子。他是那样天真,那样聪明,他的年龄是那样小……救救他,他越来越危险了。

    你知道他在哪儿吗?请立即告诉我,我的qq号是596184414。

    我叫周德东,善良的周德东。
作者: black白夜    时间: 2020-2-25 08:30

●他真的来了

    老师发觉周继的神态越来越不对头。

    他经常避开其他小朋友,一个人站在窗前朝外面张望,眼神里充满不安。

    “周继,你到底怎么了?”

    “老师,他正在四处找我,他越来越近了……”

    “你说的到底是谁?”

    “一个土里的人……”

    “周继,土里怎么会有人呢?”老师细心地摸了摸周继的额头,不热。

    “老师,你相信我,他要害死我!”

    “你怎么知道他要来了?”

    “我听见了他的脚步声。”

    所有人都在撒谎(5)

    “那脚步声是小朋友们在跑动!”

    “不,里边有他的脚步声,我能区分出来。他越来越近了!”

    ●另一个孩子

    我看见一个中年男子,他骑着一辆旧自行车,后座上带着一个小孩。

    中年男人穿着一身灰色的衣服。那个小孩戴一顶小红帽,很鲜艳,一下就把我的眼睛吸引过去了。

    他们是去幼儿园!

    自行车的速度很慢,我立即加快脚步跟上去。

    我相信他们可以把我领进一个幼儿园。

    路上的自行车很多,我一直紧紧盯着那顶小红帽。

    突然,中年男子回过头来,看了我一眼。

    我好像做错了什么事,立即放慢了脚步,眼睛看别处。我感到自己的神态鬼崇得像个小特务。

    我的心思似乎没有逃过他的眼睛,他警惕地放快了车速。

    我小跑起来。

    我判断幼儿园不会很远。

    小红帽对这一切一无所知,乖乖地坐在自行车的后座上。

    中年男子又一次回过头来,他是想看看把我落下了多远。

    我又一次放慢了脚步,像没事儿一样看着他。

    显然,我和他的距离让他感到了吃惊。他的眼神里显现出了十足的敌意。

    他把自行车蹬得更快了,简直可以称为逃窜了。

    我也不再伪装,撒腿奔跑起来。我一定要追上这个小红帽。

    我有点担心,万一他们摔了怎么办?但是,我已经别无选择,我只有跟着这个小红帽才有可能找到幼儿园。

    中年男子为什么要躲我呢?为什么所有人都对我心存戒备,如此诡秘呢?

    我忽然想到,一会儿我得去照照镜子。

    我离小红帽越来越近了。

    中年男人回头看了看,然后他把自行车骑向了路旁的一家商场。

    我快步跟随。

    他迅速停好自行车,连锁都没锁,抱着小红帽快步走进了商场。

    我追了进去。

    商场里的人很多,挡住了我的视线,小红帽不见了。

    商场里的顾客似乎也对我很防备,他们用异常的眼光看着我,而且都躲开了。

正文 分节阅读_34

    我顾不上这么多,急步朝前走,眼睛在人头中寻找。

    没有小红帽。

    前面有几个小姐披着红色绶带,正在促销化妆品。

    我走上去,问一个小姐:“请问,你看没看见有一个戴小红帽的孩子?”

    那个小姐好像害怕惹麻烦一样连连摇头。

    我刚想走到另一个柜台问,突然听见身后有人轻轻说:“你找的是我吗?”

    我回头一看,竟然是那个突然消失的中年男子!可是孩子不见了,那顶小红帽戴在中年男子的脑袋上,怪模怪样的。他警惕地看着我,轻声说:“你找我有事吗?”

    我愣愣地问:“那个小孩呢?”

    “我就是小孩啊。”

    我不想再受他的玩弄,低头朝外走。我放弃了。

    中年男子在后面依然声音很轻地说:“叔叔,你去哪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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