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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题: 《模仿的杀意》(完结):推理小说作家自杀内幕--作者:中町信 [打印本页]

作者: black白夜    时间: 2021-1-12 09:58     标题: 《模仿的杀意》(完结):推理小说作家自杀内幕--作者:中町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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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
  中町信なかまち しん
  生於一九三五年,群馬縣人,畢業於早稻田大學文學部。
  曾任職於出版社,連續兩年以《闇之顏》、《空白的近景》入圍雙葉推理獎,並以《急行白山號》榮獲第四屆雙葉推理獎。一九六七年開始在雜誌上發表作品,以《模仿的殺意》入圍第十七屆江戶川亂步獎最終決選。之後,以敘述性詭計受到矚目,堅守本格推理,並以《空白的殺意》、《天啟的殺意》等「殺意系列」受到讀者肯定。逝於二OO九年。
  著有:《模仿的殺意》、《汽車駕訓班殺人事件》、《十和田湖殺人事件》等作品。

  【登场人物】
  坂井正夫——作家
  中田秋子——编辑
  濑川恒太郎——作家·秋子之父
  津久见伸助——报导作家
  远贺野律子——花道教师
  大河内真佐子——律子之姊
  大河内隆广——真佐子之子
  旗波三郎——大河内造船公司社长秘书
  柳泽邦夫——《推理世界》编辑


  序幕
  七月七日晚间七点——
  坂井正夫死了。
  他家的房门是从内侧上锁。
  公寓室内,没有发现任何类似遗书之物。
  坂井正夫的死,虽令公寓的部分住户惊讶,却未引来世人注目,被当作厌世自杀处理。
  然而,就在几天之后……
作者: black白夜    时间: 2021-1-12 09:58

第一部·事件

  【七月七日】
  位于东京都内北区稻付町的光明庄公寓。
  晚间七点——
  住在三楼的坂井正夫这名男子,自住处窗口坠楼身亡。
  附近派出所的巡查接到光明庄管理员的通报,急忙赶往现场,是在过了十分钟之后。
  光明庄公寓与大型社区面对面,建于北侧的高地。
  公寓本身乃钢筋四层建筑,大小共计二十五间,以门字形围绕停车场。一楼是大片停车场,住户多半都有车。
  遗体,是朝着停车场前的水泥道路抛出。
  巡查第一眼看到遗体时,心里就猜想应是自杀。
  从被害者微张的嘴巴可以看到混杂口水的吐血痕迹。巡查推测应是服毒后过于痛苦,不由自主从窗口纵身坠落。
  坂井正夫的房间窗户半开,窗边的浅红色窗帘正随风晃动。
  巡查的推测是正确的。
  警署委托的医生详细检查遗体之后告诉承办员警,死者是吞服大量氰化钾中毒身亡。
  搜查坂井的住处后,更强化了自杀这个推论。
  坂井当作书房使用的两坪多房间,有一张巨大的黑檀矮桌。
  房间中央有折叠式桌子,桌上,放了一瓶已打开的汽水,以及装了半杯液体的杯子。
  查验之后,从杯子的液体验出氰化钾。
  疑似用来包装毒物的小纸片,自角落的字纸篓中找到。
  更令承办员警注目的,是坂井正夫的住处当时处于他人无法进出的状态。
  换言之,坂井的房门是自内侧上锁。
  这间公寓的门锁,全部使用特殊构造的锁。
  据管理员表示,由于一年半前连续发生小偷持备用钥匙侵入的窃案,因此所有房间的门窗锁头都重新换过。管理员不胜感慨地说,当时强硬主张换锁的,正是平日沉默寡言的坂井。
  锁孔是一般住宅难得一见的金平糖断面般的星形。钥匙前端也是星形,非常新奇。
  换言之,若是这种钥匙,无法轻易复制备用钥匙。
  住户们分别拿到两把星形钥匙。
  勘验遗体后,判明坂井家的钥匙有一把就在死者身上。
  承办员警从褐色长裤口袋的黑色皮革零钱包中拈出那把钥匙。另一把钥匙,藏在桌子抽屉的深处。
  这下子,坂井的钥匙被他人使用的可能性变得异样稀薄。
  进而加强证明这点的,是案件的第一发现者,森下千惠子的证词。
  她是这栋公寓二〇二号室的住户。房间就在被害者住处的正下方。
  森下千惠子当时正端出啤酒与清酒款待丈夫的公司同事。丈夫叫她打开电视看七点新闻,于是她从餐厅走向窗边的电视。
  这时,她看到窗外有个大型物体在一瞬间如跳舞般坠落。
  随即,下方停车场前的路面传来撞击般的闷响。
  她慌忙开窗,映入眼帘的,是宛如稻草人仰面躺在地上的男人。
  她急忙冲出房间,敲管理室的门。
  等不及管理员开门,她已从后门绕到停车场。
  她凑近检视男人的脸孔,再次确认那是三楼的坂井正夫。
  森下千惠子的证词,足以证明这桩坠楼命案未经他人之手。
  坂井将房间上锁,服下剧毒。在过度痛苦下企图从窗口逃出,不慎失足坠楼。决心寻死的人,在寻死途中忍不住想脱逃的心理不难理解。死者当时想必没有意识到房间离地十公尺这个落差。
  房间的钥匙,是在口袋的零钱包中找到。从他坠楼,直到遗体交由警方处理,中间没有任何人碰过。
  这点,包括第一发现者森下千惠子在内,得知恶耗赶来的公寓住户们一概同意。
  承办员警倾向是自杀,但问题出在动机。
  搜索房间后,并未找到任何看似遗书之物。
  关于坂井平日的样子,也问过管理员,却没有得到明确的线索。
  这种高级公寓的住户特有的疏离感,坂井似乎也有。
  他的个性看似谨慎,总是留心关紧门窗,对于公寓内的访客也不会立刻打开内锁,访客离开后据说又会立刻上锁。这种封闭的性格,招来其他住户的反感,据说在公寓内遭到孤立。
  但在调查的过程中,还是找到两个与坂井正夫有来往的人物。
  一个是同样住在三楼的堀久美男,他是坂井国中时代的同学,不巧目前正在国外出差。
  另一个是比他们矮一层楼的二楼住户,此人名叫和田孝作。管理员补充说他是私立大学国文系的讲师。
  从和田那里得知,坂井正夫是刚出道的推理作家。
  话题转向坂井的自杀动机时,和田惊愕地瞪大双眼。
  和田坚决否定坂井是自杀。
  “坂井不是会自杀的那种人。谁都有可能,唯独他绝对不可能自杀。”
  引起承办员警兴趣的,是和田之后的叙述。
  和田表示,坂井正夫最近感到创作陷入瓶颈,正在苦恼。
  “很遗憾,坂井并没有作家最需要的才华。我也再三劝告过他。”
  和田毫不避讳地如此吐露意见。
  他说,去年六月,坂井幸运获得某杂志举办的推理小说新人奖。但是,坂井并未将之视为单纯的幸运。
  据和田表示,那是坂井的一大误算。
  坂井不听周遭的谏言,决心走上作家这一行。
  他在工作地点也不惜放弃组长的位子,宁愿让公司把他降为一介约聘雇员。
  然而,坂井正夫朝作家生活跨出的第一步,在他自己都没想像到的地方狠狠跌了一跤。
  他秉持自信写成的得奖后第一篇作品惨遭退稿。
  而且不是被人针对某些部分做出批评再退回的那种退稿。
  主编没有附带任何评语直接把那篇稿子以包裹寄回给他。
  之后,坂井的稿子也一再被退稿。
  新人奖得奖后已过了一年的时间,他却至今没有公开发表得奖后的第一篇作品。不过,坂井还是很有毅力地继续创作。
  “他有创作上的苦恼。不过,就算是这样——”
  和田以那种彷佛要窥视承办员想法的眼神说。
  “若说他因此自杀,我总觉得不大对劲。大约半个月前吧,我去他住处时,他头上绑着头巾正在努力写稿呢。他说终于有希望写出满意的作品,神情空前开朗。他对那篇稿子好像相当有自信,他还说,如果这篇也被退稿,他会另起炉灶再写别的题材。感觉上,好像已突破障碍,前所未有地充满干劲。”
  和田说着,再次否定坂井正夫的自杀。
  如果把和田的说法扩大解释,本案等于是密室杀人事件。
  当然,他杀的设定可以轻易成立。
  毒物是自杯中验出,汽水瓶中并没有。
  如此说来,杯中的毒物,是在汽水开瓶后才趁被害者不注意时放进去的,不可能是事前安排。
  凶手下毒之后就离开了房间。凶手无法碰触房间的钥匙,从案发时的现场情况便知道。
  如此看来,只能达成一个结论:构筑密室的是被害者自己——换言之,是他亲手锁上玄关的门。
  之后,承办员警试着自行整理这起事件的概要。
  还是无法舍弃自杀的推论。
  自杀动机也很充分。是创作陷入瓶颈的苦闷。
  坂井正夫已对自己的才华绝望,所以才亲手葬送梦想破灭的自己吧。
  承办员警的这个见解,随即以意想不到的形式,就某种角度而言等于得到了证明……
作者: black白夜    时间: 2021-1-12 09:58

第二部·追查

  第一章·中田秋子

  【七月十日】
  看看枕边的时钟,已过了九点。
  夏日阳光炽热照亮寝室的窗帘。
  中田秋子不禁皱起脸,一再搓揉尚未完全清醒,犹带血丝的双眼。
  身为出版社编辑的秋子,因工作关系向来是夜猫子。
  秋子负责单行本的企划取材与制作这两个部门。
  她要替自己企划取材的稿件设计版面,交给印刷厂。校正排好的校正稿,与作者联络做二校,还有常识校正,然后再把校正改稿完毕的稿子组版交给印刷厂印制。这全部的制作过程,都是秋子一手包办。
  她天天加班。白天在外面四处奔波取材邀稿,桌上的工作不得不拖到正常上班时间之后。
  所以加班的内容,多半是在设计版面与校正稿子。
  不过,这种内容的工作,在时间上可以自己视情况调整,比较有弹性。如果想在适当的地方告一段落下班回家,并非做不到。
  然而,若是与作者会面讨论就没这么方便了。往往必须配合对方的情况被迫耗到深夜。
  秋子脱下连身睡衣,换上新的内衣,穿上上班用的短袖针织洋装。
  正要坐到餐桌前时,旁边的桌上电话响了。
  秋子以为又是课长仓持找她,故意老大不高兴地接电话。
  “小秋?是我啦。”
  “原来是克枝姊——”
  是迁居青森的继母克枝打来的电话。
  对于只比自己大六岁的克枝,秋子从以前就有种把她当成姊姊而非继母的亲近感。
  “你才刚起床啊?那我长话短说,上次提的事,没问题吧?你可以来青森吗?”
  “噢,你说爸爸的法事啊?可以,我当然会去。那可是我最爱的爸爸。”
  “你能来的话是最好不过。婆婆实在不大靠得住。”
  “不过,法事其实也没必要搞得那么盛大。就算是过世的爸爸,生前不也主张丧礼无用吗?”
  “纵使他这么想,毕竟也要顾及世人眼光。况且他是知名的小说家,生前又交游广阔现在搬来青森,我和婆婆还是被当成名人看待。真是伤脑筋。”
  “没办法。说到濑川恒太郎,那可是风靡一世的大作家。”
  “对了,上次提的那件事怎么样?你考虑过了鸣?”
  “你说结婚对象的事啊?我连照片都还没仔细看呢。”
  “你又来了——”
  克枝打电话来的目的,好像还是为了相亲的照片。
  替亡夫办法事云云,其实并没有那么急迫。
  “结婚的事,我现在还不想考虑。”
  “为什么?你都已经二十八了。”
  “因为我不想像你一样,连着当两次寡妇。”
  “你真是的——”
  一如往常的对话持续,秋子见机挂断电话。
  虽然坐到餐桌前,却毫无食欲。昨晚的疲劳,浓重地笼罩全身。
  秋子蓦然发现,疲惫的大脑某处,正在茫然思考坂井正夫。
  坂井正夫潜入脑中一隅,若说是因为刚才克枝那通电话的影响,或许的确无法否认。
  秋子把土司啃了一半,迅速化好妆后,走出住处。
  穿过社区来到已看得见川口车站的商店街口,秋子终于找回原本的干劲。
  她开始动脑筋思考今天一天的工作计划。就算再怎么沮丧疲惫,只要把心思放在工作上,秋子便已忘记其他一切。
  南林书房位于饭田桥。六层楼的奶油色建筑物俯瞰外护城河,面向大马路。
  在自己位于四楼的办公桌坐下后,秋子先叼起一支香烟。
  周围的空位子很醒目。到了下午,这间办公室将会充满蓬勃生气,洋溢喧嚣。电话响个不停,人们进出不绝。
  然而,现在这个时间,死亡般的静谧笼罩周遭。即便不时有说话声传来,也像心存忌惮似地很小声。
  秋子用涂了淡红色指甲油的纤细手指将香烟在烟灰缸捻熄。
  一边这么做,一边用左手把长及领口的头发撩到背后。
  那个带有节奏感的动作,彷佛在说“好,开工吧”,就像是一种仪式。
  从那圆熟自如的举止,也可窥见身为干练女编辑的一丝风采。
  “昨晚辛苦了。结果怎么样?”
  等秋子熄了香烟后,旁边桌子的课长仓持抬起头问。
  仓持早已充分了解秋子的节奏,对于该在什么时候发话也颇有心得。
  仓持是在问她昨晚与石川达郎的讨论。
  “怎么样”的意思不是针对会面的内容。仓持是在问,作者石川达郎的心情可好。
  秋子埋首于稿件中头也不抬地回答:
  “还是老样子。吃饭就耗了一个多小时。校稿的时间只有一点点。讲的都是废话。校正稿子根本犯不着使用公司的会议室。公司出钱请他吃吃喝喝也是完全无意义的浪费。撇开那个不谈,我真是受够了。他简直太神经质太任性了。”
  石川达郎是B大学的内科助理教授,身为新锐学者,将来颇受看好。
  他的着作在短期之内就已再版。除了部分研究者,也受到开业医师与医学生的广泛支持,是这位作者的最大优势。
  “哎,你就忍一忍嘛。对了,刚才那位石川老师打电话找你。他实在很热心。我九点一到公司就立刻接到他的电话。”
  “他找我干嘛?”
  秋子更不高兴了。
  为了补偿昨晚加班,今天可以晚一点上班——这个不成文的规矩,石川应该也知道才对。
  可是,他偏偏一到上班时间就打电话找秋子,他这种古怪的恶意,令秋子怒火中烧。
  “他说已经誊写完的稿子最好在明天之前就送到大学医院。因为他周末要参加学会,可能会很忙,所以他想在那之前再看一次稿子。”
  “伤脑筋,突然这样要求可难倒我了……”
  那份稿子还收在柜子里,至今没有处理。
  秋子把这个实情告诉仓持。
  “那就麻烦了。如果不赶紧想想办法……”
  “就算交给兼职人员,现在恐怕也来不及……”
  “不,多找几个兼职的也没关系。总而言之,一定要设法在期限之内赶出来!”
  仓持的语气变得激动。
  胆小的仓持,即便小小的冲击也会立刻让他那张细长的脸孔变得阴沉。据说他有贫血症,但这种时候整张脸都会泛起红潮。
  石川达郎是出了名的字迹潦草。
  用淡色铅笔草草写就的文字不仅丑陋,而且难以辨认。如果不重新誊写一遍刷厂的拣字工人根本无法拣选出正确的铅字。
  道种誊稿的工作,秋子向来委托坂井正夫。以一张四百字稿纸五十图计费,坂井爽快接下这个誊稿的差事。
  不管怎样先问问看坂井吧,秋子想。
  她翻开通讯录,坂井正夫公寓的电话,拨出号码。
  短暂的嘟声响起后,电话那头传来接听声。
  对方不是坂井,是秋子见过的女管理员。
  她问坂井在不在,管理员的声音霎时顿住。
  “您说坂井先生吗?”
  “是的,坂井正夫先生。”
  “他过世了,就在三天前。”
  “啊……”
  秋子不震手重新握紧话筒。
  管理员说的话,她听得清清楚楚。但是,一时之间无法理解那个意思。
  “是自杀喔,就在这个房间……”
  “……”
  正夫自杀了。
  秋子无法置信。
  管理员简洁的言词,以冰冷的感觉落入秋子的心头。
  坂井正夫三天前死亡之事,显然是不可动摇的事实。
  “课长,我出去一下。”
  放下电话,秋子快步走向门口。
  背后,传来仓持慌张的声音。
  “石川老师的事就拜托你了。如果没有做到他的要求,他可是非常罗嗦的人。动不动就会找我抱怨……”
作者: black白夜    时间: 2021-1-12 09:59

  中田秋子于五点整准时下班。
  未处理的工作在桌上堆积如山,但她对工作的干劲已完全减退。
  秋子急忙踏上归路。
  她想独自好好思考坂井正夫的事。
  坂井正夫是在公寓住处服下氰化钾死亡。房门当时从内侧上锁。
  没有找到遗书,但警方根据现场的情况,断定是自杀。
  秋子第一次见到坂并正夫,是在一年前的冬天。
  地点就在当时位于三鹰市的秋子老家,是父亲濑川恒太郎介绍坂井给她认识。
  坂井任职民间企业,工作之余正在学习写小说——父亲在病床上以微弱的声音如此告诉秋子。
  当时,父亲已瘦削衰弱如枯木,苍白的两颊开始出现死亡的阴影。
  秋子打从与坂井初次见面,就对他的人品与外貌颇有好感。
  虽然那张瘦脸没什么特征,但给人的印象很柔和、给人清爽的感觉。
  个子虽高,说话时却习惯害羞地垂下眼帘。声音很小,好像被什么追赶似地讲话速度很快。
  第二次见到坂井,是在父亲病死大约两周后。
  为了归还应是坂井送去给父指正的两三篇稿子,秋子造访他的公离公寓。
  父亲濑川恒太郎当红时期,似乎常有没没无闻的文艺青年送稿子去给他看,继母克枝整理父亲的遗物时,自书房的壁橱与书桌抽屉深处找出的成捆稿件不下三、四份。
  就算想物归原主,那些稿子也多半没有署名,因此克枝把稿子堆在书房角落打算留待日后再处理。
  秋子从中偶然发现坂井正夫的稿子与大学笔记本,这才起意还给坂井。
  不可否认的是,多少也是因为她有点想再见坂井一面。
  第二次见面时,她发现坂井是个软弱、内向的男人。
  虽然沉默寡言有点封闭在自己的世界里,却没有阴沉的气质。清新爽朗,毫不执拗的脾气反而显得有点飘忽不定。
  秋子在交往的过程中逐渐发现,坂井的个性除了软弱,同时也有点把别人耍着玩的飘忽一面。
  他会一本正经说出夸张的玩笑。秋子经常被他那种说话技巧耍得团团转,满怀的疑问凝视坂井看似无辜的脸孔。
  对于这样的坂井,秋子在自己也不太理解的情况下逐渐深受吸引。
  ——秋子蓦然想起那件事,是在川口车站下了电车走向商店时。
  是包裹。
  那是两三天前坂井寄来的。
  里面装的,是坂井写的六十页左右的稿子。
  第一张稿纸中央,记得写有“献给中田秋子女士——”这行大字。
  秋子之前只大略浏览过一次坂井的作品。当时她正要把父亲那里的稿子与大学笔记本还给坂井,搭乘电车的途中阆着无聊才随手翻阅稿子。
  秋子本来就违反“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会打漏”这句俗谚,对文学没有什么兴趣。
  或也因此,即便她看了坂井的作品,除了觉得内容费解,并无特别感想。
  那篇作品说来算是所谓的大众文学,不过也有推理小说的悬疑要素。
  坂井寄来的这份稿子,单就浏览所见好像也是推理小说。
  秋子只是略略过眼,便把那份稿子塞进桌子抽屉,直到此刻才蓦然想起。
  七月某日某时之死——这个冗长的名称,好像也有点土气。
  秋子想到这里,不禁霍然一惊,停下脚步。
  因为她现在清楚想起那篇稿子的名称了。
  “七月七日晚间七点之死”,记得这应该就是那篇稿子的名称。
  七月七日晚间七点——
  坂井正夫正是死于同一天的同样时间。
  秋子抵达社区后,一阵风似地冲进里屋,拉开抽屉。
  她把坂井的稿子从信封抽出,翻开第一页。
  没错。
  开头就以一板一眼的楷书粗体字,写着“七月七日晚间七点之死”这行大字。
  说不定这是遗书——这个念头闪过脑海。
  写在第一页的“献给中田秋子女士感谢你的友情——”这行稍嫌做作的但书,似乎也暗藏某种意味。
  秋子一字一句仔细阅读那篇稿子。
  内容描写夏季山中小屋的杀人事件,是相当正统的推理小说。
  谜团与诡计设计的良窳,与推理小说无缘的秋子无法评价,但故事架构与人物描写颇有可看性。
  从这六十页的稿子中,找不出任何迹象足以判定为遗书。
  秋子拿不定主意该如何看待这篇小说。
  包裹中,并未附带坂井写的信。
  坂井究竟是基于何种目的邮寄这样的稿子给她?
  “我现在正在写精采的小说。保证你一定会大吃一惊。”
  她蓦然想起坂井说过这样的话。
  那应该是在坂井死亡的半个月之前吧。
  为了公事打电话去公寓时,坂井照例以急促的语速说出那种话,还低声笑着。令人大吃一惊的小说,该不会就是这份六十页的稿子吧?
  秋子再次垂眼看向第一页。
  “七月七日晚间七点之死”。
  楷书字体一笔一画都没有偷懒,甚至显得呆板。
  那的确是坂井正夫的笔迹。
  坂井是已有寻死的觉悟,才写出这篇稿子吗?
作者: black白夜    时间: 2021-1-12 09:59

第二章·津久见伸助

  【七月十一日】
  坐在的会客室椅子上,津久见伸助已经枯等三十分钟。
  左边的房间是打字间。听来匆忙的打字声,不时像提醒似地传来。
  津久见以烦躁的动作捻熄不知已是第几根的香烟。打字的声音紧跟着四下忽然变得悄然无声。
  默默坐久了,好像会被猝然拖进梦乡。
  他从采访地点广岛县搭乘夜行列车回到东京后,就直接赶来这里了。
  敲门声想起,《周刊东西》的编辑唐草太一终于露面。
  他是个矮小的中年男人。抹得油光水亮,飘来甜腻的香水味。
  “喂,让你久等了。怎么样,稿子写好了?”
  唐草在津久见的对面坐下。
  小巧的脸上,无框眼镜发光。
  他与唐草打交道已有四年余。
  对方粗鲁的言行,绝非出于来往的亲密度。那只是唐草想表示“区区一个写杂文的,老子没放在眼里”的示威。
  “我带来了。截稿日提早了两天让我吃尽苦头。是在旅行地点写的,所以有些地方写得比较潦草。”
  津久见把四十页稿子递给唐草。
  唐草默默收下稿子,将手轻轻放在眼镜边缘。
  津久见茫然凝视唐草粗鲁地发出声音翻阅稿子的粗大指尖。
  津久见每个月会替《周刊东西》写一两次“命案报导”。除了津次见之外逦有三个写手负责这个项目。
  以最近发生的杀人命案为主题,用报导文学的方式写成四十页稿件就是津久见等人的工作。
  每次写什么案件由编辑部决定。他们必须把编辑部选中的案件,按照编辑部的意向加以润色,写成简短的故事。至于编辑部的意向,就是可以让读者轻松阅读不费脑筋的读物。
  结局多半以男女之间的桃色纠纷结案,不过津久见还是勤快地四处查证之后才写稿。
  带着《周刊东西》编辑记者这个头衔的名片与相机,他走访乡下偏僻的警局。
  稿费一次六万。再加上采访津贴林林总总,总共可以拿到七、八万圆。
  他另外也替两三家杂志不定期撰写类似推理的杂文,但这方面的收入可想而知。
  “哎,应该可以吧。”
  唐草大致看过后,懒洋洋地说着合起稿子。
  “虽然某些照例又有津久见风格酌人生警语,不过这样应该差不多吧。”
  眼前,打火机铿然一响。
  “下次轮到黑木先生执笔,不过站在编辑部的立场,毋宁更希望你来写。”
  唐草故意以慢吞吞的口吻说。
  “我无所諝,不过是什么案件?”
  “其实,是坂井正夫的那个案子。”
  正要送到嘴边的冷茶,被津久见停顿在半空中。
  “写那个案子?可是,那不是自杀吗?”
  “所以,只要没更动自杀这个结局就行了嘛。你只管好好写出他的动机即可,幸好坂井正夫生前和你也有交情——”
  “可是,唐草先生,”津久见打断对方的话,“那个案子不管怎么折腾,都不可能成为什么有趣的读物。况且就他的自杀动机看来——”
  也没有涉及女人——这下半句话被津久见吞回肚里。
  “那要看你怎么写嘛,我想应该可以呈现崭新的趣味喔。就算主角对自己的才华绝望自寻短见,假如把那种绝望感设定成针对女人,我想应该也会很有说服力。”
  “那么,你的意思是要把自杀的直接动机设定成感情纠纷?”
  唐草做个暧昧的表情。
  那样的话,倒是有很多润色的方法。
  最后,津久见终究还是敌不过连续登场带来的金钱魅力。
  把必要事项记在小本子上,津久见起身告辞。
作者: black白夜    时间: 2021-1-12 09:59

  津久见走出《周刊东西》杂志社属玄关,立刻拦下计程车前往新宿。
  他走进百货公司,在六楼的珠宝专柜买下一枚橄榄石的戒指。
  这是送给未婚妻的礼物。他之前就已看上这枚戒指,她也很喜欢。
  津久见蓦然想像她纤细的手指戴上这枚戒指的模样。
  然而,那种感伤彷佛被水冲走随即自眼前消失。
  一方面也是因为艰苦的旅行已经累坏了。津久见打从刚才,就已无法控制自己晦暗郁闷的心情。
  与编辑部的唐草太一会晤后,向来会陷入一种难以言喻的黯淡心境。
  那是对唐草太一这个人产生的不快感,也是总觉得一直被他轻蔑的屈辱感。然而,津久见也很清楚那只是诡辩。
  真正的理由,是因为唐草太一让他醒悟自己的处境。
  他不能永远只当个写杂文的。他想让力不从心陷入停滞的自己再次振作起来。
  津久见以新进推理作家的身分获得世间一部分人的认可,是大约四、五年前的事。
  津久见付出超越常人的努力,拚命抓紧他争取到的地位。
  当时正是推理小说风潮消退的时候,津久见未能赶上颠峰期的浪头,说他倒霉的确很倒霉。
  即便热潮退去,该留下的人还是会留下。
  可是像津久见伸助这种随手一抓都有一大把的人跌下宝座之后,连名字都快遗忘。
  好歹一度也曾冠上新进作家之名。
  机会来了,津久见想。
  等待机会,然后确实掌握。
  虽然一直这么想,但津久见已庸碌无为地虚度五年光阴。
  ——津久见走出百货公司,缓缓沿着大马路走向车站。他家在西武新宿线的下井草。
  津久见洗完澡喝了母亲煮的汤,就回到自己位于二楼的房间。
  仰面倒在床上后,之前的疲劳沉重地向手脚蔓延。
  津久见疲惫的脑海某处,茫然浮现坂井正夫的事。
  津久见与坂井正夫相识,是在去年的七月。
  地点是新宿车站附近的“露露”这间咖啡店。坂井身为“推理圆桌”的新会员,在那里被介绍给其他同好。
  “推理圆桌”是四年前由一群推理小说爱好家组成的同人杂志团体。
  成员包括坂井正夫在内共有六人。
  每月第四个星期五聚会,彼此交流意见,传阅稿件。
  一年预定发行两次同人杂志《推理圆桌》,但实际上目前只出版过一本。那倒不是因为成员不够努力。
  成员几乎都已获得社会某种程度的肯定。自己的作品数度印成铅字,甚至成为评论的对象后,他们的心思当然不会再放在编制同人杂志上。
  坂井正夫当时二十九岁,比津久见小两岁。在团体中年纪最轻,也是唯一得过奖的作家。
  坂井严格说来算是寡言木讷的男人。待在一群辩才无碍的同人中,他的存在感好像有点稀薄。
  然而,津久见感到,坂井的眼中一直潜藏意志坚定、百折不挠的某种东西。
  坂井起初一定会准时出席每月一次的例会。他总是满脸热切坐在角落的位子。
  结果过了半年后,他忽然不再露面。
  津久见辗转听说,当时坂井写不出第二部作品正在苦恼。
  津久见之后也与坂井以电话保持联络,二人不时还单独见面。
  那种时候,坂井总是热切地把他正在创作的故事大网与推理诡计告诉津久见。看起来意外地神采飞扬。
  但津久见也看得出来,坂井似乎是在努力不让人发现自己窝囊的心情。
  那是坂井死前一周的事。
  津久见为了例会的事打电话联络坂井。虽然知道他不会出席,但他并未正式退出,因此起码还是会通知他例会的日期与地点。
  坂井照旧对例会的邀约回以兴致缺缺的答覆。他一如往常地表示视状况而定说不定会缺席。
  津久见转移话题聊到创作后,坂井像是就等这一刻似地,骤然转为意气昂扬的语气。
  他说,终于写出一篇满意的作品。
  “这次的作品我绝对有自信。低迷的时期虽长,但如今想来,那也成了一帖良药。就像是人人都会撞上一次的高墙。不过,我已经完全从谷底走出来了。我打算近日之内就把稿子送去编辑部。这次的作品绝对没问题。就在前几天,我才在群马县的四万温泉写完。换个环境写作果然是对的。”
  坂井以热切的口吻如此诉说。
  那是他最后一次听到坂井的声音。
  就在津久见要启程去广岛县采访的当天傍晚,接到友人打来的电话得知坂井的死讯。
  他在东京车站买了好几份晚报,在其中一份找到刊载坂并死讯的小篇幅报导。
  还附带“文艺青年自杀”这样的标题。报导指出死因是神经衰弱导致厌世自杀。
  坂井大发豪语声称极有自信的那篇作品还是被退稿了吗?当时津久见如此暗想。
作者: black白夜    时间: 2021-1-12 09:59

第三章·中田秋子

  【七月十七日】
  中田秋子从社区公寓直接前往印刷厂。
  A5版本的四百页单行本,今天起要进行印制。
  她必须守在临时校正室,检查印刷厂排好的最终版本是否已修改之前的错误,校对完毕后再交还给印刷厂工人。
  最终版本如果是送去编辑部,稿子的往返及其他联络事项会浪费时间。站在印刷厂的立场,也不可能任由机器闲置。他们希望尽快校对完最终版本,好让机器可以不用停工,顺畅地印刷完毕。
  所以驻守临时校正室,堪称编辑不可欠缺的工作。
  秋子坐在狭小的校正室,等待排好的稿子送过来。
  稿子并非源源不断从排字工那里送来。碰上要修改的地方很多、抽换铅字很麻烦的那一页时,必须在那里等上好几个小时。
  秋子正在思考坂井正夫的事。
  秋子与坂井的来往谈不上多么亲密。所以,关于他的日常生活,她也只知道大概情形。
  然而,在她大概了解的那些过往片段中,坂井有段时期忽然像在沉思般陷入缄默,甚至看起来有点憔悴。
  当时的坂井,就秋子看来一点也不像平日的坂井。
  想到这里,秋子感到自己不由自主脸红。
  在回忆坂井的过程中,她无法排除那件事。
  秋子曾经和坂井发生肉体关系。
  那是今年初春的事。
  秋子在下班后买了肉和蔬菜造访坂井的公寓。
  秋子做的饭菜坂井没吃多少,一直在独自喝酒。
  她作梦也没想到,餐后会演变成那样。
  突然被坂井从背后反剪双手,之后的记忆只剩下断片。秋子在抗拒对方行为的同时一直没吭声。
  因为心里多少觉得答应他也无妨。唯有羞耻感作祟,令秋子超乎必要地继续抗拒。
  即便在身体分开后,她也不曾为那件事后悔。
  秋子也早已想像过,她与坂井之间迟早会进展到肉体关系。只是有点意外那比想像中更早降临,而且是草草了事的接触。
  之后,坂井正式向秋子求婚。
  同时,就在那晚,秋子再次被坂井赤裸的手臂拥抱。与前一次截然不同,这次坂井的技巧熟练,执拗得令秋子心慌意乱。
  秋子因为那种回忆而发热的脸孔,转向细雨蒙蒙的窗外。
  接着她又想起某件事,不由肃然端坐。
  因为她想起的,是或可称为造成坂井郁郁寡欢的某件事。
  五月上旬的某个周日去找坂井时,他家有客人在。客人当时正好要离开,秋子等于隔着打开的门与对方面对面。
  那是年约三十左右、时尚美丽的女人,淡青色直条纹的和服非常适合她。
  秋子打招呼后,女人拿白净冰冷的侧脸对着她微微以眼神回应。
  坂井不知怎地脸色很难看,杵在玄关口。
  “好漂亮的小姐。”
  进屋后,秋子朝坂井的背影发话。她怀疑那是风月场所的女子。
  “是学生时代照顾过我的人的妹妹。她是富山县鱼津市的人。”
  然后,坂井又小声补充说,她叫做远贺野律子。
  当时,秋子瞄到坂井拿起桌上的一张纸片。
  本来快要握在手里的小纸片,彷佛随风飞舞似地溜出坂井之手,落到榻榻米上。秋子不经意以眼神追逐,这才发现那是一张支票。虽只是刹那间,但是看到五这个数字后面还印着五个零,秋子吓了一跳。
  坂井有点慌张地把那张支票塞进裤子口袋,像要回避秋子的视线般打开房间的窗子。
  是巨款耶——已冲至喉头的话,又被秋子连同唾液一起咽下去。
  就当时的情况推测,秋子也能猜出那张支票是远贺野律子给的。
  那张五十万圆的支票,坂井是以什么为代价向那个女人收取?
  秋子觉得,坂井突然变得闷闷不乐好像就是从那时开始的。
  远贺野——在坂井的住处再次听到这个名字,是在又过了一阵子之后。
  当时二人正在说话,玄关旁的电话响了。坂井拿起话筒,小声喊道:“啊,远贺野小姐——”随即彷佛忌惮四周耳目似地缩起身子。
  坂井的那种言行,令秋子继续待在那里有点不自在,于是她在隔壁房间的床上坐纸拉门那头隐约传来坂井简短的应答声。从他刻意压低的嗓音可以察知,他是意识到秋子在场才会这么做。
  讲完电话的坂井,脸上浮现看似疲惫的阴影。
  察觉秋子的注视,坂井咧开嘴挤出古怪的笑容。
  “近日之内,我或许必须去富山一趟。”
  那时,坂井没有特定对象地如此喃喃自语。
  远贺野律子这个女人,在坂井的生活中占有相当大的比重。对此,秋子已再无疑问。
  她不知道那与坂井的死有何关系。
  然而,远贺野律子的出现,令坂井出现某种转变的事实不容忽视。
  不容忽视的事实,还有一桩。那件事,似乎同样有远贺野律子的影子。
  那是坂井拿着誊好的稿子来到出版社的那天。是六月上旬。
  “现在如果有三百万,你想拿来做什么?”
  坐在大厅的椅子上说话时,坂井唐突地这么问。
  “三百万?难不成可能从哪弄到那笔巨款吗?”
  秋子对这个话题没有太大的兴趣。
  “对呀。顺利的话,六月下旬左右就会拿到。”
  “真的?”
  “我一直想去埃及旅行。我们蜜月旅行就去埃及吧。”
  坂井的眼角又出现那种淘气的笑意。
  对于他说六月下旬会得到巨款一事,秋子当时只是随便听听。她以为照例又是他愚不可及的玩笑。
  然而,和上次那五十万一并考虑后,她渐渐觉得那或许并非坂井随口瞎掰。
  她觉得坂井当时和某人约定收取巨款好像是事实。
  若真是如此,对方应该是远贺野律子吧?
  付给坂井那么大一笔钱,毕竟还是得有一定的理由。
  坂井该不会是握有对方的什么秘密?秋子陷入那种想像。
  恐吓——
  这样的字眼,不禁脱口而出。
  但是,秋子所认识的坂井,和那个字眼有点不搭调。
  秋子的回想到此中断。因为排字工人拿着稿子走进临时校正室了。
  秋子又恢复面对工作时的炯炯眼神,开始忙碌审视桌上的稿子。
  秋子回到公司的编辑部时,已近下班时间。
  “中田小姐,不久之前有人打电话找你。”
  同事青木三矢子从前面的桌子隔着成堆文件对她发话。
  “是吗,谁打来的?”
  秋子一边盯着单行本制作进度表,一边等待对方的回答。
  “是个男人哟。很年轻,感觉很稳重喔。”
  青木的语气带着揶愉。
  秋子不买张。
  “到底是谁?”
  “他没说名字。”
  “噢——那他说了什么?”
  秋子兴趣缺缺地问。
  “他倒也没有说要干嘛,但他笑着说,只是想听听你的声音。”
  “噢……这会是谁?”
  “我猜,八成是哪个暗恋你的作者吧?因为你向来很受作者欢迎。”
  “不会吧。”
  然而,这个插曲,立刻被秋子抛诸脑后。
作者: black白夜    时间: 2021-1-12 09:59

第四章·津久见伸助

  【七月十八日】
  津久见在约定的时间,推开“赤门”咖啡店的门走进去。
  “赤门”面向本乡三丁目的大马路,就在首都文艺社附近。
  首都文艺社的编辑佐佐木三郎,坐在店内相当靠后方的位子。
  佐佐木任职书籍课,主要制作现代社会风俗小说的单行本。
  他与津久见在大学时代是登山社的同届同学,平日就一直维持亲密的来往。
  “嗨!”
  佐佐木挥舞短袖榇衫露出的粗壮手臂,向津久见打招呼。
  “不好意思,把你叫出来。你大概还是一样忙碌吧?”
  “还好。”
  佐佐木请津久见抽High Light。
  “真羡慕你能够这样自由自在。而且你那个命案报导系列不是好像也颇受好评?我还听说你捞了不少呢。”
  “勉强糊口罢了。”
  “四帖半(注:铺四张半榻榻米的正方形和室。早年学生租的房间多半是这种大小,因此被当成青春时代贫穷生活的象征。)氛围也越来越洗练了。不愧是下足了本钱。”
  “别闹了。”
  佐佐木挺起厚实的胸膛,豪迈大笑。
  津久见经常在想,像佐佐木这么粗线条的人,亏他能够胜任编辑这种工作。
  想到佐佐木超过八十公斤的大块头窝在小桌前校正的模样,实在很滑稽。
  津久见在闲聊后切入正题。
  “对了,你知道坂井正夫这个人吧?”
  “知道。就是不久前才自杀的男人嘛。”
  “其实我想向你打听一下那个人的事。”
  “我是负责书籍部门,所以不是很了解。”
  “但你直到今年二月还在做杂志,我想你应该和坂井打过交道。”
  “那是当然。原来如此,我懂了,你是在替命案报导找题材吧?”
  佐佐木一边在桌上敲打香烟的滤嘴,一边把胖脸扭向津久见。
  “我在公司见过他两三次。不过,老实说,我对那种家伙实在没啥好感。扭扭捏捏的,而且还摆出异样的低姿态……”
  佐佐木的语气,照例很粗鲁。
  “坂井写不出第二部作品好像吃了不少苦头。”
  “是啊。这点即便在旁人看来都很同情。不过,那正是得奖新人的难为之处。任谁都写得出一篇杰作,问题是之后的第二篇作品才能看出真正的才华。哎,这是常有的事。”
  “坂井没有灰心丧志,好像每个月都继续送他写好的稿子来,那些稿子真的全部那么糟糕吗?”
  “嗯……我也看过被退稿的其中几篇,是真的让人不太敢恭维。其中,当然也有还算马马虎虎的。我是觉得可以采用……”
  可惜决定权在主编,佐佐木如此补充。
  “不过,你家主编也太严苛了吧?听说他对新人的要求尤其苛刻。他想培养新人的用意,在这次的情况等于完全收到反效果。”
  津久见像要替佐佐木抒发心声,如此说道。
  津久见知道,佐佐木一直以来就与主编不和。
  “你说的一点也没错。”
  佐佐木不禁激动地涨红了脸。
  “坂井正夫本来就不是灵巧的写手,他只会写那种硬邦邦的本格派推理(注:本格派推理是推理小说的类型之一,也称为正统派或古典派、传统派。相较于注重写实的社会派推理小说,本格派以逻辑至上的推理解谜为主。),所以好像缺乏小说所需的趣味。唯一的看家本领就是破解不在场证明,故事本身毫无起伏,完全没有结局的意外性可言也的确是真的。不过,就算是那样,我觉得也没什么不好。但他那种按部就班破解不在场证明的写法,反而让主编看不顺眼。因为他认为坂井的作品缺乏合乎逻辑的巧妙手法。”
  “合乎逻辑的巧妙手法吗……对新人要求到这种地步,未免太强人所难了吧。”
  “既然是要破解不在场证明,作者就不得不让嫌疑浓厚的人物稍微浮上台面。作者想写的,不是犯人是谁,而是犯人如何建立牢固的不在场证明,侦探如何去破解那个不在场证明,这才是重点。不过,这是从以前就有的古典模式了。”
  “但也有人想打破那种既定的规矩。只是,想挑战新的手法固然很好,问题是只要一不小心,也可能会让推理小说失去推理小说的意义。”
  “嗯。主编说,在前半段就知道犯人是谁的作品,读者看到那里就会把小说扔开了。他说如果轻易就知道犯人是谁,后面不在场证明的诡计就算描写得再怎么精采,也只不过是作者唠唠叨叨的狡辩罢了。”
  “原来如此。好严格。”
  “立志写本格派推理的新人,应该果敢挑战『侦探就是犯人』这个大主题才对。这句话已经成了主编的口头禅。”
  “『侦探就是犯人』吗?如果照他那个标准,就算不是坂井也会很苦恼。”
  “换句话说,得到我们出版社的新人奖,对坂井正夫而言搞不好反而害了他。”佐佐木难得流露出有点感伤的口吻。
  “周遭的人对主编又是什么态度?就算他是主编,我想以他的立场也不可能若无其事地专断独行吧。”
  “他现在好像也在自我反省,但他毕竟是城府很深的老狐狸,表面上看不出来。不过说穿了他等于是傀儡。编辑方面其实是柳泽先生掌握实权。把坂井打入冷宫的这件事,好像也不全然是主编一个人的意思。某些人认为柳泽副主编的意向也有很大的影响。”
  《推理世界》的副主编柳泽邦夫,津久见也很熟悉。
  柳泽的身材瘦削且驼背,毫无血色的脸孔总是带有凌厉的棘刺,是个四十岁的中年男子。
  柳泽精通各种推理小说一事,在推理作家之间也很有名。
  他从很久之前就在《推理世界》杂志负责撰写匿名时事评论,但他那种“打脸”的苛刻批评,招来部分人士的垢病。
  听着佐佐木的叙述之际,津久见暗想,真正迫害坂井正夫的人或许其实是躲在主编背后指挥的柳泽邦夫?
  津久见继续这个话题。
  “对了,你对坂井正夫的死有何看法?”
  “没啥看法。就是创作陷入瓶颈,对前途悲观,也就是神经衰弱导致厌世自杀。”
  佐佐木以快活的口吻不当一回事地说。
  “不过,你是觉得单纯的厌世自杀无法写成报导?”
  佐佐木误会了津久见的想法,如此说道。
  “我只是必须祈祷他的自杀也与女人有关。”
  津久见苦笑。
  蓦然间,佐佐木的脸上浮现新的表情。
  “不过,也不见得完全和女人无关喔。”
  “你知道什么内幕吗?”
  “这件事只有极少数的人才知道。其实柳泽先生的妹妹和坂井正夫——”
  “他和柳泽先生的妹妹……”
  津久见不由自主倾身向前。
  “你是说他们两人有什么特殊的关系吗?”
  “好像是。这只是传闻啦,不过那个妹妹好像用情颇深。坂井这个人别看他那样,在泡妞那方面似乎手腕很高明。最后搞得柳泽的妹妹自杀了。”
  “自杀——”
  “听说是卧轨自杀。是失恋自杀喔。八成是被坂井甩了太痛苦吧。”
  “那……”
  话才刚说,津久见就捣住自己的嘴巴。
  柳泽的妹妹自杀,据说是因为坂井正夫。
  这若是真的,柳泽是以什么心情面对坂井,可以轻易想见。
  柳泽邦夫应该是以燃烧着炽烈愤恨的眼神看待坂井正夫吧?
作者: black白夜    时间: 2021-1-12 10:00

第五章·中田秋子

  【七月二十日】
  中田秋子自新泻搭乘开往上野的急行列车“朱鹭二号”,中途在长冈下车。她将自己在列车上的想法化为实际行动。
  秋子决定去拜访住在富山县鱼津市的远贺野律子。
  这两天的新泻出差之行,是很早之前就预定好的。
  会晤新泻县立中央医院的副院长山口保之就是她的出差目的。关于他写的《肠管X光检查法》这本书的修订,双方要进行详细的讨论。
  与作者的讨论,比预定计划提早一天完成。跳上回程的列车时,她觉得就这样回东京太可惜。
  反正就算回到东京也不可能直接去公司报到。多出来的时间和多出来的差旅费一样,都归秋子所有。
  想见远贺野律子的念头,就这样没有太大抵抗地在秋子的心里萌芽。
  她从长冈车站改搭急行列车“白雪号”。
  列车依序在柏崎、直江津、糸鱼川停车,进入富山县时已过了五点半。雨云低垂,窗外的风景看起来是暗沉的灰色。
  抵达鱼津车站已近六点。蒙蒙细雨将龟裂的月台整片淋湿。
  出了剪票口,车站前的大马路看似蜿蜒朝前方迤逦。
  右前方有立山连峰逼近而来,在阴雨的天空下黑压压地显现雄伟的风貌。街景有点老旧,因此也显得死气沉沉。
  秋子在车站前的派出所打听该如何前往远贺野律子的住处。
  律子家在市内的绀屋町,位于富山铁路的沿线。若利用富山铁路其实只有一站的距离,但是要等二十分钟,因此秋子选择在车站前搭乘计程车。
  计程车斜切过商店街,沿着左手边的富山湾一路奔驰。
  不同于都市的计程车司机,这位司机非常殷勤亲切。
  司机爱讲话,对秋子而言是再好不过。因为她觉得或许可以从司机这里打听到远贺野律子的事。
  秋子只说要去绀屋町的远贺野小姐家,司机就一脸了然地转动方向盘,由此可见律子的知名度。
  秋子朝司机的背影探询。
  “对,若要找远贺野小姐,我很清楚喔。是个三十岁左右皮肤白皙的美女哪。您和那位小姐是朋友?”
  司机以慢吞吞的语气说。听起来像是夹杂关西腔与东北腔的本地方言。
  “谈不上是朋友。今天第一次来拜访。那位小姐应该有丈夫了吧?”
  “不,她至今还单身哪。长得那么漂亮却单身,真是太可惜了。她是教插花和书法的老师,不过她根本不愁吃穿。她姊夫就在富山市经营很大的造船公司。那间公司叫做大河内造船,在咱们这一带很有名哪。”
  道路逐渐变窄,车子登上小山丘。左手的山丘中段是成排的时尚住宅,右手边的田园有小河蜿蜒。
  司机说,那边就是绀屋町。
  看起来就像律子会住的地方,是环境优雅闲静的住宅区。
  “最近远贺野小姐家有没有发生什么特别的事?”
  秋子鼓起勇气问道。
  司机的视线透过后照镜短暂扫过秋子的脸。
  “有啊。不过,是富山市那边的家。那应该是五月中旬发生的事吧。”
  司机依旧以慢吞吞的语气说。
  “富山那家大河内造船公司社长的儿子失踪了。当时连报纸的地方版都刊出大篇幅报导哪。”
  “失踪了?”
  “说是失踪,但可不是小朋友迷路喔。因为那是还不满一岁的小婴儿。”
  “那么,是被人绑架?”
  “谁知道,那方面的详情好像谁也不清楚……”
  “那么,报纸上是怎么写的?失踪当时的情况是怎样?”
  秋子连珠炮似地发问。
  “据说是社长夫人和远贺野小姐带着小宝宝去富山市的大和百货公司购物时发生的事。那位夫人和律子小姐是亲姊妹,二人好像经常一同出门。夫人去上厕所,律子小姐就让宝宝睡在厕所旁的婴儿床,但是律子小姐去旁边浏览橱窗的眨眼工夫,本该躺着睡觉的小宝宝据说就不见了。律子小姐当时还以为是夫人从厕所出来抱走了所以也没放在心上。之后,发现宝宝失踪,这才闹得整间百货公司鸡飞狗跳……”
  “那么,宝宝呢?”
  “到现在还是下落不明。报纸当时是当成绑架案闹得很凶。问题是,若是绑票案,犯人怎么会都没有消息呢?如果不是为了要赎金,那就是和大河内家有仇的人恶意报复,但大河内家却说他们从来不曾与人结怨。社长当时本来正在欧洲旅行,接到消息大吃一惊急忙赶回来。警方那边好像也详细调查了社长的交友关系……”
  “真是不可思议的事件。既不是为钱,也不是挟怨报复的话……”
  “现在,连报纸都不提这件事了。大家都说,八成是遇上拐带儿童的家伙了。但愿是被爱小孩的人抱走,那样至少还能活得好好的。”
  车子在优雅的双层楼房前停下。
  司机努动下颚,示意那就是远贺野律子的住处。
  建筑物是古典的日式风格,但院子占地颇广。
  铺满整面的绿色草皮与茶褐色建材极为和谐,令房屋整体看来沉静安详。
  秋子像要计算踏脚石般一路朝玄关缓步走去。
  眼角余光瞟到一楼房间的白色窗帘晃动,秋子当下驻足。
  面向庭院的玻璃窗后,站着一个女人。
  慢半拍才发现那是远贺野律子,是因为对方今天穿着轻便的洋装。
  律子穿的是白色马球衫搭配低腰百褶裙。与之前和服装扮难以联想的活泼感,令秋子有点困惑。
  “请问你是哪位?”
  律子漆黑的眼眸定定注视秋子。
  秋子报上姓名。
  对方只在一瞬间表情微变,默默以眼神致意。好像是记得秋子才这么打招呼。秋子被带进玄关旁的整洁会客室。这是一间没有多余装饰品或家具摆设的朴素和室。室内隐约弥漫一种甚至显得冰冷的优雅。
  律子端茶走进和室。
  近距离看律子,这是第二次。
  在光线明亮处看到的律子,和之前在坂井家玄关看到的印象大不相同。
  当时那个侧脸留下的印象,是容貌虽然美丽却感觉冰冷坚硬。
  而现在从正面见到的律子,有张轮廓柔和的圆脸。大眼睛与高挺的鼻梁,在娇小的脸上格外明显。
  “不知来找我有何贵干?”
  律子像要一个字一个字区分似地缓缓说道。
  她的声音低沉,乾扁。
  “有位坂井正夫先生,我想你也认识。”
  秋子紧盯着对方,静静发话。
  “我的确认识他。”
  “他在七月七日过世的事,你知道吗?”
  “不知道。”
  律子间不容发地简短回答。
  秋子发现,坂井的死讯并未令律子出现丝毫动摇。
  唯有眼睛,像要催促秋子继续说话般漆黒闪亮。
  “坂井先生是在公寓住处服毒身亡。”
  “我不知道。因为最近我很少看报纸。”
  “就我所知,报纸上并未出现任何相关报导。”
  律子出现短暂的沉默。
  “是自杀吧?”
  低声这么说后,她朝桌上伸手请秋子喝茶。
  “警方好像是这么判断的。”
  “如此说来,你的意思是正夫先生的死并非自杀?”
  “我不相信是自杀。有什么事可以让他这么想不开,我完全找不出理由。先不说别的,若是自杀应该有遗书才对。”
  “之前还没来得及请教,你与正夫先生是什么关系?”
  彷佛对秋子的发言避重就轻,律子如此说道。
  “我们是工作上的交情。他常常协助我处理编辑工作。”
  “就只是这样?”
  “我喜欢坂井先生。我们本来已说好了要结婚。”
  “果然,我就知道。换言之,你是想查明恋人的死因?”
  “是的。否则这样了结,我实在不甘心。请回答我的问题。”
  “我可以答覆你。不过,我还有事要出门,最好长话短说。”
  秋子朝茶杯伸手,一口气喝光。
  与生倶来的好强偏执,令她昂然抬首。
  “坂井先生有钱,而且是相当大笔的钱,是坂井先生那种身分不该有的巨款。如果不是靠自己赚来的,那么唯一的可能就是某人给的。律子小姐。你在今年五月造访过坂井先生的公寓吧,而且拿着五十万圆的支票——”
  律子沉默不语,只是以冷漠的表情凝视秋子。
  “你无法回答?”
  即便秋子这么说,律子依旧缄默。
  “你无法否认吧?很好,我们继续往下说。你付了五十万给坂井先生。而且,还约定将在六月下旬支付三百万给他。到底为了什么理由必须连续两次付给他大笔金额——”
  “……”
  “你是基于某种代价必须付钱给坂井先生。那是为了让坂井先生封口。”
  “让他封口?”律子鹦鹉学舌般开口。“这是什么意思?我不大明白你在说什么。”
  “因为坂井先生知道你的秘密。”
  “我的秘密……”
  “今年五月发生了住在富山市的大河内夫妻的宝宝失踪事件。事发当时,你和令姊正好在一起。换言之,你也在现场。坂井先生想必也在五月来到富山,是被你叫来的——”
  “所以……”
  “我就直接说结论吧。你,绑架了大河内夫妇的孩子。是坂井先生协助你做的吧?”
  秋子豁出去滩牌。
  虽非经过充分思考的想法,但对律子这个女人的反弹令她忍不住这么做。
  这时,对方的脸第一次像要垮掉般扭曲变形。
  然而那种表情的变化,和秋子想像中不同。
  律子一手掩口,忍俊不禁。
  律子那咧开露出白牙的嘴巴,正面面对秋子。
  “真是有趣的故事。你居然说我绑架隆广。简直荒谬得令人想生气都气不起来。”
  “进入七月后,你应该带着第二张支票去过坂井先生的公寓。但你没有交付支票,却选择了另一种手段。为了完全封锁秘密,你对坂井先生下毒——”
  秋子不顾一切如此断言。
  “请不要再随便开这种荒谬的玩笑了。既然你如此言之凿凿,何不把这个故事告诉警方或者报社?”
  “那样你会有麻烦吧?”
  “不,一点也不会。”
  律子看着手表站起来。
  “反正不管告诉谁,都只会被对方付之一笑。因为你的故事只不过是幻想。”
  “你的意思是叫我找出证据再说吗?用不着你提醒,我也一定会找到证据。首先,不如就从你在七月七日当天的行程开始……”
  “你打算像刑警一样调查我的不在场证明吗?没问题。”
  律子再次坐下。
  室内骤然出现晦暗的阴影,并不只是因为雨势转为滂沱大雨。
作者: black白夜    时间: 2021-1-12 10:00

第六章·津久见伸助

  【七月二十一日】
  听到母亲的呼唤,津久见走出书房。
  从楼梯转角探头往楼下一看,母亲站在电话旁边。
  听到母亲说,是杂志社的小暮先生打电话找他,津久见满脸费解地下楼。津久见目前来往的杂志社当中,并没有那个姓氏的编辑。
  “您好,我是津久见……”
  “我是《山岳》杂志编辑部的小暮。”
  一个口齿清晰的年轻男人的声音传来。
  山岳方面的专业杂志找上津久见写稿?这好像有点难以想像。
  津久见面露狐疑,静待对方发话。
  “前天发刊的《推理世界》杂志九月号请问你看过了吗?”
  “不,还没有……”
  “是吗?九月号发表了坂井正夫这个人的短篇小说。其实,关于那篇作品——”
  对方的声音,在此中断。
  津久见大感意外。
  坂井正夫的得奖后第一篇作品发表了——这个事实令津久见的脑袋陷入混乱。这表示编辑部采用了坂井的稿子。坂井长期以来的辛苦,终于得到回报。
  “关于坂井先生的那篇作品,其实敝社编辑部接到两三位读者来电询问,说那好像是抄袭。”
  “抄袭——”
  “津久见先生。请问你看过已故的濑川恒太郎先生写的《如果死于明天》这则短篇小说吗?”
  ——如果死于明天。
  津久见在心里复诵这个名称。
  “是的,我有印象。记得那是刊登在贵社《山岳》杂志的作品。”
  “没错,濑川先生当时抱病还勉强答应替我们撰稿。对他而言那等于是最后的作品。”
  “你是说,坂井把濑川先生的那篇作品……”
  津久见茫然握紧话筒。
  冲击,令他说不下去。
  难道对方的意思是坂井正夫剽窃了濑川恒太郎的作品——
  “是的。坂井正夫发表的作品与濑川先生的《如果死于明天》这篇作品一模一样。无论故事大纲或诡计都如出一辙,就连登场人物与舞台背景都原封不动地照抄。”
  “……”
  “濑川先生的稿子有七十页,但这次发表的内容好像被浓缩到六十页左右。其中有五、六处甚至等于是直接照抄原文。总而言之,详情等我过去拜访时再说。我想把津久见先生的意见也写入报导。”
  “把我的意见……?”
  “坂井正夫生前与你有密切来往,所以我想请教他生前的种种。”
  “说是密切,其实也谈不上……”
  “这是相当有新闻性的事件。新人奖得主的可悲下场——我打算以这样的标题,做个深入报导。”
  小暮无视津久见的想法,单方面挂断电话。
  放下话筒后,津久见一时之间无法离开。
  坂井正夫的第二部作品是抄袭之作。据说他几乎是将濑川恒太郎的作品直接照抄。
  坂井果真被逼到那种地步了吗?过于渴望作品获得采用,于是不顾一切地模仿濑川的作品吗?
  濑川恒太郎是知名的大众作家,直到身故仍有隐然睥睨文坛的实力。
  他本来是写时代小说的作家,出道五、六年后也开始广泛涉及现代小说与推理小说,他的机敏灵活与旺盛的笔力令他一举跃上流行作家的地位。
  五十四岁那年发妻去世,翌年,他对比他小了二十岁的寡妇一见倾心,携手步入礼堂,招来世人注目。
  然而,再婚之后,本来保持惊人的月平均产量的濑川,创作量忽然急速直线下降。
  周刊杂志还曾以他年轻的新妻子为背景刊载过失礼的臆测性报导,但他的创造力减退纯粹是因为糖尿病的宿疾。
  在他病死的半年前,津久见曾在某庆祝酒会上与濑川恒太郎有过简短的对话。
  濑川当时只写些随笔与短文敷衍了事,几乎已停笔,不再进行真正的创作了,不过以濑川病骨支离的身体状况而言,那也是在所难免。
  从他那明显缺了牙有气无力的脸庞,也难以想像昔日曾经威震四方的精悍风貌。
  身为濑川的忠实读者之一,尤其对他以洗练的逻辑铺陈的西洋风格推理小说极为倾倒的津久见,很惋惜濑川晚年的衰退,对他的故世颇为悼念。
  如今竟然说坂井正夫抄袭那个濑川恒太郎生前最后的作品。
  坂井正夫的心境,着实令人费解。
  不管怎样,必须先把《推理世界》九月号买回来看看再说。
  津久见套上凉鞋,沿着阳光炽烈的马路一路奔向车站前的书店。
  这本杂志特有的彩色封面,即便在店头也能一眼发现。
  津久见当场翻开。
  杂志的中间页数,刊出坂井正夫的作品。
  一开头,就有黑底白字标明这是新人奖得奖后的第一篇作品。
  题目倒是冗长且毫无创意。
  但津久见的视线,凝结在那行铅字上就此静止。
  七月七日晚间七点之死——那就是标题。
  七月七日晚间七点——
  坂井正夫正是在那同一天,同一时刻服毒身亡。津久见的背上窜过一丝冷意。
  当下他只觉得再也站不住,把杂志夹在腋下便匆匆走出书店。
  将待客用的椅子放在窗边,津久见一口气看完那篇作品。
  他把从壁橱找出来的《山岳》杂志放在一旁摊开,但是根本用不着比对。
  正如小暮这位编辑所言,内容和濑川恒太郎的《如果死于明天》一模一样。毫无疑问,那是抄袭濑川恒太郎的作品。
  只有一点不同,濑川恒太郎的行文悠长,文字精练。
  坂井的作品文体,却简短未经修饰。
  《如果死于明天》这篇作品,以某个夏天的山中小屋为舞台,描写偏僻的登山小屋发生的杀人事件。
  就濑川恒太郎的作品而言,罕见地充满浓厚的本格派推理意趣,故事发展虽然有点匆促,但结局的意外性也经过充分思考。
  顾及发表杂志的特性,登场人物当中也有登山专家,虽然有点卖弄知识之嫌,但文中出现大量的山岳知识,可以感到濑川特有的精细周到。
  至于坂井的作品,在舞台设定与诡计都没有截然不同的差异。显然只是改变行文缩短页数,某些部分直接照抄。
  津久见扔开杂志,丢到桌上。
  他在想,坂井正夫该不会是精神错乱了吧?
  但是,想起最后一次通电话,津久见立刻否定那个可能。
  电话中的坂井,相当自傲地说他完成了一篇好作品,那怎么想都是一如往常的坂井。从他的说话方式与遣词用字之中,压根儿感觉不到任何变化足以怀疑他的精神状态。
  津久见不得不相信,坂井的精神状态很正常。
  如此一来,坂井的行为越发令人费解。
  即便就原作者的知名度考量,也该知道抄袭的行为迟早会曝光。
  一旦爆发抄袭的丑闻,光是这件事就会抹杀坂井的作家生命。坂井虽然在苦境中挣扎,但他对于推理小说一直怀抱着炽烈的执着。
  坂井正夫该不会是想亲手抹杀自己的作家生命吧?津久见试着进一步如此推论。坂井是否已对自己的才华绝望,于是明知故犯地抄袭濑川恒太郎的作品?
  抄袭被发现,引起周遭骚动。坂井立刻停笔,披着抄袭的污名就此结束作家生命。
  然而,坂井在杂志出版、抄袭事发之前,就已经死了。
  若是自杀,那个死亡日期与时间还是留有疑问。照理说他就算亲眼看到舆论哗然之后再死也不迟。
  性格有点软弱的坂井,或许没把握能够承受那样的事态。
  但他既然抱着必死的决心铤而走险,应该有甘愿承受耻辱的觉悟对——这样想不是更自然吗?
  津久见的思考,在此中断。
  因为《山岳》杂志的小暮编辑上门来了。
  小暮很像标准的编辑,是个活跃积极的男人,眼神颇为凌厉。他以口齿清调俐落地主导谈话。
  津久见完全沦为听众。
  小暮朝他射来锐利的视线后,如此说道:
  “我认为坂井正夫明知故犯地抄袭瀬川先生的作品。他就是抱着那样强烈的决心。坂井正夫不惜抛弃身为作家的自尊与自傲,也要完成他的复仇。”
  “复仇——”
  这个奇异的字眼,令津久见竖起耳朵。
  “没错。就是复仇。坂井正夫写的作品一再遭到退稿。最后对编辑心生怨恨,这也是人之常情吧?撇开他这样算不算恩将仇报云云的解释先不谈,他一心只想出这口怨气。结果,他决定用让主编出丑下台来报一箭之仇。抄袭的事实一旦公诸于世,出丑的不只是坂井正夫一人。非难的眼光,必然也会瞄准大意将抄袭之作印成铅字的编辑。这时候,首都文艺社的相关人员好像正在召开紧急会议抱头苦思喔。”
  津久见默默聆听。他觉得这个看法很有趣,也的确有其可信度。
  津久见的脑海浮现《推理世界》主编肥胖的红脸。
  蓦然间,那张貌似河马的脸孔消失,另一张瘦削苍白的脸孔闪过眼前。
  那是副主编柳泽邦夫的脸孔。
  这时,津久见差点失声惊呼。在思考抄袭事件的过程中,居然忘了柳泽邦夫,简直太糊涂了。
  柳泽一定看过坂井正夫的那篇稿子。
  既然如此,为何柳泽没有看出那么明显的抄袭——
  难不成,柳泽没看过《山岳》杂志刊登的濑川恒太郎那篇《如果死于明天》?对于这个疑问,津久见大摇其头。不对,不是那样。
  柳泽年轻时也写过新诗和小说,还曾入选某杂志举办的文学奖。
  当时对柳泽的作品大表激赏的评审就是濑川恒太郎,津久见听说,那促成了柳泽与濑川恒太郎交往的机缘。
  柳泽私淑濑川恒太郎。
  他在《推理世界》的匿名时事评论,也不忘每次提及濑川的作品,而且每次者极尽赞美之能事。
  换言之,只要是濑川公开发表过的推理小说,绝对不可能逃过柳泽的眼睛。
  柳泽肯定看过濑川写的《如果死于明天》。
  若真是这样,虽说已隔了一段时间,但他不可能没发现坂井正夫的作品是抄袭。
  这表示柳泽明知是抄袭依然刊出了坂井正夫的作品。若这是事实,就必须有相应的理由。
  柳泽与坂井正夫之间,纠缠着肉眼看不见的一团乱麻吗?
  津久见忽然很想见见柳泽邦夫。
作者: black白夜    时间: 2021-1-12 10:00

【七月二十六日】
  发现那个驼背的背影是柳泽邦夫后,津久见不禁停下脚步。
  柳泽正快步走过新干线的月台。从他边看车厢编号边走的样子看来,他显然和津久见一样都要搭乘“光一九号”。
  之后,柳泽的身影遁入八号车厢的车门。
  津久见的车厢,是在那后方二节的十号车厢。
  津久见走进车厢,在靠窗的位子坐下。睡意与疲倦,令身体佣懒无力。
  这两三天他都忙着处理短篇小说的大纲。好不容易拟妥故事架构,今天临时起意去做采访旅行。
  这次的稿子,是那家《山岳》杂志邀稿。而且,编辑部特别要求必须是以山岳为背景的推理小说。
  津久见已经很久没接到正统推理小说的邀稿了。不消说,他自然是卯足全力着手写稿。
  登山是他打从学生时代就有的嗜好,所以对津久见而言堪称拿手题材。应该可以写出好作品的预感,令他心情雀跃。
  《周刊东西》的命案报导,被他以生病为藉口延后交稿。
  编辑部的唐草太一果然如他所料在电话中愤怒咆哮,但津久见始终坚持装病。虽也担心会不会因此被赶出写作班底,但他觉得若真的演变成那样也只好认命。
  发车后不久,津久见想和柳泽打声招呼,于是起身离席。
  反正或迟或早,都得和柳泽见上一面。
  柳泽深深窝在靠走道的位子,正在看口袋书。是外国翻译推理小说,封面印刷知名女作家的姓名。
  津久见出声一喊,柳泽吃惊地自书本抬起头。
  “哎呀,津久见先生——”
  “好久不见。”
  “我都没发现跟你搭同一班车。你这个以山为家的人,这次又要去哪?”
  “六甲田山。”
  “噢?”
  出乎意料地,柳泽很高兴。
  津久见的记忆中只见过总是神经质皱紧眉头的柳泽,因此柳泽这种豁达开朗的态度令他很意外。
  柳泽提议去喝杯冷饮,说完率先朝餐车走去。
  叫了冰咖啡后,柳泽有棱有角的苍白面孔浮现一抹浅笑。
  “坂井正夫的事,好像让你也焦头烂额吧?”
  “比起我,你们才是——”
  “唉,坂井正夫还真是搞出一个大麻烦。若只是对自己的才华绝望自寻短见,至少还能同情他一下。临死还搞什么抄袭,简直是太夸张了。”
  柳泽的额头挤出川字形的皱纹。那种不屑的说话方式,也是他特有的调子。
  以前津久见曾听友人佐佐木说过,柳泽在工作上一旦感情用事,简直像哭闹不休的小孩一样不知分寸,叫人束手无策。
  佐佐木还说,麾下的女课员纷纷提出调职申请,也是因为他额头这种川字形皱纹。
  这点,津久见也有同感。柳泽感情冲动时的言行举止,的确令人不快。
  “某某杂志还指出坂井正夫是为了报复主编,故意抄袭。若真是如此,那简直是恩将仇报。害得主编也受到严重的拖累,变得一蹶不振呢。”
  “柳泽先生。”
  津久见把吸管从嘴巴移开,扭头面对柳泽。
  “关于坂井的事,我正想找你好好谈一谈。”
  “我听《周刊东西》的唐草说了。是为了你那个命案报导是吧?”
  “对,也算是啦……”
  “不过,我必须先声明,请不要在报导中提到我一个字喔,津久见先生。”
  柳泽试图用阴森的笑容掩饰不堪其扰的表情。
  “这次我打算彻底改变方针来写稿。不谈女人,我想如实报导事件本身。换言之,我打算试着当成推理小说来整理那起事件。”
  那种事,在现实中不可能容许。唐草太一若是听到了,八成会瞪大双眼提出异议。
  “所以,我认为自杀这个结局,就推理小说的架构而言太薄弱了。我将以坂井被人杀害的前提来书写。”
  “津久见先生——”
  柳泽以眼角斜瞟津久见。
  “这是个相当大胆的设定,但是硬要把自杀改成他杀恐怕有点牵强吧?”
  “对,但我不打算换成别的。”
  “如此说来,津久见先生的意思是——”
  “没错。我开始认为坂井的死亡并非自杀了。我想以他遭到某人毒杀的想法作为出发点来撰写。”
  津久见将视线固定在对方的侧脸上。
  柳泽的眼睛一直盯着窗外的景色。
  “有什么明确的根据,让你认为那并非自杀——”
  柳泽保持那个姿势不动,喃喃自语般说。
  津久见看出对方的心情已动摇。
  “我当然自有我的理由。话说回来,我正想向你确认一件事。是关于坂井的那篇稿子。”
  “坂井的稿子——”
  “起初看到那篇稿子时,柳泽先生有何想法?”
  “虽然对不起濑川恒太郎先生,不过,当时我觉得写得还不赖——虽然古典的故事架构令人有点不满意。之后我就连同自己的这个意见一并交给主编裁决了。”
  “我想再确认一次,柳泽先生当时没有发觉那篇稿子是抄袭吗?”
  “……”
  柳泽转向这边的脸孔,隐约泛红。
  “你、你到底想对我说什么?”
  柳泽骤然转为激动的语气。
  “你该不会早就知道坂井的那篇稿子是模仿濑川恒太郎最后的作品吧?”
  “不知道!”
  柳泽简短回答,把脸一撇。
  “那么,难道你没有看过濑川恒太郎的《如果死于明天》?”
  “对。我漏掉了那篇。一方面也是因为那篇当时是刊登在不起眼的专业杂志上。如果看了,我当然会在匿名时事评论提到。”
  “我查过过期杂志,的确没有任何文章提及濑川先生那篇作品。但是,就算如此,也不能证明你没看过吧?”
  “你真的很烦。我说没看过,就是没看过。”
  “我也是濑川恒太郎的推理小说忠实读者之一。当时濑川先生因为生病已经停笔了。也开始有传言指出他就此绝笔,就在这时偶然在书店门口看到那篇作品。我当时激动得甚至忍不住当场就埋头阅读。与濑川恒太郎交情颇深的你,若是别的作品也就算了,居然只漏掉那篇堪称他再起之作的作品,这怎么想都令人纳闷。”
  “事实如此,我也没办法。不过,你要怎么想是你的自由。但是,我告诉你——”
  说着,柳泽的嘴角又刻画出那独特的嘲笑。
  “假设说,假设我早就知道那是抄袭,我怎么可能保持沉默?明知那是抄袭之作还在杂志刊登,岂不是疯了。”
  “若是另有目的,我想你说不定真的会这么做喔。”
  “什么?我能有什么目的?”
  “目的之一,我想应该是为了彻底铲除坂井的作家生命。”
  “你是说我要剥夺他的作家生命?”
  柳泽放声大笑。
  “别开玩笑了,老弟。我有什么必要如此大费周章?坂井正夫这种作家,就算我不开口,他迟早也会泯然于众人。”
  “问题是,光是那么温吞的报复,你恐怕已经无法满足了吧?令妹的自杀,想必让你一直对坂井怀恨在心。于是,或许你就灵机一动把抄袭事件与自杀巧妙地连结在一起?”
  “把抄袭事件与自杀连结到一起?这是什么意思?”
  “坂井为了创作得奖后的第一作,熬过了漫长的痛苦岁月。就某种角度而言,我认为光是那样就已足够成为自杀的动机。再加上,他还留下抄袭的遗作——如果再加上这样的附带条件,他的服毒身亡除了自杀已别无可能。因为抄袭的行为足以解释此举。神经衰弱日益恶化,已有寻死觉悟的坂并,自暴自弃之下,故意抄袭——周遭的人应该会这么解释。而且,坂井的作品还可以当成遗书。因为题目是『七月七日晚间七点之死』。坂井就是死在同一天的同一时间。”
  “换言之,你想强调的,就是我杀死了坂井正夫?”
  柳泽几乎失控。他的脸色苍白,嘴角丑陋地扭曲。
  “就是因为你只能做出那种突发奇想、廉价的推理,所以你永远写不出好东西。那种胡说八道的报导你敢写出一行试试看,我一定会去告你毁谤名誉!”
  “我就算要写,也会先做更周全的调查。比方说,关于你当天的行动——”
  “有意思。你要调查不在场证明是吗?那你尽管去调查我好了。反正到时候后悔莫及的是你!”
  柳泽扔下自己的咖啡钱,便从椅子站起。
作者: black白夜    时间: 2021-1-14 09:59

第三部·发展

  第一章·中田秋子

  【七月二十一日】
  中田秋子走出鱼津车站前的旅馆,自鱼津车站搭乘开往福井的慢车。
  右手边的车窗外,烟雨蒙蒙的灰色海面若隐若现。
  滑川、富山、高冈、金泽,列车沿着北路本线一路西行,抵达目的地寺井车站时约莫十点。
  这是个背对海岸耸立的乡下小车站,站前冷清之感,和鱼津很像。
  秋子任由背部承受海岸线吹来的风雨,沿着潮湿的步道笔直走去。
  清景饭店位于沿着大马路步行七、八分钟的神社后方。那里远离马路,营造出闲静的一角。
  只见境内深处有一座虽然老旧,却构造坚固的建筑物。
  秋子把名片交给出面接待的员工。
  “噢,是鱼津的远贺野小姐的……”
  对方说着点点头,拿著名片走进一旁的办公室。
  本来还在苦思该如何提起远贺野律子一事的秋子,稍微松了一口气。
  从对方的举动可以明显看出,律子预料到秋子的行动,果然事先便已通知这间饭店。
  拜律子所赐,让她省了不少事。
  律子说她在事件发生的前一天,也就是七月六日当天曾在这间饭店住过一晚。律子还说,若想知道详情,可以直接来饭店问老板娘。
  秋子决心详细调查律子当天的行动,多少也是出于对律子的反感。
  无论会查出什么样的结果,总之她觉得不能就此退缩。
  刚才那位小姐出来后,带秋子去二楼的休息室。
  那是格局宽敞的房间,从朝南的窗子可以眺望庭园幽静的风情。
  朝北的窗子可以看见密集的民宅,白色的木造钟楼紧邻那扇窗子。
  秋子站在那朝北的窗边。窗子下方,就是涂上青色油漆的幼稚园建筑。
  那座钟楼被当成幼稚园的大门,楼脚挖空成半圆形以便出入。
  幼稚圜的规模虽小,却带有异国风情颇为时尚。
  这时,背后传来低微的拖鞋声,秋子转身。
  本以为会是个满身赘肉已过中年的老板娘,但是看到对方后,她不禁杏眼圆睁。
  “敝姓樱山。素来承蒙远贺野小姐爱护。”
  看起来只有二十五、六岁的年轻老板娘,客气地打招呼。
  紫色衬底的和服,配上短发和清纯的圆脸实在不太搭调。
  老板娘一手拎着装在盒子里的相机。
  秋子回到房间中央的椅子,与老板娘面对面坐下。
  “之前我接到远贺野小姐的电话。据说您在东京的出版社工作。”
  秋子默默点头。
  “本来应该由我过去拜访,不巧最近没空。那这个就请您转交给远贺野小姐。借用了这么久真不好意思。”
  老板娘说着,把相机放到圆桌上。
  秋子一时之间搞不清状况,但她回以不痛不痒的笑容。
  对方似乎以为秋子是律子派来跑腿的,这对秋子而言正好。
  秋子拿起相机,打开盒子一看。是最近报纸和电视正在大打广告的K牌超级迷你相机。
  “远贺野小姐用的东西这么好啊。”
  秋子不禁这么说。
  “她虽是插花与书法老师,但对其他方面的兴趣也很广泛,尤其玩起相机更是专家。无论是任何小旅行,她好像都拿着这个不离手。上次,等于是我厚着脸皮硬要借用,说来真不好意思。”
  “那么,她一定也拍了很多这里的风景吧?”
  “别提了,那时偏偏没有。远贺野小姐当天出门工作时是空着手的,回来之后,好像也一直把自己关在房间里。”
  “这样子啊。您说她出门工作,是去插花什么的……”
  秋子试图将对话拉上轨道。
  “对,没错。就在这前面不远的小松市,举办例行的插花展。这个月的六日、七日两天,借用市立公民馆举行,听说还从东京请来很有名的插花老师,非常盛大呢。”
  “远贺野小姐好像经常租用你们这间饭店。”
  “对,上个月底也来住过。据说是要筹备插花展。”
  “六日晚间她在这里住了一晚吧?”
  秋子问。
  “对。远贺野小姐抵达这里时,已是傍晚。她说一大早就从鱼津出发,然后直接去了小松市的会场。她是和朋友一起来的。”
  “和朋友?”
  “好像也是来参加插花展的朋友,是一位叫做旗波三郎的男士。那位先生六日晚间也住在我们饭店。”
  “隔天七日也去了插花展吧?”
  “是的。不过两人都没带行李就那么出门了,到了下午又回来了。”
  “下午?那么,远贺野小姐是几点从这里出发的,你还记得吗?”
  “这个嘛……”
  老板娘不自觉将娃娃脸往旁一歪。
  “两位都很累了,说要休息到傍晚,好像一回来就立刻各自回房休息去了。后来过了一会,在这间休息室拍照……旗波先生退房离开,是深夜之后的事了。我记得他一直在喝酒,是红着脸走的。”
  “那么,两人离开时不是一起走的吧?”
  “对。那天下午有农会方面的团体客人入住。我和员工都忙得团团转,所以没注意远贺野小姐是什么时候离开的。不过据旗波先生表示,远贺野小姐好像是晚间七点左右走的……”
  “七点……”
  活泼的老板娘,语气好像变得有点吞吞吐吐。她用刺探问题背后真正用意的眼神看着秋子。
  秋子叼起香烟,回避那种视线。
  律子在这间饭店待到七月七日下午的事好像是真的。
  她的友人旗波声称,律子在晚间七点左右离开饭店。
  有没有比较具体的方法可以证明她是在那个时间离开呢?
  毕竟旗波有充分的可能做出伪证。
  老板娘没有亲眼看到律子离开,总令秋子觉得无法释然。
  “这就是当时的底片。”
  之后老板娘在秋子面前递上一个方形纸袋。
  “是我自己显影冲洗的。还不太熟练所以有点技术欠佳……请替我交给远贺野小姐。”
  “这是什么?”
  “就是这台相机里的底片。”
  秋子把纸袋倒过来一甩,里面的东西撒满一桌。
  包括分成四条装在套子里的底片,以及应是用那些底片冲洗出来的黑白照片。秋子把那些照片拢成一叠拿起来。
  全是拍摄风景与人物,是出自外行人之手的平凡照片。
  “几乎都是我拍的。我的技术很差但就是爱摄影,让远贺野小姐看到了说不定会笑话我。”
  秋子意兴阑珊地一张一张浏览。
  其中,秋子忽然发现自己也见过的拍摄对象,当下停手看得目不转睛。
  “那是远贺野小姐要回鱼津的七日当天拍摄的。拍的就是放在这间休息室的那个木雕。”
  说着,老板娘指向朝北的窗子。
  窗边,立着一座古老的木雕人像。是看似西洋矮小胖男人的等身大雕像。
  留着八字胡的嘴巴,还有啤酒桶般浑圆突出的大肚子颇为可爱。
  “是我祖父生前从熟识的古董店买来的。据说是知名小说《唐吉轲德》出现的潘萨·桑丘的雕像。远贺野小姐还说是相当有价值的东西。”
  老板娘朝秋子凑近上半身,热切地如此说明。
  唐吉轲德的忠实随从,小胖子桑丘的木雕像,以略微侧面的姿势黑压压地占据画面的左半边,右半边拍到幼稚园的钟楼。
  许是因为在室内按下快门,隔窗所见的钟楼整体有点灰白模糊。
  “远贺野小姐来这里之后换了新底片,但是只拍了三张。而且全是在这间休息室拍的。她说剩下的底片随我自由使用,把相机交给我保管。她还说近日之内会再来办事情……”
  秋子对着阳光举起桑丘的照片看得出神。
  隔窗拍到的钟楼指针,正指向六点十五分。
  除非这座钟楼的机械故障,否则这张照片应该是在六点十五分从这间休息室内拍摄的。
  傍晚六点十五分还在石川县寺井车站附近的人,不可能在当天七点左右抵达东京。
  “当时,在这间休息室拍摄的,另外,只有这两张。”
  老板娘拣出两张照片,并排放在秋子的面前。
  其中一张拍摄的同样是窗边的桑丘木雕像,另一张是老板娘与三十岁左右的男人合照。
  照片中的老板娘穿着直条纹和服,神情有点肃穆地靠近那个男人。男人的身旁,同样拍到那座木雕像。
  这两张照片的背景,都有幼稚园的那座钟楼。
  “这位先生,就是我刚才提到的远贺野小姐那位朋友。”
  老板娘指着照片中的男人说。
  男人看起来就精力旺盛,敞开的浴衣露出强壮的肌肤。
  “这张桑丘木雕像,其实是我拍的。”
  老板娘语气略显得意地说,以眼神示意她看那张照片。
  “拍得真好。在室内拍摄,往往很难拍得这么清楚。”
  秋子言不由衷地奉承。老板娘顿时展颜一笑。
  “我从以前就爱玩相机,对技术也有某种程度的自信喔。当远贺野小姐从休息室打电话到我办公室,问我要不要拍照时,我甚至连忙得头晕眼花的工作都忘了,立刻飞奔而来。起先是远贺野小姐拍摄窗边的木雕,之后她问我要不要也拍拍看木雕,把相机借给我。感觉上好像是要和远贺野小姐一较高下,可惜成绩不太理想。”
  老板娘拍的第二张照片,与律子拍的第一张,几乎是以同样的角度拍摄。
  右半边同样都出现了幼稚园的钟楼。钟面的指针,指着将近六点十八分之处。大概是律子拍摄木雕后过了三、四分钟拍摄的。
  “第三张两位合照的照片,又是谁拍摄的?”
  “是远贺野小姐。她当时不满意我的姿势,还指挥我调整了半天呢。”
  第三张照片,同样是从正面的角度拍摄的。
  背景还是有钟楼,但钟面的左半边被老板娘的头部遮住。
  换言之,时针等于正好藏在她背后,只有右半边的钟面微微出现在画面中。
  右半边所见的分针,指向四这个数字的略下方。时针被遮住了,但显然是二十二分左右不会错。
  秋子将底片对着阳光举起检视。按照老板娘说的顺序,可以清楚看见底片上方从一到三的底片编号。
  “远贺野小姐果然是在六点半左右离开这间饭店。”
  秋子说。
  “是啊……”
  老板娘对这件事似乎没有太大的兴趣。
  秋子给老板娘看桑丘的木雕照片。
  “照片背景拍到了钟楼。时钟的指针正指向六点十五分。不过,前提是如果这座时钟的时间正确的话。”
  秋子很想确认这点。
  “那个时钟一直都很准喔。”
  老板娘当下回答。
  “那间幼稚园的园长是英国人,对教育非常热心。而且,非常注重时间。是那种身体力行『时间就是金钱』的人,甚至不惜排除万难非要建造那座钟楼。因此园长好像随时都很注意。早晨七点与晚间八点时,那座钟楼还会发出可爱的音乐。换言之,是基于园方奖励幼稚园童早上七点起床晚上八点睡觉的用意。那晚我也是在八点整听到音乐响起。那座时钟从来没有停过。”
  时钟的指针走得很准确。
  如此一来,就不得不承认远贺野律子的确在这间休息室待到六点二十分之后。秋子起身。
  “那我会替您将这台相机交还给远贺野小姐。”
  说着,眼前不自觉浮现律子的脸孔,秋子不禁蹙眉。
  到目前为止,秋子已彻底败北。
  在月台等候回程的列车时,秋子一再反刍在饭店时老板娘讲的话。
  那三张照片,清楚证明了远贺野律子的不在场证明。
  秋子试着在脑中再次整理那三张照片。
  律子把第一张底片用来拍摄窗边的桑丘木雕人像。背景拍到钟楼,钟楼的指针指向六点十五分。
  第二张,改由老板娘同样拍摄桑丘的木雕人像。同样拍到钟楼,时间是六点十八分左右。
  第三张,老板娘与旗波这名男子并排坐在窗边的长椅合照。摄影者是律子。与前两张一样,背后可以看到钟楼,但钟面的左半边被老板娘的脑袋遮住。右半边可以看到分针,指向四这个数字的略下方。
  第一张是六点十五分拍摄的,就这张照片所见已毫无疑问。
  第二张是在三、四分钟之后拍摄。
  第三张是又过了三、四分钟之后拍摄,从背景的时钟指针可以看出。
  换言之,这三张照片,是在六点十五分至六点二十二分之间拍摄,所以律子的不在场证明,被这些照片的时钟指针证明了。
  秋子希望律子是基于某种意图刻意使用钟楼当背景。
  律子想利用照片证明,她在石川县内的清景饭店待到傍晚六点二十二分左右。
  七日晚间七点之前能够把律子送到东京的交通工具,只有飞机。
  秋子从皮包取出小型时刻表,翻到最后几页的航空时刻表。
  秋子置身的寺井车站不远之处,就有小松市的金泽小松机场。
  秋子以指尖追寻细小的数字。
  金泽小松机场有一班下午四点五十分起飞的班机七五六航班。抵达东京是六点零五分。
  投宿近在机场眼前的清景饭店一晚,以及将钟楼拍进照片中,都是有明确的目的。
  秋子确信,律子应该是搭乘下午四点五十分起飞的七五六航班飞抵东京。
作者: black白夜    时间: 2021-1-14 09:59

第二章·津久见伸助

  【八月四日】
  津久见坐在球场边的草丛,眺望大家你来我往地踢球。
  足球比赛迟迟没有结局,球已沾满泥泞变得漆黑。
  双方似乎都是仓促成军的队伍,比赛进行得有点拖拖拉拉,团队默契也和球衣一样乱七八糟。
  他是来拜访任职大荣贸易公司的金子仁男,正值午餐时间,接待台的总机小姐说金子应该在公司后面的社内球场。
  与作家金子仁男素未谋面的津久见,压根儿不知哪个男人才是他要找的人,不过这些成员中有金子在倒是令他有点意外。因为每个男人的脸孔都晒得黝黑,拥有强壮的上半身与看似柔软灵活的四肢。
  金子的作品给人的印象是笔触纤细,通常带有一种阴森执拗的气质,因此他先入为主地以为金子是个苍白不健康的男人,导致津久见现在有点轻微的困惑。
  比赛终于分出胜负。
  津久见透过众人之口辗转找到金子仁男,看着站在眼前满身臭汗的男人,他后知后觉地大吃一惊。金子是个国字脸,看似顽强,必须抬头仰望的大个子。虽然还保有娃娃脸,但实际年龄应该与津久见差不多。
  金子一边拍去背心上的泥巴,一边豪爽地打招呼。
  津久见递上名片后,金子低声惊呼。
  “原来是写命案报导的津久见先生啊。那个系列相当有意思。我很佩服你的文笔。”
  金子的嘴角浮现亲切的笑意。
  金子与坂井正夫一样都是《推理世界》新人奖的得奖作家,但曾几何时他已跨足社会风俗小说,如今成为那方面的当红作家之一。
  金子带着津久见前往就在球场附近的员工餐厅。
  餐厅里挤满公司员工。津久见二人用边缘破损的杯子啜饮难喝的咖啡。
  津久见的目的,是要调查柳泽邦夫七月七日的不在场证明。
  他请任职首都文艺社的友人佐佐木三郎代为调查后,已大致掌握柳泽当天的行程。
  柳泽在七月七日上午十一点左右,为了采访,带着一名摄影师前往栃木县小山采访完毕后,据说柳泽又拉着摄影师跑去宇都宫,顺道回了一趟位于市内的老家。
  据说他的妻子即将在两个月之后生产,之前就已回到柳泽的老家待产。
  摄影师受到啤酒之类的招待,在四点左右告辞。
  柳泽从宇都宫的老家打电话到东京都内板桥的信报社这家印刷厂。正值《推理世界》杂志制版印刷前的忙碌时刻,大部分编辑都是一早就驻守在印刷厂的临时校正室。
  柳泽在电话中告诉课员他顺道回到老家,据说之后还把金子仁男叫来听电话。金子仁男当时就在与编辑们待的临时校正室隔了两间的房间修改校正稿。
  由于书籍课企划的社会通俗小说单行本急着出版,金子只好移驾临时校正室。
  金子在晚间八点过后校正完毕走出印刷厂后,据佐佐木表示,曾经见过柳泽。柳泽打那通电话,就是为了与金子确认会面的时间与地点。
  所以,问题在于他们是几点、在何处见到面。
  他想确认的就是那个,但津久见拿不定主意该如何向对方提起这件事。
  “津久见先生——”
  金子喊道。他的眼睛,带有调皮的笑意。
  “我听柳泽先生说,你好像正在调查坂井正夫的事件吧?”
  “对,没错。一方面也是为了那个系列报导。”
  “为此,之前柳泽先生好像被你严刑逼供,让他有点生气呢。”
  “是吗……”
  金子似乎已猜到他的意图,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你今天来找我,也是为了柳泽先生的那件事吧?从柳泽先生的叙述我已料到你会来。你想问那天的事情吧?”
  金子笑了。坦荡荡的言词,令津久见不禁苦笑。
  金子等对方慢吞吞喝完咖啡,这才切入正题。
  “那天,我的遭遇很凄惨。从下午就一直被关在印刷厂校稿。不过,那或许是我拖稿迟交的惩罚。”
  金子以快活的口吻如此说道。
  “柳泽先生那天好像回到宇都宫的老家吧?”
  “是的。其实,我早就和柳泽先生约好了那天要喝酒。柳泽先生就是想起那个约定才打电话给我。我和柳泽先生是酒友,但彼此都很忙,最近几乎完全没碰面。因此,我们老早就约定了那天碰面,两人都很期待。”
  金子说二人是交情深厚的酒友,但彼此到底在对方的哪一点发现共通点?津久见感到很不可思议。
  “你和柳泽先生是几点碰面的?”
  对于这个碰触核心的问题,金子的神色变得有点正经。
  “我记得是晚间九点半左右。那天,他在电话中说会从宇都宫搭乘自黑矶发车、九点左右抵达上野的电车,但是因为中途发生意外所以迟到了。”
  “你和柳泽先生是在上野车站碰面的吗?”
  金子似乎猜出津久见的想法,轻轻笑着摇头。
  “不,我们碰面的地点,是位于上野广上路的『田舍屋』这间我们常去的小餐馆。”
  从宇都宫到上野,搭乘急行约需一小时二十分,若是慢车需要将近两小时。
  “若是九点抵达上野的电车,应该是七点过后自宇都宫出发。”
  津久见半是自言自语地如此嘀咕。
  “对,可以这么说。不过,说不定柳泽先生并未搭乘他在电话中说的那一班电车。”
  “啊?”
  “我刚才也说过了,那辆自黑矶发车的电车途中在无人平交道发生与货车相撞的意外事故。我一边等候柳泽先生一边独自喝酒时,看到店里的电视播出那则新闻,当下有点吃惊。后来我向姗姗来迟的柳泽先生问起这件事,但柳泽先生当时好像在想什么心事,起初似乎在发呆。当时我心里还在想,说不定,他提早搭乘前一班电车抵达,先去处理别的事情了。”
  一点也没错!津久见在心里如此嘀咕。
  柳泽想必不在那班自黑矶发车的电车上。
  柳泽搭乘的,应该是七点之前抵达赤羽的上行电车。
  “他居然不知道电车出事,这倒是有点古怪。”
  津久见说。
  “不,应该不是不知道,而是一不小心忘了吧。因为他看起来好像心思全放在别的事情上。”
  “原来如此。”
  “假设说,就算他真的没有搭乘那班电车吧……”
  金子说着,露出意味深长的表情注视津久见。
  “柳泽先生肯定也是在宇都宫的老家待到六点多。”
  “啊?”
  “大约在六点二十分或三十分,我的校稿工作告一段落时,我曾委托印刷厂的总机替我拨打长途电话到他位于宇都宫的老家。”
  “你打过电话——”
  “因为之前柳泽先生打电话来时,我说校正可能要到八点左右才能全部完成,他听了就问我能否在六点半左右打通电话去宇都宫,到时候再决定详细的碰面时间。”
  “柳泽先生接了那通电话吧?”
  “那当然。起先是他太太接的,过了一会就改由柳泽先生接听。柳泽先生当时说他会从宇都宫搭乘七点左右的电车,因此我们约定九点左右在『田舍屋』碰面。”
  “确定是柳泽先生本人接电话没有错?”
  金子冷然眯起眼,静静地笑了。
  “我不可能听错声音。顺便声明一下,我把抄写电话号码的便条纸遗落在某处,甚至只好请总机替我查号码。所以对方的确是柳泽先生位于宇都宫的老家不会错。”
  津久见默默无言,凝视对方有棱有角的面孔。
  柳泽如果在宇都宫待到六点半,那他就算挂断电话后立刻跳上电车,抵达东京也是晚间八点以后了。
  详细情况还得翻阅时刻表才知道,但能够在短短三、四十分钟之内奔驰宇都宫和东京之间的列车,绝对没有。
  金子做出有点在意手表时间的举动,但他立刻开朗微笑,请津久见抽烟。
  “我与坂井正夫,因为得过同一个奖项,所以在他生前还挺熟的。”
  金子转移话题。
  “我也听他提起过你的名字喔。那时候,我认为他的确在精神上已被逼到绝境,不过,没想到他真的会做出傻事,竟然去抄袭——”
  “我也有同感。”
  “坂井交给编辑部之前,曾把那篇稿子拿来我这里,叫我看看。他的字像鬼画符一样难以辨认,不过看了之后,内容相当有趣。我并非特别爱好本格派推理小说,也没看过那方面的作品,当然也完全没发现那篇稿子是抄袭濑川恒太郎的作品,所以我还给予相当大的好评呢。当时,坂井还大言不惭地说什么偶尔换个环境写作也不错。”
  “我记得那好像是他六月下旬在群马县的四万温泉写成的。他在电话中这么提过。”
  “四万温泉?噢,那么,他住的旅馆,或许是别来旅馆。”
  “别来……”
  这奇异的名称,令津久见竖起耳朵。
  “对。我曾在他的住处看过那家别来旅馆寄给他的暑期问候函与贺年片。我到现在还记得,当时还在想『别来』这名称好奇怪。”
  津久见也觉得,别来,这种旅馆名称听起来就很瞧不起人。
  “说到这里,金子先生对坂井的死有何看法?”
  津久见问道。金子缓缓交抱粗壮的手臂,架在胸前。
  “我认为是自杀。”
  “他自杀的原因,你也觉得是创作上陷入瓶颈?”
  “因为想不出其他理由。不是我要讲死人的坏话,但光看那种死法就很像坂井会搞出来的戏剧化手法。某某杂志也提到,说他是为了向主编报一箭之仇,我觉得那同样也很像坂井会做的事。因为坂井那人的个性本来就阴森森的很会记仇。”
  “可是,若是自杀,我认为等他那篇抄袭之作在杂志发表后再死也不迟。尤其是他的目的若是为了报仇,那样子应该更合理吧?”
  “有道理。不过坂井说穿了是个胆小鬼。虽然言行举止瞧不起人,其实是个软弱的男人,不是吗?虽然抄袭之作获得采用,但叫他亲眼看着那种不知羞耻的行为受到大众制裁,或许还是无法忍受吧。”
  “原来如此……”
  “津久见先生好像坚持认为是他杀,不知是有何根据让你这么想?”
  津久见欲言又止。
  金子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利箭般的视线射向津久见。
  “当然,或许柳泽先生——”
  最后金子开口说。
  “的确为了他妹妹的事憎恨坂井。但是,像柳泽先生那么胆小的人根本不可能杀人。站在柳泽先生的立场,顶多是故意退回坂井的作品,那已是他的极限了。毕竟一个才华足以得奖的作者,竟然被连续退稿了将近一年,的确是常识有点难以想像的事。”
  津久见打从刚才就听见公司那边响起上班的钟声。
  他为打扰休息时间之举道歉后,走出大荣贸易公司的玄关。
  在阳光普照的步道上走了几步路,似乎有人在喊他,于是津久见转身。
  金子仁男的大块头,伫立在大荣贸易公司的玄关。
  “你忘记带走了。”
  金子的手里,握着津久见的名片夹。之前收下金子的名片时,大概就那样放在桌上忘记收起来了。
  “真是不好意思。”
  金子把名片夹还给他后,好像还有话想说,一直杵在原地不走。
  “因为一个古怪的契机,让我现在忽然想起来……”
  “想起什么?”
  “是关于坂井,你之前说他那篇稿子是在四万温泉写的?”
  “对。”
  “而且,你说那是六月下旬的事对吧?”
  “对。我们最后一次讲电话时,记得他是这么讲的,那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只是有点奇怪……哎,大概是我自己记错了吧。应该没那个可能。”
  “到底是什么事?”
  “不,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
  金子抚摸自己晒得黝黑的脸孔后,挥挥手就走回公司里了。
  津久见茫然目送他的背影,最后转过身,在阳光中大步走出。
作者: black白夜    时间: 2021-1-14 10:00

第三章·中田秋子

  【八月七日】
  秋子九点半还躺在床上看报纸,但是想起课长仓持的脸孔,终于从床上爬起来。她想打个电话给仓持。
  若是以前,这种联络工作一概交由妹妹聪子负责。
  自从妹妹调到大阪营业处上班搬离这间屋子后,在很多方面都令她感到不便。不过最严重的后遗症,是必须独自支付每月两万圆的房租。
  仓持过了好一阵子才接电话,得知是秋子后,那种客套的声音立刻消失。
  “我要请一天假,是那个来了……”
  “啊?什么?”
  仓持刨根究底地追问。
  秋子之前听说过传闻,据说仓持会偷偷检视女员工的生理假一览表。以仓持的为人说不定真的做得出这种事。
  “我要请生理假——”
  秋子小声又说一遍。
  仓持没有立刻接话,因此秋子不自觉气恼起来。
  “我说我要请生、理、假。”
  “噢,生理假……”
  困惑的声音,自话筒彼端大声传来。
  想像仓持面红耳赤的尴尬模样,秋子内心多少比较痛快了。
  “我知道了。对了,工作那边要怎么办?”
  “不怎么办,我今天应该没有特别需要处理的工作。”
  急件其实有两三桩。但是如果惦记着处理那几件工作,根本无法休假。
  仓持还不死心地继续唠叨一些事,于是秋子随便听听便挂断电话。
  秋子又躺回床上,滩开没看完的报纸。
  过了五、六分钟,玄关的门铃响了。
  从门上的猫眼一看,是二楼的森田胜子那张肉嘟嘟的脸孔。
  秋子穿着连身睡衣就直接开门。
  也许是因为睡眠不足,胜子的眼睛有点充血。秋子心想,看来昨晚八成又战况惨烈,于是差点笑出来。
  昨晚深夜返家时,森田家还传出胜子尖锐的声音。
  “你今天休假?”
  或许是意识到秋子的视线,胜子羞涩地笑了。
  “昨晚又吵架了。我真的是受够了。”
  夫妻吵架的原因,肯定又是因为森田惠造在外偷吃。
  做老公的固然花心,但秋子知道胜子这是五十步笑百步。胜子把超市的年轻店员带回家的传言,似乎不全然是空穴来风。
  秋子微笑聆听对方的抱怨。
  她的注意力转移到胜子手里捏的那个白色标准信封。
  “那是寄给我的吗?”
  “哎呀,你瞧我这记性。我刚才去看信箱,结果这封信误塞进我家信箱了。大概是因为让社区那些妈妈打工送信,最近经常出错。不过,中田小姐——”
  胜子忽然转为忌惮周遭的眼神,压低嗓门。
  “幸好是塞进我家的信箱。这要是不小心放进六楼佐久间家的信箱,那可就不得了了。”
  “噢?为什么?”
  虽然对这个话题没兴趣,但是对方贴近身子神秘兮兮地这么发话,令秋子也忍不住催她往下说。
  “佐久间家的太太,你别看她打扮得那么体面,听说她在百货公司偷过两三次东西呢。也就是说,她好像有偷窃癖喔。那位太太,好像经常偷看别人的信箱,感觉有点怪里怪气的。八卦周刊上说,社区会有人偷拆别人的信,我看那位太太说不定就会这么做。透过邮件打听别人的秘密,真是低级的嗜好。”
  “反正我没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亏心事,所以我不怕。”
  佐久间太太的传闻,秋子多多少少听到一些风声。那是个看起来就很阴沉的女人,会传出她那些坏毛病的流言好像也不见得完全无凭无据。
  秋子找个适当的时机自对方手里接过信件,关上房门。
  看着信封上秀丽的毛笔字,秋子猜到寄信人是远贺野律子。
  她是在四天前写信给律子。作梦也没想到这么快就会收到回信。
  她本来还担心,弄得不好,那封信说不定会被律子捏烂。
  信封里装了四、五张信纸。密密麻麻写满细小的毛笔字。
作者: black白夜    时间: 2021-1-14 10:00

  谨覆
  日前承蒙您远道来访,未能好好招待,诚感失礼之至。
  这次又蒙您来信不由备感惶恐。
  我兴味盎然地拜读了您这封彷佛推理小说的愉快来信。
  本来认为没必要回信,但那样恐怕不合您意,况且,如果不感谢您特地送还相机也很失礼,因此明知字迹拙劣还是勉强提笔。
  其一,是为了明确订正您的想法。
  您果然至今还对我有所误会。
  您在信中断定,那些照片不是七月七日拍摄,而是前一天的六日,或者更早之前拍摄。
  我抵达清景饭店,是七月六日的傍晚,所以您首先认为,我是在当天等待幼稚园的时钟指向六点十五分时拍下第一张照片。
  至于第二张由老板娘拍摄的照片,您在信上说,那同样是我在六日拍摄,并且在相机做了手脚,让老板娘以为她已按下快门,其实什么也没拍到,她根本没有按下快门。
  恕我直言,您这过于单纯的想法令我有点失望。这样子,甚至不配构成小小的推理小说。
  您对相机知识的贫乏,也令我目瞪口呆。
  这年头的相机,在按下快门键的瞬间,底片就会自动卷动。如果我在前一天的六日事先拍摄了两张照片,底片应该已自动卷至第三张。
  况且,对象若是小孩也就算了,老板娘可是摄影迷。那样的小把戏,绝对不可能骗过她。
  不过撇开那些姑且不论,您好像还不知道最关键的问题。
  您该不会以为,我会随手把那么高级的相机留在房间吧?那台相机在我抵达饭店后,立刻就连同贵重物品袋一起交给饭店服务台保管了。
  翌日,直到我整装出发前,压根儿连一根手指都没碰过那台相机,服务台的经理应该可以替我作证。
  还有,以下的事实也可简单说明照片并非在六日之前(六月二十三日我也在那家饭店住过一晚)拍摄的。因为那台相机根本没有装底片。
  在休息室摄影时,我把热爱摄影的老板娘叫来,请她替我向服务台买了一卷二十张的Y牌底片。而且,装那卷底片的不是我本人,是老板娘。
  这下子,我想您应该可以明白,您认为那是在六日或更早之前拍摄的想法有多么荒谬了。
  那三张照片,都是在七月七日晚间六点十五分之后拍摄的。
  第一张是我拍摄窗边的桑丘,第二张是老板娘模仿我同样拍摄桑丘,而我替旗波先生与老板娘拍摄的就是第三张照片。
  拍完照,距离我要搭乘的回程列车发车时刻还有一点时间,因此我回到自己的房间休息。
  我是在快七点时离开饭店。就算推测我自饭店搭飞机飞回东京也没用。
  因为金泽小松机场飞往东京的最后一班飞机是四点五十分的七五六航班。
  六点十五分左右还在饭店拿相机拍照的我,不可能搭乘那班飞机。
  三张照片不是已明确证明那个事实了吗?
  在插花展会场遇见的旗波先生,想必也可以替我的不在场证明佐证——虽然这或许是画蛇添足。
  您在信上说想知道旗波先生的住址,他是富山市大河内造船公司的社长秘书,所以我想您可以直接与他的公司联络。
  最后,我要再次提出忠告,今后请不要再对我抱有莫名其妙的怀疑。
  关于隆广那起事件,您的那种想法,只能说是荒唐可笑的妄想。
  今后想必后会无期,但您傲慢的脸孔,恐怕会令我久久难忘。
  远贺野律子 敬上
作者: black白夜    时间: 2021-1-14 10:00

  【八月十一日】
  秋子的富山市出差计划有点波折,不过最后还是在部长裁决下获得通过。
  有波折,是因为直属课长仓持迟迟不肯在她的出差申请单上盖章。那并非十万火急的工作——这,就是仓持反对的理由。
  的确,那并非赶在今明两天之内就得完成的工作。只不过是要请富山市立中央医院的院长当场审阅五十页左右的校正稿。
  秋子自己也知道,即便以限时挂号寄给对方校正也绝对来得及。
  但她却以来不及编辑制本为由牵强地坚持到底。
  秋子其实是想拜访富山市的大河内家。
  为此浪费有薪年假的想法,打从一开始就没有产生过。
  若是自费前往会对家计造成重大负担。除了打着工作的名义让公司负担经费,秋子想不出其他的合理办法。
  秋子自羽田机场搭乘八点五十分飞往富山的全日空班机。
  妹妹在全日空的大阪营业处上班,所以可以使用员工家属优待券。
  空中旅行多少有点飞机失事的风险,但是完全省下铁路旅费的魅力终究大过一切。
  飞抵富山机场约需两小时。
  奥林匹亚号(注:全日空的客机YS-11的昵称,因曾运送东京奥运的圣火而有此名。)于十点四十分左右抵达目的地。
  她搭乘公车前往富山车站,再自车站前搭乘计程车赶往位于市郊的医院。
  医院院长前塚干夫,是位看似敦厚的初老绅士。
  对方似乎已迫不及待,让秋子在旁边的椅子坐下后,立刻开始阅读校正稿。
  他似乎打算让秋子在旁边等到他看完校正稿为止。
  过了一会,对方抬起眼镜看秋子。
  似乎是觉得秋子无所事事地乾坐着很可怜。秋子当下抓住对方这种想法,徵得同意去市内参观。
  院长说下午之前会校正完毕,开始向秋子说明市内主要的古迹名胜。

  大河内家,位于富山市内神通川沿岸上游的矶部町这个地方。
  附近就有知名的赏樱景点矶部堤,下游可以看见富山大桥。
  在东南方,险峻的立山连峰彷佛逼近市街般展露全貌。
  秋子在佣人离开后,走到会客室的窗边眺望神通川的悠悠流水。
  这是看似传统武士宅邸颇有古老格调的房屋。会客室面向宽敞的庭园,池塘周围环绕整理得当的白沙。
  房屋整体笼罩在寂静中,甚至感觉不到家人的动静。
  等了五、六分钟后,背后的纸拉门静静开启。
  身穿和服的纤瘦女子垂眼而立。毫无生气的脸孔,看起来有点苍老。
  “我是大河内的妻子真佐子。”
  女人在正面坐下行以一礼。
  “听说您是为了东京的正夫先生远道来访……”
  这是远贺野律子的亲姊姊,但是实在难以想像律子会有这样的姊姊。
  脸孔轮廓浑圆这点倒是和律子一样,脸上的配件却过于贫弱。
  小眼睛小鼻子给人的存在感很薄弱,欠缺律子那种强烈的印象。
  “我上个月也见过令妹律子小姐。”
  打完招呼后,秋子说。
  “律子?这样子啊。”
  和律子一样,口吻从容不迫。但是没有律子那种冰冷的感觉,有种令人产生好感的温婉。
  秋子简短说明坂井正夫与自己的关系。
  提到坂井的名字后,真佐子不知何故小眼睛闪闪发亮。
  “我与正夫先生,打从他还在念大学时就认识了,正夫先生当时就读富山大学,担任我堂兄弟的家庭教师。在他大学毕业去东京的公司上班后,每年也还是会来我们这里一两次。当上班族好像不合他的性子,他经常说想做点什么买卖。”
  真佐子面带微笑,一边缓缓述说。她的笑容给人的感觉有点脆弱。
  “对了,正夫先生现在怎么样?”
  真佐子好像真的毫不知情。
  “坂井先生已经过世了。”
  秋子迅速说。
  一瞬间,真佐子的眼睛看似吊起。嘴巴微微颤动。
  连秋子也看得出来,剧烈的冲击笼罩真佐子纤细的全身。
  看着她苍白抽搐的脸孔,秋子甚至担心她会不会忽然晕厥。
  “正夫先生过世了……”
  真佐子用彷佛要硬生生吞咽什么的语气勉强挤出声音。
  “上个月的七日晚间,他在公寓住处服毒身亡。”
  “服毒……那么,正夫先生是自杀罗……”
  真佐子静静将视线放在阳光反射的地方。
  秋子看到,她放在膝上的纤细手指正在微微颤抖。
  秋子当下反射性地想起漠然聆听坂井死讯的律子那张雪白的面孔。
  真佐子是怀抱某种深刻的感情接受这个死讯。
  “为什么?为什么会自杀……”
  真佐子的侧脸,滑落一行水光。
  这时,真佐子带泪的脸上浮显新的表情转向秋子。
  “那么,隆广呢……隆广呢……”
  真佐子如此呢喃。
  秋子清清楚楚听见那简短的话语。
  秋子忍不住想追问,但真佐子赫然一惊似地抽身后退。彷佛要逃离秋子的注视,她用手帕按着眼睛。
  “你说的隆广,是下落不明的令郎吧?隆广小弟弟有什么问题吗?”
  “没、没有……什么事也没有。”
  “我来拜访,其实正是为了隆广小弟弟的事。”
  “为了隆广的事……?”
  真佐子当下肃然端坐,朝秋子投以畏怯的眼神。
  “我还是认为,隆广小弟弟应该是被绑架。”秋子说。“不过,不知大河内太太是怎么想的?”
  “我……我至今仍不知该如何判断……”
  “年仅一岁的隆广小弟弟不可能自己跑去哪里。一定是被某人带走。不能因为无人要求赎金就断言这不是绑架。也可能是与你们夫妇结怨的人刻意报复。”
  “我和外子,从来没有和任何人结怨——”
  “令妹律子小姐,是否对你们有什么怨言?”
  “律子?”
  “是的。”
  “难道您的意思,是律子把隆广——”
  真佐子竖起双眉。
  “大河内太太没有这么想过?”
  “不可能,怎么会……”
  真佐子好像在害怕什么,频频摇头。
  “那怎么可能……”
  秋子把坂井正夫收到巨款之事娓娓道来。
  真佐子文风不动地专心聆听。
  “怎么会……那种事,我实在难以置信。律子怎么可能和正夫先生一起绑架隆广!”
  “你或许难以置信。但是,听你刚才的说法,我觉得好像发现了更深层的事实。”
  “更深层的事实?什么意思?”
  秋子很想把自己内心逐渐汇整出来的事件背景诉诸言词。
  “也就是说,大河内太太在隆广的绑架事件也参与了一角。”
  “您说我——”
  真佐子说着,为之哑然。脸上失去血色。
  “大河内太太刚才得知坂井先生的死讯大为惊讶,但是之后,你提到了隆广。那句话的意思,在我听来分明是说,坂井先生死了,那么隆广怎么办——”
  “怎么会……那是您想太多了……不是那样的。”
  “换言之,可以解释为坂井先生可能将隆广寄放在某处。而你也知道这件事。所以你才担心隆广的安危。如今想来,律子小姐交给坂井先生的钱说不定就是隆广的养育费。你与律子小姐,再加上坂井先生,三人合谋将隆广带去某处——难道不是这样吗?”
  “您到底——”
  “虽然我还不了解最关键的动机,但不得不让亲生孩子受到那种遭遇,想必是有深刻的内情。而且,绝对必须保守那个秘密想必也是理所当然。”
  “……”
  “主谋者如果没有完全封住共犯的嘴巴恐怕难以安心。也就是说,这个情况下的主谋是——”
  “您想说,是我、是我杀死正夫先生?您误会了。完全是胡说八道。”
  真佐子以她特有的方式做出激动的反应。
  “不过,坂井先生的死或许与大河内太太无关。因为你是真心为坂井先生的去世感到悲伤。得知他的死讯时,照理说,你本来不应该脱口说出担心隆广下落的话。”
  短暂的沉默降临。
  之后,真佐子缓缓抬起苍白的脸孔。
  “你到底有什么目的?凭着自以为是的想像到处挖掘隆广的事件,到底对你有什么好处?”
  真佐子说。那种隐含讽刺的说话方式,带有一点不安。
  秋子正想发话时,入口的纸门传来某人的动静。
  听到男人的干咳,真佐子反弹似地跳起来。
  “哪位?”
  “我是旗波。打扰了。”
  话声响起的同时,纸门已拉开。
  年约三十体格壮硕的男人,在门口横梁下躬身站立。
  一眼看到那张有棱有角的浅黑色脸孔,秋子不禁悚然一惊。因为那正是照片中的男人。
  她压根儿没想到,会在这种地方与之前和远贺野律子住在同一家饭店的照片男子面对面。
  秋子向旗波轻轻点头致意。
  对方也默默回礼,但那双发出黝黑光芒的眼睛咄咄逼人地注视秋子。
  秋子蓦然怀疑,旗波该不会一直躲在纸门后面偷听吧?
  “夫人,打扰您招待客人不好意思,但我有点公事想向您报告——”
  旗波三郎用和他外表一样带有分量感的声音说。说完,立刻转身退入走廊。
  “抱歉失陪一下。”
  真佐子留下这句话,也跟着男人离开。
  过了一会,真佐子回来了。
  在秋子面前坐下后,她在桌上放下一张小纸片。是支票。
  “金额不多,请收下好好利用。”
  真佐子说。
  秋子一方面对自己的推测正确感到满足,一边迅速看清支票的数字。是三十万圆。
  “这件事,大河内先生也知道吗?”
  “不。”
  真佐子已稍微恢复平静。
  “外子不在。他目前人在德国。这是我自己的钱。”
  “大河内太太可真有钱。”
  “收下这个后请忘记今天的事。我要先声明,我没有做过任何亏心事。只是,即便是无凭无据的谣言,一旦传开也会很麻烦。不,这不是为了我个人,是为外子的立场着想。您可以保证今后再也不会在我面前出现,也不会在他人面前胡说八道吗?”
  “这个还给你。”
  秋子以指尖把玩支票后,放回真佐子的面前。
  “是嫌少吗……”
  “撇开金额的多寡不谈,我认为还不到拿钱的时候。”
  “那么……”
  “我还不打算自这起事件抽手。坂井先生的死都还没解决呢。等到事件解决之后再拿钱也不迟。”
  “……”
  “我保证不会告诉别人。”
  直视真佐子因困惑而扭曲的脸,秋子站起来。通往大门的碎石子路,白花花地反射午后的艳阳。
  秋子停下脚步,擦拭额头的汗水。这时,一只黑色的大狗慢吞吞横越秋子的前方。
  自树荫出现的,是之前那个旗波。
  旗波对秋子报以微笑,一边收紧狗绳。
  黑毛的秋田犬并未立刻停止前进的动作。它喘着粗气,四肢将碎石子踢得到处都是。
  “您要走了吗?”
  旗波喝止黑狗后,如此说道。
  青色的亚麻开襟衬衫,很适合他那壮硕的身材。
  秋子有点害怕那只看似凶猛的黑狗,忍不住想落荒而逃。
  “听说您是从东京来的。我每个月也会为了公务去东京两三次。社长目前在国外,所以要忙的事很多。”
  “旗波先生——”
  秋子迅速穿过狗身旁,然后背对门柱与旗波面对面。
  “我记得旗波先生对插花好像颇有兴趣?”
  “不,只是随便玩玩罢了。社长夫人的妹妹教了我一些基础,但我毫无技巧可言。”
  旗波露出白牙笑了。态度很世故,并不讨人厌。
  “那时候,你也是和远贺野小姐在一起吧?”
  “您指的那时是?”
  “上个月的七日,对吧?”
  “七日……噢,您是说在小松市。不过,您知道得真清楚,我们在会场见过吗?”
  “是在寺井的清景饭店那边——”
  “噢,这样子啊。我都没发现……”
  “远贺野小姐那天从小松机场搭乘下午五点左右的飞机去了东京吧?”
  “搭乘飞机去东京?不,那应该是哪里搞错了吧。律子小姐在饭店的房间休息到七点左右。”
  “可是,我明明在机场看到她。”
  “那一定是认错人了。”
  旗波一边收紧狗绳,一边语带开朗地说。
  “如此说来,律子小姐讲的那个东京的女侦探,就是指您吧?您到底在调查什么?”
  秋子回以暧昧的笑容,转身背对旗波。
  旗波跟在秋子的身后,被大狗拖行而来。
  走出大门,打头阵的大狗拉着旗波想往秋子的反方向走。旗波高亢的喝斥声,自秋子的背后传来。
  秋子在想,旗波在这起事件到底处于何种立场?
作者: black白夜    时间: 2021-1-14 10:00

第四章·津久见伸助

  【八月十五日】
  津久见送走《山岳》编辑部的小暮正次后,回到书房。桌上那个待客用的烟灰缸,凌乱堆满小暮的烟蒂。
  津久见在沙发坐下,从香烟盒抽出一支PEACE。许是因为心情有点激动,无法用打火机顺利点燃。
  他刚刚把完成的七十页稿子交给小暮。
  小暮以惊人的速度一口气看完后,看着津久见深深点头。
  “很扎实的作品。架构也很有趣,最棒的是充分运用了山岳这个背景。我果然没有找错人。”
  小暮说。
  津久见自己也觉得是呕心沥血之作,因此听到他那么说格外高兴。
  从小暮立刻又邀他替下一期杂志写短篇也可明显知道,那并非只是随口敷衍的客套话。
  小暮还说,如果反应好的话,今后或许会每隔一个月请他写一篇。
  “只当报导作家太可惜了。从今以后,应该请你写正经的推理小说。”
  小暮说着眯起眼笑了。
  当时津久见想,趁此机会,说不定可以往上爬。
  津久见摁熄香烟,在桌前坐下。之前《周刊东西》委托他写的命案报导,还放着没有写完。
  责编唐草太一那边没有任何催促,所以他也就任由没写完的报导一直躺在抽屉里。
  津久见写了四、五行后,扔下钢笔。实在提不起劲,精神无法集中。
  他想放弃这次的报导。
  唐草之后毫无消息,想必也是有其理由。
  像津久见这种等级的写手,随便抓抓都有一大把。唐草之前就已不动声色地暗示过津久见他想刷新阵容,想必这正是实行的大好机会。
  不难想像,自己会被踢出写作班底。
  津久见认为,既已知道会被踢出去,犯不着再把时间浪费在自己不想写的报导上。
  津久见告诉在厨房的母亲要去散步后便离开家门。他想去见首都文艺社的柳泽邦夫。
  津久见如今终于可以站在与命案报导完全无关的立场来思考坂井正夫事件了。在首都文艺社小巧时尚的柜台,表明想见柳泽邦夫后,柜台年轻的总机小姐拨打内线电话。
  “有位津久见先生来找主编。”她说。
  这时津久见才知道,柳泽已升任主编。
  那对柳泽而言,想必是长年哀切期盼的位子。
  津久见被带往二楼。眼前是长长的走廊,左右两边的房间是会议室与会客室。
  柳泽邦夫板着脸出现。
  从他的表情也可看出,他仍对新干线那件事耿耿于怀。
  “听说你升任主编了,恭喜你。”
  说着,津久见窥探对方的反应。
  柳泽只是轻轻点头,沉默不语。表情倒是变得比较温和了。
  “说到这里,你来找我应该不会只是为了说声恭喜吧?”
  “顺便,也想向你报告一下日前的调查结果。”
  “我的不在场证明怎么样?”
  “你在宇都宫市待到七日晚间六点多的事,目前,好像已可确定。”
  “噢——”
  不知是否心理作用,总觉得柳泽的脸色一亮。
  “回东京的列车,有下午五点二十分自宇都宫发车的『日光二号』这班急行列车,若是搭乘更晚的电车,七点之前回不了东京。”
  “嗯。”
  柳泽第一次展露笑颜。
  “换句话说,我的不在场证明成立了吧?有你这位推理作家出马证明,绝对是千真万确。”
  “不过,柳泽先生。你的不在场证明,是成立在六点半金子仁男先生打电话到宇都宫时,你亲自接听那通电话上,就算如此,光凭那个,也不能证明那个时间你本人就在宇都宫。”
  柳泽脸上的笑容消失。
  “为什么?”
  “因为就算你不在宇都宫的老家,照样可以接听金子先生那通电话。”
  “开玩笑。那怎么可能。”
  津久见也直接找过信报社印刷厂的总机人员,查询当天的情形。
  总机人员说的确曾经查询宇都宫的柳泽老家电话号码,替金子接通了电话。因为正值准备下班的时间,所以总机对那件事印象深刻。
  如此一来,除了推测柳泽是从别的地方接听金子的电话,别无打开僵局之策。
  津久见想了很久,终于发现只有一个合理的方法。
  “那时,柳泽先生该不会是在信报社印刷厂的房间接听金子先生的电话?”
  津久见鼓起勇气说出自己的推论。
  “我在信报社?”
  柳泽不为所动。
  “我在信报社,要怎么接听那通电话?”
  “利用子母机电话。”
  “子母机?”
  “也就是说,假设金子先生的电话与某个房间的电话用的是同一条电话线,应该可以让自己的声音传入金子先生的电话。当人在宇都宫的柳泽太太拿起话筒,去喊你的时候,你应该可以趁机与金子先生交谈。我向信报社查询后,发现一件有趣的事。
  金子先生待的四号室,和斜对面的六号室的电话是子母机。而且,当天六号室无人使用。”
  “很有趣的着眼点,但终究是纸上谈兵——除非你能找到我离开宇都宫,待在信报社临时校正室的明确证据。”
  这个反驳,早在预期之中。
  除非找出柳泽在六点之前就已离开宇都宫的证据,否则终究只是单纯的想像。
  “为求谨慎我想再次确认,你在宇都宫搭乘的是几点的电车?”
  “从黑矶发车的各站停车的慢车。记得那班电车是七点多从宇都宫发车。”
  “正确说来是七点十七分发车。按照时刻表上的记载,抵达上野时是晚间八点五十七分,但当天不知如何?”
  “什么意思?”
  “没有延误吗?”
  柳泽听了,蓦然转移视线。
  “你是说那个啊。抵达上野是九点半左右吧。因为途中发生事故。”
  “是什么样的事故?”
  “平交道车祸。不过,我问你,那场车祸和我的不在场证明有何关系?”
  “金子仁男先生向你问起那场车祸时,据说你的答覆含糊不清。我是在想,或许,你并未搭乘那班电车。”
  “荒唐。那时我只是一时分心罢了。当时发生的事,我到现在还记得很清楚。因为我正好在最前面那节车厢。”
  柳泽极为不耐烦似地开始叙述。
  “那是位于栃木县的小山与间间田之间的无人平交道,一辆小货车和我搭乘的电车相撞。小货车撞上后被拖行了四、五十公尺,横倒的小货车侧面,印有小柴制作所这个名称。我的好友之中,正好有个开工厂的就是姓小柴,所以在电线杆的灯下看到那辆货车车身上的名称时,我记得自己在一瞬间吓了一跳……”
  柳泽断断续续,东拉西扯地描述车祸现场的情况。虽然看似平静,唯独额头的川字皴纹始终没有消失。
  “津久见老弟——”
  叙述告一段落后,柳泽点燃香烟。
  “你认为我对坂井正夫如何如何的荒唐想法,趁这机会,应该明确地抛开了。坂井就是自杀。他的创作陷入瓶颈,为了对编辑部报复,留下那种抄袭之作自寻短见。”
  “让人这么以为,不就是你的目的吗?之前,我们也在新干线上谈过,其实是你巧妙利用了坂井的抄袭事件吧?”
  柳泽抬起苍白的脸孔,定定凝望津久见。
  “你的想法太荒唐了。自以为是也该有个限度。若要正确判断事物,应该舍弃偏见。”
  “你敢说令妹的事也是偏见吗?”
  “我妹妹?”
  “令妹生前想必爱过坂井。结果,却被坂井——”
  “你对我妹妹的事知道多少!”
  “我所知道的,只有令妹怨恨坂井变心因此自杀。”
  “所以身为哥哥的我憎恨坂井——这就是你想说的吧?”
  “我认为这个推论很合理。”
  “这正是好机会。我就把我妹妹的事也告诉你吧。”
  柳泽不知何故低声说。
  “听完这件事,你对坂井这个人的看法肯定也会改变。”
  “是什么事?”
  “我妹妹和坂井交往过是事实。但我察觉他俩的关系,是在那起事件发生后。我妹妹个性活泼所以好像有很多异性朋友。但我完全没发现其中也有坂井。虽然坂井和我妹妹在我的住处偶然遇见过一两次……”
  “你说的事件是?”
  “唯独这点请你记住。我妹妹的自杀绝对不是因为失恋那种甜腻的玩意。我认为我妹妹临死前是打从心底憎恨坂井,轻蔑坂井。”
  “……”
  “那是今年四月的事。我妹妹和四、五个朋友一起去千叶县的外房兜风。妹妹回来,是在翌日早上我正准备上班时。妹妹满脸都是抓伤,还有一条条红肿的痕迹,我大吃一惊,质问妹妹。她起初只是哭个不停,不肯回答,被我再三逼问后,她终于告诉我。她搭船去离岛,在那里被四、五个看似学生的男人强暴了。”
  柳泽的双眼已充满血丝。还夹着香烟的指尖,微微颤抖。
  “当时,坂井该不会也在场吧?”
  “他在。他俩当时本来在离岛散步。当我妹妹被歹徒包围时,你猜坂井是什么态度?那个混蛋居然拔腿就溜了。只不过是被对方拿短刀吓唬,挨了两三拳,他居然就发出哀号,丢下我妹妹自己逃走了。”
  “难道他没有求救吗?”
  “附近没有人——这就是坂井的说词。”
  “……”
  “事实上,当时那个离岛除了他们或许的确没有别人。但是我难以置信的是,坂井当时就躲在某个地方浑身发抖地眼看着我妹妹被人强暴。我妹妹说她曾一再大声向坂井求救。在她即将晕厥时,坂井袖手旁观暴行的身影已清晰络既在我妹妹的眼中。我立刻向辖区警署报案,请求警方搜索那些学生,但始终没有查出对方的身分。”激愤令他的语尾听来含糊。
  柳泽像要直视津久见,牢牢锁定视线。
  津久见默然。
  这若是真的,柳泽的心情当然不难理解。
  坂井那种宛如小动物的怯懦心理,连津久见都无法轻易接受。
  津久见感到,自己似乎窥见坂井带有自私自利、狡猾奸诈那一面的全貌。
  “坂井就是那种人。即便就他那种人品来考量,这次事件的背景,你应该也能够理解。一切都是坂井这个人的卑鄙造成的。”
  柳泽说。
  对于坂井的卑鄙,比任何人都无法原谅的想必是柳泽自己。
  津久见正想说这句话时,柳泽已起身送客。
  津久见扔下香烟,走出房间。
  或许是打算送客到玄关,柳泽也跟在津久见后面。
  “听说你正在写什么山岳推理小说,总之,你好好加油。听《山岳》的小暮那个语气,好像非常欣赏你。毕竟,你也是老手了。”
  走在走廊上,柳泽说。那种充满讽刺的说话方式,令津久见不禁凝视对方的侧脸。
  “坂井正夫的抄袭事件,也等于替你带来意外的幸运。因为有那起事件,你才会被小暮的杂志发掘。如果坂井等于替你重新炒热被掩埋的昔日名声,那你也同样不能撇清自己毫无犯案动机喔。不过,这当然只是模仿你那种突发奇想的推理。”
  “换言之,也是前主编向来的论调——侦探就是犯人。对吧?”
  津久见在自动门前驻足。
  “现在,我忽然有个想法。说到犯案动机,『牟取私利』这个标准动机应该也能套用在柳泽先生你身上吧?”
  “什么?”
  “坂井的抄袭事件,不是逼得前任主编引咎下台了吗?正因为有抄袭事件,你才能风风光光坐上主编的宝座。你虽拥有绰绰有余的实力,却长年屈就副席。升任主编,想必是你深切的心愿。”
  柳泽没有说话,只是呆立原地。
作者: black白夜    时间: 2021-1-16 14:24

第五章·中田秋子

  【八月二十五日】
  秋子忽然想起之前借给坂井正夫的那把雨伞,是在通勤途中的电车上。
  秋子接获坂井的死讯赶往公寓,是上个月的十日。
  在管理员的陪同下,秋子进入坂井的住处。
  遗物早已被家属处理干净。空荡荡的房间角落,放了一个水果箱。
  水果箱旁,堆叠着两三本有秋子签名的经济书籍。秋子拿起那些书正准备离开时,也想起那把雨伞,却在屋内遍寻不着。
  那把雨伞是在坂井过世的大约一个月前,突然跑来出版社时秋子借给他的。
  那时坂井出外遇上大雨,所以就近到秋子的出版社躲雨。
  雨势看起来不会马上停,因此秋子把备用的雨伞交给坂井。
  那时,坂井说他正要去附近的医院。还说回程会再来出版社还伞。
  但坂井后来没出现,雨伞也一直没回到秋子的手里。
  秋子没什么特别目的地顺手翻看水果箱中的物品。几乎都是没写完的稿纸和纸屑。
  水果箱的底部,有一枚小小的金属片映入眼帘。拿起来一看,好像是保管鞋子之类的寄物柜使用的钥匙。头上那二位数的数字已模糊不清,底下被切割成细小的锯齿形。
  当时秋子未作深思,立刻把那枚金属片放回水果箱。
  但秋子现在才想到,那枚金餍说不定是雨伞寄放架的钥匙。
  坂井或许把秋子的雨伞放在医院的伞架就这么忘了。
  在饭田桥下电车时,秋子决定找出那家医院取回雨伞。
  虽然是平常很少使用的备用伞,却是价值三千圆的高级货。就这么丢在医院的伞架太可惜了。
  说到秋子公司附近的医院,大大小小约有五、六家。
  秋子查阅医院要览,一一抄下电话号码。
  她立刻打电话询问,但是大医院不可能为了区区一把雨伞认真应付她。对方毫不客气地打回票,叫她自己过去查看。
  有反应的,是她打的第四通电话。
  似乎是护士小姐的女人替她查看后,回答类似的遗失品目前由办公室保管。那是一家名叫南疗育园的医院。
  就疗育园这个名称看来,好像是以特殊病患为对象的医院。
  简单打发午餐后,秋子前往南疗育园。
  那家医院位于从江户川桥的十字路口往护国寺方向转弯的小日向高地。
  虽是老旧的钢筋水泥建筑,却有高大的树木环绕,氛围幽静。
  秋子推开正面的门,在狭小老旧的玄关柜台站定。
  前方是铺着奶油色地毯的漫长走廊,彷佛被暮色遮蔽,一片晦暗。也没看到人影,四下悄然无声。
  这时,面向走廊的某个房间突然传来幼童的声音。两三个孩子的声音接着响起,但立刻恢复本来的寂静。
  秋子萌生异样的心绪,凝视走廊的昏暗。
  因为孩童的声音有点脱离常轨。好似短促的哀号又好似欢呼,那种怪叫不像人类发出的声音。
  “请问您是哪位?”
  旁边的柜台小窗口有护士小姐露面,秋子这才霍然回神。
  秋子指着放在入口附近的伞架表明来意。
  “您有钥匙吗?”
  看似温和的中年护士小姐说。
  秋子摇头,护士小姐离开柜台,走进办公室旁边的房间。
  茫然目送那个背影的秋子,视线倏然停留在办公室的黑板上。上面用图钉钉了张大型统计图表。
  表上,以奇异笔写有“退园后的病类别就业状况”这个标题。
  看到图表右下方的文字后,秋子大吃一惊。
  因为那里注明,是园内脑性麻痹者过去五年的调查。
  这里,原来是收容脑性麻痹患者的机构。
  秋子思忖,坂井正夫究竟是为了什么事来到这间疗育园?
  之前的护士小姐回来后,从小窗递出一把伞给秋子。
  虽然沾了一点灰尘,但的确是秋子的伞没错。
  “如果找到钥匙,下次过来时请顺便归还。”
  护士小姐和颜悦色说。她似乎误以为秋子是入园患者的近亲。
  “那个……”
  秋子朝小窗略微弯下腰。
  “我想请教一下。”
  “是。”
  护士小姐以笑容催促秋子。
  “我想打听来过此地的人。大概在六月上旬,他应该来过这里“什么名字?”
  “他叫做坂井正夫。”
  “是入园者的亲人吗?”
  “这我就不清楚了……”
  “如果连他拜访的入园者姓名也不知道的话……”
  护士小姐的脸色一沉。
  但是,她的表情蓦然一变。
  “您刚才说的是坂井正夫先生吧?”
  “对,就是坂井正夫。”
  秋子说。
  从护士小姐的表情可以看出,她似乎想起什么。
  护士小姐骤然转为僵硬的表情,露出刺探的眼神。
  “不好意思,请问您是?”
  “我叫中田秋子。其实我……”
  秋子匆忙思索接下来该说什么。
  这时,一个奇异的念头忽然滑进脑中。
  她怀疑,被绑架的大河内隆广这个孩子,该不会就住在这里吧?
  秋子这个突发奇想,之后转为确信。
  “坂井先生应该是把小孩送进这里。我想确认的就是那个。我是坂井先生的友人。”
  护士小姐默默凝视秋子。此举也可视为她默认了秋子的说法,正在思考该如何应对。
  “您想打听什么?”
  “各方面。可以的话,我也想见见那个孩子。”
  对方愕然瞪眼,看着秋子。
  秋子早就发现,坐在护士小姐背后那张办公桌的白衣女子,从刚才就在偷看这边。那是个鼻子周围散布雀斑,脸孔扁平的年轻护士。
  “基本上,我得先和上面的人商量一下,请稍等一会。”
  对方说。
  护士小姐自走廊消失一会后,那个坐办公桌的女人悄悄起身,缓缓走近柜台的小窗。
  “那个……”
  女人欲言又止的脸孔凑近小窗。
  “什么?”
  “您刚才说您是坂井正夫先生的朋友?”
  “对呀。”
  “其实,我有点事想拜托您……因为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是什么事?”
  看到对方的眼睛隐约闪烁狡猾的光芒,秋子不由自主摆出防备的架势。
  “没什么啦,我只是有东西想还给坂井先生……”
  女人忽然噤口,迅速回到办公桌,拉开抽屉取出一个小纸包。
  “园长说要见您。”
  这时,之前那个护士小姐的声音自背后响起,秋子朝走廊转身。
  护士小姐在秋子的脚边放下一双访客用的拖鞋,以眼神示意她跟上。
  办公室正对面的房间就是园长室。
  护士小姐轻敲房门后,一个低沉的男声从门内回应,护士小姐请秋子进去。
  入口就摆着高大的书架,可以感到书架背后有人。
  “中田小姐是吧,这边请。”
  虽然客气,却有点公事化的清晰嗓音传来。
  秋子绕到书架后面,站在明亮的阳光中。
  “我是中田。突然来打扰很抱歉。”
  “哪里。来,请坐。”
  园长坐在窗边的大桌前,请秋子在旁边的椅子坐下。
  这是个年约五十虏色白皙的瘦脸男子,瘦骨嶙峋的身体裹着松垮垮的白袍。
  紧绷的脸孔看似神经质,却也给人干练犀利的印象。尖细的鼻子上,重度近视眼镜在发光。
  “中田小姐是来探望坂井先生的孩子吧?不知您想打听什么样的事?”
  园长以俐落的口吻说。
  叼起香烟用打火机点燃后,向后仰身跷起二郎腿。
  动作虽有点冷淡,眼镜后面的眼睛却彷佛带着笑意很温和。
  “坂井先生的孩子,同样也是脑性麻痹吧?”秋子说。
  “是的。属于所谓的双边麻痹型,也就是说,主要是下半身两肢的中枢性运动障碍,是后天性的。”
  “后天性?”
  “多半是发生在生产时,那孩子的情况应该是分娩时间拖延过久。也就是说,可能是分娩超过三十小时以上的异常分娩造成的。”
  “那么,那孩子算是病情严重吗?”
  “那叫做痉直型脑性麻痹,是重症。”
  “没有康复的希望吗?”
  秋子不禁如此追问。明知这是多此一举的问题。
  园长把香烟扔进烟灰缸的水中,然后瞥向窗外。
  “当然在现阶段没有希望根治。治疗方法之一,是进行整形外科手术,这是最适合痉直型病患的方式。以那孩子的情况,就算为了预防股关节脱臼也必须做那项手术。因此大学医院的外科医师与我进行了那项手术。就在六月的下旬吧。”
  “给那么小的孩子做外科手术?”
  “是否适合做手术的判断因人而异,不过最近有越来越多的学者推崇早期手术。
  以那孩子的情况,为了预防痉挛性脱臼,非得做早期的闭锁神经切除手术不可。”
作者: black白夜    时间: 2021-1-16 14:24

  “那么,那孩子,现在还好吗?”
  园长回答之前,出现短暂的沉默。
  园长摘下眼镜,放在没写完的文件上。
  “手术算是顺利完成了。问题是,病患在手术后的第四、五天罹患肺炎。出现呼吸困难和发绀的现象……”
  说着,圜长连人带椅子转向秋子。摘下眼镜的园长,眼睛又小又圆,令脸孔整体显得柔和多了。
  秋子萌生不祥的预感,定定凝视对方。
  “那孩子,不幸过世了。”
  “死了……”
  “我们已用尽一切办法。是口鼻闭塞造成窒息死亡。”
  园长将视线自秋子身上移开,凝视地板的阳光。
  大河内隆广在这间疗育园死掉了。
  秋子对那素未谋面的幼儿之死产生某种感慨。
  大河内真佐子藉由亲生儿子隆广被绑架的名义,让孩子离开自己的身边。协助她的,是亲妹妹律子,以及坂井正夫。
  真佐子得知隆广是脑性麻痹儿时,起意将隆广秘密隔离。
  她用绑架这场戏,将隆广的名字从大河内家永远抹杀。
  把孩子以坂井正夫之子的名义寄放在某个遥远的机构,让孩子在那里过完一生,想必就是真佐子等人的计划吧?
  秋子发热的脸面对半空中。
  而坂井正夫,为了保密被共谋者杀死了。
  “医生,你可知道那位坂井正夫先生已经过世了?”
  打破沉默的是秋子。
  “啊——”
  园长大惊失色,差点跳起来。
  他那茫然的表情,就此静止。从园长一直平静无波从容不迫的态度,实在难以想像会有如此惊愕的反应。
  坂井之死带给园长多么强烈的冲击,从他僵硬的表情也可理解。
  “我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的事?”
  “七月七日。警方好像认定是自杀。”
  “坂井先生自杀——”
  园长离开椅子,站在阳光射入的窗边。
  “说到七月七日,那正是孩子死亡的三天后。自杀吗……”
  秋子默然凝视满怀特别情感接受坂井死讯的园长那瘦骨嶙峋的背影。
  秋子说声谢谢自椅子站起。
  离开园长室才刚走几步路,又有孩童的声音自右边的走廊尖声响起。
  秋子半是无意识地朝那昏暗的走廊迈步。
  发出声音的房间,门微微开着。秋子蹑足走近那个房间。
  单就她从门缝所见,那是个铺了黑色地毯的房间。
  门后,好像有东西在蠕动,并且互相碰触。
  秋子举棋不定,最后还是鼓起勇气半推开门探头朝里看。
  十张榻榻米大的肮脏地毯上,有七、八个孩子挤在一起蠕动。几乎都是两三岁的幼儿。
  他们各自朝不同的方向伸出下半身,不停晃动都很细瘦的身体。
  有的孩子苦闷地剧烈晃动脑袋。
  有的孩子不停上下甩动纤细的手臂。
  有的孩子抱头蹲在地毯上。
  在这些孩子身上,没有片刻静止的时光。他们同样半张着嘴,灰色的眼睛黯淡失去光芒。
  房间角落的桌前,坐着两个穿开襟衬衫的男人,不时拿铅笔在文件上书写。
  “这是这里的诊疗室。”
  背后响起声音,秋子吓得猛然回头。之前那个园长带着护士小姐,就站在那里。秋子慌忙离开房门。
  园长朝室内投以一瞥后,视线回到秋子身上。
  “我们会观察小朋友玩耍的样子,或是一边陪他们玩一边做诊察。坐在桌前的是小儿科医生与整形外科医生。透过这样的诊察,我们才能确定诊断,或是决定治疗方针及指导计划。这样的诊察,可以发掘病童具备的能力,让他们发挥到最大程度,换句话说,也等于是为了复健所做的评量与指导。”
  园长说。
  在他叙述之际,仍有病童的声音隔着房门传来。
作者: black白夜    时间: 2021-1-16 14:24

  【八月二十九日】
  秋子从邻桌的同事那里接过话筒,放在耳边。正在办公的手并未停下。
  “您好,我是中田。”
  “我是大河内。住在富山的大河内真佐子。”
  秋子扔下红色原子笔,慌忙换手拿稳话筒。
  “我现在人在东京,想跟你谈一谈。可以见个面吗?”
  是真佐子那种天生语气徐缓彷佛在轻声耳语的声音。
  “没问题。大河内太太现在人在哪里?”
  “我在新桥第一饭店订了房间。我和人约好在这家饭店洽谈两三件公事,如果中田小姐也能过来这边是最好不过。你不能暂时放下工作吗?”
  说话方式虽不失礼仪,却让人感到不容分说的意味。
  “那我过去找你。是第一饭店的——”
  “二〇五一号房。再过一个小时后可以到吗?”
  “没问题。”
  秋子挂上电话,低头看手表。
  和真佐子约的是十一点半。十二点起公司照例要在附近餐厅举办庆生会。
  那是社长与高级主管都会出席,与当月寿星的员工们共进午餐的联谊活动。
  秋子也在寿星名单中,但秋子这次仍打算开溜。
  她对公司方面刻意施恩的态度很不满,一次也没出席过所谓的庆生会。
  因此,虽已入社六年,秋子连唯有那种时候才会露面的社长到底长什么样子都不太记得。
  即便偶尔在走廊错身而过,搞不好还会被她当成印刷厂的工友懒得打招呼。她在外出用的黑板草草写上临时编造的去处与返社时间,就此离开编辑部。
  在第一饭店的柜台确认房间位置后,走进一旁的电梯。
  按下二〇五一号房的门铃后,房门彷佛等候多时般立刻自内开启。
  或许是因为背对阳光,真佐子的脸孔看似暗沉。
  真佐子请秋子入内后,在床边坐下。秋子在窗边的椅子落坐。
  这是单人房,不过看起来很宽敞。
  真佐子高雅地穿着白色丝质薄纱和服。白色的底色将梧梗花图案烘托得更清晰。微微下垂的小眼睛和小巧隆起的鼻子,全都一如秋子的记忆。
  笼罩整张脸的樵悴,令她的脸孔显得更加死气沉沉。
  “我的信,你已经看过了吧?”
  秋子先开口。
  “是的,我看了。”
  真佐子以手帕轻拭鼻头。
  “能否说说你的感想?”
  “我想找你谈的,也是这件事。到了这个地步,我认为至少必须把一切都告诉你个人。”
  真佐子的声音低沉,字字句句都在微微颤抖。
  “那我倒要洗耳恭听。”
  “我开始怀疑隆广是脑性麻痹儿,是在他出生七个月后。之前,他一直无法抓东西,头也抬不起来,身体肌肉软绵绵的,这些迹象就已让我感到不对劲了。到了他十个月大依然抬不起头,想抓东西时手却伸向反方向,两腿也张不开,我开始产生某种怀疑,于是自己查了一些书籍。隆广的每一样徵候,分明都与脑性麻痹儿一样。用不着给医师看,那些徵候只能视为脑性麻痹。当时我的心情,我想你应该不难理解。想到隆广今后的人生,我几乎发疯。我不知想过多少次要是他干脆死掉该多好。”
  “于是你就想出了绑架这个手段是吧?隆广一死,你们夫妻可称心如愿了。”
  “不!”
  真佐子强烈否定。
  “这次的事和外子毫无关系。外子当时在国外出差。隆广的病情,他也毫不知情。一切都是我妹妹律子想出来的主意。”
  “是律子小姐……”
  “起初我不知所措,只能找律子商量。决定让隆广被绑架,把隆广交给正夫先生,都是律子想出来的。”
  “可是,你不觉得那个计划未免太自私了?把一切都推给坂井先生……”
  “可是正夫先生答应了。那是有理由的。因为只有正夫先生知道隆广的身世秘密。是只有我与正夫先生知道的秘密。”
  “身世秘密?”
  “隆广不是外子的孩子。”
  “啊?”
  秋子大吃一惊,不禁凑近看着真佐子惨白的脸孔。
  “我与外子结婚已经八年,却始终没有孩子。我找医生看过,这才知道原因并非出在我这边。察觉我有身孕后,外子高兴得像个小孩。因为他以为那是自己的孩子。既已得知无法从外子身上期待孩子,我决心把这孩子当成外子的小孩生下来。因为我比外子更渴望有个孩子。”
  “那么,隆广的亲生父亲是谁?”
  “他的父亲,就是过世的正夫先生。”
  “是坂井先生……”
  秋子不禁紧张地吞口水。
  坂井正夫竟是大河内隆广的亲生父亲……
  一时之间难以置信。
  “怎么可能……”
  “这是事实。我与正夫先生,只有一次,在意外的情况下发生那种关系。那是前年夏天,我去正夫先生的公寓拜访时。真的只是意外的起因……当时我俩都像发烧昏了头,并非处于平静的状态。”
  真佐子羞红双颊,垂下眼帘。
  真佐子与坂井正夫居然有过那种关系,令秋子大受冲击。
  “正夫先生向我承诺,会把孩子送进东京某家医院,一辈子好好照顾。我也透过律子,把为此所需的费用交给正夫先生了。”
  秋子在无意识中叼起香烟。深吸一口烟后,心情总算稍微镇定。
  她觉得真佐子的话应该值得相信。因为她早就知道真佐子不是那种善于说谎的女人。
  光是说出真相,真佐子堪称已竭尽全力。
  窗口斜射进阳光,真佐子的和服下摆看似发出白光。
  秋子望着被照亮的桔梗花图案,一边整理思绪。
  “坂井先生曾告诉我,六月下旬会从某人那里拿到三百万。那笔钱你也已交给律子小姐了吗?”
  “六月下旬拿到三百万?”
  真佐子疑惑地皱起眉头。
  “难不成你不记得了?”
  “我的确不记得答应支付三百万,因为我当时转交给律子的钱是五百万。”
  “五百万——”
  秋子把香烟放回烟灰缸。
  事情变得错综复杂。
  坂井明明说的是三百万。秋子的记忆绝对不会出错。
  “能否请你再讲得详细一点?”
  “就在我们约定的六月二十九日的前一天。正夫先生忽然打电话来。我正好不在家,电话是我家佣人接的,他说因为工作要暂时离开东京,二十九日那天,可以的话希望能在他的出差地点见面。他好像还说趁着出差打算顺便在群马县的四万温泉住两三天,要找他的话就和温泉那边联络。所以我在约定的日子让律子带着五百万去四万温泉。”
  “律子小姐的确把那笔钱交给坂井先生了吗?”
  “我想应该不会错。如果没有收到钱,正夫先生那边应该会和我联络才对。”
  秋子的内心又产生新的疑问。
  “到坂井先生过世为止,你总共给了他多少钱?”
  秋子问。
  真佐子任由脸孔曝晒在阳光中,思考了一会。
  “如果加上四万温泉那一笔,总共应该有七百万。那不是我一次就筹得出来的金额,所以我是分三次付给他。全部都是透过律子转交。”
  “七百万圆……”
  秋子杏眼圆睁。
  就秋子所知,坂井只拿到过五十万。
  “你说分成三次付款,第二次是什么时候给的?”
  真佐子似乎不理解她这个问题的真正用意,浮现困惑的表情。
  “第二次,我记得是一百五十万,应该是在五月中旬给的……”
  “五月中旬……”
  坂井身上,当时应该没有那么大笔的金额。
  秋子做出自己的结论。
  那就是,坂井收到的只有最初的五十万,之后一毛钱也没拿到。
  剩下的六百五十万,等于不翼而飞。
  秋子的脑海浮现远贺野律子冷若冰霜的侧脸。
  真佐子支付的钱如果没交到坂井的手里,那笔钱除了被律子私吞别无其他可能。
  “那是四万温泉的哪家旅馆,你还记得吗?”
  “我记得名称有点特别。是『别来』——这家旅馆——”
  “别来旅馆——”
  真佐子以疑惑的眼神看着秋子。
  之后那张脸微微向上仰起,浮现彷佛硬挤出的笑容。
  “我想找你谈的,就只有这件事。你一定认为我是个笨女人吧?顾及世人眼光与将来,我无法坚持反对律子他们的计划。可是,就算没有把孩子交给坂井先生,现在想想,说不定还是会有同样的结果。因为不是我自己死,就是我可能已亲手杀死隆广。如此一来,想必也不会对正夫先生造成那么大的负担了。这样的话,正夫先生应该也不会自杀了。”
  秋子粗暴地打断对方的话。
  “你到现在还认为坂井先生是自杀?”
  “对呀,我不得不这么认为。”
  真佐子用有点顽固的口吻说。
  “那个人才不会自杀。他甚至还说要用你给的钱出国旅行,对今后的人生充满期待呢。他绝对不是自杀,这点我比任何人都清楚。”
  “可是……”
  说到一半,真佐子倏然打住。
  然后,像要将对话告一段落般自床上起身。
  “中田小姐,”真佐子说。“之前,你说过绝对不会把这件事告诉别人。现在,你的想法依然没有改变吧?”
  “那当然。”
  “我记得你好像说过那是有交换条件的对吧?”
  “你是指钱?可是,正如我之前所说,现在好像还不到拿钱的时候。况且,也不见得是要向你拿……”
  “中田小姐……”
  秋子关上手提包后,缓缓起身。真佐子欲言又止的视线紧紧追随秋子。
  秋子走出第一饭店。
  真佐子的叙述,已改变了事件的全貌。
  秋子以自己的方式理解了那个架构。
  从电车窗口望着流向后方的第一饭店洁白的建筑,秋子决定走一趟群马县的四万温泉。
作者: black白夜    时间: 2021-1-16 14:25

  【九月九日】
  秋子在上越线的涩川车站下了列车,在车站前搭乘开往四万温泉的公车。
  公车顺畅地奔驰在柏油道路上,抵达温泉乡的入口已是黄昏。
  狭小的坡道两侧,是成排老旧黯淡的旅馆。背后紧靠着山,脚下有清澈的溪流潺潺流过。
  的确有种深山温泉区特有的寂静,但那样的风情有点杂乱,颇为落魄。
  在拉客的人群中认出穿着别来旅馆大褂的男人,秋子出声喊他。
  她本来不打算在别来旅馆过夜,但是看到映现晚霞的群山,她开始担心回程的时间。
  卷毛的年轻男人带秋子坐上停在一旁的九人座小巴士。
  男人说,别来旅馆位于远离温泉街的山间。今天去那家旅馆的客人只有秋子一人。
  车子折回公车驶来的道路走了一小段后,右转进入旁边的山路。那是散布小石子的狭窄上坡路。
  车窗外有竹叶沙沙作响。车子俯瞰旅馆林立的溪流,朝上游驶去。
  秋子询问男人回程最后一班公车的时间。
  男人回答开往温川的末班车再过三十分钟左右就要发车,令秋子很困惑。
  与其搭计程车赶回涩川,还不如找家二、三流的旅馆过夜更省钱。
  今天是周六上半天班,早知如此应该休一天假。
  竹叶夹道的路走到底,视野豁然开阔之处就是别来旅馆。
  只不过开车进入山中二十分钟左右,已和下游的旅馆是截然不同的静谧。空气也冰冷得几乎不自觉打哆嗦。
  从三层楼的现代化外观看来,住宿费恐怕也很贵。
  “给我最便宜的房间就好。”
  秋子朝着带路的女人背后如此强调。
  沿着铺满红地毯的走廊一再转弯,最后被带去的是一间小巧干净的小房间。紧靠窗子下方,就是水流湍急的溪流。
  女人一打开窗子,室内顿时充满流水声,连女人的声音也听来遥远。
  看在这个房间笼罩在流水声中环境幽静又有绝佳景观的份上,秋子不甘不愿地同意了女人报出的住宿费用。
  秋子坐在餐桌前喝茶。向女人提起坂井之事后,女人浓妆的脸上出现反应。
  女人说要叫当时负责替坂井服务的人来,走出房间。
  用餐时端餐盘来的年长女人,就是当时替坂井服务的女服务生。已出现细纹的脸孔,给人有点狡猾的印象,但交谈之下,其实是个爽朗活泼的女人。
  女人在碗中盛了少许米饭,放在秋子的面前。
  看来她已和之前的年轻女人沟通过,只见她欲言又止的脸孔转向秋子。
  “若是那位先生,我记得很清楚。他说是趁着公司出差顺便来放松一下,在这里住了两晚。”
  女人说。
  “他是个很安静很斯文的人,也没有出去散步,好像整天都待在房间里。而且出手非常大方,还给了我两千圆小费呢。”
  女人露出有点卑微的笑容。
  大概是在催促秋子给小费,但秋子佯装不知迳自啜饮热汤。
  坂井大老远来到四万温泉,是为了放松一下散散心吗?
  “那个人在房间都做了些什么?”
  秋子问。
  “写东西。他从早到晚都坐在餐桌前,把写在笔记本上的东西誊写到稿纸上。我问他在写什么,他笑着告诉我是推理小说。我在旁边不经意偷瞄到,笔记本上写着非常漂亮、就像签字印刷出来的字迹。我记得第一页还写着『献给某人——』这么一行字。”
  如此说来,坂井是为了写小说才在这家旅馆住宿。
  想必是在公寓提不起兴致,为了转换心情才选择这里当作工作场所。
  坂井寄来的稿子就是在这家旅馆写的吗?秋子暗忖。
  那是有“七月七日晚间七点之死”这个奇妙名称的六十页推理小说。
  坂井果然如同这篇小说的名称,死于同样的日期同样的时刻。
  秋子至今不知该如何解释这篇名称令人费解的小说。
  女人朝秋子递上托盘,劝她用餐。一方面也是因为饭盛得少,秋子吃了两碗饭还嫌不够。
  她一边吃第三碗饭,一边盘算是否该问问远贺野律子的事。
  被迫在这里住一晚,也是为了确认那件事。
  “坂井先生住在这里的期间,有谁来拜访过他吗?”
  女人歪起头。
  “这个嘛……”
  “正确说来是六月二十九日。所以也就是坂井先生住宿的第二天。应该有一个年约三十上下长得很漂亮的女人找他。”
  “好像没看到耶。不管是女客人还是男客人,没有任何人来拜访过他。因为如果有访客,应该是由我带访客去房间。”
  “你说他待在房间写东西,那他好歹总会外出一次吧?”
  “就我个人所知,他应该是一次也没有出过旅馆喔。先不说别的,他在离开我们旅馆之前一直都穿着旅馆提供的浴衣呢。”
  “电话呢?没有人从外面打电话来找坂井先生吗?”
  “啊,电话倒是有。”
  女人吊起的凤眼,瞬间小心翼翼地抬眼看她。
  对于一再打听那位男客人种种的秋子,女服务生似乎做出错误的推测。
  “是从哪里打来的电话?”
  “我记得是东京的某某园。哎,那位先生起先一抵达我们旅馆,就说要打电话到东京。他用房间的电话对旅馆柜台的总机说了一个电话号码。电话接通时,那位先生还特地确认过是不是某某园。我记得好像是什么南园还是北园吧。”
  “之后,那个某某园又打电话来找坂井先生是吗?”
  “是的。我记得应该是第三天早上。当时那位先生正在用餐。是我接起房间的电话,柜台总机说是东京某某园打来的电话。那位先生一挂断电话,立刻说临时有急事必须赶回东京,样子非常慌张,早餐也没吃完就这么离开了。本来那天他预定还要再住一晚。”
  女服务生口中的某某园,应该是南疗育园吧?
  坂井或许是因为担心隆广的手术,所以事先通知南疗育园自己的去处。
  女服务生的叙述,也厘清了关于律子的问题。
  律子果然如秋子所料,并未现身这家别来旅馆。
  秋子啜饮饭后茶。
  “那位先生,当时走得太匆忙了……”
  女服务生继续说道。
  “所以有东西忘了带走。就是装那本大学笔记本的纸袋。我猜想应该很重要,所以后来用挂号寄回去给他了。”
  “装笔记本的纸袋?”
  “就是写有小说草稿的大学笔记本。纸袋里,我记得好像还放了时刻表和周刊杂志之类的东西。”
  女人边说,边把吃得干干净净的碟子灵巧地堆叠在托盘上。
  “待会再来为您铺床。”
  女人离去后,秋子坐在檐廊的椅子上望着窗外。
  灯光投影在溪流上,河面宛如自漆黑中浮现闪闪法官。入夜之后,流水声听来更湍急更近。
  秋子向后倚靠椅子,闭上双眼。
  远贺野律子没有来这里。
  这个事实,令秋子从另一个观点重新审视坂井正夫之死。
  律子显然私吞了本该交给坂井的钱。
  律子的目的,堪称是为了真佐子的钱。为了钱,律子该不会一直对富裕的姊姊又羡又妒吧?
  要交给坂井的钱是巨款。
  律子假装已转交给坂井,在真佐子面前随口敷衍过去了。但是,她不可能永远隐瞒此事。
  只要封住收款人坂井的嘴巴,绑架事件和私吞巨款的事,就不会真相大白了。
  仔细想想,伪装隆广遭到绑架再把他交给坂井的计划,堪称早已酝酿多时。
  绑架只不过是背景,可以视为只是为了向真佐子榨取金钱的一种手段。
  真佐子说过她起初曾找律子商量隆广的问题,说不定那也是在律子巧妙暗示下引导真佐子这么做。
  问题是律子的不在场证明——秋子思忖。
  律子于七月六日出席石川县小松市公民馆举办的插花展,当晚住在寺井车站附近的清景饭店。
  翌日七日下午,自插花展回到饭店的律子,据说在自己的房间稍作休息。饭店老板娘与员工都没有亲眼看到律子离开清景饭店,但据律子的同伴旗波三郎表示,她是在晚间七点左右离开的。
  秋子压根儿不相信旗波的这个证词。虽不知旗波与律子有何利害关系,但他与律子事先串供的嫌疑极为浓厚。
  旗波的说词完全不值一顾,但是那三张照片就结果而言等于替他的说词做出佐证。
  拍摄照片的时间,是七月七日下午大约六点十五分至二十二分之间,这点已被那三张照片证明。
  当然,秋子也思考过关于底片能够动的手脚。
  但若是那样,不要把拍摄过的相机与底片交给他人,一直留在自己手里以便动手脚岂不是更自然?
  那台相机的底片,是由饭店老閲娘亲手显影、冲洗出来。
  律子把只拍了三张的相机交给老板娘后,应该没有再碰过那台相机。
  换言之,就算她想对底片动手脚,也没有那个机会。
  秋子认为,如果在显影与冲洗照片的阶段无法动手脚,那就只剩下在清景饭店休息室拍照时有机会。
  秋子自皮包取出记事本,试着将三张照片列出一目了然的一览表。

  底片编号:1,摄影者:律子,拍摄物:雕像,拍摄时间:六点十五分
  底片编号:2,摄影者:老板娘,拍摄物:雕像,拍摄时间:六点十八分
  底片编号:3,摄影者:律子,拍摄物:旗波先生老板娘,拍摄时间:六点二十二分
作者: black白夜    时间: 2021-1-16 14:25

  就拍摄时间的数字所示,律子不可能搭乘金泽小松机场下午四点五十分起飞的全日空班机。
  若要搭乘那班飞机,最晚也得在四点二十分左右自清景饭店出发。
  律子在六日傍晚一抵达饭店,就把那台相机交给饭店柜台保管。
  替相机装上新底片的,是老板娘。
  这点,秋子在看了律子的来信后,立刻打电话到清景饭店向老板娘确认过。
  在这个事实之下,不得不放弃那三张照片是在前一天或更早之前拍摄的假定。但是——秋子又想。
  除非认定这三张照片不是摄于七日而是更早之前,否则就无法掌握解决的突破口。
  难道就没有什么方法,可以让人产生错觉把在七日之前事先拍摄的照片当成七日拍摄的吗——
  秋子继续思考这个可能。
  有方法。
  秋子想到,只有一个方法可以做到。
  那就是调换相机。
  律子在那两周前的六月二十三日投宿清景饭店时,先用新底片拍摄两张桑丘木雕像的照片。拍摄时间,分别是六点十五分与六点十八分。
  然后在七月七日,从饭店服务台取回相机请老板娘装上新底片,以同样的角度拍摄木雕像,再把相机交给老板娘,让老板娘也拍摄木雕像。
  最后拍摄第三张时,律子把事先藏在旅行袋或某处的另一台同样机种的相机,与老板娘拍照用的相机调包。
  然后让老板娘与旗波坐在窗边的椅子,用调包后的相机按下第三张的快门。那台相机里,已有两周前的六点十五分左右拍摄的两张木雕像。
  律子把相机调包了。除此之外别无可能。
  然而——
  若是这样,第三张照片又该作何解释?
  唯独旗波与老板娘合照的第三张照片,没有动过手脚。
  拍摄对象是木雕像的话,还可以利用提前摄影这种障眼法,但拍摄对象是老板娘与旗波时,照理说应该无法再用那一招。旗波是在那天第一次投宿清景饭店。
  换言之,第三张照片是律子摄于七月七日,这点毫无置疑的余地。
  唯有第三张照片没有动任何手脚的话,那表示那张照片中的时钟显示的是正确时间。
  时钟只照到右半边,左下方记得是被老板娘的头挡住了。
  右半边只能看到分针,因此无法说出正确时刻,但至少可以确定是在六点以后。枉费秋子精心推理,到此地步也不可能再有进展。
  之后背后响起女服务生的声音,打断秋子的思考。
  “现在为您铺床可以吗?”
  “麻烦你了。”
  女人把送来的水壶与四、五本杂志放在壁龛。
  “我啊,以前在坂井先生的公寓附近住过喔。我是在我老公死后才开始做这一行,当时我们夫妻在公寓租了一个小房间,过得还挺快乐的。就在岩渊町,那个地方您知道吧?哎呀,就是从一间大神社旁边爬坡走到顶的地方嘛……”
  “那一带有神社吗?”
  “哎哟,除厄大师在东京可是有名的神社喔。不过,那一带八成也变了样子吧,毕竟已过了十五、六年了。就连岩渊町这个地名,说不定都已改了。”
  “我在那一带从没听说过。”
  “我记得坂井先生是住在稻付町吧?不过,当时我们不知道他的住址,就算想把他忘记带走的东西还给他都没办法。”
  “……”
  “您也知道,我们旅馆这几年已经不用住宿登记簿了。我们现在用贵重物品袋取代登记簿。袋子上虽然也有住址栏,但那位先生当时只写了姓名。”
  说着,女人忽然转为开朗的表情。
  “那位先生,果然是在钻研小说的人。我们旅馆的经理知道他喔。是经理给我看刊登那位先生作品的杂志,我才终于知道他的住址。”
  “杂志?”
  “对呀。是什么推理小说的杂志喔。那位先生获得了那个杂志办的新人奖。您一定也看过那篇小说吧?”
  “是……”
  秋子含糊其词。因为她不知该如何回答才好。
  坂井正夫获得杂志新人奖的事,秋子完全不知情。
  显然有哪里出了错——秋子想。
  女人从放在壁龛的杂志挑出一本递给秋子。是《推理世界》的八月号。
  杂志还是新的。
  “我只看到一半,老实说,内容不怎么有趣。故事情节好像太复杂了——”
  女人说。
  秋子只好翻开目次,以手指寻找刊登小说的那一页。
  坂井正夫的得奖之作,以细小的铅字分成三段式排列。秋子一边快速扫过,一边大而化之地翻页。
  坂井小说的后面,也以对开页刊出评审的意见。
  一旁有个小框框,以更小的铅字刊出得奖者的姓名住址以及得奖感言。
  秋子瞥向坂井正夫的大头照。
  照片被缩得更小,相当不清楚。
  由于杂志用的纸张是很粗糙的纸,油墨上得很不均匀。到处都有多余的油墨形成黑斑状的叠影。
  照片中的坂井正夫侧着脸,摆出朝读者斜眼一瞥的姿势。
  女人铺好被子后,问明秋子翌日出发时间就离开房间了。
  房间的灯光只剩一灯如豆,檐廊的照明骤然变得更明亮。
  溪流中浮现秋子的脸孔。
  秋子望着自己映现在玻璃窗上的脸孔,一边盘算着要看看这篇小说。
作者: black白夜    时间: 2021-1-16 14:25

  第六章·津久见伸助

  【九月十日】
  《山岳》编辑部的小暮正次,在他与津久见约定的咖啡店现身后,说声要不要去吃晚餐就抓起账单。
  拦下计程车后,小暮报上浅草的马道这个去处。
  “我高中时的老同学,目前在浅草经营寿司店。他叫做山内鬼一,津久见先生应该也听过他的名字吧?”
  “山内鬼一——”
  这个名字好像听说过,却无法明确想起。
  “三、四年前,他是个还算小有名气的新进时代小说作家。自从继承他老爹的这家店卖寿司后,就再也不写小说了。他对已故的濑川恒太郎相当崇拜,当时好像还经常出入濑川家喔。”
  即使听到小暮这么说,津久见还是没什么印象。
  计程车沿着与浅草的仲见世街平行的马路笔直往前走,在浅草六丁目的马道街边停下。
  下了车,眼前的店家霓虹灯打亮“鲳芳”这个店名。
  店内感觉很狭窄,不过隐约散发出颇有品味的沉稳氛围。
  店主山内鬼一是个三十五、六岁的瘦子。
  虽然对客人服务周到,但细瘦的俊秀脸庞隐约给人一种孤独之感。
  小暮介绍津久见后,山内停下拿菜刀的手,含笑行以一礼。
  “我从以前就久仰大名了。这次,你发表了相当精采的作品呢。让我看得兴味盘然。”
  山内客气地说。
  他是指《山岳》十月号刊登的那篇作品,津久见不禁羞赧地抓抓头。
  “我看那本杂志上说,你和坂井正夫走得很近。”
  “对,算是啦。虽然时间很短,但我们一起做过同人志。”
  “其实,就是这个山内——”
  小暮一边使用小毛巾,一边插嘴。
  “就是这小子,打电话告诉我坂井正夫的作品是剽窃。他从以前就有点迷糊,所以起先我根本没有当真。”
  “是我店里的客人凑巧拿《推理世界》那本杂志给我看。我看了坂井正夫的作品三分之一就吓了一大跳。因为濑川先生的作品我几乎都看过,所以我立刻看出那是模仿《如果死于明天》。”
  倒上啤酒后,小暮与津久见不约而同举杯互敬。
  “听说你和濑川恒太郎先生有来往?”
  津久见对着正在灵巧切山葵的山内说。
  敬爱濑川的津久见,渐渐对山内萌生一种同志的亲近感。
  山内抬起头,不好意思地笑了。
  “那等于是一种热病。现在,那种热情已经丁点也不剩了。完全都投注在这方面。”
  山内比划挥高尔夫球杆的动作,在津久见二人的面前,放下一大盘综合寿司。
  “濑川先生教了我很多,最让我佩服的就是他那旺盛的创作欲。他对创作的执着彷佛涨满全身,我认为像他那样终生贯彻作家这一行的人非常少见。不过,或也因此,他不是个懂得提携后进的人。而且,他自己完全不以为意,但他其实很爱差遣别人,像我就经常被他派出去收集资料。那个坂井好像也勤快地替他四处奔走。”
  津久见的杯子不禁停在半空中,看着山内。
  “你说坂井?坂井当时也常出入濑川先生家吗?”
  “对,应该是。我是没跟他讲过话啦,但我记得曾在濑川先生家和他错身而过两次。也曾听到女佣在厨房那边喊坂井。他好像被当成男仆使唤,我当时还挺同情他的。”
  坂井正夫也曾师事濑川恒太郎吗?
  虽说交往短暂,但就记忆所及,自己与坂井之间从未出现过那种话题。
  津久见茫然凝视半空片刻。
  坂井正夫居然厚着脸皮抄袭了好歹也曾尊为老师的濑川恒太郎的作品吗?
  “嗯——那个坂井曾经跟过濑川先生倒是令人意外。我很想说他恩将仇报,不过坂井的心境好像无法以常理揣测。”
  小暮感慨良深地说。
  “他大概是写不出好作品,在走投无路的煎熬下,忍不住抄袭别人,不过想想其实很可惜。他还年轻,真希望他能更有毅力地继续努力。他尤其应该向那位濑川恒太郎先生看齐。濑川先生即便躺在病床上,满脑子也只想着小说。不管几时去看他,他的枕畔永远散落着没写完的稿纸。不过,那种对创作的执着,终究还是无法战胜病魔,看着他那样我觉得很可怜。”
  “生病当然是最大的原因,但是也有某些人认为,他恐怕早已江郎才尽了。我们编辑部邀他写那篇《如果死于明天》时,好像也吃了不少苦头,拖到截稿日期都过了一个多月了,他才终于完稿。就算拿到稿子,看那内容大概也是好不容易才挤出来的,给人的感觉有点别别扭扭,完全没有濑川先生一向的轻快流畅。”
  小暮说。
  难怪小暮自称酒力差,他的脸已经发红了。
  “这点我也承认。被称为文坛大老的人,大概难免都有正好灵感枯竭的时期吧。巴不得抄袭别人的,或许反而该是濑川先生才对。”
  山内这么讲完后,自己放声大笑。当然,他最后那句话只是开玩笑。
  店内开始生意繁忙。几乎都是熟客,看似老街长大的年轻男女身上穿的浴衣带来清凉感。
  山内忙着招呼客人,对话被迫中断。
  小暮也没找到新的话题,就这么默默吃寿司。
  津久见一口气喝光啤酒,湿润的嘴巴叼起香烟。
  他意识到,某个想法正在脑中微微成形,而且逐渐膨胀。
  山内之前开玩笑的那句话,制造了一个契机,在津久见心中种下意外的想像。
  巴不得抄袭别人的,或许反而该是濑川恒太郎——山内如此说。
  那只是没有特别含意的比喻,但津久见却无法随便听听,某种东西令他耿耿于怀。
  濑川恒太郎抄袭他人,是之前压根儿没想过的夸张假想,但是那个假想,应该可以解决一件事。
  那就是柳泽邦夫令人费解的言行。
  津久见之前追问柳泽时,柳泽说他看漏了濑川恒太郎的《如果死于明天》这篇作品。
  私淑濑川,并且对他的实力高度评价的柳泽,怎么可能会漏掉打败病魔等于是东山再起之作的这篇作品。
  柳泽应该会比任何人都更早,也更期待接触到那篇印成铅字的作品才对。
  而且,柳泽在匿名时事评论栏也没有一个字提到濑川那篇作品。就算是再小的作品,只要冠上濑川作品之名,照理说柳泽都会以大篇幅加以讨论。
  柳泽没有这么做的理由,现在津久见好像可以理解了。
  柳泽该不会是一看《如果死于明天》就识破那并非出自濑川恒太郎自己的手笔吧?
  之所以完全漠视那篇作品,恐怕也是知道那是抄袭之作才有此举?
  ——按照濑川抄袭他人这个假想继续想下去的津久见,不禁倒抽一口冷气。
  因为津久见想到,被诽谤为抄袭者的坂井正夫,或许才是真正的受害者。
  坂井在群马县的四万温泉,修改旧作完成一篇作品。
  或许是自己也觉得是得意之作,他忍不住想把那种喜悦传达给友人金子仁男与津久见。
  那篇作品被编辑部采用,终于得见天日,但这时发生意想不到的事态,令坂井大吃一惊。
  因为,偶然拿到的《山岳》杂志上,竟以濑川恒太郎的名义刊登了自己的旧作。
  ——津久见连香烟已短得快要烧完都没发现。
  真正的抄袭者,是濑川恒太郎吗?
  把濑川视为抄袭者的想法,一举改变了坂井正夫事件的全貌。
  坂井并非走投无路才剽窃他人之作,也不是因为一再遭到退稿愤而用抄袭的稿子向主编报复。
  坂井修改旧作,企图向编辑部质问自己作品的真正价值。
  那样的坂井,更加不可能会自杀。
  而柳泽邦夫,有个不为人知的杀人动机。
  柳泽说什么都必须对世间隐瞒濑川恒太郎抄袭别人的丑闻。
  坂井既已发现濑川抄袭的事实,柳泽不可能容许他继续活着。
  津久见的那种想像,最后已转为明确的确信。
作者: black白夜    时间: 2021-1-16 14:25

  第七章·中田秋子

  【九月十一日】
  每周一次的企划会议,在周一早上九点半起于第一会议室进行。每部门负责人提出的企划案,由高阶主管及部长、课长们当场讨论决定是否采用。
  中田秋子也是企划提案人之一。
  秋子企划的是“全身性疾病与肺脏”B5版本六百页单行本。
  此书将会放入大量的医院病例与检查照片,企图论述内科学与呼吸器官病理学的关联性。作者是A大医学院的医务长,也是呼吸器官病理学的泰斗。
  秋子的发表顺序被排在比较后面,因此她漫不经心地坐在角落椅子上茫然聆听同事的企划说明。
  没有任何一个新鲜的企划。一切都是同类书籍的炒冷饭或新手毛遂自荐。
  那都要归咎于将企划提案变得机械化、量产化的高层主管。优秀的新企划,可不是像猫狗生崽那样轻易便可诞生。
  秋子不管企划会议,迳自思索远贺野律子的不在场证明。
  大概是因为睡饱了,今早的秋子头脑格外清晰。
  秋子偷偷取出夹在笔记本之间的三张照片,在书本后方一字排开。这是她用律子的底片加洗成12x17cm大的照片。
  破解不在场证明的钥匙,照理说一定就藏在这三张照片中。
  某个企划被采纳,两三人在这时离席。
  “喂,给我看。”
  坐在旁边同属书籍课的土桥文子,说着把身体凑过来。
  “又不是什么有趣的照片。”
  “不管,给我看啦。”
  秋子正欲收起照片,却被土桥硬生生从她手中抢去。
  “不行啦。”
  “看来应该是很重要的照片。我瞧瞧……”
  “跟你没关系。”
  凑近检视照片的土桥,立刻发出失望的叹息。
  “搞什么!”
  “所以我不是早就叫你别看了吗?”
  “不过,这个木雕像有点特别耶。你不觉得这张脸很像我们公司的某人吗?”
  “像谁?”
  “我们课长如果再胖一点,不就是长这样?”
  “真的,的确有点像课长。”
  土桥与秋子不禁噗嗤一笑。
  正如土桥所言,仔细一看,这个桑丘的外貌的确和课长仓持有点神似。
  “不过这位胖子先生好像感冒了。”
  土桥一边憋笑一边如此说道。
  “噢?为什么?”
  “不信你看,他的鼻子在冒鼻涕泡。”
  “鼻子冒鼻涕泡?”
  土桥奇妙的感想,令秋子凑近照片检视。
  “在哪?”
  “你看,就是这里。这个白色圆圆的东西,不是很像鼻涕泡吗?”
  土桥文子手里拿的,是老板娘与旗波合照的第三张照片。
  “真的耶。”
  秋子不由得笑了。她觉得土桥形容得很传神。
  桑丘略偏侧面的脸部右边,照到一部分民宅屋顶。
  疑似屋顶排气管的烟囱状物体上,隐约浮现一个小小的圆形物体。那收缩变窄的末端正好抵在桑丘的鼻尖。
  所以,如果刻意用那样的眼光去看,的确如同土桥所言,看起来分明就是桑丘正在冒鼻涕泡。
  秋子在土桥这么指出之前,压根儿没注意到那个小小的圆形物体。
  因为它朦胧不清,如果不注意观察,根本不会发现。
  可以说纯粹是因为它凑巧看似挂在桑丘的鼻尖形成奇妙的构图,才会引人注目。
  “这到底是什么玩意?”
  秋子说着,又从土桥手里拿回另外两张照片。
  她以为这两张照片或许也拍到那个物体。
  然而,律子拍摄的第一张照片中,虽有烟囱状物体,却没有出现那个彷佛鼻涕泡的圆形物体。
  第二张由饭店老板娘拍摄的照片也是,虽然仔细检查过背后烟囱状的物体周遭,却还是无法找到圆形物体。
  秋子的神情变得有点紧张,她轮流盯着两张照片检视。
  看似桑丘冒鼻涕泡的圆形物体,只出现在第三张照片上。
  第一张的画面上没有那个,若就相同构图这点来考量也令人匪夷所思。
  “这个圆圆的,该不会是气球吧?因为末端缩小……”
  土桥用指尖沿着那圆形的模糊轮廓滑过,如此说道。
  “气球——”
  “对呀,一定是。是气球挂在烟囱上了。”
  “没错,说不定就是这样。”
  “不过,这张照片真是杰作耶。不管怎么看,都是西洋胖子冒鼻涕泡的模样。”
  “我得感谢感冒的桑丘。还有,土桥小姐,我也要谢谢你。”
  “啊?”
  秋子站起来。
  回到四楼自己的办公桌,她翻阅通讯录找出石川县清景饭店的电话号码。
  电话传来的是个男人的声音,大概是饭店经理。
  秋子劈头就问对方,从二楼休息室面北的窗口看到的民宅屋顶,有没有挂着一个气球。
  对方顿时陷入沉默,不过这也不能怪对方。
  秋子本来还在思考接下来该如何说服对方,结果完全没那个必要,对话进展得很顺利。
  “您一定是跟谁打赌了吧?”
  “——是的。那么……”
  “的确有气球。唉,到现在还挂在那里呢。”
  “是吗?太好了!对了,那是什么时候挂上去的?”
  “这个嘛,应该超过两个月了。因为是那家幼稚园举办创立纪念日活动的日子。”
  “创立纪念日?那是什么时候?”
  “每年的七月四日举办。那天,小朋友们会拿到气球。挂在那上头的,就是小朋友没拿好让它飞上去的。”
  秋子适当道谢后,挂上电话。
  模糊的圆形物体果然是气球。
  那个气球,是七月四日幼稚园的小朋友让它飞上去的,据说现在还挂在那里。律子若是七月七日在那间休息室拍摄三张照片,三张照片应该都会拍到那个气球才对。
  可是,出现气球的,只有老板娘与旗波合照的第三张照片。
  换言之,第一张与第二张照片是在七月四日之前拍摄的。
  秋子那个调包相机的假想,果然是对的。
  远贺野律子趁着前一次住宿时,等到时钟走到六点十五分,就拍了两张桑丘的照片。
  七月七日,律子从饭店服务台领回相机请老板娘装上新底片,再从同样的角度拍摄桑丘,接着让老板娘也拍一张。
  然后在拍摄第三张时,趁隙将那台相机与前一次拍过照的相机调包。
  秋子缓缓走回第一会议室。邻座的土桥文子,正以充满自信的口吻说明她企划的精神科相关出版品。
  接着就要轮到秋子了,但她的视线始终胶着在一张照片上。
  问题,在于这第三张照片。
  饭店老板娘与旗波合照的这第三张照片,显然是七月七日拍摄的没错。
  那么,为何要在第三张照片的背景刻意也让时钟入镜?
  第三张是七日当天拍摄的,所以若是不小心拍到时钟,就可藉此知道拍摄时的真正时间。
  在这种情况下,照理说当然要挡住时钟,律子却没有这么做。
  然而,不知是幸或不幸,照片只拍到时钟数字盘的右半边,左下方被老板娘的脑袋遮住。
  分针指在二十二分的位置,时针被老板娘的头遮住。因此,可以推断时间应该是在六点之后。
  这样子,无法打破律子的不在场证明。律子最晚也得在四点二十分离开饭店。偏偏这第三张照片就是看不出任何动手脚的地方——秋子如此告诉自己。
  所以第三张照片中的时钟,显示的应该是正确的拍摄时刻。
  正确的拍摄时刻——秋子低声惊呼。
  谜团解开了。
  她甚至觉得不可思议,这么简单的答案之前怎么会没有想到。
  照片中的时钟,的确显示出正确的拍摄时刻。
  那个时刻,是四点二十二分——
  换言之,右半边露出的分针底下,藏着时针。
  律子是刻意选在七月七日下午四点二十二分,也就是时针与分针重叠的那一刻,按下第三张的快门。
  最初在清景饭店看到三张照片时,那些照片显现的时间走向,让秋子上了当。
  于是,她毫无抵抗地以为时针是在被遮住的左下方。
  老板娘的脑袋,这个绝妙的障碍物,让秋子陷入错觉状态直到最后。
  律子在拍照当时之所以不断指挥老板娘调整姿势,就是为了制造这个障碍物。拍摄时刻是四点二十二分,这下子出现了两个小时的巨大空白。
  律子应该可以轻松赶上七五六航班。
  “中田小姐,中田小姐——”
  前面的椅子,传来课长仓持的声音。
  秋子凝视仓持满面红光的脸孔,又费了短暂的时间才察觉原来已轮到自己说明企划案。
  结束企划会议回到位子时,已近正午。
  秋子看着仓持离座后,立刻拨电话到全日空的大阪营业处,找任职宣传课的妹妹。
  她要请妹妹替她查阅七月七日自金泽小松机场起飞的七五六航班乘客名单。
作者: black白夜    时间: 2021-1-16 14:26

  第八章·津久见伸助

  【九月十二日】
  津久见执拗地追查柳泽邦夫的不在场证明。在此,津久见也发挥了与生倶来的强靭毅力。
  柳泽宣称搭乘晚间七点十七分发车开往上野的电车,在小山与间间田之间的无人平交道与小货车相撞的意外事故,成了柳泽不在场证明的背景。
  那场车祸,即使没有搭乘那班电车,事后也能透过报纸得知。
  因此津久见之前并未把重心放在那件事上。
  但是,目前子母机电话那件事毫无进展,除了查证那起车祸之外已无处着手。结果或许真的如同柳泽所说,但是至少该调查的还是得调查一下。
  津久见从母亲房间的壁橱拖出旧报纸,寻找七月八日的报纸。
  以前,津久见讨厌看到壁橱堆满旧报纸,每隔半个月就会把报纸卖给废弃物回收业者。母亲说那样少量卖掉反而吃亏,劝津久见累积三、四个月的分量再一次卖掉。建议他在报纸中间巧妙塞进周刊或广告传单增加重量的,也是母亲。
  多亏有那样的母亲,七月八日的早报还没被卖掉。
  津久见寻找那起车祸的报导。
  平交道车祸并不罕见。若非栃木县地方版或许根本不会刊登,报导放在下方角落,篇幅很小。

  【东北本线列车与货车相撞】
  七月七日晚间七点五十分左右,东京都练马区樱台三丁目的小柴制作所工人笠原勇二(二十一岁),驾驶该制作所的小货车,于栃木县小山市本町的东北本线(小山至间间田之间)的无人平交道,与七点四十五分自小山发车的上行电车相撞,被拖行四十公尺,笠原先生手脚骨折身负重伤。坐在副驾驶座的职棒T球团选手村田友之(二十二岁)也受到必须疗养三周的重伤。
  根据小山警署的调查发现,肇事原因是笠原先生在无人平交道没有暂时停车。这起车祸造成上下行电车暂时不通,上行电车在当晚八点二十分恢复通车,下行列车也于八点三十分左右恢复通车。

  柳泽邦夫如果真的搭乘了这班上行电车,抵达赤羽应该是在九点二十分左右。
  但是,津久见彻底否决这种假想。
  柳泽肯定是看到隔天的这篇报导。
  谎称搭乘的电车,竟在平交道撞上小货车造成二人受伤。
  惊讶的柳泽,八成一再重读这篇简短的报导。
  柳泽应该也知道,自己声称遇上这场车祸的证词相当薄弱。
  正因如此,他才会那样详细向津久见说明车祸现场的情景。
  但那种情景,即便从这篇报导的字里行间也可轻易想像得到。
  柳泽对于横倒的货车侧面印有小柴制作所这个名称云云的说明完全不值一顾。因为报导中明明白白写出是小柴制作所的小货车。
  若要作为不在场证明,这样的资料实在太单薄。
  津久见暂时放下柳泽的问题,坐到桌前。
  替《山岳》隔月撰写短篇的事情,已经正式确定。
  虽是不到四十页的小说,但页数越少写起来反而越困难。
  津久见这一两天都在专心构思故事大纲。
  构想难以汇整,一连揉掉好几张写坏的稿纸扔进垃圾桶。
  思绪再次移到柳泽邦夫身上,是在他为了休息一下打开桌上电视的开关时。
  电视正在播映职棒实况转播。是K球团与T球团在后乐园球场进行的夜间比赛。津久见高中时是软式棒球队的一员,因此热爱棒球。
  比赛已进行到中场。双方都缺乏关键性的一击,维持零比零的紧张局面。
  这时,津久见朝画面倾身向前,不只是因为碰上令人手心捏把汗的紧张场面。因为T球团的教练这时指名代打,从后方休息区走出的选手是外野手村田友之。村田在那场车祸受的伤好像尚未完全康复,有点无精打采。挥棒的动作也缺乏魄力,双手手腕的白色绷带看起来触目惊心。主播针对战况的发展,征求解说员的意见。解说员言不及义地打哈哈敷衍带过。
  同时,解说员也以傲慢的语气指责教练此举有欠考虑,竟在如此重要的场面派出村田这种标准的板凳球员。
  主播大概是想转移话题,这时开始简单说明村田日前发生的车祸。
  那场车祸中双双受到重伤的驾驶笠原与村田打从国中时代就是死党。
  透过主播的说明才知道,二人当天是去家乡的医院探望住院的友人,在回程发生车祸。
  结果,村田被三球三振,但津久见的眼睛并未注视画面。
  因为主播之前的说明中,插入一个有点奇异的字眼。
  津久见起初听到那个字眼时,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但是,主播连续两次说出同样的字眼。
  “Okonogi制作所的货车与电车相撞^”
  还有——
  “受到重伤的Okonogi制作所的驾驶与村田是……”
  主播分明是这么说的。
  Okonogi,这是个听来新鲜的字眼。
  撞上电车的明明应该是“小柴(Koshiba)制作所”的小货车。津久见翻开旧报纸,确认这件事。
  找遍那篇报导也没找到Okonogi这样的字眼。
  津久见怀疑主播该不会是口误吧。
  但是,小柴这个名词不管怎么念,都不可能念成Okonogi。
  津久见为求谨慎起见还特地翻了汉和字典。
  “小”也可以念成“O”没错,但“柴”只能念成“Sai”或“Shiba,”。
  换言之“小柴”这个名词并不存在“Okonogi”这样的念法。
  津久见为这个字眼的矛盾纠结了好一会。
  津久见决定和栃木县的小山分社联络看看。说不定是报导误植铅字。
  但是,从小山分社得到的答覆不得要领。
  对方表示知道那场车祸,但并不记得有写成报导。
  分社长不在,接电话的是个年轻男人,此人冷漠地表示,这篇报导或许是其他分社送出的,不妨去那边打听。
  津久见也试着询问了宇都宫分社。
  他得知报导是由宇都宫分社以电话向东京总社发稿,但对方表示那位负责报导的记者已于上个月底调往外县市。
  就算是以电话发出报导,应该也有存档的原稿,这点他也查证过了。
  对方虽然不情不愿,还是回答要去查查看,暂时放下电话。
  津久见等了一会,幸好那份稿子还在。
  “关于那家制作所的名称,上面是怎么写的?”
  津久见问。
  “写的是Koshiba呀。就是大小的小,木柴的柴。”
  “确定是这样没错?”
  “别人潦草写成的稿子,的确不易辨识。但确定没错,就是大小的小,木柴的柴。啊,这里还记录了电话号码,要告诉你吗?”
  津久见抄下那个号码。
  这下子省了他再拨一〇四查号台的麻烦,但原稿写的也是“小柴”令他百思不解。
  津久见再次拿起话筒。
  年轻女人的声音自话筒彼端传来。
  “您好,这是制作所。”
  女人以清楚的口吻如此说道。
  “小柴”这个名称,果然应该发音成“Okonogi”才正确吗?
  津久见询问七月七日那场车祸。
  “对,是敝公司的货车,司机笠原目前还在住院。”
  对方说。
  “那辆小货车的车身侧面,应该有制作所的名称吧?”
  “是的。我记得是以白色的大字写着制作所……”
  “那个,关于Okonogi这个名称,是写成大小的小,木柴的柴,念成Okonogi是吧?”
  女人似乎难以推测津久见这个问题的意图,有点结巴。
  “不。不是木柴的柴,是小这个字,再加上此,然后是木……”
  “此?”
  “对,就是柴这个字上面的那个此。”
  如此说来,应该是小此木这三个字。
  津久见挂断电话后,又盯着抄写在便条纸上的那三个字看了半天。
  不是小柴,柴这个字其实是拆成此与木两个字。
  柳泽邦夫在意想不到的地方露出马脚。
  为了把自己并未目睹的车祸现场说得好像近距离目击,特别描述的内容,反而成了致命伤。
  车身印有小柴制作所这个名称的货车云云,对柳泽而言本来是可以不用说的废话。有句成语叫做自掘坟墓,正是形容这种情形。
  柳泽是看报纸得知当日的车祸。报纸上印刷着“小柴制作所”。
  将小此木误植为小柴,想必是收到报导的报社东京总社整理组的疏失。
  小此木这三个字,被错误组合成小柴这两个字。
  从之前宇都宫分社记者的例子也可充分想见,是把此与木连在一起误读成“柴”。
  这虽是一种错觉,但小此木这三个字若是纵向排列在一起,就算误读成小柴也不足为奇。
  然而,这种文字上的错觉,偏偏不能套用在柳泽邦夫身上。
  因为柳泽说,当天,他从电车上目睹被电车撞翻横倒的小货车。他说那辆货车的侧面写着“小柴制作所”这个名称。
  若照他那么说,那行文字当然不是直写应该是横写才对。
  换言之货车上的名称,应该是写成“小此木制作所”。
  那样横向排列的文字,不可能误认为小柴。
  横向排列的“此”与“木”这两个字,就算再怎么错觉,也不可能误认成“柴”这个字。
  柳泽根本没有目击那样的小货车。柳泽的证词,只不过是从报纸的报导现学现卖。
  报社的错觉竟导致误植铅字,也难怪柳泽没有想到。
  柳泽自宇都宫搭乘的电车,想必应是五点发车的急行列车“磐梯三号”。
  傍晚六点十二分左右在赤羽下车的柳泽,直接赶往信报社印刷厂。
  他躲在临时校正室的六号房,等待金子仁男打电话去宇都宫。
  那是子母机,所以总机接通电话时六号房的电话也同样会响。
  柳泽当下拿起分机的话筒,假装人在宇都宫,与金子交谈。
  若是从位于板桥的信报社印刷厂前往坂井位于赤羽的公寓,并不需要太多时间。
作者: black白夜    时间: 2021-1-18 14:49

第九章·中田秋子

  【九月十五日】
  半夜下起的小雨,到了早上转为横扫千军的狂风暴雨。
  气象局已经发布警报,接近远州滩外海的大型台风将在傍晚横越中部地区。
  关东一带,从早上进入暴风雨范围,电视也报导了河川水位上升及列车延误等等消息。
  秋子正在苦等妹妹从全日空大阪营业处的来信。
  今天是敬老节放假,但秋子比平时更早起,探头检查楼梯入口的信箱。
  送限时信的时间到了,但是并没有寄给秋子的邮件。
  仔细想想,对方没理由多付一笔邮资急着寄信。她甚至怀疑,妹妹说不定还没去查阅乘客名单。
  秋子打电话到妹妹位于吹田市的宿舍。
  “若是那件事,我已打电话请金泽营业处那边抄一份乘客名单寄给你了。”
  营业处大概也人手不足,所以无法迅速处理吧。这就是妹妹的答覆。
  从今天周五这个国定假日到周日的不连贯假期,妹妹本来打算在高原度假,却因台风接近打乱计划,或也因此,妹妹的语气一反常态很不高兴。
  怀着如此焦躁不安的心情,不可能熬过一整天。
  她决定自己打电话到金泽小松机场试试。
  之前透过妹妹,是因为曾听妹妹提过乘客名单不能外流。但若是打电话直接询问,她觉得应该不会有太大问题。
  秋子从时刻表的航空公司简介那一页抄下电话号码。
  接电话的,是个年轻的女事务员。
  屋子的玻璃窗在风雨中喀喀响个不停,但是对方的声音近在耳边格外清晰。
  她自称是大阪营业处的中田的姊姊,简单扼要地说明主旨。对方断断续续的应答有点心不在焉。
  对方放下话筒过了一会后,转为年长的男人声音。
  “关于那件事,大阪的中田小姐已经委托我了。不好意思,其实我正准备查阅之后写信给您呢。”
  对方说。
  “能否现在就在电话中告诉我?”
  “没问题。七月七日的七五六航班是吧。那么,您想查询哪一位呢?”

  秋子说出远贺野律子的姓名。
  “远贺野小姐……那么,您是大河内造船公司的亲戚?”
  男人的语气骤然一变。
  “你认识她?”
  “是,还好……”
  男人含糊其词,放下电话。
  对方过了好一会还没回来接电话,令秋子很不耐烦。
  一方面当然是担心乘客名单,但她更关心的是长途电话的费用。
  “让您久等了。我立刻查了一下……”
  男人的声音传来,令秋子松了一口气。
  “没找到远贺野律子小姐的名字。”
  这种事她早已料到。
  律子绝对有可能以假名登记。
  “不好意思,能否请你把全体乘客的名字都念一遍?”
  “全部吗……”
  对方明显有点不情愿。
  秋子再次恳求。
  “但是,这份名单中并没有远贺野小姐的名字。光是这样还不够吗?”
  对方转为强硬反驳的语气。
  “况且,虽不知您到底想调查什么,但这班七五六航班当天并未起飞。”
  “你说什么?”
  秋子以为自己听错了,慌忙向对方确认。
  “那班飞机取消了。因为从羽田起飞于下午三点四十分抵达的货机,在这里的跑道上发生事故。因轮子故障只好以机身着陆。跑道因此无法使用,原定四点五十分起飞的七五六航班因此无法起飞。”
  “没有起飞啊……”
  秋子有种眼前的风景正在缓缓歪斜的错觉。
  原定七月七日飞往东京的七五六航班,停在机场并未起飞。
  无论远贺野律子登记的是不是假名,那都已不是问题。即便破解了相机的障眼法,也只不过是如此而已。
  律子眼看着七五六班次的飞机就在眼前,却被挽留在机场大厅。
  缜密设计的计划,临到实行时,竟因货机的着陆失败这种突发事故化为泡影。
  “喂……”
  对方的声音,在秋子听来异样遥远。
  已经没有任何事需要向此人打听了。
  “喂?不好意思,请问您和远贺野小姐是什么关系?我是在想,该不会您还不知道那场意外……”
  男人以毫无抑扬顿挫的声调说。
  “什么意外?”
  “远贺野律子小姐日前意外过世,您还不知道吧?”
  “过世……”
  秋子再次怀疑自己的耳朵。
  她紧握着话筒,就这么茫然凝视空中。
  “是发生车祸。在加贺市通往片山津温泉的县道与大货车正面相撞,她乘坐的自用车连人带车翻落路旁的山崖下。这边的报纸也登出大篇幅报导,二人都是当场死亡。”
  “二人?那么,她当时是与某人同行?”
  “是大河内造船公司的人。报纸上说那个人是社长的秘书。”
  “社长秘书……”
  是那个姓旗波的男人。
  旗波也和律子一起死了吗——
  “原因据说是秘书驾驶时不专心。好像是从片山津温泉回来的路上发生的车祸。我记得告别式应该是前天举行的。”
  秋子始终沉默,因此对方礼貌地补充了几句话后就挂断电话。
  意想不到的事态接连袭向秋子。大脑好像有点麻痹,失去了知觉。
  秋子重重跌坐在蔚房的椅子上。
  律子和旗波都已猝然离开人世。那等于宣告这起事件就此结束。
  律子与旗波在车祸前一天住在片山津温泉。从这个事实,也清楚显示二人并非单纯的师生关系。
  秋子建构的想像,全都是对的。
  然而,事到如今,那也只能停留在想像的状态就此枯萎。
  一切都因这意想不到的结局猝然落幕。
  正如气象预报所言,到了傍晚,台风登陆本土。
  秋子钻进被窝后依旧辗转难眠,但那并不只是因为呼啸的狂风暴雨。
作者: black白夜    时间: 2021-1-18 14:49

  第四部·真相

  您能猜到接下来等着的意外结局吗?在此,请暂时合起书本,试着预测结局。

作者: black白夜    时间: 2021-1-18 14:50

第一章·津久见伸助

  【九月十五日】
  柳泽邦夫穿着和服坐在自家书房。
  穿衣时显得比实际身材更瘦的上半身毛躁地不停晃动,缺乏血色的脸孔更加苍白。
  柳泽吐露真相,显然已是早晚的问题。
  “津久见……”
  如此呼唤的声音也细不可闻。
  柳泽没有继续发话,紧咬薄唇。
  “柳泽先生。我看你就老实说吧?反正迟早都得说出来。就算现在不在这里说……”
  就算现在不在这里说——这个暗示好像顿时奏效。
  柳泽抬起苍白的面孔,朝津久见投去下定决心的眼神。
  “你想必为了令妹的事痛恨坂井。再加上,还有濑川恒太郎抄袭的那件事。所以,你——”
  津久见打算把自己的见解再说一次。
  “你说得没错。的确,完全如你所想。”
  柳泽像要打断他,低声如此说道。
  “你肯承认了?”
  “既然你已知道这么多,我就算再徒然掩饰濑川先生的事恐怕也没用。濑川先生两年前在《山岳》五月号发表的《如果死于明天》这个短篇小说,如你所猜想,的确不是濑川先生自己的创作。不过,我确定那是抄袭,是在和坂井发生那件事之后。当时,那篇作品在杂志发表的同时,我就立刻看了,但是才看到一半,我就察觉不对劲。首先,运笔缺乏濑川先生特有的节奏感,故事的铺陈也可发现迥异于濑川先生作风的笨拙。就读后的印象而言,也完全无法品尝到他以往的作品那种排山倒海而来的逼人气势。作品本身,倒是没什么可以挑剔的地方,就我个人的意见,堪称二流杰作。不过最主要的是,丝毫感觉不到濑川先生特有的味道,因此我对那篇作品开始产生疑问。再加上是发表在不起眼的专业杂志上,看到的人比较少,所以当时并没有任何人对那篇作品提出质疑。好像只当成文坛大老信手写来的水准之作,但我总觉得,那是他把别人的作品用自己的方式改写,是抄袭的东西。濑川先生当时的身体状况,已经无法创作了。虽然创作能力减退,不幸的是,往年那种旺盛的创作欲望依然健在。其实就算他明白宣告从此封笔也没什么丢人的,但他偏偏认为那是一种屈辱。因为他向来主张,作家只要还活着就必须创作……”
  “你在匿名时事评论没有提到濑川先生那篇作品,想必也是那个原因吧?”
  津久见说。
  柳泽缓缓点头。
  “因为我怕会被时事评论专栏拿出来讨论。当时,虽然还无法明确证明那是剽窃,但我相信自己的直觉。我怕那篇作品受到更多人注目,非常不安。”
  “看到坂井的稿子时,不知你究竟作何感想?”
  津久见故意用充满恶意的方式说话。
  “当然是吓了一大跳。只要是知道内情的人,想必任谁都会惊讶吧?”
  “我想也是。那篇作品的原作者坂井,竟然把原作送上门了。”
  “津久见——”
  柳泽慌慌张张想说什么,但津久见置若罔闻继续往下说。
  “最可怜的是坂井。坂井修改旧作,好不容易终于可以发表得奖后的第一篇作品。当时坂井肯定不知道,那篇作品被濑川恒太郎剽窃,早已在杂志上发表过了。可是之后,在偶然的机会下他知道了那件事——就是因为知道了那个秘密,坂井才会遭到杀害。除掉坂井之外,知道濑川先生抄袭别人这个秘密的,只有你一人。你说什么都想阻止濑川先生的秘密闹得人尽皆知,所以你把坂井——”
  “不是那样!”
  柳泽以强烈的语气断然否认。
  “不然是怎样?”
  “不是的。这是天大的误会。我绝对没有杀害坂井。是你自己非要这么想。”柳泽的脸孔突然涨红,杵在津久见的眼前。就演技而言,非常逼真。
  “你说你没有杀他?”
  津久见谨慎地说。
  津久见冷漠地看着事到如今还企图狡辩的柳泽。
  柳泽彷佛拚命试图倾诉,倾身向前承受津久见的注视。
  “请你听我解释。”
  最后,柳泽说。
  “坂井把那篇稿子送来编辑部时,第一个看到内容的是我。看到一半,我发现那和濑川先生发表过的《如果死于明天》一模一样,当下大吃一惊。我当时还在想,坂井已经被逼到这种地步了吗?因为那时我一心以为坂井是在模仿濑川先生的作品。我本想立刻把那篇稿子退回去,但我念头一转,觉得这正是狠狠打击坂井的大好机会。我明知是抄袭之作却放水让稿子通过,正如你的指控,是为了将坂井从这个圈子彻底封杀。从那篇作品的表现,我早就料到主编应该会采用。当我通知坂井被采用时,他在电话那头高兴得声音都变调了。我实在无法理解坂井那种心境。照理说,这种抄袭的行为迟早都会被揭发……”
  “坂井当时是打从心底高兴获得采用。因为获得采用的不是别人,是自己的创作。”
  “可是,大约过了一星期后,坂井忽然打电话到我家。那时已是深夜,坂井好像醉得很厉害。坂井叫我立刻把那篇稿子还给他,他不想发表了——他就是这么说的。”
  “不想发表……”
  “当时,他并未说出理由。只是一再强调他不想发表。虽然把抄袭的稿子交给编辑部,但是被采用后,这才开始对自己的行为感到羞耻吧——当时我是这么解释坂井的心态,没想到结果完全出乎预料。翌日,我从编辑部打电话质问坂井,坂井依然回答得含糊其词。最后,他小声嘀咕,意思大致是说如果把那篇稿子发表出来,已故的濑川恒太郎会有麻烦——”
  “原来如此,坂井那时看到濑川先生刊登在《山岳》的作品,这才发现濑川先生的剽窃行为。”
  “坂井的那句话,令我开始认为,之前就已令我抱持怀疑的濑川先生那篇《如果死于明天》果然是剽窃,而且说不定坂井就是原作者。《如果死于明天》虽然格局不大,却灵巧地写得四平八稳,多少和笨拙的坂井笔法格格不入,但在调查的过程中,我发现原作者果然除了坂井别无可能。”
  “你调查了什么?”
  “首先,是送去请濑川先生指正的稿子。因为我猜想,如果濑川先生要抄袭别人,应该会盯上那些无名作家送去自己那里的稿子。”
  濑川应该是抄袭坂井送去给他过目的稿子——这个假想,津久见也有。
  “濑川先生的家属,在濑川先生死后,搬离三鹰的家,现在迁居青森,我打电话去询问过。据说坂井正夫这名男子当时的确曾出入三鹰的濑川家。并不是三天两头经常露面,所以濑川夫人好像也不是记得很清楚,但据说是个沉默内向的男人,也很受濑川先生器重。根据夫人的说法,我应该也在三鹰的濑川家起码见过坂井一次,但我完全没有那种印象。我连坂井师事濑川先生的事都是那时才第一次听说,当下还大吃一惊呢。”
  “那么,坂井送去濑川家的稿子呢?”
  “据夫人表示,濑川先生过世大约两周后,她整理书房,找到三、四份用绳子绑着的稿件。夫人是个一板一眼的人,所以好像把那些稿子一一送还给原主了。其中据说也有不知原主是谁或是住址不明的稿件,但她说坂井正夫的稿子的确交还给他了。因为只有坂井的稿子是由濑川先生的女儿直接交还,所以夫人说她对那件事记得特别清楚。”
  “女儿?”
  “濑川先生生前特别疼爱的长女,名叫中田秋子,我记得她目前应该是在医学方面的出版社上班。坂井的稿子,据说是写在稿纸上的两三篇短篇小说,和一本大学笔记本。”
  柳泽以格外缓慢的动作叼起香烟。稍微恢复平静的脸孔,扭曲得异样凝重,一边继续说道:
  “濑川先生那篇作品的原作者竟是坂井,令我有点无法相信,但我打电话从夫人那里听到的说词,以及坂井说的那句『如果发表恐怕会让濑川先生有麻烦』,让我不得不接受这个事实。坂井的那篇作品并不是模仿濑川先生刊登在《山岳》的作品,是他根据旧作修改而成。不过话说回来,坂井既然有能力写出那么好的作品,得奖后的作品为何没有一篇像样的,实在让我很不可思议。”
  最后那句话,带有柳泽独特的讽刺。
  “想必是因为坂井被主编和你一再折磨,迷失了自己的方向,所以才无法发挥本来的才华吧?那篇作品,他说是今年六月下旬在群马县四万温泉写成的,他还说终于可以走出低迷的谷底,当时非常振奋呢。可是,坂井大概作梦也没想到,那篇作品竟会引来那样的灾难。”
  “等一下,津久见。我要再重复一次,我绝对没有杀害坂井。我——”
  “之前你说七日当天,你搭乘七点左右自宇都宫出发的电车,途中遇到平交道车祸,因此晚间九点半左右才抵达上野,但你根本没有搭乘那班电车。你从宇都宫搭乘的电车,是更早的班次——换言之,应该是七点之前抵达赤羽的电车。金子仁男先生在六点多从信报社印刷厂的临时校正室打电话到宇都宫时,你想必也躲在信报社印刷厂的临时校正室。利用校正室的电话分机——”
  “不对,那时我绝对不在信报社。”
  柳泽打断津久见。
  “那么,你当时在哪里,能否说明一下?”
  “我本来就打算按照先后顺序一一说明。总之你先听我说。既然你已知道濑川先生抄袭的事,我也不打算再隐瞒你什么。那天,我的确在宇都宫的家里待到六点半左右。接到金子从东京的信报社印刷厂打来的电话也是事实。起初接电话的是我太太,但我的确是用老家的电话和金子交谈,当时我太太的朋友正好在场应该可以证明这点。你好像对电话分机格外执着,但是假设,假设我真的是犯人,我也不可能用那么不可靠的诡计伪造重要的不在场证明。首先,对方是否会在恰恰好的时间打电话来就是个疑问,况且若是电话分机,音量的差异也有让对方察觉的危险性。再加上——”
  “那些先不谈,如果你没去信报社,那你到底人在哪里?”
  “我在池袋东出口的『池本』这家经常光顾的咖啡店。那天,我从宇都宫搭乘近七点的急行列车,在八点左右抵达池袋。因为我和坂井约好了八点在那家咖啡店碰面。”
  “和坂井——”
  “濑川先生的《如果死于明天》如果真的是抄袭坂井的稿子,我认为不能那样放任不管。我想与坂井见面做进一步的详细确认,尽快谋求善后之策。所以,在坂井过世的两天前,我主动打电话给他,跟他说想谈谈那篇稿子的事,请他和我见一面。坂井却说没啥可谈的,叫我快点把那篇稿子还给他,不知怎地压根儿不想理我。我本来还以为,得知濑川先生的抄袭后,他应该会气得怒发冲冠提出控诉,所以坂井这种态度令我有点纳闷,但在我的再三请求下,坂井终于答应和我见一面。指定见面日期的,是坂井。我在那家咖啡店等到九点左右,但坂井始终没有出现。我觉得奇怪,打电话到他的公寓,这才知道坂井在两个小时之前服毒身亡……”
  津久见怀疑柳泽是否想用花言巧语扭曲事实,但他还是默默等待柳泽的下文。
  “总之,我那时没有立刻赶去坂井的公寓。对你谎称搭乘了与货车相撞的那班电车,也是因为不希望被你用怀疑的眼神看待。要是我和坂井相约见面的事曝光,我的立场肯定会变得很艰难……”
  柳泽说着,露出窥探津久见反应的眼神。
  “你说的若是事实,坂井等于是一边和你约定见面,一边却赶在那之前急忙自杀呢。”
  津久见刻意用诙谐的口吻说。
  “关于那个……”
  柳泽眨动晦暗的眼睛,又点燃一支香烟。
  “那时的坂井,到底有没有自杀的动机,我一直感到不可思议。他的稿子被采用,事后却发现那早已被濑川先生剽窃。按照常理,应该出面告发剽窃者才对,但坂井没有这么做。他声称不想发表稿子,一方面或许的确是想袒护前辈作家的丑行,但若是这样,他把可以当作证据的稿子留在编辑部就这么死掉好像有点怪异。我甚至考虑过,坂井是不是宁愿背负抄袭濑川作品的污名自杀,也要保全濑川先生的清誉,但那个坂井是否有如此伟大的牺牲精神,恐怕还是个疑问。所以,若说他是自杀,我总觉得无法释怀。”
  “那么,你的意思是坂井是被人杀死的?”
  “这么想也不足为奇——如果怎么想都想不出自杀动机的话。假使是他杀,那显然是相当有计划的犯行。在小说名称的相同时间被杀,若说是巧合未免也太巧了。”
  柳泽缓缓向后窝进椅子,粗鲁地喷出青烟。
  津久见打从刚才就开始感到,有种本已逼到绝境的猎物却因一步之差让它跑掉的烦躁。
  他当然不可能完全相信柳泽的说法,但是津久见也没有足够的证据能够明确推翻。
  许是敏感地察觉津久见的心虚,柳泽的眼睛恢复生气。
  “津久见老弟,其实关于刚才说的濑川先生那件事——”
  柳泽以谄媚的口吻说。
  “你应该不会说出去吧?我当然无意强迫你,但就算这件事传扬出去,坂井如今人都死了,没有任何证据可以证明是濑川先生抄袭他。我也不动声色地打听过坂井的遗物,但并未找到任何与濑川先生的秘密有关的东西。坂井死后,那么不祥的稿子被当成得奖后第一作发表,都是因为有不知情的前任主编强烈的意向主导。可是,那个结果,也只是让坂井蒙上抄袭者的污名,谁也没发现其实是濑川先生抄袭他。所以,这个节骨眼上,我认为犯不着非要把事情闹得人尽皆知。”
  “这个你不用担心。不过,当坂井之死的谜团破解时,那个濑川先生的秘密恐怕也会浮出水面吧?”
  “为什么?”
  “不为什么,我只是有这种感觉而已。”
  说完,津久见自柳泽面前起身。
  虽然多少也觉得好像是被对方哄骗安抚,但是如果不信任对方的说法就只能留待日后再议。
  柳泽袖手俯视津久见走下玄关。
  柳泽蛮横的态度与看似神经质的神情,显然已恢复平日本色。
  “等一下,津久见——”
  柳泽忽然叫住正要离去的津久见。
  “什么事?”
  “我现在忽然想起一件怪事。你好像提过,坂井是在群马县的四万温泉写出那篇稿子……”
  “对。”
  “那是今年六月下旬的事,对吧?”
  “对呀。”
  “那就奇怪了……”
  “哪里奇怪?”
  津久见对柳泽的话顿时产生兴趣。
  “你不是也认识那个作家金子仁男吗?他从以前就有痔疮的毛病。一直没有勇气开刀切除,就那么任由状况恶化,最后终于受不了才去大学医院开刀。那家医院还是我介绍给他的,所以我记得很清楚,他切除痔疮,应该是今年六月二十八日的事……”
  “那和坂井有什么关系?”
  “开刀的隔天,我去探望他,正好金子的四、五个朋友也来探病,其中就有坂井。他当时拎着大旅行袋,说他正要返回位于冈山的家乡。好像是亲戚发生不幸,他说会顺便在乡下好好休息两三天……”
  “他说要返乡?”
  “我记得他是这么讲的。”
  坂井正夫去的不是群马县内的四万温泉,而是家乡冈山县?
  “刚才,听到你说他在六月下旬去了四万温泉,我就觉得有点奇怪。不过,也许他是因为什么缘故取消冈山之行改去群马了吧。”
  津久见想起上个月初去见金子仁男时,金子在临别之际对于坂井的事欲言又止,或许就是想提这件事。
  坂井正夫在电话中明明说过,他是在四万温泉写出那篇稿子。
  津久见决定找时间去那家名字奇妙的别来旅馆一探究竟。
  津久见走出日暮昏黄的户外。
  满天晚霞中,只见客机的银翼发光。
  正要拐过站前大马路时,撞上一群自浅色三层楼房相偕走出的老人。
  看他们人人胸前都佩戴红花,他心想该不会是有什么老人的特别聚会,朝建筑物入口竖立的毛笔字招牌一看,津久见这才想起原来今天是敬老节。
  自从放弃上班族生活,改行摇笔杆后,对星期几的概念就变得越来越淡漠。
  若是上班族时代,像这次这样从周六至周日连休两天的假期,他肯定在半年前就开始计划,安排三天两夜的登山之行。
  津久见想到总是被孤零零扔在家里的母亲,在站前的日式点心店买了母亲爱吃的豆子麻糈。并且盘算着去那个四万温泉时把母亲也带去。
  但他放在母亲身上的那种心思,立刻转向坂井正夫。
  津久见在想,破解坂井正夫事件的钥匙,或许可以在那趟四万温泉的调查中发现。
作者: black白夜    时间: 2021-1-18 14:50

第二章·中田秋子

  【九月二十二日】
  秋子走出国电的川口车站后,钻进铁轨旁某家常去的拉面店。
  不擅烹调的秋子,三天就有一次是在外面填饱肚子。
  虽然不算好吃但唯一的优点就是分量十足的炒饭下肚后,秋子很想喝杯咖啡,于是沿着铁轨旁的商店街缓步前行。
  好像有人从店门口喊她名字,秋子当下驻足。
  “你现在刚下班?”
  是旧书店的老板。
  狭小店内深处的小矮桌前,不算熟识的老板那张貌似章鱼的红脸正在笑。
  秋子一边暗想被麻烦人物逮到了,一边轻笑回礼。
  “如果不赶时间,要不要进来坐一下?呐,可以吧?”
  老板挺起腰,朝秋子招手。
  秋子一时之间想不出该如何拒绝,只好在老板的邀请下硬着头皮走进凌乱的店内。
  这间旧书店的老板,是她以前和妹妹聪子同住时认识的人。
  除了旧书店,也替人监定古董兼做土地掮客,是个年约六十很热心的老好人。
  “有个优秀青年托我介绍对象呢。刚好,我本来正打算去拜访你。”
  老板在磨得起毛的榻榻米上,放下一个小坐垫。
  “现年三十一岁,是一流贸易公司的副课长,个性老实稳重……”
  秋子对老板滔滔诉说的男人经历充耳不闻,迳自茫然眺望堆积如山的旧书。
  “这年头,像他这么好的货色……不……呃,总之请你至少先看看照片。”
  老板趴在榻榻米上,想去里屋拿照片,秋子慌忙出声。
  “谢谢您的好意,还是留待下次机会吧。对了,我正好想找一本杂志。”
  老板苦笑,恢复原先的坐姿。
  “中田小姐还是老样子啊。”
  “是一本叫做《推理世界》的杂志。这里有吗?”
  “应该有呀。您瞧,右边角落第二层不是放满了推理小说的相关杂志吗?不过,太早期的可能没有。您要找什么时候的?”
  “我想应该是今年的八月号。就是推理新人奖发表的那一期。”
  “那我这里有。不过,您几时开始看推理小说了?就您的作风而言,还真稀奇。”
  “有篇文章正好看到一半。难免还是会在意最后的结局嘛。”
  秋子嘴上这么说,其实并非特别想看完坂井正夫的得奖之作。
  这个月上旬在四万温泉的旅馆房间开始阅读那篇小说,但还没看完就困了,只看到三分之一就合起杂志。
  虽非无聊得令人打瞌睡的作品,却也没有令人想积极看下去的魅力。
  秋子想在这间旧书店买那本杂志,纯粹只是心血来潮。
  所以,在八月号的背面看到铅笔写的价钱后,秋子已丧失购买的意愿。
  “这么贵啊,和当月杂志简直差不了多少钱嘛。”
  “哪有那回事。”
  老板噘起貌似章鱼的嘴巴提出异议。
  “才过期两三个月。所以按定价打七折已经算是很便宜了。就连封面都还是新的,干干净净一点污垢都没有。”
  “那我等它变得便宜一点时再来买。”
  “到时说不定已经卖掉罗。最近,每月阅读过期杂志的客人越来越多了。”
  “杂志和前一阵子比起来,也贵了很多。”
  秋子把《推理世界》八月号放回书架。
  秋子蓦然想起,以前妹妹聪子经常用这个旧书店老板的小气来打趣她的吝啬。又不是不认识,她觉得应该可以开口要求对方打个折扣。
  “啊,对了对了。说到过期杂志,最近,我弄到有点稀奇的东西喔。”
  老板说着,把脸埋进背后的成堆纸山,抽出一本旧杂志。
  印着《山岳》这个名称的五月号,是去年四月发卖的。虽然透过报纸广告早就见过这本杂志的名字,但这还是第一次亲手拿起杂志。
  “濑川恒太郎先生写了山岳小说呢。在看到这本杂志之前,我都不晓得濑川先生还写过这种短篇小说。”
  那是父亲过世三个月之前写的,但秋子很感叹病床上的父亲居然还有那样的体力。
  秋子想起一年前的夏天,发出鼾声一迳沉睡,不知不觉就这么身体冰冷的父亲临终的情景。
  秋子是趴在床上看完报纸后,才开始浏览《山岳》刊登的父亲作品。
  她在半梦半醒的意识中,茫然追逐分成三段排列的成排细小铅字。
  最后实在无法抗拒睡意,秋子把杂志在胸前合起闭上眼。
  秋子不禁霍然睁眼,是在又过了五、六分钟之后。
  无法立刻进入梦乡,是因为父亲的作品。
  开头那段对夏日山中小屋的风景描写,记得以前的确看过。
  坂井正夫邮寄来的《七月七日晚间七点之死》的开头,完全复制了父亲的作品。秋子打开房间的灯,在桌前坐下。
  她屏息阅读父亲的《如果死于明天》。
  一模一样。
  秋子从抽屉取出坂井正夫的《七月七日晚间七点之死》,放在杂志旁边。
  《如果死于明天》彷佛是在追循稿纸上的文字,和坂井的《七月七日晚间七点之死》极为酷似。
作者: black白夜    时间: 2021-1-18 14:50

第三章·津久见伸助

  【九月二十五日】
  津久见抵达上越线的涩川车站,是在下午一点左右。
  他从车站前搭乘计程车,命司机前往四万温泉的别来旅馆。
  大约一个小时之后抵达温泉乡。
  车子在旅馆林立的狭窄缓坡路前左转。顿时转为崎岖的山路绵延,两侧都是茂盛的竹林。
  站在别来旅馆的玄关,一个秃头的中年经理搓着双手走出柜台。
  许是因为时间还早,旅馆内很冷清。
  本来无意住宿,但他想想在房间休息一会也不错。
  于是他对经理如此表示。
  “待会是否有客人来访?”
  经理说。态度虽殷勤,圆圆的娃娃脸却露出狼琐的暧昧笑容。
  “不,就我一个人。”
  或许觉得这位客人很古怪,经理收起笑容,狐疑地瞥向津久见。
  似乎正好碰上员工的休息时间,经理自己拎起津久见的行李,率先朝细长的走廊迈步。
  矮小的经理,像在轻盈跳跃般小跑步前进。
  这时,津久见想起某位知名推理作家的脸孔。因为那位推理作家A,和这个经理的外型颇为神似。
  从额头到头顶光秃秃的小娃娃脸,与一模一样,就连那匆促的走路方式也和A独特的走法一样。
  津久见被带进眼前便可看见溪流的小巧房间。
  待在紧闭的房间里,溪流声听涞沉静。
  “其实我有点事情想请教。放心,不会耽误太久。”
  津久见在背对壁龛的矮椅坐下。
  “是,不知您想问什么……”
  经理勉强挤出笑脸,窥视津久见。
  津久见默默将千圆纸钞在桌上推过去,经理的小脸顿时皱成一团。那是彷佛吞咽了什么酸涩食物的奇妙表情,但显然是在表露满面喜色。
  “那,先给我来点啤酒吧。”
  津久见说。
  在津久见面前微微弯腰的经理,慌忙立正站直,留下匆忙的脚步走出房间。
  津久见走到窗边,隔窗凭眺溪流。
  好安静。
  坂井选择如此寂静的环境执笔的心态不难理解。
  之后,经理端来啤酒与下酒菜。
  “那么,您想问的,不知是什么事?”
  经理替津久见的杯子倒满冒泡的液体。脸上的表情写着:有什么事尽管问。
  “我想打听一下距今三个月前,也就是今年的六月下旬,在此住宿过的某位男客人——”
  说到一半,津久见瞥向桌边倒扣的另一个玻璃杯。
  发现经理也有意陪他喝酒,津久见拿起啤酒瓶,以眼神催促经理。
  经理意思一下做出推辞的举动,随即猛然把杯子递出去。喝下去的动作也很豪迈。
  “那位客人叫什么名字?”
  经理以手掌抹去嘴边的泡沫。
  “他叫做坂井正夫。是年约三十岁的高个子男人。”
  “三个月前住过的坂井正夫啊……”
  “嗯。他是写小说的,待在这家旅馆时应该也在写作……”
  “写作的人……噢,那么,应该是那一位了。是,我记得很清楚。不过,那是……”
  经理打住话语,再次咕噜咕噜喝啤酒。
  “那不是今年的六月喔。是去年的六月。”
  “去年?”
  “对,是去年。”
  “这怎么可能……”
  津久见半信半疑。
  坂井正夫当时在电话里说的六月在四万温泉云云,原来是指去年六月的事吗?
  “不,千真万确。那位先生来此住宿,不是今年。是去年的六月,绝对不会错。”
  经理斩钉截铁说。
  对方都讲到这种地步了,不容他不相信对方的话。
  如此说来,坂井正夫早在一年前就写了那篇稿子。
  说到去年六月,正是坂井获得新人奖不久之后。
  心头满怀那种喜悦与希望的坂井,没理由去抄袭别人的作品。
  果然只能断定坂井是在这家旅馆写自己的作品。
  “当时替他服务的员工,我也想见一见。”
  津久见说。
  既然已远道来到此地,他想再把当时的事打听得更详细一点。
  “当时的服务生……啊,是滨子吧。是一个叫做滨子的女员工,不过,她已经不在这里了。大约半年前,被来此投宿的客人挖角跳槽了。现在应该是在水上温泉的日本料理店做陪酒小姐。比起当旅馆从业人员,她或许更适合做陪酒的生意。她本就爱喝酒,年纪虽然比较大,却有种异样的性感风情。”
  “那真是遗憾。”
  津久见替经理喝光的杯子倒上啤酒。
  “您想打听什么事?”
  “比方说他住在这里时的样子。”
  津久见觉得,如果替坂井服务的女人不在,恐怕无望得知。
  “单就经理你知道的也行,能否说说看?当时有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
  “这个嘛。那是位非常安静的客人,很少出房间,所以我也不记得曾经和他交谈过。据滨子表示,他好像两晚都一直坐在桌前写作……”
  经理的圆眼睛,这时蓦然发亮。
  “说到写作,那位先生当时还把重要的笔记本遗忘在房间。”
  “笔记本?”
  “是写小说草稿的大学笔记本。据滨子说,那位先生好像正在把笔记本的文章誊写到稿纸上。”
  “那么,那本笔记本呢?”
  “去年六月,就让员工以挂号包裹寄回去给他了。我们这里,没有使用正式的登记簿,所以起初不知道他的地址很伤脑筋呢。但是,我对坂井正夫这个名字有印象。和《推理世界》这本杂志的新人奖得主是同样的姓名,而且我大略浏览了一下那本大学笔记本里的文章,写的是推理小说,所以我想应该不会错,就写上杂志刊出的那个地址寄过去了。”
  经理依依不舍地发出声音啜饮剩下的啤酒。
  “别看我这样,从以前就是推理小说迷喔。只要是还算有名的作品,我大概都看过。”
  经理说着,抚摸自己的秃头。
  金子提及在坂井的住处见过这家旅馆寄的问候函,一定就是这位经理安排寄出的吧。
  根据柳泽邦夫的说法,濑川恒太郎死后,长女秋子已将坂井正夫拿去给濑川指正的稿子交还给他。其中,记得应该也包括大学笔记本。
  坂井遗忘在这家旅馆的,说不定就是那本大学笔记本。
  “而且,据滨子表示——”
  经理说。
  “那位先生接到东京打来的电话后,跳起来就慌慌张张退房离开这里了。我想,应该就是当时不小心遗忘了装有大学笔记本的纸袋吧。”
  “东京打来的电话?”
  “是南疗育园这个地方打来的。当时我正好坐在总机台所以记得很清楚。而且南疗育园这个名字我以前在报纸上就看过。那是专门收容脑性麻痹患者的机构。”
  “脑性麻痹患者?”
  津久见完全不知道这件事。
  坂井正夫与收容脑性麻痹患者的机构是怎么扯上关系的,津久见无从判断。
  不过,坂井一接到那个机构的电话就立刻离开这家旅馆的事实,他觉得不容轻忽。
  “对了对了……”
  经理凝视杯中的泡沫说。
  “说到坂井先生,之前也有人特地来问过跟您一样的问题喔。那是几时来着?我记得滨子曾讲过那样的话……”
  “来问坂井的事?”
  “对,应该是一年前吧。据说是位年轻漂亮的小姐。”
  “小姐……”
  “鼻子旁边有颗小痣,留着长头发,至于长相,滨子说和某某流行歌手一模一样……”
  津久见手里的啤酒,就这么停在半空中。
  一年前,有个女人来这间旅馆打听坂井正夫的事。
  那个女人到底是什么人?
  她想调查坂井正夫的什么事?
  经理咀嚼柿种米果的声音,津久见也压根儿无暇在意了。
作者: black白夜    时间: 2021-1-18 14:50

【十月一日】
  走进南疗育园的玄关,津久见在服务台的小窗口询问。
  穿白衣的中年女人自办公桌起身,走近小窗口。态度落落大方,瓜子脸令人感到颇有气质。
  “请问您是哪位?”
  “我是想请教一点事情。这是我的名片……”
  津久见递上印有《周刊东西》编辑记者这个头衔的名片。想要打听什么事时,这个头衔往往意外管用。
  护士小姐缓缓自名片抬头,像要观察津久见般看着他。
  “请问有什么事?”
  “方便的话,我想见园长。”
  “园长目前参加小儿科研讨会,去名古屋出差了,预定后天回来。”
  “这样子吗……”
  园长不在的话,看来只能问这个护士小姐了。
  “其实我想打听的,是某个好像在这里受到你们照顾的男人。他叫做坂井正夫,是年约三十的男人——我是他的好友。”
  护士小姐在口中复诵那个名字。
  “若是坂井先生我的确知道……因为直到去年六月为止他经常来面会。”
  “面会?这么说,是坂井的友人还是谁住在这间疗育园吗?”
  “是的。是坂井正夫先生的孩子。出生不满一年的男宝宝。”
  护士小姐说。
  坂井正夫有孩子——这句话令津久见一时之间无法理解。
  “那孩子是脑性麻痹?”
  津久见不假思索脱口说出明知故问的话。
  “对。是痉直脑性麻痹重症儿。下肢严重麻痹所以进行了整形手术,不幸在手术过了四、五天后去世。我记得是去年七月上旬的事。”
  “死了?”
  “我当时不在场,所以不清楚详情,不过那是非常高难度的手术,据执刀医生表示,手术本身算是很成功。可惜,开完刀不久好像就引起肺炎。”
  津久见默默点头。
  坂井正夫有小孩,那个孩子是重症脑性麻痹儿。
  这个消息令津久见难以置信。
  “动手术时,坂井当然在场吧?”
  “对。他在场……”
  说着,护士小姐蓦然移开视线。看她的神情,好像正努力要想起什么。
  “我记得当时那场手术因为执刀医生临时有事,比预定日期提早了一两天。是我打电话到坂井先生当时外出的地点把他叫回来的……”
  “那个外出地点是?”
  “我是打电话去群马县的四万温泉这个地方。”
  护士小姐说。
  坂井正夫于去年六月下旬投宿四万温泉,果然是事实。
  对话中断时,玄关的门开了,一对看似夫妇的中年男女走进来。
  护士小姐走出办公室在玄关口现身后,对津久见道声抱歉,在那对夫妇面前放下拖鞋。
  护士小姐领着二人消失在走廊后,津久见叼起香烟。
  打从刚才就感觉受到某人注视,叼香烟的那一瞬间,终于发现对方是谁。
  是坐在办公室里的年轻护士。
  隔着透明的玻璃,二人的视线在瞬间对上,女人一时之间来不及转移视线。
  她面红耳赤,浮现彷佛是临时挤出的微笑。
  那位护士小姐挂着无意义的微笑,就这样起身走近服务台的窗口。
  从女人小心翼翼的表情,津久见可以猜到她有话想说。
  “请问您是坂井先生的朋友吗?”
  女人似乎怕周遭听见,小声说道。
  津久见一边吐出青烟一边朝她点头。
  “我有东西必须还给坂井先生。之前也去过坂井先生的住处……但是听说他已过世。所以,拖到现在一直没有还。”
  “你借了什么?”
  “钱。”
  “钱?”
  津久见有点惊讶,隔着玻璃凝视女人的大眼睛。
  “那是去年七月初的事。”
  女人小声继续说。
  “那天我休假,带我姊姊的小孩去芝公园玩。没想到我粗心大意,一进公园就不知把钱包丢在哪儿了。当时我真的是束手无策。就算不留在公园玩了,但我身无分文想回家都回不了。不过,幸好我运气好。刚走出公园入口就遇上坂井先生。我把原委告诉坂井先生,本来只是想向他借一点回家的电车车费。没想到,坂井先生大方地借给我一张万圆大钞。多亏有他,孩子们才能在公园玩耍吃饭,真的是帮了大忙。坂井先生说什么时候还钱都没关系,但我当然不能那样做。大约过了一周,我就去他位于滨松町的公寓。结果,就听说坂井先生过世了……”
  津久见凝视女人。
  因为在她的叙述中,夹杂绝对不容他听过即忘的字眼。
  “你说去坂井的公寓是几时来着?”
  “去年的七月中旬。”
  “不是今年?”
  “当然不是。”
  女人诧异地又说。
  “坂井先生去年七月就自杀了。公寓的管理员说,在我造访的四天前就过世了……”
  “我记得你刚才还提到,坂井住在滨松町?”
  “对。港区的芝滨松町三丁目。我在公园遇见坂井先生时,他正在散步途中。坂井先生是听我说明原委后才特地回公寓拿钱的,当时我们也跟他一起走到公寓玄关。那间公寓就在芝公园的对面。是很可爱的木造公寓。”
  津久见目不转睛地盯着女人,把话吞回肚里。
  她说坂井正夫的公寓在港区芝滨松町。
  而且坂井正夫不是死于今年七月,是一年前的七月。
  津久见有种错觉,彷佛突然被拉进异次元的世界。
  坂井正夫于今年七月七日死于北区稻付町光明庄公寓的事实,好像只是幻想出来的情节。
  “这笔钱——”
  女人不知是几时准备好的,从服务台的小窗口朝津久见递出一个薄纸包裹的小包。
  “我想请您替我还给他的家人。记得应该是去年八月左右吧,在坂井先生自杀的一个月之后,同样有位年轻小姐来这里询问坂井先生的事。我本来想拜托那位小姐——”
  “有位年轻小姐来过这里?”
  津久见迫不及待打断对方的话问道。
  “她是什么样的人?”
  “长头发,眼睛很漂亮。对了,我记得她鼻子旁边还有颗有点显眼的痣。”
  “痣……”
  鼻子旁边有疮,留长发的年轻女子——
  和去年造访四万温泉别来旅馆的女人外貌完全一致。
  那个女人,果然在去年夏天也来过这个南疗育园。
  津久见追查的坂井正夫,与那个在四万温泉写稿,将脑性麻痹儿交给这家疗育园照顾的坂井正夫显然是不同的人。
  把柳泽邦夫的妹妹逼上自杀绝路的坂井正夫,于今年的七月七日死于北区稻付町的光明庄公寓。
  另一个坂井正夫,去年七月,死于港区芝滨松町的公寓。
  津久见把护士小姐递来的纸包推回给对方后,询问身为住院病童之父的坂井正夫这个男人的详细住址。
作者: black白夜    时间: 2021-1-18 14:51

第四章·中田秋子

  【十月二日】
  桌上的电话响了。
  “有访客来找中田小姐。”
  年轻的总机以与生倶来的公事化嗓音说。
  “是谁?”
  “是一位自称坂井的先生。正在大厅等候。”
  “啊?”
  听到坂井二字当下哑然,下一瞬间,秋子再次想起在杂志上见过照片的坂井正夫那张脸孔。
  虽已料到坂井迟早会现身,却没想到他会突然找来公司。
  坂井是她迟早都得见一面的对象。
  “是吗?谢谢。”
  慢慢放下话筒后,秋子从四楼搭电梯下去一楼大厅。
  听到秋子的脚步声,背对她坐在沙发上的男人一边站起来一边转身。
  是个规矩穿着灰色西装的高挑男子。
  “我是中田。”
  秋子绕到对方的面前,轻轻行以一礼。
  “幸会,我是坂井正夫。我打过一次电话。但你好像不在。”
  “噢,这样子吗?”
  秋子暗想,之前同事接到一通没说名字的年轻男人打来的电话,大概就是他打的。
  “我正好来这附近办事。突然打扰,不好意思……”
  “别客气,请坐。”
  “其实也不是有什么大事要找你,只是来看看……这间公司相当气派呢。”
  说着,男人环视四周,同时将修长的身体窝进沙发。
  然后,他自垂落额头的头发之间窥视秋子。那是死缠烂打的执拗视线。
  看杂志上的照片还没感觉,但眼前的坂井有张轮廓深邃的阴繁脸孔。
  比起杂志上写的二十九岁这个实际年龄,看起来老很多,或许就是这阴沉的外貌所致。
  “你获得推理新人奖的那篇大作,我已津津有味地拜读过了。”
  彷佛要甩开对方的注视,秋子说。那纯粹是基于礼貌的客套话。
  “噢,那真是荣幸之至。我是抱着习作的心态写那篇作品,作梦也没想到竟然会得奖。意外受到好评,我正感到有点得意呢。现在正在写第二篇作品,应该会在下个月刊登出来。这毕竟是好不容易抓到的机会,我打算利用这个机会卯起来多写一点。”
  “那我拭目以待。”
  秋子满怀咀嚼苦涩滋味的心情凝视对方。
  “能够和已故的坂井先生同名同姓的人这样交谈,感觉有点奇妙。”
  秋子说。
  虽然同样叫做坂井正夫,但各方面都截然不同。
  秋子蓦然想起已故的坂井正夫那张气质清新的脸孔。
  “那位坂井先生真是太不幸了。听说是自杀……”
  “这个嘛,我不知道。”
  远贺野律子那张冷若冰霜的美丽脸孔,掠过秋子的脑海。
  “他没有留下什么遗书吗?”
  “没有任何类似那样的东西——”
  《七月七日晚间七点之死》那篇稿子的事,她没说。
  “这样子啊——”
  “不过,你为什么会知道那位坂井先生的事件?报纸上应该只字未提。”
  “是的。我查了一下,报纸上一行也没提到。毕竟厌世而自杀的例子并不罕见。我会知道那起事件,纯粹是偶然的机会。”
  “那么,你来找我有何贵干?”秋子说。
  “是,哎,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
  坂井露出不整齐的牙齿,做出一个暧昧的笑容。
  “听说那位坂井先生也写小说——推理小说,我们同名同姓,又是同好,所以我对他颇有亲切感。坂井先生以前加入过同人杂志之类的团体吗?”
  “我记得他好像不属于任何同人团体。不过,倒是跟过某位老师。”
  “噢?跟过谁?”
  “濑川恒太郎。也就是家父。”
  “那位去年过世的濑川先生是你的……这样子啊。坂井先生写的是倾向哪方面的作品,你知道吗?”
  “不知道。我就算看过也只是一两篇简短的稿子,问我倾向哪方面还真说不上来……不过,你打听那种事做什么?”
  秋子定睛审视对方阴郁的脸孔。
  “哎,也没什么用意啦。”
  坂井挤出一个敷衍的笑容后,低头看手表。
  “马上就是中午了。你看怎么样,要不要一起吃个饭?”
  “不好意思,午休时间工会要召开职场会议……”
  秋子委婉拒绝。
  “真遗憾。那就等下次机会吧。我还可以见你吧?”
  他那蕴藏热切的眼睛瞄准秋子。
  “你住在哪里?”
  “赤羽。就在车站西出口的附近,是一间叫做光明庄的公寓。从神社旁边上坡走到底,再右转走个二、三十公尺,立刻就会看到。不嫌弃的话,欢迎来玩。”
  “赤羽正好在我回家的路上。”
  坂井修长的身子缓缓站起,朝秋子投以短暂的一瞥后走出玄关。
  秋子隔着自动门盯着坂井以略微仰首挺胸的姿势走在步道上的背影,望了半晌。
作者: black白夜    时间: 2021-1-18 14:51

第五章·津久见伸助

  【十月十六日】
  港区芝滨松町三丁目的真珠庄公寓,是老旧的双层木造建筑。
  走进偷工减料的玄关后,右手第一个房间就是管理室。
  从那房间的门口探出头的,是一个抱着婴儿的肥胖中年妇女。
  津久见递上事先准备的西式点心盒,声称想询问坂井正夫的事。
  在点心盒的包装绳之间,也没忘记插上印有编辑部记者这个头衔的名片。
  女人把婴儿和点心盒夹在身子两侧,挤出亲切的笑容。
  女人请津久见进入凌乱的里屋。
  津久见首先针对坂井正夫这个男人死亡当晚的情形询问女人。
  “坂井先生是在去年的七月七日过世。因为太可怕,我到现在都对那天的事印象深刻呢。第一个发现的,是这附近一家『上州屋』酒铺的老閲。他好像是来收张的,但是敲门也无人回应,于是他好像就从门上的小窥窗往里瞧。结果发现在一坪半房间的门口,坂井先生张开双手趴在地上。听到酒铺老板的描述后,我也慌忙赶到二楼,但是门是从里面锁的打不开。所以,我就用了备用钥匙。这下子总算打开门锁,但他还特地挂上门链。想必您也知道,门链不可能从外面挂上,也不可能从外面卸下。没办法,只好请力气大的男人破门而入。好不容易在门上开了洞,从那个破洞伸手进去才卸下门链。进入房间时,坂井先生已回天乏术,动也不动,嘴巴还滴落血块……据说是果汁里掺了氰化钾,一口气喝光的哟。”
  女人皱起脸,语尾含糊不清。
  许是没有端正跪坐的习惯,女人从刚才就很不自在地勉强端坐。
  “那是大约几点的事?”
  “七点半左右吧。电视上的日式踢拳正好要播完时,酒铺老板从二楼连滚带爬地冲下来。根据警方的说法,氰化钾好像是在七点左右喝下的。”
  “七点……”
  七月七日晚间七点——
  那个时间,也是推理作家坂井正夫的死亡时间。
  虽有一年的时间差,但和坂井正夫的死亡完全符合。
  上锁的公寓住处这个死亡现场。
  还有死亡的日期时间。
  以及服用氰化钾中毒的死法。
  就算是巧合,二者的事态未免也太相似了。
  “坂井先生的事件,报纸可有报导?”
  津久见问。
  津久见不记得曾经看过与友人坂井正夫同名同姓的男人死亡的报导。
  “我也看过各家报纸,没有任何一家提到这件事。电视和广播应该也没有报导。可能是因为坂井先生虽然写小说,但是并不出名吧。”
  “坂井先生这个人,平时过着什么样的生活?”
  津久见继续发问。
  “他在制药方面的公司上班,不过好像不是正式职员。平日似乎多半是待在房间看看书写写东西。‘上班族生活不适合自己的个性’这句话几乎已成了他的口头禅。说起来,他是个沉默寡言看似软弱的人。”
  “坂井先生的家人呢?”
  “就他一个人住。据说他父母在他小时候罹患恶性传染病相继过世,亲人应该只剩下一个嫁到北海道的妹妹。”
  “有传言说坂井先生有孩子……”
  “那个坂井先生有孩子?那肯定是骗人的啦。”
  女人当下否定,但她的根据似乎极为薄弱。
  女人这么说之后,臃肿的脸上微露笑意,瞥向津久见。
  “不过,坂井先生这个人,其实长得挺帅的,所以在异性关系方面说不定格外活跃。偶尔也有年轻小姐来找他喔。留着长头发,很漂亮,看起来就很聪明能干——”
  “长头发……那么,那个小姐的鼻子旁边是不是有颗痣?”
  “对,有啊。哎哟,原来你也认识中田小姐啊——”
  “中田?”
  “我记得她应该是叫做中田秋子。她给过我名片。上班的地方就在国铁电车的饭田桥车站前,叫什么来着的医学出版社,好像也找坂井先生协助处理编辑工作。我听坂井先生说,这位小姐还是知名小说家的千金呢。”
  “如此说来,她是濑川先生的……”
  鼻子旁边有颗痣的年轻女人中田秋子,就是濑川恒太郎的女儿吗?
  中田秋子是基于什么目的,追寻这栋公寓的住户坂井正夫这名男子的足迹,特地前往南疗育园和四万温泉呢?
  打从刚才,床上的婴儿就低声不停哭闹。
  女人好像对此完全不以为意。
  “坂井先生自杀的原因是什么?”
  “一年前,警方的人也为了这个抓着我问东问西简直烦死人了。不过,那大概也是因为没有找到遗书吧。我们也一头雾水呀。警察那边,恐怕到最后都没搞清楚原因吧?”
  女人胖脸上的肌肉,这时不自觉做出扭曲的表情。
  津久见以为是婴儿的哭闹令她神经紧绷,但那张脸一直对准津久见。
  “有件事,我从之前就一直有点耿耿于怀……”
  这时,女人用有点吞吞吐吐的口吻说。
  “耿耿于怀?”
  “是遗书的事情。我总觉得,那个该不会就是坂井先生的遗书……”
  “遗书?能否请你再说详细一点——”
  “哎,也不是那么严重的大事啦……去年七月初,对,我记得应该是坂井先生过世两三天之前的事。晚餐后,我有点事情去二楼的坂井先生房间找他。坂井先生正在桌前写作,但他当时的样子好像和平时不大一样,看起来很不高兴,说话方式也不太客气。坂井先生离开桌前时,我心想他是在写什么写得那么起劲,就偷偷瞄了一眼桌上的稿纸。那是誊写得很整齐的稿子,大概有五、六十页稿纸吧,最上面一张稿纸,以坂井先生那一丝不苟宛如铅字的笔迹写着作品名称。那时候,我顶多只觉得那个名称特别冗长很奇怪,事后——坂井先生死后,我忽然想起那个名称时,不禁猛然吃了一惊……”
  女人像要喘口气似地就此打住。
  “七月七日晚间七点之死——这应该就是坂井先生那篇稿子的名称吧?”
  津久见说。
  “对,就是那个没错。那篇稿子,就是这么写的。坂井先生在七月七日,而且是晚间七点左右去世了。死亡日期和时间,都和那个名称完全一样,所以我会怀疑那篇稿子或许就是坂井先生的遗书也没啥好奇怪的吧?”
  “或许吧。那么,这件事你也告诉警方了吗?”
  “对,我说了。因为我怕如果知道却没说,事后会惹来更多麻烦。”
  警察不可能对那个消息等闲视之。
  “可是,很奇怪耶。”女人说。“在坂井先生的遗物中,怎么找都找不到那样的稿子。是警方搜查后这么说的,所以我想绝不会有错,那篇稿子,在坂井先生的住处始终没有找到。”
  “的确很奇怪。”
  “本来还猜想应该会有草稿,可是那个好像也没找到。”
  “……”
  一年前的七月七日死于这个真珠庄公寓的坂井正夫,身后留下《七月七日晚间七点之死》这篇稿子。
  身为津久见友人的推理作家坂井正夫,做出完全模仿的行为,在今年七月七日死亡。
  床上的婴儿,这时发出高亢的哭声。
  那种令神经烦躁的哭声,久久不歇。
  然而,津久见的神经紧张,和这个婴儿毫无关系。
作者: black白夜    时间: 2021-1-18 14:51

第六章·中田秋子

  【十月十七日】
  秋子收到挂号信,是在那天的十一点左右。
  去作者那里拿到稿子回到编辑部时,桌上放了一个白色标准信封寄信人的名字,写的是大河内真佐子。
  秋子站在桌前就直接撕开信封。
  从信封掉出来的,是折成四折的两封信。
  其中一封,是印有女性化浅色花纹浮水印的两张信纸。
  上面写满虽然整齐却有点稚拙之感的楷书字体。

  您好
  舍妹律子舆旗波,日前,在加贺市的县道发生车祸过世。
  我想应该把这个消息通知曾对我及已故者表露特别关心的您,因此寄上此信日前,我整理律子住处的遗物,从桌子抽屉深处找出一封信。
  那是写给我的信。
  但是,我完全不记得曾收到那封信。
  那是坂井正夫先生写给我的信。
  律子把坂井先生写给我的信私下藏起来,也是为了隐瞒她做的坏事。
  律子死后,难以置信的事实被逐一揭发,我才知道律子这个女人有多么可怕。
  律子在银行存了将近六百万的巨款。
  不用确认存摺上的存款日期也知道,那是我委托律子转交给坂井先生的钱。
  在我随函附上的坂井先生那封信中也有提到,律子本来和坂井先生约好要在七月七日把钱给他。
  但是,律子根本不打算把钱交给坂丼先生。
  她把六百万存在银行原封不动,本来打算两手空空去东京,目的是要杀死坂井先生。
  律子之所以选择七月七日那天杀害他,从坂井先生的来信可以得知,是为了将坂井先生的死伪装成自杀。
  从旗波给律子的信件发现,秘书旗波也是律子的帮凶。
  想出在七月七日利用相机制造不在场证明的也是旗波,他的信件中详细写明了那个计划。
  这次律子与旗波遭到意外的不幸,想必该说是上天的惩罚——是自作自受。
  还有,抛弃隆广、害死坂井先生的我,早晚想必也同样会遭到天罚。
  如果您仔细看过随函附上的坂井先生那封信,对这次的事,想必会有更多认识,应该也能够充分理解。
  又及,事情结束后,请务必把信归还给我。
  大河内真佐子 敬上

  秋子拿起另一封信。那是长达三页的稿纸。
  秋子把稿纸的折痕抚平,在桌上摊开。
  坂井正夫一板一眼的楷书字体,憋屈地挤在小格子里。
  劈头就有两个字映入眼帘。
  秋子的视线,久久凝结在开头那两个字上。
  有种空虚,流过身体某处。

  遗书
  胆小的我平时就经常在想,再没有比亲手断送自己性命更可怕、也更需要勇气的行为。
  现在,正欲这么做的我,不可思议的是,竟无丝毫恐惧与动摇。
  真佐子小姐。
  隆广前天咽下最后一口气。他死了。
  隆广在一周前,接受了消除下肢紧缩的整形外科手术,不幸在术后第四天罹患肺炎。
  隆广的死因,是口鼻闭塞导致呼吸停止。
  前天,我去疗育园的病房探望隆广时,他看起来呼吸得好辛苦,不停左右颤动上半身。
  即便把薄毯盖在他脸上,他也没有力气甩开毯子。
  医师安慰我说,他的症状轻微,不需担心。
  我凝视那样的隆广半响。
  当时,某种可怕的念头令我全身动弹不得。
  那虽是在那一刻忽然袭击我的念头,但我觉得似乎很久之前就已潜藏在下意识之中。
  就算将来长大了,又能有什么样的幸福降临在隆广身上?
  想必只有在疗养院的地毯上漫无目的四处爬行的生活,会降临在隆广身上我就不再絮絮赞言了。
  真佐子小姐。
  让降广窒息而死的,就是身为父亲的我。
  是我把枕畔的纱布沾水,撝住隆广的口鼻。
  隆广当时,忽然微微睁眼,定定注视我的脸。
  隆广若是稍微做出想躲避危害的动作,我想我肯定已当场放弃那种行为。
  但隆广脸部的肌肉文风不动,像睡觉似地闭上双眼后,就这么气绝身亡。
  当时隆广那双彷佛有话要说的眼晴,我至今无法忘怀。
  是我杀死了隆广。
  这个罪过,在我有生之年永远无法摆脱。
  对于选择仅剩的唯一一条路,我没有丝毫犹豫。
  我的人生一再遭人践踏、利用,没有任何乐趣。我毫不留恋。
  不管我做什么,总是适得其反,我已感到厌倦了。
  大约一个月前,我开始抽空一点一滴地执笔。我在誊写以前写的作品,昨晚终于完成。
  写这篇作品时,律子小姐正好在场,看到题目,她说简直像是遗书,结果好像真的变成如此。因为我决定在作品名称《七月七日晚间七点之死》的同样时间自杀。
  取那种名称时,并没有想在那天寻死之意,但是打从害死隆广的那一刻起,我似乎已不知不觉于内心一隅将七月七日定为死期了。
  当时,之所以没有马上寻死,或许可以说就是为了那篇作品。
  因为,我无法在那篇作品有头无尾的情况下踏上死路。
  即便誊稿完毕,基于某种内情也无法将作品公开,但那是我最喜欢的作品。
  本来是不想让它一直停留在草稿阶段才开始誊稿,如今竞成为我的遣书,想想还真有点讽刺。
  七月七日晚间六点
  坂井正夫 记

  又及
  大约一个小时前,律子小姐打电话来。
  她说飞往东京的班机临时取消,无法过来了。
  我完全忘记今天本来和律子小姐约好要见面。
  三百万这笔钱,已经毫无必要了。
  律子小姐在电话中说改天再把钱拿来给我,请你告诉她已经没那个必要了。
作者: black白夜    时间: 2021-1-18 14:51

第七章·津久见伸助

  【十月十七日】
  津久见随便打发早餐后,立刻回到二楼的书房。
  后天就得交给《山岳》的短篇,一半都还没写出来。
  昨天开始下笔停滞,对于文章本就写得慢的津久见而言并不稀奇,问题是原因不只是那个。
  坂井正夫事件始终在脑海一隅萦绕不去,令创作的思考陷入空转。
  津久见粗鲁地将写坏的稿纸揉成一团扔掉,就此离开桌前。
  津久见念头一转,决定把坂井正夫的事情彻底了结后再专心创作。
  坂井正夫事件的真相,就在一层薄纱后面。那层薄纱的边角,津久见的手已经触到了。
  津久见躺在待客用的沙发上。
  他想把这段日子查明的事实,按照先后顺序再重新整理一遍。
  首先,是造访南疗育园揭开的事实。
  一年前的六月下旬投宿群马县四万温泉别来旅馆的男子,不是位于北区稻付町的光明庄公寓的房客坂井正夫。
  是津久见从未见过的坂井正夫这名男子。
  在别来旅馆的一室写稿,把写有草稿的大学笔记本遗忘在旅馆房间没带走的,是真珠庄公寓的房客,坂井正夫这名男子。
  住在港区真珠庄公寓的坂井正夫,于去年六月投宿别来旅馆,接到东京的南疗育园打电话通知孩子要开刀后,慌忙离开旅馆。
  而且,将装有大学笔记本的纸袋忘在房间角落。
  别来旅馆的经理是推理小说迷,看过坂井在《推理世界》发表的得奖之作。
  因此经理误以为那本大学笔记本是住在北区稻付町光明庄公寓的坂井所有,写上杂志刊载的住址,邮寄给坂井。
  光明庄公寓的坂井,拆开那个包裹后,发现寄错对象。
  明知如此,坂井还是把那本大学笔记本留在自己的手边。
  日后,当坂井的第二篇作品一再遭到退稿面临难产时,他把那本大学笔记本里的创作当成自己的作品交给编辑部。
  坂井之所以向津久见等人谎称是在四万温泉写出作品,也是出于坂井特有的性格,想必他多少还是感到有点心虚吧。
  然而,剽窃坂井正夫这名男子创作的,并非只有坂井一人。
  晚年江郎才尽的文坛大老濑川恒太郎,也是那本大学笔记本的抄袭者之一。
  坂井从大学笔记本偷来的作品,早已被濑川恒太郎写出来发布,这个讽刺的命运恶作剧,将坂井耍得团团转。
  坂井正夫这名男子送去给濑川恒太郎指正的那本大学笔记本,在濑川病故后,透过长女秋子之手,回到原主人身边,之后又因误寄的意外落到坂井正夫的手中。
  那本大学笔记本,如今,已经不只是一个文艺青年的创作笔记。
  被人歌颂“为小说而生”的瀬川恒太馨丽的作家生涯,说不定会因为那区区一本笔记本,被涂抹得污秽不堪。
  不过,那本大学笔记本,现在究竟落到谁的手里了?
  难道还夹杂在今年七月死亡的坂井正夫留下的遗物之中?
  可是,柳泽邦夫说他打听过坂井的遗物,并未发现那样的东西。
  柳泽邦夫知道濑川抄袭的秘密,但他并不知道原作者是同名同姓的坂井正夫这名男子。
  坂井正夫这名男子将装有大学记本的纸袋遗落在四万温泉的旅馆,之后被误寄给坂井正夫的事,柳泽应该也不知情。
  津久见叼起香烟。
  正想拿打火机点燃香烟的手,蓦然停下。
  因为就在这一刻,津久见想到另一个或许知道大学笔记本误寄之事的人物。
  鼻子旁边有颗痣,长头发的年轻女子——
  任职饭田桥某家医学刊物出版社的中田秋子,据柳泽邦夫表示,是濑川恒太郎的长女,从小深受父亲宠爱。
  那个中田秋子,曾与港区真珠庄公寓的坂井正夫这名男子交往。
  她为了打听已故男友之事,在一年前的九月,造访四万温泉的别来旅馆。
  虽不知她想在那里调查什么,但遗落在旅馆的纸袋被误寄并非失主的坂井正夫一事,她应该也知情。
  中田秋子得知误寄的事实后,在那一刻,当然也知道了还有一个坂井正夫住在赤羽的光明庄公寓。
  中田秋子是否知道那本大学笔记本秘藏着何种意义?
  如果她知道——
  津久见定定凝视空中的某一点。
  '如果知道,中田秋子不可能默默袖手旁观。
  她与赤羽的坂井之间,应该会有某种接触。
  津久见的思考,继续延伸。
  那本大学笔记本,该不会,就在中田秋子的手里吧——
  津久见决定详细调查一下中田秋子这个女人。
作者: black白夜    时间: 2021-1-18 14:51

尾声

  【昭和四十八年七月七日】
  中田秋子在人潮中穿梭而过,走出赤羽车站的西出口。
  手表的指针,已过了傍晚六点。
  异样镇定的自己,令秋子感到不可思议。
  这样的话,一切应该可以顺利搞定。
  秋子穿过轨道沿线的商店街,走向右手边的坡道。
  杀害坂井正夫的计划,对秋子而言蓦然间犹如夸大的幻想。
  她与坂井并无任何恩怨。
  沾上丑闻的坂井,若说倒霉的确很倒霉。

  秋子之所以主动与坂井正夫交往,起初,只是因为想弄清楚某件事。
  看了在川口车站前的旧书店被强迫推销的旧杂志《山岳》五月号刊登的濑川恒太郎作品之后,秋子发现那和正夫邮寄给她的那篇《七月七日晚间七点之死》雷同。
  秋子本来还以为是正夫抄袭父亲那篇作品。
  可是,当她发觉正夫寄来的稿子是他在四万温泉从大学笔记本誊写下来的作品,而且那本大学笔记本曾被送去给父亲指正后,秋子的心头萌生怀疑。
  秋子开始认为,父亲的《如果死于明天》,该不会是剽窃自送去给父亲过目的稿子之一——正夫的大学笔记本吧?
  一再被人践踏、利用,人生毫无乐趣——就算从正夫的遗书内容推敲,也令她对父亲的怀疑日渐加深。
  因为那可以被解释为:正夫发现了父亲的剽窃,却噤口不语。
  一切,只要查一下父亲死后秋子还给正夫的那本大学笔记本就知道了。
  秋子当时只浏览了写在稿纸上的作品,对于大学笔记本的内容一无所知。
  那本大学笔记本,由于四万温泉旅馆经理的误会,交给了住在赤羽的坂井正夫。秋子为了确认大学笔记本的内容,开始出入坂井的公寓。
  进入新的一年,拜访坂井时,秋子看到随手竖立在书挡角落的大学笔记本。秋子趁坂井不注意时,翻阅了笔记本。
  那分明是正夫的笔迹。
  第一页就以大字写着七月七日晚间七点之死,足以明确证明父亲濑川恒太郎的丑事。
  “这个名称挺有意思的。”
  被坂井发现后,秋子情急之下如此说道。
  坂井一把从秋子手里抢回笔记本。
  “还不够成熟。我正打算找机会好好修改一下。那是很久之前写的,文章本身也很幼稚。”
  他说。
  “那么,迟早应该会发表罗?”
  “有机会的话。”
  说着,坂井大声合起笔记本。
  坂井之所以接近秋子,向秋子刨根掘底地一再询问正夫生前的作品,是因为他别有用心,企图剽窃大学笔记本里的创作。
  那本大学笔记本,在最后写了中田秋子的名字。
  坂井会注意到与原作者正夫有关的秋子,想必是出于防备之心。因为他有必要确认秋子是否知道那些作品。
  秋子的住址与上班地点,大概是从正夫的公寓管理员那里不动声色打听出来的。
  秋子也知道,坂井当时正苦恼写不出得奖后的第一篇作品。
  秋子也能预见,坂井迟早会把大学笔记本里的创作誊写到稿纸上交给编辑部。
  届时,究竟会引发什么样的事态呢?
  不用想也知道。
  迟早,会被指控抄袭濑川恒太郎的《如果死于明天》。
  坂井将会大吃一惊,矢口否认。
  被逼问之下,坂井会招认自己剽窃了误寄给他的大学笔记本内的作品。
  顺带,大学笔记本的原作者曾师事濑川恒太郎的事一旦曝光,父亲的丑事也会立刻东窗事发。
  无论如何,都必须避免那种事态。
  秋子从小就深爱、尊敬的父亲,不能晚节不保蒙上污名。
  归根究底,错就错在秋子不该专程把那本大学笔记本与稿子送还给正夫。
  整理父亲遗物的继母克枝,本来把作者地址不明的稿子都堆在房间角落,准备日后焚毁。
  要是秋子没有从那堆稿纸中抽出正夫的稿子与笔记本,父亲不名誉的秘密想必已化为灰烬,永远不可能公诸于世。
  对正夫的一时好意竟引发这种事情,令秋子有种类似责任感的心态。
  自己播下的种子,只能自己收割。
  避免最糟事态的方法,就是夺回坂井手中的大学笔记本。
  然而,就算毁掉笔记本,也堵不住坂井的嘴。
  秋子拿不定主意。
  到了五月中旬。坂井开始将大学笔记本内的创作誊写到稿纸上。
  “重读之后,我觉得也不算太差劲。所以我想至少先整理—一下。”
  坂井如此表示,热心地振笔直书。
  秋子就在这一刻下定决心。
  除了杀死坂井,没别的方法可以隐瞒父亲的秘密。
  但是,这时却出现意外的事态。
  坂井居然比想像中更快誊写完毕,送交编辑部了。
  秋子得知此事,是在坂井打电话来告诉她稿子获得采用时。
  秋子当下慌了手脚。
  不过,冷静下来仔细想想,那篇稿子获得采用,也就表示编辑部并未发觉那是模仿父亲的《如果死于明天》。
  秋子对编辑部的糊涂感到诧异,同时也灵机一动,想到最能够有效运用这个机会的方法。
  那篇稿子一旦印成铅字,父亲的抄袭迟早会曝光。
  坂井虽然获得新人奖,之后却有将近一年的时间一再遭到退稿。显然任谁都会以为是他走投无路之下剽窃名家之作。
  剽窃的事实,与《七月七日晚间七点之死》这个名称的作品,应该可以让坂井的死亡变得毫无怀疑的余地。
  将杀害坂井的日期,定在七月七日晚间七点,堪称是效法远贺野律子的计谋。律子当日瞄到自杀的正夫正在书写的小说奇妙的名称,曾经企图用那篇稿子当作正夫的遗书。
  自杀的正夫留下的稿子,将要再次扮演遗书的角色,说来真是奇妙的因果关系,但她觉得只要是能有效利用的东西,就没有不用的道理。
  站在坂井正夫的家门前,秋子简短按下门铃。之前就已约好会在六点左右来访。门链被卸下,发出开启内锁的声音,门后露出满是胡碴的阴沉脸孔。
  坂井是个异常在意门户安全的男人,面对陌生的访客绝对不会卸下门链。
  “你在工作?”
  秋子走进书房,在花朵图案的地毯坐下。
  矮桌上,凌乱散布稿纸。
  “嗯。在重写。”
  坂井歪身倒向日式矮椅,一边以疲惫的口吻说。
  “重写?”
  坂井突然改变想法,令秋子一时之间无法理解。
  “交给编辑部的那篇稿子,我决定放弃了。”
  “放弃……可是,那样太可惜了,好不容易……”
  “总而言之,那篇稿子不能用。不能印成铅字。”
  “编辑部那边,应该也很失望吧?”
  “电话中已经谈过了,对方大吃一惊。要求我今晚为那件事见面。”
  “今晚——”
  “我已决定要回稿子。”
  “是吗……”
  那并非可以按照字面意思理解的发言。
  秋子不经意瞥向凌乱的桌子角落,一瞬间,她明白了一切。
  因为她看到,半埋在稿纸底下的《山岳》五月号的封面。
  坂井显然是在无意中拿到那本杂志,看了濑川恒太郎的《如果死于明天》。
  正因为确定大学笔记本的原作者正夫已不在人世,坂井才会起意剽窃他的创作发表。
  可是,那个创作,已经被濑川恒太郎抢先发表了。
  就算坂井再怎么厚颜无耻,既已知道会被大家当成抄袭者,自然不可能再把那种稿子原封不动地拿来发表。
  秋子站起来,把折叠式小桌放到房间中央。
  “今后你一定会写出好作品。先喝点冷饮,打起精神来。”
  “正好。我正觉得口渴呢。”
  秋子把路上买来的汽水连纸袋一起放到桌上,从厨房拿来玻璃杯与开瓶器。
  “怎么样,今晚在我家一起吃饭吧?偶尔也多待一会嘛。”
  “噢……”
  坂井露出浅笑,一边盯着秋子。照例又是那种紧迫盯人的阴险眼神。
  秋子打从之前就在他的眼中看到暗藏的淫秽神色。
  坂井的魔手,想必会执拗地一再伸出,直到达成目的为止。
  秋子可以轻易想像,坂井将会反过来利用父亲的秘密逼迫她就范。
  秋子的杀意,已不可动摇。
  “那今晚我也喝一杯吧。你家有啤酒吗?”
  坂井缓缓起身,走进放冰箱的厨房。
  秋子趁机拿抹布按住汽水瓶口打开瓶盖,把汽水倒进杯中。
  擦干净杯子表面后,她从口袋取出小纸包,迅速将那包粉末倒进杯中。
  然后将纸片揉成一团,扔进旁边的字纸蒌。
  坂井从厨房回来时,秋子早已把正夫的大学笔记本与《山岳》过期杂志放进纸袋里了。
  她看看手表。
  差十分七点。
  坂井的死亡时刻,必须符合稿子的名称才行。
  在坂井回到书房的同时,秋子也抱着纸袋站起来。
  “趁着还不晚,我去买点晚餐的材料。汽水已经打开了,你先喝吧。否则放久了就不好喝了。”
  秋子走出玄关,反手关上门。
  随即,锁上内锁的金属声自门后传来。
  一切都结束了。
  从紧靠房间的左边走下逃生梯,朝碎石子路迈步时,秋子感到猛野的晕眩。
作者: black白夜    时间: 2021-1-18 14:52

【初版后记】
  昭和四十一年(一九六六),我因薪水少得可怜,加上对任性妄为的上司们心生反弹,毅然自N书籍这家教科书公司离职,靠着失业保险津贴及货运公司一天六百圆的打工收入,享受了半年自由自在的生活。
  当时那种解放感,至今想起仍不胜缅怀。
  在那个失业时代,我买了大量的推理小说二手书,终日沉迷其中。
  其中,鮎川哲也氏与阿嘉莎·克莉丝蒂的作品尤其感动了我,尔来,再读、三读之下仍未褪色的作品魅力令我惊叹不已。
  我初次提笔创作,写成一篇拙劣的推理小说,其实就是出于那种感动。
  当时,双叶社出版的《推理STORY》这本杂志新设了“双叶推理奖”,我连稿子该怎么写都还没搞清楚,就自信满满地寄出作品应征。
  昭和四十二年,该志刊载的拙作《虚伪的群像》,就是把那样的处女作改写而成,如今重读,连自己都冒冷汗,对于愿意刊登那种作品、印成铅字的当时主编松田英男氏的英明决断(?)我衷心感佩。
  本书《新人奖杀人事件》对我而言,是第一部长篇小说,于昭和四十六年二月脱稿。
  在《推理》杂志(现在的《小说推理》)编辑部的好意下,以“模仿的杀意”为题,自昭和四十七年《推理》九月号至十一、十二月合并号短期连载,这次出版单行本,改题如表记。
  这是将我的青涩与粗糙曝露无遗的作品(当然不只是这部作品而已),连载当时也受到周遭严厉的批评。
  这次,我鼓起勇气试图改写,但是最后,只不过做了部分的添笔与订正。
  越修改就变得越奇怪,最后作者自己彷佛迷了路,陷入窝囊的事态。
  这次出版,承蒙双叶社出版部的河本道雄氏与高畑勇氏二人多方帮助。借此一角深表感谢。
  另外,对于打从杂志连载当时便极有耐心地细读拙稿,给予适切建言与鼓励,定居芝加哥市的森下智惠子氏,也要致上最深的谢意。
  还有,对于我任职的医学书院诸多同僚给予的种种恳切批评指教,我已不知该如何感激。
  最后,我要对我的同事兼好友须贝保之氏献上衷心谢意。在我创作的过程中,若无平素支持我的须贝氏这份友情,我想绝不会有拙稿的完成与出版。
  谢谢大家。
  一九七三年四月十一日
  中町信

  【创元推理文库版后记】
  我要重复在初版“后记”提过的说法,本书是昭和四十六年二月,我写出的第一部长篇小说。换言之,是距今三十三年前——在我年轻、生猛活泼的时代写的作品。
  为了报名参加江户川乱步奖,我利用工作之余努力写作,但是重读誊写完毕的全部稿子时,我陷入消沉的心情。因为我开始感到困惑与担心:这么搞笑的诡计,以及情节如此难以理解的作品,真的能当作推理小说问世吗?
  然而,或许真有天佑神助,这篇题为“然后死亡降临”的稿子,成为最后入选的作品之一。
  我欣喜若狂,大醉一场,对妻子发下豪语:“从今以后,我要专心走推理路线!”自己兴奋了老半天,妻子却不为所动。
  那样的妻子,在去年六月年仅六十一岁便突然撒手人寰,现在想想,当时如果听从妻子的劝谏,纯粹以业余作家的身分继续创作,想必会有不同的人生,或许也不会让妻子多吃那么多苦了。然而,一切都已成为过去。
  撇开那个不谈,那年的江户川乱步奖,结果得奖者从缺,我的稿子,果然被那些知名的评审老师们批评得体无完肤,唯有其中一位评审仁木悦子女士,提出略带好意的感想,令本就是仁木女士书迷的我喜出望外。
  这篇稿子在昭和四十八年由双叶社改名为《新人奖得奖事件》出版,但编辑部从一开始就漠不关心,最关键的读者反应,也不算太好。
  然而,那毕竟是我这个没没无闻的新人写出的处女长篇小说,而且又是完全不考虑娱乐性的作品,因此我很看得开,觉得有这种下场也是应该的。
  因此,我作梦也没想到会被杂志的书评专栏提出讨论,当我看到东京创元社的年轻编辑户川安宣氏在推理小说杂志上满怀好意地撰文介绍拙着时,惊讶与喜悦甚至令我浑身发抖。
  那位户川氏找我洽谈将本书出版文库版时,又是一大惊喜,我感到无上光荣。
  在户川氏中肯适切的建议下,这次我提笔修改了部分内容,在“第四部真相”扉页插入的两句话,也是其中一例。是我效法艾勒里.昆恩,所谓的“向读者挑战”,虽然有点自不量力,但盼能博取诸位一笑。
  不过,精通本格派推理、聪明冷静的读者,在走到那扇“门扉”之前,想必已识破真相暗自窃笑,想到这里我不禁有点心虚。
  最后,我要衷心感谢户川安宣氏—感谢他赏识这篇三十几年前的拙作,为这次出版尽心尽力。
  二〇〇四年六月一日
  中町信


  ——中町信·长篇小说清单
  ▲发表年序(一概使用西元纪年)
  ▲德间书店的系列全部统一记成“德间NOVELS”
  ▲登场系列人物表记如下
  氏家:氏家周一郎
  深水:深水文明
  多门:多门耕作
  和南城:和南城健
  山内:山内鬼一

  ★然后死亡降临(一九七一·报名第十七届江户川乱步奖)
  模仿的杀意(七二·《推理》杂志连载)
  新人奖杀人事件(七三·双叶社)
  新人文学奖杀人事件(八七·德间文库)
  模仿的杀意(二〇〇四·本书)
  ★空白的近景(一九七二·报名第十八届江户川乱步奖)
  被杀的女人(七四·弘济出版社)
  “心之旅路”连续杀人事件(八七·德间文库)
  ★杀戮的证明(七八·日本文华社)
  女编辑杀人事件(八七·劲文社)
  女编辑杀人事件(八九·劲文社文库)
  ★驾训班杀人事件(八〇·报名第二十五届江户川乱步奖)
  汽车驾训班杀人事件(八〇·德间)
  汽车驾训班杀人事件(八八·德间文库)
  ★高中棒球杀人事件(八〇·德间)
  高中棒球杀人事件(八九·德间文库)
  空白的杀意(〇六·创元推理文库)
  ★散步的死者(八二·德间NOVELS)
  散步的死者(八九·德间文库)
  天启的杀意(〇五·创元推理文库)
  ★田泽湖杀人事件(八三·讲谈社NOVELS)
  田泽湖杀人事件(九〇·德间文库)
  ★奥只见温泉乡杀人事件(八五·德间NOVELS)
  奥只见温泉乡杀人事件(九一·德间文库)
  ★十和湖杀人事件(八六·德间NOVELS)
  十和田湖杀人事件(九二·德间文库)
  ★榛名湖杀人事件(八七·德间)
  榛名湖杀人事件(九三·德间文库)
  ★杀人病栋的女人(八八·青树社BIG BOOKS)
  宛如恶魔的女人(九〇·劲文社文库)
  ★佐渡金山杀人事件(八八·劲文社NOVELS)氏家
  佐渡金山杀人事件(九〇·劲文社文库)
  佐渡岛杀人旅行(九八·青树社BIG BOOKS)
  ★阿寒湖杀人事件(八九·德间NOVELS)氏家
  阿寒湖杀人事件(九四·德间文库)
  ★四国周游杀人连锁(八九·立风NOVELS)氏家
  四国周游杀人连锁(九一·劲文社文库)
  ★山阴路旅行团杀人事件(八九·劲文社NOVELS)氏家
  山阴路旅行团杀人事件(九二·劲文社文库)
  ★下北的杀人者(八九·讲谈社)
  下北的杀人者(九四·讲谈社文库)
  ★南纪周游杀人旅行(九〇·德间NOVELS)氏家
  ★草津·冬景色的女客人(九〇·劲文社NOVELS)氏家
  草津·冬景色的女客人(九三·劲文社文库)
  ★天童驹杀人事件(九〇·大陆NOVELS)氏家
  天童驹杀人事件(九三·德间文库)
  ★不伦的代偿(九〇·劲文社NOVELS)氏家
  夏油温泉杀人事件(九五·劲文社文库)
  ★飞驿路杀人事件(九一·德间NOVELS)
  ★津和野的杀人者(九一·讲谈社NOVELS)
  津和野的杀人者(九六·讲谈社文库)
  ★新特急“草津号”的女人(九一·劲文社NOVELS)氏家
  萩·津和野杀人事件(九五·劲文社文库)
  ★小豆岛杀人事件(九一·德间NOVELS)
  ★社内杀人(九一·德间文库)深水
  ★推理作家杀人事件(九一·立风NOVELS)
  ★能登路杀人之行(九二·劲文社NOVELS)多门
  ★汤烟蒸腾的密室(九二·讲谈社NOVELS)
  汤烟蒸腾的密室(九五·讲谈社文库)
  ★奥信浓杀人事件(九二·双叶NOVELS)氏家
  ★汤野上温泉杀人事件(九二·德间NOVELS)深水
  ★越后路杀人之行(九三·劲文社NOVELS)多门
  ★秘书室命案(九三·德间文库)深水
  ★人事课长命案(九三·德间NOVELS)深水
  ★奥利根杀人之行(九四·劲文社NOVELS)多门
  ★目击者·死角与错觉的谷间(九四·讲谈社NOVELS)和南城
  目击者·死角与错觉的谷间(九七·讲谈社文库)
  ★老神温泉杀人事件(九四·德间NOVELS)氏家
  ★密室访问者(九四·德间NOVELS)
  ★信州·小诸杀人之行(九五·劲文社NOVELS)
  ★浅草杀人指南(九五·德间文库)山内
  ★五浦海岸杀人事件(九五·德间NOVELS)
  ★第十四年的复仇(九七·讲谈社NOVELS)山内·和南城
  ★浅草杀人风景(九八·德间文库)山内
  ★死者的赠礼(九九·讲谈社NOVELS)和南城
  ★错误的煞车(二〇〇〇·讲谈社NOVELS)和南城
  ★三幕的杀意(〇八·创元CRIME CLUB)
  三幕的杀意(一二·创元推理文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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