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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缉拿队担心五斗圣姑死了问不出口供,三十多人前后两边围住铁刹庵,撸胳膊挽袖子,纷纷掏出手枪。缉拿队为首的队长费通,出了名的怕老婆,就会吓唬老百姓,人送绰号“窝囊废”,又叫“废物点心”,他炸雷也似一声大喝:“缉拿队办案,闲杂人等不准近前!”过往的老百姓瞧见这架势,哪还敢往前凑,看热闹也躲得远远的。刘横顺命杜大彪一脚踹开庵门,其余众人如狼似虎一般往里冲。
  五斗圣姑坐在佛堂之中,听得门口一阵大乱,就知道事情败露了,忙点上三支香,却待溜入暗道,猛然发觉肚子不对劲儿,翻江倒海那么难受,坠得起不了身,额头上全是冷汗。说时迟那时快,“窝囊废”费大队长一心抢功,已经带手下冲进了后堂,正待生擒活拿,却听一声虎吼,四壁皆颤,眼前跃出一只吊睛白额的猛虎,全身杏黄、条条黑斑,眼若铜铃、牙似刀锯,昂首长啸天上飞禽丧胆、低头饮水惊煞河中鱼鳌。吓得费通等人肝胆俱裂,连滚带爬跑了出去。
  外边的人往屋里看,却什么也没有,只见五斗圣姑坐在蒲团上,脸色煞白,一手撑地,一手捂在肚子上,额头上全是黄豆大的汗珠子,她身旁有个香炉,当中插了三支大香,屋中香烟缭绕。稍一接近,便觉头脑发沉。可见五斗圣姑以迷香作怪,不将炉中的三支香灭掉,没人进得了屋。
  缉拿队的人虽然有枪,可是为了拿活的邀功请赏,谁也不想开枪。如此僵持下去,不知五斗圣姑再出什么幺蛾子,绝对不能让她跑了。刘横顺的腿快眼更快,瞥见佛堂门口摆放了一个大水缸,乌黑锃亮,一个人抱不过来,里边装满了水。他急中生智,招呼杜大彪:“快往屋里泼水!”
  咱在前文书交代过,杜大彪身高膀阔、力大无穷,有扛鼎的本领。铁刹庵这口大水缸,旁人挪也挪不动,对他来说却易如反掌。他平时只听刘横顺的话,让他往东他不往西,让他打狗不抓鸡,否则不给饭吃。杜大彪别的不怕,就怕挨饿。一听见师兄发话,他两臂张开扒住大水缸,一较丹田之气,连水带缸整个儿抱了起来。好个扛鼎的杜大彪,天让降下力中王,非是寻常差官,抱起水缸顺势往上提,大喝一声:“走你!”
  刘横顺想得挺好,他让杜大彪往屋里泼水,浇灭了那一炉迷香,再进去捉拿五斗圣姑。可杜大彪太实在了,榆树脑袋——木头疙瘩一个,直接将大水缸扔进了佛堂。这一下可热闹了,手捂肚子的圣姑坐在佛堂正中,忽然间冷水浇头,给她来了一个透心儿凉,香炉立刻灭了。这时候头顶上的水缸也到了,“咔嚓”一声将五斗圣姑砸倒在地。陶土烧成的大水缸,缸壁足有两寸厚,外刷青漆,拿手一敲跟铁的一样,何等的沉重,况且是被杜大彪扔进屋的,当场砸了五斗圣姑一个缸碎人亡。
  刘横顺站在门外一抖搂手,事已至此多说无益,五斗圣姑图财害命,拿住也得枪毙,死了倒没什么,只是问不出口供,查不出她害过多少人命了。
  事后巡警总局派人从里到外搜了一遍铁刹庵,起出若干金玉、烟土、银元。既然元凶已毙,官厅没再往下追究。由于此案牵扯到许多有钱有势的权贵,想查也查不下去,还是大事化小、小事化无为上。对外只称五斗圣姑及同伙是人贩子,流窜各地拐带孩童,因拒捕被当场击毙。前去抓人的缉拿队,一人领了一块半的犒赏。
  刘横顺仍想不明白,聚敛钱财何必伤人害命?将童男童女转手卖给人贩子,多少也能换几个钱,为什么非让他们下河送死?五斗圣姑还有没有同伙?另有一件事引起了刘横顺的注意,在结案之后,五斗圣姑的尸首又被李老道收去了白骨塔,听说李老道不仅收尸,也把那只死狐狸捡走了。
  按说人死案销,至于是苦主收殓,还是由抬埋队扔去乱葬岗喂狗,抑或是僧道化去掩埋,官府从不过问。不过国有国法,民有民约,天津卫开埠六百年,民间有许多约定俗成的规矩,怎么埋死人也有规矩,讲究什么人去什么地:贞洁烈女入烈女坟、火中而亡的进厉坛寺、水里淹死的上河龙庙,西关外这座白骨塔,供奉的是白骨娘娘,向来放置行善僧道捡来的人骨,大多是冻饿而死的倒卧,而今白骨塔来了个李老道,接连收去“飞贼钻天豹、五斗圣姑”的尸首,皆非良善之辈,李老道究竟想干什么?正是“劝君莫做亏心事,古往今来放过谁”。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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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杜大彪捉妖
  1.
  多行不义难长久,
  恶贯满盈天不留;
  眼见今朝阎罗唤,
  生死簿上一笔勾。
  上文书说到缉拿队包围铁刹庵,杜大彪扔水缸砸死五斗圣姑,尸首又被李老道收去了白骨塔。刘横顺虽然觉得有些不合常理,可也没往多了想,他也顾不过来。因为结案之后,隔三岔五就有丢孩子的来报官,天津卫以往并不是没有拐小孩的,却都没这么邪乎。旧时将拍花贼称为“老架儿”,多为外来流窜作案,打扮成乞丐四处讨饭,趁人不备拍花子。干这行的以女子居多,手段各不相同。让人贩子拐走的孩子,或北上辽东,或西去大漠,沦为娼奴,十之八九再也找不回来,官厅加派了巡逻站岗的警察,缉拿队也忙于追查拍花子的拐子,外来要饭的是没少抓,案子可没破,谣言传得很厉害,老百姓都不敢领孩子出门了。
  一连多少天,案子迟迟没有进展,丢孩子的仍是接连不断,天津城里人心惶惶,官厅也麻了爪儿,贴出悬赏布告,又在通往外省的各个路口加紧盘查。过了没几天,有人跑来报案,说东门里出了一个卖人肉包子的,包子馅儿里吃出了小孩手指头!
  从古至今,剁人肉蒸包子的不少。开黑店的用人肉做包子,主要是为了毁尸灭迹,把人剁成馅儿、吃进了肚子,那还怎么找去?反正听说的人多,没几个真正见过的,吃过的就更少了。当时被告发卖人肉包子的二混子,半夜挑灯之后在东门里卖包子,那一带宝局子多,给耍钱的人当宵夜。民国初年,已明令禁止设赌押宝,耍钱的却大有人在,明的不行来暗的,下边的警察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雷声大雨点小,装装样子走走过场,到日子还能从中拿一份抽头。东门里一带的小胡同中,有不下十来家宝局子,大半个天津城的赌棍都在这儿,耍上钱不分昼夜,往往通宵达旦。卖包子的二混子,没有门面字号,也不摆摊儿,他白天不卖,掌灯出来卖夜宵,在家蒸得了包子放在大笸箩里,上边盖上棉被保温,挑上挑子穿梭于东门里各条胡同,边走边吆喝“肉——包”,“肉”字拉得特别长、“包”字又特别短,耳朵上火的根本听不见这个字,意思是他这包子皮薄馅大肉也多。二混子在锅伙当过混混儿,由于没有抽死签的胆子,在锅伙混不下去了,吃不成混混儿这碗饭,又干不了别的营生,身无一技之长,还舍不得卖力气,走投无路才出来卖包子,手上没本钱,赁不了门面,只得走街串巷叫卖包子。虽说只算半个混混儿,但是横惯了,身上也描龙刺凤,惹不起有钱有势的,欺负小老百姓绰绰有余。二混子为了卖他这独一份儿的夜宵,一旦瞧见别人来东门里卖包子、馄饨、秫米粥,他上去就把摊子踢了,啐个满脸花再给骂走,做小买卖的能有多大道行,谁也不敢惹他,一来二去没人再来了。
  那天半夜,有几个耍钱的饿了,把二混子叫进屋,买了他一屉包子,价钱不贵,俩大子儿一个,咬一口热热乎乎,肉也多、油也大,不过吃了没两口就有人骂上了:“二混子,你这包子是他妈什么馅儿,怎么还带硌牙的?”吐在宝案子上一看,居然是一整块手指甲!
  二混子正在那儿看着别人耍钱,他的瘾头也不小,只不过手气不行,挣个仨瓜俩枣的全扔里了,一听这话不愿意了,张嘴还挺横:“别人是鸡蛋里挑骨头,您了这是包子里挑指甲,多大个事啊,至于一惊一乍的吗,剁馅儿的时候崩进去一块半块的,这免得了吗?你给吐了不就完了吗?”
  俩人都不是善茬儿,你一句我一句越说越拱火儿,当场撕扯上了。有多事儿的跑去报了官,巡警过来一瞧,真是人手上整个的指甲,让二混子把手伸出来,十个手指头完好无损没有带伤的,又问他从哪家肉铺买的肉,二混子支支吾吾说不清楚,巡警瞧出来了,这里头准有事,忙去二混子家搜查,这一看可了不得,肉馅儿中不仅有指甲,居然还有两根手指头,卖人肉包子这还了得?不容分说立马将二混子押送巡警总局。二混子吓尿了裤,他胆儿再肥也不敢卖人肉包子,不得不说了实话。原来这小子犯财迷,蒸包子不舍得用好肉,专使碎肉边子、头蹄下水,这还觉得亏,恨不得一个大子儿也不花,想到外边偷鸡摸狗,可他学艺不精,溜到人家门口没等下手,就把狗给惊了,无奈之下出去套野狗,狗皮剥下来卖给做膏药的,肉和下水剁馅儿掺上大油蒸包子。估摸今天套来的那条野狗,刚在坟地啃了死孩子,指甲盖还在肚子里没消化,就给剁成了包子馅儿。二混子为此吃了半年牢饭,却也保住了一条命,否则非让吃过他包子的人打死。官厅则借这个由头,大举查封东门里宝局子,罚了不少的钱。宝局子上下打点,交够了钱继续开,耍钱的照样连更彻夜,当官的腰包又鼓了,案子却没任何进展。
  按下缉拿队如何到处抓人不表,单说北门外有个做买卖的,姓高名叫高连起,人称高二爷。专做鲜货行的买卖,说白了就是贩运水果。这个行当的生意最不好干,老时年间交通不发达,从外地运过来的鲜货,在路上耽误太久,到了之后搁不住,很容易烂,价钱见天儿往下掉,几天卖不出去就烂没了,所以有这么句话叫“好马赶不上鲜货行”。干这一行风险高,必须本钱大赔得起,因此价格也高,果子烂了一半不要紧,另一半卖出几倍的价钱就成,不是小老百姓吃得起的。常言道得好“买卖不懂行,瞎子撞南墙”,咱们这位高二爷可懂得买卖道儿,家里的底子也足,自己有冰窖,包了铁道上的车皮运货,鲜货带着冰往回运,还让跑腿儿的定期给主顾送货上门,不愁没销路。通常往两个地方送,一是宅门府邸,有钱有势的家大业大,从上到下百十口子,嘴里头都不闲着,一年到头得吃多少鲜货?二是各大烟馆,抽大烟的容易叫渴,讲究吃南路鲜货润喉,杧果、蜜柚、枇杷之类的,价钱昂贵。光是往这些个地方送鲜货,挣的钱就不少。家中仅有一子,年方四岁,两口子捧在手心里长起来的,视如珍宝一般。高连起买卖挺大,胆子却小,听说天津卫出了拍花的拐子,整天忧心忡忡,柜上也不去了,客也不见了,在家闭门不出,两口子天天盯着孩子看。
  高连起是生意场上八面玲珑的人,做买卖没有不出去应酬的,各路的关系也得维持,下馆子、泡堂子、叫条子、打茶围,这么玩惯了,在家闷上三五天还成,一待十几天可受不了,心里长草、浑身长刺,简直如坐针毡一般,怎么待着都难受,就差挠墙皮了。这一天响晴白日,高连起实在坐不住了,告诉高二奶奶在家看孩子,千万盯住了,天塌下来也不许出门,他上外头喝个茶,一会儿就回来。高二奶奶也看出高连起憋得够呛,让他尽管放心,在家一待这么多天,是该出去会会朋友、瞧瞧行市了。高连起一出家门,真好比“野马脱缰、燕雀出笼”,蹽着蹦儿奔了南市,买卖生意搁一边,他得先过过瘾解解腻歪,怎知这一去再没回来,孩子没丢,大人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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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当年天津卫的南市最热闹,与北京的天桥旗鼓相当,可不光有打把式卖艺的,澡堂子、大烟馆、杂耍园子、秦楼楚馆遍地皆是,听书看戏、吃喝嫖赌,玩什么有什么,一辈子也逛不够。天津城以前仅有北市和西市,出了南门是一大片烂水洼,长满了芦苇,到处是蒿草水洼,向来无人居住。城里的炉灰、脏土全往这儿倒,久而久之填平了洼地。仗着地势好、离城近,陆陆续续有做小买卖的在这一带摆摊儿,人也越聚越多,逐步形成了南市。1900年庚子之乱,八国联军攻入天津城烧杀抢掠,北市、西市毁于战火,更多的人聚集到南市。由于是三不管儿的地方,龙蛇混杂,地痞无赖在此庇赌包娼、欺行霸市、逞凶作恶,坑蒙拐骗没人管,逼良为娼没人管,杀人害命没人管,造就了畸形的繁荣。
  高连起打家一出来算是还了阳了,派头十足、风采依旧,头顶马聚元、脚蹬内联升、身穿八大祥、腰揣现大洋,昂首阔步溜达到南市,直奔同合春面馆,进得门来坐定了,别的不吃,单要一碗头汤面。什么叫头汤面?饭庄子刚开门,从一大锅高汤中煮出来的头一碗面,这里边儿可有讲究,面得在头天晚上备下,专门有小徒弟每隔一刻钟揉一遍,两班倒轮着伺候这块面,到了第二天早上擀面条之前,这才痛痛快快彻底揉透了,揉面看似简单,不干个三五年可练不出这个功夫,必须顺着一个方向使劲儿,还得刚柔并济,劲儿大劲儿小、快了慢了都不成,把面的筋道劲儿揉出来,这样的面条煮出来晶莹剔透,吃着有劲儿。难得的还在头汤,非得在汤锅中煮出的头一碗面条,味道才最好,接下来的面条煮多了,面味儿就抢了汤味儿。倒上刚焖出来的浇头,淋点香油撒上细葱,扔几根翠绿的菜心儿,汤鲜面滑、清香扑鼻,一天里就这么一碗,二一碗再也没这个味儿了。并且来说,这碗头汤面可不是谁来得早谁就吃得上,平常老百姓哪怕顶着门去也吃不上,跑堂的告诉你面还没和呢,您了要么等会儿,要么吃点儿别的,反正有的是借口,专等有钱的主顾上门来吃,灶上才肯下这头一碗面,后边就随便卖了,什么人吃都有。高连起最得意这口儿,三天不吃就想得慌。跑堂的伙计全是势利眼,瞧见高二爷来了,忙往里边请,拉长声吆喝“给高二爷看座,老规矩面软汤紧”,连灶上带柜上一齐忙活,紧着伺候还怕怠慢了,不给够了赏钱你都不好意思吃这碗面。高二爷热热乎乎吃了一碗头汤面,肚子里这叫一个踏实,加倍给了赏钱,按以往的习惯,下一步他得上大烟馆抽两口,这十来天可憋坏了,好不容易出来一趟,真得好好过过烟瘾。当年抽大烟的大多是有钱人,家里置得起烟枪,大烟膏也有的是,可还是愿意去烟馆,为什么呢?因为抽鸦片烟不仅在于烟膏,烟枪也至关重要,非得是老枪才够味儿。烟馆来往的人多,这个走了那个来,烟枪不歇火儿,已经熏出来了,家里的烟枪比不了,而且烟客们大多熟识,满屋子烟雾缭绕,有那个氛围,家里头冷冷清清没意思。高连起抱上烟枪往榻上一躺,吞云吐雾过足了烟瘾,顿觉神清气爽,精精神神出得门来,正是前后不挨着的时候,早点吃完没多会儿,还不到吃晌午饭的时候,再加上抽完大烟嗓子眼儿发干,就信步进了一家茶馆,直接上二楼雅间。小伙计儿眼神儿活泛,擦桌子掸椅子,把烫热的手巾板儿递过去:“高二爷,您可有日子没过来了,还是老规矩?”高连起点点头:“随便来几样果子。”什么叫老规矩?过去的有钱人上茶馆,穷人也上茶馆,像高连起这样的有钱人口儿高,嫌茶馆儿的茶叶太次,买来上等茶叶存在茶馆里,来了就喝自己的茶。穷人到茶馆是为了找活儿干,一个大子儿一碗的茶叶末子可以喝上一天。高二爷这路生意不同,有一整套的做派,水得是天落雨水,茶叶得是洞庭春茶,烹茶要用古寺中几百年的瓦罐,烧深山中的千年老松枝,喝的是这个味儿,摆的就是这个谱儿。不一会儿热茶沏好了,果品、蜜饯摆上几碟,愿意吃就吃一口,不愿意吃就扔在那儿。东西不起眼,可都十分精致,大街上卖的没法比。高连起晃着脑袋品着茶,就听楼下有人聊天,哪家的大饭庄子打哪儿请了个厨子,什么菜拿手哪个菜好吃。高二爷听着都腻,大饭庄子有什么意思,出来一趟就得吃对口儿的。
  喝了几泡茶眼瞅着该吃中午饭了,高连起想吃什么呢?他馋羊汤了,卖全羊汤的在天津卫多了去了,要论正宗还就得是三不管这家,并非带瓦片子的铺眼儿,就这么一间席棚,既没有牌匾也没有字号,棚子里支着火炉,上架一口大锅,锅里的老汤常年总这么开着,煮的是整只胎羊,有讲究,一只胎羊煮十天,到日子加进去一只新的,煮三天再把上一只搭出来,如此循环往复,将这锅汤熬得又浓又稠,翻着白花,膻气味儿顶着风飘出五里地,这便是最好的幌子。小本儿买卖雇不起伙计、请不起掌柜,前前后后就老板和老板娘俩人,白天忙得四爪朝天不亦乐乎,下晚儿两口子也不能只顾着起腻,得盯住了给炉子里添柴续火,全凭这锅汤拿人。
  老天津人管羊汤叫羊肠子汤,实则可不单有肠子,肝花五脏应有尽有,全是不值钱的下水,提前买回来煮熟了切碎,卖的时候放在笊篱上往老汤里一焯就得,加汤盛进碗里,上面漂着一层黑绿色的沫子,大苍蝇小苍蝇围着乱飞,掉进去一两个是常有的事,嫌脏你就闭着眼喝,非得这样才够味儿。普通的羊汤俩大子儿一碗,杂碎少汤多,爱吃哪样还可以单加,加一份给一份钱,锅台旁边摆放着各式调料,韭菜花、酱豆腐、辣椒油、香菜末,口轻口重自己调理,东西没什么新鲜的,味道确实不一样,就拿辣椒油来说,是用羊油炸的,凝在盆里有红似白,放在汤中能佐味,夹烧饼吃更解馋。
  喝羊汤有喝羊汤的规矩,首先来说席棚里没有桌椅板凳,无论身份高低来了一律站着喝,这样喝得快、卖得也快,你说你是多大的老板,手底下开着多少买卖字号,半拉天津城都是你们家的也没用,想喝这一口儿吗?想喝就站在席棚里,和掏大粪的、倒脏土的、扛大包的这些穷人一起端着碗吸溜,因为不守着锅边喝,买回去味道就不对了。其次,在这儿喝不能挑眼,像什么汤里有个苍蝇、烧饼里夹根头发,或者身边的人又脏又臭,有什么算什么,但凡发一句牢骚,或者往一旁躲躲,天津卫老少爷们儿的嘴可不饶人,给你来上一句“装他妈什么大瓣儿蒜”,你也得听着,本来喝的就是一样的东西,谁也不比谁高贵。三一个,喝羊汤不能回碗儿,多有钱也只能买一碗,想再来一碗旁边等着的不乐意,嘴里冷笑热哈哈:“还得说您是有钱的大爷,羊肠子都得来两碗,怎么不连锅端家去?”闲话不够说的。真没喝够怎么办?喝完头碗儿出去溜达一圈再回来,等这拨儿喝羊汤的走了再来第二碗,卖羊汤的无所谓,即便认出来也照样卖给。再一个,碰见熟人不能打招呼,那会儿来讲,这东西是下等人喝的,有钱有势的犯馋来喝一次,全是低着头冲着墙喝,恨不能把脑袋扎碗里,就怕碰见熟脸儿。假比说这家的大掌柜戳在这儿喝羊汤,小伙计一脚迈进来,看见也得装看不见,回头掌柜的绝不挑理,还得夸这孩子懂事儿,如若上去给请个安,道一声:“掌柜的,您得着呢。”旁边的人准得笑话。
  高连起在家憋了这么多日子,早就馋这口儿了,把自己爱吃的要了一个遍,鞭花、肾头、羊房子,什么好吃要什么,实实在在一大碗喝进肚子里,脑门子也见了汗,又到有名的天清池泡澡,在最热的池子里泡透了,找一个扬州的师傅搓澡,敲头敲背,连剃头带刮脸,都弄完了,搓澡的喊一句“回首”,不能说“完”字,怕人家不爱听。拾掇利索了从包厢出来,早有看箱的伙计取来洗好烫干熏过香的衣服,伺候高连起穿上,点头哈腰送到大门口。高连起出了天清池,信步在南市闲逛。南市这地方,有钱人逛嘴,没钱人逛腿,好看的好玩的多了去了,天天逛也不腻。高二爷喝完了羊汤,洗完了澡,南市才真正热闹起来,因为这地方穷富都能来,有钱的都跟高连起一样,连抽大烟再泡澡,吃饱了喝足了下午出来逛。扛包卸船的苦大力一早上工,挣完钱再过来也是下半晌了。高二爷信马由缰,东游西逛,看看变戏法的、瞧瞧耍杂技的,这边有个耍幡的、那边有个拉弓的,他都得过去瞅两眼叫个好,什么叫油锤灌顶、怎么是银枪刺喉,真刀真枪真把式,闷在家可开不了这个眼。除了打把式卖艺的,还有什么评书、相声、双簧、杂技,变戏法的、拉洋片的、唱大鼓书的,各路杂耍儿样样俱全。除此之外还有好多浮摊儿,也就是流动的摊贩,这些人做生意多半是蒙人骗人,所以没有固定的地方,怕上当的回来找他,一般像什么收买估衣的、收当票的、镶牙补眼的、点痦子修脚的,骗人手法五花八门、常变常新。就拿点痦子来说,这位脸上大大小小好几十个痦子,舍不得去医院,到三不管儿来治。点痦子的先拿刷浆用的大白给他点上,一点儿都不疼,这位一高兴把钱就掏出来了,一个大子儿一个痦子,这就够一天的饭钱了,点痦子的接过钱告诉他,这是药引子,让他先出去遛一圈儿,半个时辰回来换药,这位真听话,顶着一脸白点儿出去溜达,过半个时辰再回来,点痦子的拿出另一个罐子来,里边装的都是硫酸,擦一个白点儿,点上一点硫酸,愣往下烧肉,疼得这位直学猴儿叫唤。你要说受不了不点了,钱也不退,好不容易忍着疼都点完了,回家养了好几天,痦子是没了,落了一脸大麻子,诸如此类举不胜举。
  再说这位高连起高二爷,逛够了来到同庆园,这是个喝茶听戏的地方,台上有曲艺,台下有抱着匣子卖烟卷儿小吃的,香烟是哈德门、老刀、红双喜,小吃是小笼包子、驴打滚儿、青果萝卜、瓜子花生、点心蜜饯,该有的全有。高连起往那儿一坐,接过热手巾板儿来擦了擦脸,要上几碟点心,一壶龙井,问伙计今天什么戏码。伙计说二爷,你真来着了,今儿可新鲜,刚从江南邀来的角儿,唱的是评弹,头沟的买卖,正经能唱凉茶水的玩意儿。那位说“唱凉茶水”又是什么黑话?这是说台下听曲儿的一边听着一边喝茶,一手端着盖碗儿,一手拿着碗盖儿,却听入了神,直到最后曲儿唱完了、茶也凉了,过去常用这句话来形容角儿唱得好。高连起没听过评弹,他也觉得挺新鲜,只见上来二位,一左一右坐好了,左边是个弹三弦的老先生,右边是个小角儿,怀抱琵琶自弹自唱,一身大红色的旗袍,团花朵朵、瑞彩纷呈,两边的开气儿挺高,白花花的大腿上穿着玻璃丝的长筒袜,脸上描眉打鬓、有红似白,梳着一个美人头,上插白玉簪,唱出来悠扬婉转,真是赏心悦目,又好听又好看。台下有钱的老板紧着上花篮,两边都快摆满了,这其中别有用心的居多。从前听戏讲究“捧角儿”,往台上送花篮、扔洋钱、扔首饰,一个人包半场的票,一是当众摆阔,二是为了把角儿带回去睡觉。过去有句话说“一个戏子半个娼”,台上唱戏台下陪睡,有钱的老板们以包养戏子为荣,在旧社会不足为奇,常去听戏的大半也是为了这个。如果掰开揉碎往细里说,这里头的门道也深了去了。
  高连起是买卖人,嫖姑娘也得明码实价,不走捧角儿这一路,听曲儿只为消遣,评弹的腔调真好,行腔吐字与众不同,又酥又软,无奈听不懂南音,抓耳挠腮干着急。在他旁边坐了一个大白脸,三十多岁不到四十,长得人高马大,面似银盆,脸上挺干净,从面缸里掏出来似的那么白,还不仅白,这张脸又长又大,几乎跟驴脸一样。过去的算命先生常说“此等面相咬人不露齿,不可以交这样的朋友”。这个大白脸是走南闯北做买卖的,见识极广,通晓弹词,一边听一边给高二爷讲,台上这出《珍珠塔》,表的是才子遇难得佳人相助,到最后中了状元衣锦还乡迎娶佳人,怎么来怎么去,哪句词儿唱的是什么,全给讲到了。两个人越聊越投脾气,大有相见恨晚之意。高连起本想听完戏奔窑子,但他是做买卖的好交朋友,难得和大白脸谈得来,听完了戏没过瘾,跟大白脸说上午听人说哪个大饭庄子请了个名厨,有那么几个拿手的,想请大白脸过去尝尝。大白脸也不客气,俩人到了饭庄子,坐到酒桌上又是山南海北一通聊,酒酣耳热之余,结成了八拜之交。酒逢知己千杯少,高连起一时兴起喝多了,净说掏心掏肺的话,把家里的事全跟大白脸说了,什么家住在哪儿,总共几口人,媳妇儿什么脾气,孩子多大、哪年哪月生的、小名叫什么,左邻右舍姓什么叫什么,谁家养鸡谁家喂狗,谁家是寡妇,谁家是绝户,想起来什么说什么,就这样仍觉得没说够,非拽大白脸上家住一宿,来个同榻抵足彻夜长谈。大白脸也不推辞,扶上喝得东倒西歪的高连起出了饭庄子,回去的途中路过大水沟,这个地方在城里,1900年以前是条明渠,直通赤龙河,拆除城墙之后逐步填平,当时还有水,积了很深的淤泥,蒿草丛生,又脏又臭。大白脸行至此处,看了看四下无人,故意落后几步,捡起一块大石头,叫道:“兄长留步。”高连起闻声回头:“兄弟怎么不走了?”大白脸笑道:“昨夜华光来趁我,临行夺下一金砖!”如若换了明白人,一听这话就知道大白脸是歹人了,高连起却莫名其妙,什么意思这是?大白脸往前一指:“兄长你看那是谁?”等高连起再一转头,大白脸铆足力气砸了他一个脑浆迸裂,又拖入蒿草丛中,除下衣冠鞋袜,尸首绑上石头踹入大水沟,换上高连起的衣服,用手在自己脸上抹了几下,变成了高连起的样子,开口说话都跟高二爷没分别,一路来到高宅,敲开门就问高二奶奶:“孩子在哪儿?”
哎呀,今天的饭太丰盛了,有红烧牛肉、小鸡炖蘑菇、排骨、海鲜,哎呀,太丰盛了,哈哈哈哈……我都不知道该泡哪一袋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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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高二奶奶正在屋中闲坐,见当家的回来了,一进门就直眉瞪眼地找孩子,忙说孩子也在家闷了那么多天了,你前脚这一走,他就吵着也要出去玩儿,又不敢去别的地方,我寻思外头是有拍花的拐孩子,可没听说有敢在光天化日之下明抢的,出门看紧了便是,我就带孩子回了一趟娘家,过过风透透气,谁知道这孩子不听话,兴许是在家里憋坏了,好多歹说也不行,又哭又闹不肯回来了,二老心疼小的,就给留下了,我明儿个一早再去接他。
  大白脸扮成的高连起不干了,拍桌子瞪眼、暴跳如雷,非让高二奶奶马上把孩子接回来。
  高二奶奶见当家的动了肝火,说什么也听不进去,无奈又回了一趟娘家,高连起家有钱,常年雇着包月的洋车,可此时节天色已晚,拉车的早歇工了,只得走着去,好在住得不远,出北营门再往前走,这个地方叫同义庄。高二奶奶紧赶慢赶回到娘家,接上孩子往家走,说话天已经黑透了,没在路边等到拉洋车的,却遇上了李老道。咱前文书说过,李老道脸色青灰,白天看好似蟹盖,夜里看却如僵尸一般。高二奶奶不认得李老道,突然看见这么一位,当时吓了一跳,以为是拍花拐孩子的,忙将孩子护在身后。
  李老道说:“贫道并非歹人,可是近来城中丢小孩的不少,这天都黑了,你们娘儿俩上哪儿去?不怕遇上拐孩子的?”
  高二奶奶说:“我们回家,马上到了。”她这么说是想告诉李老道,这是我家门口,想抢孩子你找错人了。
  怎知李老道当头一喝:“还敢回家?你以为在家等你们娘儿俩的是谁?”
  要是搁在平时,高二奶奶听见这么说话的早急了,怎么说也是有钱人家的阔太太,谁敢跟她大呼小叫?此时却猛然一惊,心里头一翻个儿,高连起是不对劲儿,两口子过了这么多年,没吵过架、没拌过嘴,连脸都没红过,今天却似变了另一个人,之前她浑浑噩噩的没多想,让李老道这一句话惊出一身冷汗。李老道告诉高二奶奶,高连起误信歹人,言多语失,将孩子的生辰八字说了出去,而你们家小少爷的命格极贵,旁门左道正想找这样的孩子,因此害死了高连起,扮成他的样子上门来拐小少爷,你母子二人回到家中,一个也活不了。高二奶奶听得噩耗,眼前一黑脚底下发软,坐倒在地哭天抹泪,不知该当如何是好。李老道说:“在家等你那位,见你迟迟不回,必定会来找你,此处离三岔河口不远,你赶快带孩子跑过去报官,可保性命无虞,事不宜迟越快越好,万一有人追上来,你就扔这两样东西。”说完掏出一面小镜子、一盒绣花针,塞在高二奶奶手中,连声催促她快走。高二奶奶慌了手脚,哪里还有主张,只得信了李老道的话,揣上绣花针和镜子,抱起孩子直奔三岔河口。因为是在城外头,天也黑了,路上看不见一个人。高二奶奶心里打鼓,一边走一边犹豫该不该听李老道的一面之词,可不管如何,到了警察所总不会有人再害他们母子,正在这个时候,忽觉身后刮起一阵阴风,回头一看可了不得了,高连起追上来了,咬牙切齿、目射凶光,叫道:“贱人,你把孩子留下!”这哪是平时慈眉善目、和气生财的高连起,分明是个吃人的夜叉鬼!
  高二奶奶吓坏了,看来李老道说得一点没错,抱紧孩子拼了命往前跑,可她是有钱人家的阔太太,平日里养尊处优,长得也富态,跑能跑得了多快?听得来人越追越近,急得冷汗直冒,正当手足无措之际,突然记起李老道给她的两样东西,忙掏出那盒绣花针往后一扔,盒盖敞开撒了一地。假高连起追到这儿不追了,低下头看了一阵,蹲下身去一根一根捏起来。咱们平常人看来,地上只不过撒了一把针,没什么大不了的,而在假高连起眼中,无异于一排排插天杵地的尖刀挡住了去路,不拔出来过不去。高二奶奶不明所以,心里头也纳闷儿,不过紧要关头顾不上多想,心忙脚乱拼了命往前逃。假高连起怒不可遏,不知何人在暗中作梗使坏,把地上的绣花针捡了一个遍,这才再次拔腿追赶高二奶奶。眼看快追上了,高二奶奶忙抛下李老道给她的小镜子。假高连起又不追了,捡起镜子捧在手中,脸对镜子左照右照、上照下照,照得真叫一个仔细。一边照一边用手往脸上抹,三抹两抹之下,又变成了一张大白脸。上下左右照了许久,猛然回过神来,把镜子扔到地上摔了一个粉碎,怒骂一声甩开大步紧追不舍。
  高二奶奶趁大白脸捡绣花针、照镜子的当口,抱上孩子往前逃命,踉踉跄跄跑到北营门,暗中闪出一人拦住去路。高二奶奶低着头跑,险些撞到来人身上。此人四五十岁,晃荡荡身高在七尺开外,竖着挺长,横着没肉,腰不弓、背不驼,杵天杵地,形同一根成了精的灯杆。打扮得与众不同,头顶红缨碗帽,上边的缨子稀稀拉拉的都快掉光了。身穿清朝练勇的号坎儿,上头大窟窿小眼子,破得不像样了。穿也不好好穿,斜腰拉胯、敞胸露怀。脑袋上留着一条大辫子,打扎上就没解开过,又是土又是泥,全粘在一起了,顺脖子绕了三圈,辫梢儿拿破布条扎着,直愣愣垂在胸前。肩扛一杆破扫帚一样的秃头扎枪,挎了一口腰刀的空刀鞘。此人见了高二奶奶,眼珠子一亮,嬉皮笑脸地说道:“哎呦,我当是谁,这不高二奶奶吗?我常大辫子给您请安了。”
  高二奶奶心中暗自叫苦,赶这要命的当口遇见谁不好,偏偏碰上了常大辫子!说起这个主儿,在天津卫人尽皆知、家喻户晓,有没见过的,可没有不知道的。还有大清国的时候,他是把守北营门的门官。过去的天津卫以营护城,有城门也有营门,城门在里、营门在外,皆有守卫。城门官归县衙门管、营门官属军队编制。门官带个“官”字,可没有官衔,等同于门军,只是在一早一晚开闭营门,赶上门口人流车马叉在一起了,他去给疏通疏通,整天守在营门口,风吹日晒雨淋挺辛苦,一个月的薪饷也不多。常大辫子倒挺得意这份差事,他当年就是个兵痞,穿上号坎儿单手叉腰,丁字步往营门口一站,狗披虎皮——愣充混世魔王,凭一身官衣瞪眼讹人。此人有一项绝的,天津卫上上下下、大大小小、男女老幼、高矮胖瘦,没有他不认识的,但凡是出入过北营门的,十个里得有八九个能叫得上姓名,一认一个准儿。大伙心里明白,让他认出来没好事,无多有少总得讹你点儿,有钱讹钱、没钱讹东西,雁过拔毛,见便宜就占。托塔李天王从北营门过,也得把手中那座宝塔敲下来一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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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后来大清国倒了,城门、营门都没了。常大辫子断了饷银、丢了饭碗,全指讹人吃饭,又舍不得离开北营门这块地方,整天瞪着过往行人,伺机“做生意”。他不同于地痞混混儿,瞪眼就骂街、举手就打人,平地抠饼、抄手拿佣,靠耍胳膊根儿讹钱。常大辫子讹人不说要钱,他有句口头语“我找您要钱我是王八蛋”,改朝换代不改打扮,无冬历夏穿一身旧号坎儿、留条大辫子,老远看见人紧跑几步,过去先给请个安,一张嘴客气极了,姓张的是张二爷、姓李的是李掌柜,礼数绝不缺。你不搭理他,扭头一走就没事儿了,但凡一搭话,那就上了套儿,不撂下点儿什么别想走。
  常大辫子经常说他打过太平军、打过洋鬼子,两军阵前所向披靡、势不可当,杀七个、宰八个,胳肢窝里夹死俩,拔根汗毛也能压倒一大片,吹得是天昏地暗、日月无光,这些可没有任何人见过,只知道他讹钱有“三不论”,不论男女老少、不论贫富贵贱、不论僧俗两道,说白了就没有不讹的,跟谁都是那一套说辞,好比说这位姓张,常大辫子认准了开口便说:“张二爷,今天出来得挺早啊,好多日子不见,您可胖了,刚才您痰嗽了一声,震得我这耳朵直嗡嗡,好大的底气啊,甭问,买卖不错,又发财了吧?看您就是一脸福相,也别说,现如今局势好,马放南山、刀枪入库、河清海晏、太平盛世,从前可比不了啊,庚子大劫您也赶上过,八国联军的洋鬼子够多坏,烧杀抢掠、无恶不作,还甭说老百姓,北京城的万岁爷都坐不住了,一听说八国联军来了,带着三宫六院、皇子皇孙、文武群臣、左卿右相,连同保驾的帮闲的全跑了,您知道跑哪儿去了吗?就跑到咱天津卫了,知道我常大辫子在这儿守营门,万岁爷心里踏实,打我手底下没进出过一个洋鬼子,有一个杀一个、有两个宰一双,那真叫一夫当关,万夫莫开,洋兵洋将见了我脚底下打战,腿肚子转筋。可咱还得把话说回来,纵然浑身是血,又能做几块血豆腐?我能耐再大,也离不开军队中的兄弟帮衬,当年我们这一营老弟兄,为了保国护民,死的死、亡的亡,留下了多少孤儿寡母,我砸锅卖铁也周济不过来,您无多有少可怜几个,我替弟兄们给您磕头了。”
  如果被讹的人给了钱,他就不缠着你了,可以少听几声闲屁,倘若不给钱,常大辫子再往下说可就不好听了:“我可不跟您要钱,要钱我是王八蛋,我是替死去的弟兄们找您要俩纸钱儿,为什么找您要呢?您想想,我们当年上阵杀敌,吃的虽是皇粮,报的也是皇恩,保的却是咱天津城的老百姓,这里头也有您一家老小不是?到如今您的日子过好了,吃香的喝辣的穿金的戴银的,连家里的醋瓶子都是玛瑙的,我那些弟兄可都成了孤魂野鬼。没别的,带得多您多给,带得少您少给,死人不挑活人的理,您非不给也不算您不对。万一我那些兄弟在下头连张纸钱也掏不出来,上了刀山、下了油锅,受尽折磨过来问我,我可只能告诉他们您了姓字名谁、家住何处,让他们自己上门求您。”这个话说出来,谁听了不别扭?好在常大辫子也讹不了多少,一两个大子儿就能打发了,只当花钱买个耳根子清净,没人跟他置这个气。常大辫子就凭这一套,在天津卫“七绝八怪”之中占了一怪,也有人说他是一绝,因为见了人过目不忘,别人没有他这个本事。
  当天深夜,高二奶奶抱上孩子逃命,在北营门让常大辫子拦住了去路。常大辫子吃饱了没事儿出来溜达,顺带把明天的早点钱讹出来,等了半天没开张,见了高二奶奶眼前一亮,抢步上前一抹袖口儿,单腿打千请了一个跪安,满脸堆笑地说:“高二奶奶,想当初我那些老弟兄与八国的联军厮杀,你们老高家可没少照顾,我得替他们给您磕个头。”
  高二奶奶知道常大辫子是来讹钱的,给他几个也没什么,无奈出来得匆忙,身上没带钱,架不住常大辫子死缠烂打不放她过去,心中起急,只好往身后一指,对常大辫子说:“我们当家的在后边,你找他要去。”
  常大辫子往高二奶奶身后一看,果然有个穿绸裹缎的大白脸正往这边跑,心说:“这位不是高二爷啊,高二奶奶改嫁了?”改不改嫁不打紧,反正有钱拿就行,他把高二奶奶娘儿俩放过去,拦住追上来的大白脸。大白脸知道有人暗中作梗,心里头气急败坏,一路紧赶慢赶追到北营门,又被常大辫子过来把路挡住,死活不让他过去,肚子里的火就上来了。大白脸是外来的,不知道常大辫子底细,抬手一拳将拦路的打翻在地。常大辫子在北营门混了这么多年,可从没吃过这个亏,别人见了他都是绕道走,胆敢碰他一个指头,那还不得从舅舅家讹到姥姥家去?此时劈头盖脸挨了这么一拳,不由得勃然大怒,趴在地上往前一扑,紧紧抱住大白脸的腿,口中高声叫骂:“好啊,八百里地没有人家——你个狼掏狗撵的忤逆种,敢跟你常爷动手!想当初国难当头,不是我舍生忘死上阵厮杀,狗兔崽子你能活到这会儿?今天你别想走,给我治伤去,后半辈儿你都得养活我!”
  大白脸岂能让这个兵痞耽误了大事,当下用手一抹脸,脸上的五官全没了,一张白纸似的。常大辫子抬眼看见,吓得魂飞胆裂,要讲讹人他常大辫子没有怕的,天津卫上上下下有一个是一个,逮着谁是谁,没有他不敢讹的,可他也怕鬼怪,吓得双手一松,放开了大白脸。大白脸趁常大辫子一愣,狠狠掐住他的脖颈,两只手一使劲,犹如十把钢钩,直掐得常大辫子眼珠子往外鼓、舌头往外伸,双手乱挠、两脚乱蹬,却也无力回天,脑袋一耷拉断了气儿。可怜守营门的常大辫子,让大白脸活活掐死在了北营门,从此九河下梢的七绝八怪少了一位。常大辫子到死也没想明白,讹俩钱儿怎么会惹来杀身之祸?
  5.
  咱再说高二奶奶过了北营门,拼命逃到河边,迎头对脸又走过来一个人,挺大的个子,穿得邋里邋遢,手拎一条扁担,晃晃悠悠来到近前。高二奶奶也认得这个人,谁呀?前文书咱提到过,挑大河的邋遢李。他从打山东老家逃难至此,以挑河送水为生,长年累月给高家送水,三节一算账,高二奶奶关照穷人,结钱的时候往往多给几个,赶上逢年过节,或是家里人做寿,还额外有份赏钱。天津卫没有井水,自古吃河水,大河上没盖儿,河水有的是,有力气随便挑,所以有那么句话“挑水的看大河——全是钱”。话虽如此,送水这个行当却非常辛苦,起早贪黑累断了腿,未必吃得饱肚子。不是真正活不下去的穷人,谁也不愿意干这个,而且还得有膀子力气,身单力薄的一天就得累吐血。邋遢李在山东老家当过庄稼把式,为了多挣几个钱有口饱饭吃,不怕卖力气干活,只怕没活可干,起五更趴半夜,别人走一趟,他得走十趟,就为了填饱肚子。他瞧见高二奶奶带了孩子,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没等过去请安,就看后边追上来一个大白脸。邋遢李一看这可不行,不知什么歹人大半夜的追这娘儿俩,这事儿我得管管,万一高二奶奶有个三长两短,水钱找谁结去?
  邋遢李让高二奶奶娘儿俩先过去,把扁担往身前一横,摆开架势拦在路口当中。虽说不会把式,可是常年挑河送水,身上有的是力气,又是山东爷们儿,看不惯倚强凌弱,心说:“路不平有人铲、事不平有人管,想为难高二奶奶,你得先过我这关。”
  说话这时候,大白脸已经追到了,邋遢李双手高举扁担,摆出一个举火燎天的架势,只要大白脸胆敢上前,他就抡扁担拼命。大白脸看邋遢李虽是一条大汉,但是身上穿的破衣烂衫、满是油泥儿,腰里系着麻绳,活脱儿一个乡下怯老赶,手持一条大扁担,扁担上有铁链和钩子,旁边的地上扔了两个水筲,就知道这是个挑大河送水的,他可不会把这样的人放在眼中,正待上前结果了邋遢李的性命,却见对方的扁担非同小可,不由得倒吸一口冷气,连忙止住脚步,再也不敢往前走了。
  别看邋遢李穷困潦倒,挑河送水勉强糊口,他挑水的扁担可了不得,至于怎么个来头,又有什么用,咱先埋个扣子,留到后文书再说。只说大白脸瞧见邋遢李手中的扁担,一时不敢上前,换成旁人也许不怕,大白脸可是会妖法的人,见了这条扁担如同见了打神鞭,他一看硬闯不行,就对邋遢李说:“我一没招你二没惹你,咱们往日无冤近日无仇,为何拦住我的去路?”
  邋遢李说:“不拦你就出人命了,刚才跑过去那娘儿俩跟你有什么过节?非要置人家于死地?”
  大白脸揣着明白装糊涂:“这话从何说起?前边哪儿有人?”
  邋遢李也不傻:“前边没人你跑什么?”
  大白脸眼珠子一转,说道:“我真有十万火急的事,您了高抬贵手,放我过去行吗?”
  邋遢李根本不听这一套,一手叉腰一手将扁担戳在地上,任凭对方说出大天来也不放行。
  大白脸急道:“王法当前,你敢夤夜持械拦路打劫不成?”说着话作势按住了钱袋子,生怕让邋遢李抢去。
  邋遢李大为不满:“你怎么说话呢?李爷我人穷志不短、马瘦毛不长,谁要抢你?”
  大白脸故作惊慌,转过头要往回走,手上同时使了花活,掉了几个铜钱在地上,却恍如不觉。
  邋遢李看见地上的铜钱,当时两眼放光,他起五更爬半夜挑一天的水也挣不来这么多钱,心说:“你给我钱我不能要,否则真成拦路打劫的了,你自己掉了钱可活该,别怪李爷我不厚道,咱又不是知书达理的文墨人儿,也不知道哪个叫有主儿的干粮,路遇之财不捡白不捡!”他抢步上前,一脚踩住了铜钱。“先踩后捡”是捡钱的规矩,万一掉钱的主儿还没走远,回头看见了还得还给人家,都得先踩住了,然后蹲下身假装提鞋,再顺手捡铜钱。邋遢李脚上趿拉的是一双短脸儿便鞋,连后跟都没了,那也得装模作样,为了捡这几个铜钱,从不离手的扁担也放下了。他一边蹲在地上捡钱,一边偷眼盯着大白脸,担心对方发觉掉了钱回过头来找。
  可是怕什么来什么,大白脸走了没两步,把脸一抹猛地转过头,青面獠牙、一张血口、二目如炬,恶狠狠瞪着邋遢李。邋遢李吓坏了,我的亲娘四舅奶奶,这是什么玩意儿?庙里的判官也没这么吓人,总听人说常走夜路没有撞不见鬼的,以前还不信,今天可真碰上了,当场吓得一屁股跌坐在地。大白脸跟身进步,右脚铆足了劲,狠狠踩到邋遢李小肚子上。这一下就踩冒了泡,邋遢李口吐鲜血、气绝而亡。大白脸掐死常大辫子、踩死邋遢李,又一脚把扁担踢到河中,加快脚步追赶高二奶奶娘儿俩。
  再说高二奶奶抱着孩子逃到三岔河口,浑身上下已经脱了力,说什么也跑不动了,扑倒在地高呼:“救命啊,有人抢孩子!”当天火神庙警察所有两个守夜的,一个是刘横顺,一个是杜大彪,突然听到外边有人呼救,俩人箭步如飞蹿出大门,只见一个大嫂子抱着孩子倒在路边,追过来一个大白脸,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凶神恶煞一般,恨不得一口吃了这娘儿俩。
哎呀,今天的饭太丰盛了,有红烧牛肉、小鸡炖蘑菇、排骨、海鲜,哎呀,太丰盛了,哈哈哈哈……我都不知道该泡哪一袋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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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刘横顺心说:“从前只有拍花子拐小孩的,可没见过敢在警察所门口明抢的,这是要造反哪!”急忙挡在高二奶奶身前,喝令杜大彪拿下大白脸。大白脸接连遇见横三阻四的,心下焦躁无比,只顾往前追,没看见来了巡警,一头撞到杜大彪身上,如同撞上一堵墙,紧接着挨了一个通天炮,正打在脸上。杜大彪多大的力气,这一下打得他脸都塌了,青的紫的红的黑的黄的绿的一齐往下流,银盆似的白脸上五颜六色开了染坊。此人纵然凶顽,可不是杜大彪的对手,让杜大彪三拳两脚打翻在地,五花大绑捆了一个结结实实。连同高二奶奶和孩子,一并带回火神庙警察所。刘横顺问明经过,得知大白脸不仅害死了高连起、掐死常大辫子、踩死邋遢李,还上门行凶抢孩子,事关这么多条人命,这可不是警察所能办的案子,立即让人通报巡警总局,收殓常大辫子和邋遢李的尸首,同时将大白脸打入苦累房,等天亮了再问口供。当地方言土语说的“苦累房”,是指关押人犯的号房。
  转天一早,来了几个膀大腰圆的差人,提上大白脸,押入巡警总局的黑窑。天津监狱始建于清朝末年,位于西营门教军场,按明治维新之后的日本监狱规划。巡警总局中也有号房以及专门审讯犯人的黑窑,当中是三根木头柱子,一旁摆设桌椅板凳,墙壁上挂满了各式刑具,皮鞭、红棍、烙铁、钎子一应俱全,铁打的罗汉到此也得打哆嗦。
  衙门口儿虽然改成了巡警总局,三班六快也变了称呼,审讯那一套可没变,变了也是换汤不换药。以往审案折狱讲究“三推六问”,其实这么说并不准确,应该是“六问三推”,问在前推在后。问指的是审讯,推指的是分析,因为问出口供来不一定是真的,必须经过分析、比对,找出前前后后的破绽,如此方可定案。“六问”是一份口供反复问六遍以上,或多人同时审问犯人。衙门口儿有句话叫“人是苦虫,不打不招”,缉拿队擒获的贼人,往往先打再问,就为杀杀他的威风、挫挫他的锐气,所以“三推六问”后头还有一个词儿——“绷扒吊拷”。绷是捆、扒是扒衣服、吊是吊起来、拷即是打。说简单点儿,就是把人犯扒去了衣服,捆好了吊起来打。
  在黑窑打人和在堂上不同,堂上用的是水火无情棍,抡起来打屁股,说是屁股,实际上打的是大腿根儿,那个地方的肉最嫩,几下就打烂了。黑窑打人不用棍子,用的是皮鞭,还得蘸上水,一鞭子下去保准皮开肉绽。还有更狠的,鞭子不用牛皮的,而是用牛筋的,鞭梢儿挽成一个筋疙瘩,这东西有个外号叫“懒驴愁”,驴脾气那么倔,三鞭子下去也打顺溜了,何况往人身上招呼?鞭子梢儿的筋疙瘩一抽一带,一条肉就下来了,另有红烙铁烫、铁钎子扎、辣椒水灌等酷刑,可都不出奇,最厉害的是“双头叉、蜜汁肉、挂铃铛”之类,官面上不让用,不过很多时候为了拿口供,上边也会睁一眼闭一眼装不知道,这叫“开小灶”,也叫私刑。所谓“双头叉”,是一个六寸的铁叉子,两端有尖儿,绑在人犯的脖子上,一头儿对着胸口、一头儿对着下巴,使人无法低头睡觉,一低头两边的铁尖儿就往肉里扎,熬上三天两宿,人就受不了了,没有不招供的;“蜜汁肉”是把犯人扒光了捆上,全身涂满荤油糖水,苦累房中阴暗潮湿,有的是苍蝇蚊虫,还有许多大大小小的耗子,蜂拥上来啃咬,使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挂铃铛”是用铁丝拴紧犯人下身,再用鞭子抽打。熬不住刑的要么吐口招供,要么被活活折磨至死。大白脸是条汉子,先吃了一顿“懒驴愁”,身上被打开了花,找不出一块好肉,愣是咬紧了牙关,一个字不说。吃衙门口儿这碗饭,就不怕嘴硬的,人心似铁非是铁,官法如炉真如炉,准备给大白脸“开开眼”。几个狱卒把大白脸的手脚捆在地上,肚子下边架个长凳,屁股朝天撅起来,插上一个麻雷子,也就是特大号的炮仗,点上火一炸,大白脸“嗷”的一声惨叫,当场昏死过去。兜头一桶凉水浇醒了,不问招与不招,因为这是一套的,接下来还有“踏地火、顶天灯”!
  为什么要“踏地火、顶天灯”呢?因为大白脸杀人害命拐孩子,用当差的话讲,他这叫“头顶上长疮,脚底板儿流脓——坏透膛了”,得给他“治治”!
  众人把大白脸捆在柱子上,皮条子勒住脑袋,双脚不着地,又找来三支蜡烛,两个脚心底下分别点一支,这叫“踏地火”,头顶上点一支,这叫“顶天灯”。这个损招一用上,很快发出一股子焦糊的臭味,两个脚心几乎烤熟了。大白脸连声怪叫,那响动比杀猪还难听。别忘了头顶上还有“天灯”呢,头上的蜡烛越烧越短,离脑袋越来越近,头发全燎焦了,蜡烛油不住往下滴落,流了他一脸,烫出一片片燎泡。大白脸实在吃打不过,从牙缝中挤出了一个“招”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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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白脸招出口供,他原先是白云山下一个瓦匠,还会木工活儿,搭屋造房、梁柱榫铆,件件拿得起来,手艺也不错。可他手又懒嘴又馋,总觉得挣这个钱太累,想身不动膀不摇就能发大财,不免打起了歪念头,暗中使上祖师爷不让用的邪活:或在盖房的木料中混入碎棺材板,破了“材”,等于破了“财”,再有钱的人住进来也得过穷了;或在屋中埋几个沾上死孩子血的小纸人,住进来的人成天被鬼压,这也没个好儿;或以吊死过人的老树当房梁,吊死过男子,这家女子死,吊死过女子,这家男子死。大白脸以此讹钱,后来被人识破,遭到官府缉拿,走投无路入了魔古道九仙会,拜在“混元老祖”门下,练成了捏脸易容、匿形换貌的妖术,奉命与五斗圣姑下山拐孩子。五斗圣姑身边那只狐狸也是个奇人,江湖上人称“狐狸童子”,实则年岁不小,只不过是个侏儒,擅于钻入狐皮作案。
  之前被枪毙的飞贼钻天豹也是混元老祖门下,此人脚上的豹子筋,正是混元老祖给他换上去的。钻天豹是打头阵的,先来天津城踩盘子,却改不了贪淫好色,犯下案子失手被擒,让陈疤瘌眼打了七十六枪,惨死于美人台上。此后来到天津城的五斗圣姑与狐狸童子,以邪法迷惑人心,诓那些有钱有势的人买小孩,扮成金甲玄衣的童男童女送入铁刹庵。扒下值钱的金玉,再连夜把童男童女引到三岔河口淹死。怎知一时大意,误服打胎药“铁刷子”,空有飞天遁地之术,却也逃之不能,枉死于缉拿队杜大彪的水缸之下。
  大白脸扮成做买卖的,躲在城中拐孩子,他会变脸易容,扮成熟人将孩子拐走,可谓神也不知鬼也不觉,无意当中得知高连起的孩子生辰八字极贵,就将高连起沉尸大水沟,又上门去拐孩子,撞上了在火神庙警察所值班的刘横顺、杜大彪,当场被这俩人拿住了。
  至于为什么将童男童女带到河中淹死?只因天津卫九龙归一,是块风水宝地,三岔河口下有一头白蛟。蛟和龙不同,一半似蛇一半似龙,头顶上一个角。相传蛇活到一定年头,头上长出一只角,这就是蛟。三岔河口乃九龙归一的宝地,河中的白蛟可以呼风唤雨、喷云吐雾,只是上不了天,当不了天龙,如若吃够一百对童男童女,即可长出另一只角,借了这道龙气,当有面南背北之尊。大白脸也想通了,既然落到这个地步,躲不过上法场吃黑枣,所以他把能招的全招了,只求别再用刑。
  天津卫开埠六百年,向来龙蛇混杂,以前并不是没出过魔古道,据说分支众多,九仙会只是其中之一,老百姓分不清哪支哪派,习惯将旁门左道的妖人统称为魔古道,官府屡次剿灭,却难以彻底铲除,往往死灰复燃,想不到如今这个年头,居然还有人信这个,妄想九龙归一当皇帝?
  说起混元老祖,乃是民国初年悬赏通缉的妖人。据说此人开了天眼,额顶生一纵目,道法通玄,胯下九头狮子,左有金童、右有玉女,手持镇灵宝剑,可以调动阴兵鬼将,麾下四大护法分持四件法宝,一是无字天书、二是阴阳扇、三是拘魂铃、四是纸棺材,四处云游超度孤魂野鬼。到得七月十五鬼门开,混元老祖骑上九头狮子,手托无字天书,摇动拘魂铃去到酆都城,一年当中收来的孤魂野鬼听见铃声跟随其后。来到酆都城门口,祭起阴阳扇,扇一下飞沙走石,扇两下电闪雷鸣,扇三下城门大开,再将身后的孤魂野鬼打入城中。城中饿鬼成千上万,有趁乱往外逃的,都被九头狮子的九张血口吃了。凭这套迷信的东西妖言惑众,开坛作法、扶乩起卦,常出没于湘黔、川陕等穷乡僻壤,信者如云,为害一方。
  大白脸招供至此,连环案已然明了,不过有一件事他还没说,混元老祖是不是也来了天津城?
  官厅的人正想接着问,怎知大白脸不说话了,脸色一会儿不如一会儿,一时不如一时,双眼翻白、气若游丝,眼见他脑袋瓜子往下一耷拉,不明不白地暴毙于巡警总局。查不出什么死因,只得说是熬刑而死。
  当年在九河下梢拍花拐孩子的大白脸,并非凭空杜撰,真是确有其人,也是让刘横顺拿住的,案子没审完人就死了,这是确有其事。具体作案过程,则属民间传言,书文演义,不必深究。
  此案了结之后,官厅如何命人从大水沟中捞出高连起的尸首,如何交给苦主收殓,官厅的各级官员又如何邀功请赏,这都不在话下。只说抬埋队将大白脸尸首拉去乱葬坑,半路又被李老道化去了。
  刘横顺得知此事,再也按捺不住,直接去白骨塔问李老道:“城里城外死的人多了,你说你在白骨塔修行,可没见你收过‘路倒’,为何只收‘钻天豹、五斗圣姑、狐狸童子、大白脸’的尸首?”
  李老道手中拂尘一摆,只对刘横顺说了一句:“早知灯是火,饭熟已多时!”真是话到嘴边留半句,断尾巴蜻蜓令人猜不透玄机,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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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邋遢李憋宝
  1.
  天上群星拱北斗,
  世间流水尽朝东;
  穷通自古无从定,
  成败到头总是空。
  上文书说到刘横顺去问李老道,为什么接连收去“钻天豹、五斗圣姑、狐狸童子、大白脸”的尸首?这几个神头鬼脸的没一个好人,各怀妖术邪法,又均与魔古道一案有关,你究竟有什么图谋?
  李老道却打了一个哑谜,那意思是早该来问他。天津城的案子一出,他便猜测是魔古道所为,几百年来官府屡次剿灭魔古道,却多次死灰复燃,至今仍有余孽作乱。旁门左道荼毒万民、败坏社稷,人人得而诛之,李老道得过龙虎山五雷正法的真传,对付魔古道乃分内之事,然而此辈藏匿极深,扮成五行八作、三教九流,干什么的都有,数不胜数、防不胜防,也无从分辨,只能在暗中寻访。他接连将钻天豹、五斗圣姑、狐狸童子、大白脸的尸首收去白骨塔,只因入了魔古道的人大多会邪法,所以李老道化尸成骨埋在塔下,以免再起祸端。
  刘横顺对此不以为然,人死如灯灭,灯灭尚可续,人死难再生,穿官衣的警察还怕闹鬼不成?又问李老道天津城中还有没有魔古道余孽。
  李老道说魔古道妄图借三岔河口的龙气作乱,岂会轻易罢手?三岔河口的形势,应了九龙归一之兆,所谓的蛟龙,实则是沉在河底的一口古剑,名为“分水剑”,乃镇河之宝,一旦被人取走或借势化龙,天津城非让大水淹了不可!
  刘横顺虽不信鬼神之说,不过九河下梢的人几乎都听过“分水剑”。故老相传,三岔河口水深无底,下边直通海眼,暗流极多,经常淹死人。很多上岁数的人说,天津卫如此繁荣,养活了诸行百业那么多人,全凭沉在河底的分水剑,让三岔河口变成了一块宝地,但是从来没人见过分水剑,仅有一个人例外,正是七绝八怪之一挑大河的邋遢李。
  邋遢李在三岔河口憋宝一事,在当地可以说人尽皆知,刘横顺也曾有过耳闻,无非是以讹传讹的民间传说罢了,谁会当真?
  书说至此,咱得先交代一下,邋遢李当年下河取宝的旧事。此人原籍山东,由于老家闹兵乱,一路逃难来到了天津卫。二十年如一日,天不亮就起来,扛扁担挑河水,挨家挨户送上门,勉勉强强挣口饭吃。挑水这个行当又苦又累,不是穷到家的人不愿意干,披星戴月出门,从城外挑了水往城里送,累得断腿折腰也挣不了几个钱,凑合着饿不死而已。
  以前有句老话,正好可以形容邋遢李这样的人——“宁愿家中失火,不愿掉进臭沟”,怎么讲呢?邋遢李穷光棍一条,住在北门外的河边,茅草土坯搭的一个窝棚,要多破有多破,遮风挡雨勉强容身,不怕失火烧了,茅草和两膀子力气不要钱,大不了再搭一个,费不了多大的事。掉臭水沟里可不成,因为只有这一身衣服。裤子褂子全是夹的,寒冬腊月往里边絮稻草,三伏天热了再掏出来,白天当衣服、夜里当被子、死了作装裹,上边补丁挨补丁、补丁摞补丁,赶上下雨淋透了,才相当于洗上一次,还得在身上焐干了,挂在树杈子上晾,保不齐来一阵风吹走了,想哭都找不着调门儿。并非不嫌脏,实在没换的。他成天蓬头垢面、破衣烂衫,故此得了“邋遢李”的绰号。
  邋遢李可以在九河下梢称为一绝,皆因他水性出奇地好,不知何方水怪的根儿,长了一对鱼眼,下到河中如同一条活泥鳅,水里能睡觉、河底能走道。邋遢李来到天津卫的时候还有大清国,本以为凭他的水性,徒手下河逮几条鱼,就可以挣口饭吃。哪知道天津卫任何一个行当都有混混儿把持,河边有专门的鱼锅伙,无论鱼虾蟹,但凡是河里捞上来的,都得卸到鱼锅伙,胆敢说个不字,锅伙里的混星子保准给你打得跟血葫芦似的,这些鱼虾得由锅伙里的“寨主”“军师”开秤定行市,再转给天津卫大大小小的鱼贩子,各个鱼锅伙分疆划界,各占一方各管一段儿,规矩森严,岂容外来的插上一脚?邋遢李一不懂规矩,二没有门路,挨了不少大嘴巴,才知道想吃这碗饭是做梦,空有一身的本事,却没有用武之地。他为了活命,只好东家讨、西家要,白天进城当乞丐、天黑回到河边的窝棚过夜。
  有这么一天夜里,邋遢李正在窝棚中忍饥挨饿,隐隐约约听到河边有两个人说话,他觉得挺奇怪,三更半夜的谁会上这儿来?许不是作了案分赃的贼人?邋遢李不敢吭声,支起耳朵一听,敢情说话的两位不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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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常言道“法不传六耳”,那二位在河边一说一聊,没想到旁边还有个人,可都让躺在窝棚中的邋遢李听去了。
  其中一个说:“八爷,等会儿华光天王从此路过,你我何不趁机跪拜讨赏?”
  八爷说:“黑爷,吾辈披鳞带甲,岂能入得了上界华光的法眼?”
  黑爷说:“你我多说好话、求告求告,尊神必然开恩。”
  八爷说:“咱又没个孝敬,只说好听的管用吗?”
  黑爷说:“华光天王是马王爷,马王爷三只眼,说的就是这位,只要拍对了马屁,天王肯定有赏。但是华光天王来得快去得快,这就看咱俩的造化了,嘴快才来得及讨赏。”
  八爷说:“我的腿脚慢,嘴可不慢,你听我给你来个快的,说打南边来个喇嘛,手里拎着五斤鳎目,打北边来了一个哑巴,腰里别了一个喇叭……”
  邋遢李听出来了,半夜在河边说话的这二位不是人,什么一个披鳞一个带甲,一个黑爷一个八爷,许是黑鱼和王八不成?念及此处,躺在草席子上的邋遢李一惊而起,他住的窝棚低矮简陋,猫腰撅腚才进得去,踅摸了半块破门板,铺上稻草当床,只是个歇宿的地方,此时猛然一起身,额头“砰”的一下正撞在窝棚顶子上,给棚顶开了一个大窟窿,脑袋伸在外边,但见月朗星稀,只听得河水哗哗作响,哪里还有别的响动。河里的两个东西可能被他惊走了,也可能是他饿昏了头做梦,分不清是真是幻。邋遢李穷光棍一条,又是饿怕了的人,怕穷不怕死,仗起胆子过去一看,河边什么也没有。他仍心存侥幸,寻思:“有枣没枣先来上三杆子,万一是真的,我给华光天王多磕几个头,不求大富大贵,只求尊神指条活路,让我别再要饭了就行。”
  邋遢李在河边左等右等,等到天快亮了,还真等来一位。看打扮似乎是个过路的乡下老农,推了一车菜,赶早去城中叫卖。邋遢李却认准了此乃上界华光,三步两步抢上前去,扑通跪倒在地,纳头便拜。
  卖菜的愣了半天,不知这是要饭的还是讹钱的,等明白过来什么意思,只觉哭笑不得,告诉邋遢李认错了:“我一个卖菜的乡下人,哪是什么华光天王?”邋遢李不依不饶,抱着大腿不让人家走,磕头如同捣蒜,好话说了一箩筐,祖宗爷爷叫个没完,说我大老李从山东逃难到此,就是会水,别的都不会,当地混混儿又不让外来的下河打鱼,不得已讨饭过活,有上顿没下顿,说不定哪天就成了饿死的路倒,万望尊神赏个饭碗子,指点一条活路,不求发多大的财,有个饭门吃,饿不死就成。卖菜赶的就是个早,天不亮就得打着灯笼往菜市运,当时天津城最大的菜市在东浮桥一带,相距城里不远,水陆交通便利,天津人讲究吃“鲜鱼水菜”,蔬菜得是刚从地里收上来,带着露水珠儿才好卖,邋遢李在这儿软磨硬泡,再耽误下去菜都蔫了,可就卖不上价钱了,他急于进城,却让邋遢李缠得没辙,为了脱身只好随手从河边捡起一个东西递过去,这才把邋遢李打发走。邋遢李磕头谢恩,匆匆跑回窝棚,摸出个蜡烛头儿点上,仔细打量手中这件东西。一看傻眼了,非金非银、非铜非铁,就是一根破木头棍子。他扯下一块破布条子,从这头到那头仔仔细细擦了七八遍,仍是一根糟木头,既不是紫檀也不是花梨,并非值钱的木头,通地沟太短、顶门又太长,扔路上也没人捡,这有什么用?邋遢李颠过来倒过去,一直想到天光大亮,也没想出个子丑寅卯,急得直嘬牙花子,无意当中一抬头,瞧见了窝棚外的大河,再看看手中这根木头,不由得恍然大悟:“对啊,我可以挑大河送水,卖力气挣饭吃,华光天王指点我干这一行,说不定哪天从河里捞上个金疙瘩!”于是将破木头杆子两边刻出豁口儿,当成一条扁担,又找来两个旧水桶,挨家挨户给人送水。
  在老时年间来说,送水这个行当又苦又累是没错,还不是谁想干谁就能干,因为水从河里挑上来,不是直接挨家挨户去送,河边打上来的水先倒进水车里,水车有大有小,有的是独轮儿,也有俩轱辘的,上边都有水箱,推到胡同口,再从水箱倒进水筲,然后再挑进住户,谁往哪几条胡同送水是提前划分好的,不能互相抢生意。邋遢李抱着扁担四处求爷爷告奶奶,跟行会的人说尽了好话,才在这一行里混上口饭吃。
  天津卫这块宝地,说到底还是坐轿的少、抬轿的多,穷老百姓为了一口吃喝,常年起早贪黑地忙活,舍得出力气。谁都想出门让金元宝绊个跟头,可真正一夜暴富的又能有几人?邋遢李一年四季都是赚固定的这几个钱,将就着打发肚子,唯独到了大年初二能有点儿外找,因为按照天津卫的风俗,这一天要“迎财神”,挑水的除了送水以外,还给送一担柴,说是柴,其实就是麻秆儿或秫秸秆儿,捆好了在外边贴上一张红纸,上写五个大字“真正大金条”,“柴”的谐音是“财”,讨一个吉利,进门之前先要喊一声“给您了送财水”,有能说好唱的,再给唱一段喜歌,主家一高兴多少得赏个仨瓜俩枣儿的,倘若赶上有钱的富户,说不定一赏就是一两块现大洋,他们这些挑河的苦大力全指着这一天换季发财。
  邋遢李在天津卫挑大河,送开水也送挑水,一干就是多少年,从没把这扁担当过好东西,送水回来往窝棚门口一竖,任凭风吹日晒雨淋,他却不知道,这根破木头杆子大有来头。九河下梢船运发达,樯橹如麻,当年河关上有一杆大旗,上挂九龙幡,乃朝廷御赐的镇河幡,后因战乱折断,前边这一截掉在河中多年,又被水流带到河边,阴差阳错成了邋遢李挑大河的扁担。
  邋遢李一个卖苦力的,打乡下来的怯老赶,能见过多大的世面,哪认得这是旗杆子,更想不到这个东西可以干什么,也只能当个扁担使,他不认得不要紧,可有人认得,谁呀?天津卫四大奇人之一,目识百宝的窦占龙!
  说话这一天早上,邋遢李正在挨家挨户送水,窦占龙骑着驴从旁经过。邋遢李可不认得窦占龙,见来人风尘仆仆、形貌诡异,不免多看了两眼。不怪邋遢李觉得出奇,窦占龙是和别人不一样,什么时候看也是四十多岁,鹰钩鼻子蛤蟆嘴,一对夜猫子眼,俩眸子烁烁放光,从里到外透出一股子精明。身上粗布衣裤,虽然穿得不讲究,但是大拇指上挑着白玉扳指,纽襻上挂着象牙的胡梳,腰间坠着金灿灿一枚老钱,可都是有钱人的玩意儿。手握一个半长不短的烟袋锅子,乌木杆儿、白铜锅儿、翡翠嘴儿。别的不说,就这块翡翠,真看出值钱来了,碧绿碧绿的,半点杂色没有,一汪水儿相仿,往嘴里一叼,脑门子都映绿了,扔着卖也值两套宅子。他胯下这头小黑驴也不是凡物,缎子似的皮毛乌黑发亮,粉鼻子粉眼四个白蹄子,绝非拉磨、驮米的蠢物。
  窦占龙来到邋遢李身边,一翻身从驴上下来,道了一声讨扰:“我乃行路之人,天干物燥,口渴得紧,想跟你寻碗水喝。”
  邋遢李身边没有碗,将肩上挑的两个水桶放下,让窦占龙自己用手水喝。窦占龙喝完了没走,抹了抹嘴对邋遢李说:“实不相瞒,我正想找一条称手的扁担,瞅你这个挺合适,不如我给你钱,你把它让给我得了。”
  邋遢李连连摇头,挑水的扁担虽不值钱,却是他吃饭的家伙儿,长短粗细正合适,用起来十分顺手,仨瓜俩枣儿地卖给旁人,还得另做一条,好使不好使不说,岂不耽误了干活儿?再说你有钱上哪儿买不来扁担,何必非要我这条?这不成心裹乱吗?
  窦占龙却执意要买,一边说话一边从怀中摸出一块碎银子递了过去,所谓的“碎银子”,可不是把整个的银锭砸碎了,必须到银号里剪,银号有专门的剪刀,剪多剪少有规矩,剪完刨去损耗,再过戥子、称分量。窦占龙掏出来的这块银子,往少了说也得有二两。邋遢李把眼瞪得老大,他以为来人买他的扁担,顶多给上七八个铜子儿,没想到一掏就是二两多银子,什么扁担值这么多钱?听此人说话挺明白的,也不傻啊,为什么出这么多钱买一条破扁担?
  窦占龙见邋遢李瞪着眼不说话,以为他嫌钱少,又从怀中掏出一块银子,比刚才的还大,不下七八两。邋遢李人穷志短,他却不傻,谁会为了一挑扁担掏这么多银子?他也是穷人,穷人最会买东西,好比路过一个地摊儿,瞧见摆的东西不少,扇子、手绢、醒木、茶壶,可能是哪位说书先生干倒了行市,把家底儿都卖了。他一眼打上了这把扇子,可不能直接问价,他得先问手绢多少钱,茶壶怎么卖,全问一个遍,最后再问扇子,这叫“声东击西”,就为了少花钱。邋遢李心想:“骑驴的这位来历甚奇、踪迹可怪,不知怎么相中了我这条扁担,许不是个憋宝的,识得华光天王赏下的扁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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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邋遢李一冒出这个念头,无论窦占龙掏多少银子,就咬死了不卖,双手紧紧攥住扁担,把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一样:“扁担是我邋遢李的,告诉你不卖就是不卖,你说出大天去也没用,光天化日、朗朗乾坤的你还敢明抢不成?”
  窦占龙摇头说:“你这个人不明事理,我给你的银子够买一百条扁担了,居然还嫌少?”
  邋遢李说:“您倒是明白人,咱明人不说暗话,我可听说过,有个骑黑驴的窦占龙,腰上拴一枚老钱,常在九河下梢憋宝,甭问就是您吧?”
  常言道“好汉莫被人识破,识破不值半文钱”,既然被邋遢李认出来,窦占龙也无话可说了,只得告诉邋遢李:“你挑水的扁担大有来头,但是你不会用,玉在璞中不知剥、珠在蚌中不知剖,倒不如让给我窦占龙,你要多少钱我给你多少钱,绝无二话。”
  邋遢李是外地来的,可在天津卫挑大河的年头也不少了,打早听过窦占龙的名号,据说此人无宝不识,各种奇闻异事耳朵里都灌满了,没想到眼前这个人真是窦占龙,这还了得?说他是财神爷都不为过,这么个发大财的机会,岂可等闲放过?他对窦占龙一摆手:“那可不成,除非你和我平分其中的好处,否则说出仁皇帝宝来我也不卖,下半辈子就用它挑大河,吃苦受累我认了。”
  窦占龙真没想到,挑大河的穷光棍邋遢李心眼儿还挺多,插圈做套哄弄不过去,又寻思也缺一个帮手,就点了点头,对邋遢李说:“告诉你也无妨,知不知道前边有个三岔河口?”
  邋遢李道:“你这话问得多余,有话直说咱也甭拐弯抹角,我一个挑大河送水的,能不知道三岔河口?”
  窦占龙道:“想必也知道三岔河口下有分水剑了?”
  邋遢李眉头一皱:“倒是听人说过,可没当真,如若河底真有分水剑,怎么不见有人下去取宝?”
  窦占龙说那是你不知道,下河取宝之人从来不少,可都是有去无回,因为三岔河口底下通着海眼,没你这条扁担,水性再好也得填了海眼。你当它是挑水的扁担,实乃镇河六百年的龙旗杆子。我带你上三岔河口取分水剑不打紧,只是你得按我说的来,我让你干什么你干什么,到时候别怕就行。
  邋遢李满口答应,只要能发财,阎王爷来了他也不怕,水也不送了,桶也不要了,扛上扁担就奔三岔河口。
  窦占龙忙叫住邋遢李,让他别着急,分水剑乃天灵地宝,非同小可,只有这条扁担可不够,取宝还得凑齐另外几件东西。邋遢李知道窦占龙是憋宝的祖宗,听他的准能发财,当下跟在后头,二人一个骑驴,一个步行,晌午时分走到北运河边上,经过一大片瓜田,路边有个草棚子,看地的瓜农是个老头,正在草棚中闲坐。瓜棚边上有个大西瓜,大得出奇,三尺多长,二尺多宽,一个人抱不过来,邋遢李长这么大也没见过这样的瓜。窦占龙停下不走了,点上烟袋锅子“吧嗒吧嗒”抽了几口,掏出一大块银子递给邋遢李,让他过去买这个西瓜。
  邋遢李二话没说接过银子,扛上扁担来到瓜棚前,给看瓜的老农作了个揖,说是走得口渴,跟您买个瓜,就要最大最老的这个。
  看瓜的老农告诉邋遢李:“我是种瓜的不是卖瓜的,地里有的是瓜,你想吃哪个自己摘,不用给钱,棚边这个瓜却不行。”
  邋遢李说:“不白拿您的,我给钱。”
  看瓜的老农说:“不是给不给钱的事,那个瓜老了,不中吃。”
  邋遢李说:“大爷,我就愿意吃老瓜,您这瓜扔在地里也是个烂,卖给我得了。”
  看瓜老农以为此人热昏了头满嘴胡话,这个瓜又老又娄,里边的瓤子都烂了,稀汤寡水儿馊臭馊臭的,吃一口恶心三天尚在其次,万一吃出个好歹二三的,谁肯与你担这样的干系?正说未了,邋遢李已经把那块银子递了上去,看瓜老农活了大半辈子,不曾见过这样的冤大头,这可不是天上掉馅饼了,简直是连肘子、羊腿、烧鸡、烤鸭一齐,掉下了整桌的满汉全席,八百年也未必赶上这么一个人傻钱多缺心眼儿的,那就没什么可说的了,常言道“好良言难劝该死的鬼”,咱俩一个愿打一个愿挨,你自己非要掏银子买这个不能吃的老瓜,我又何苦不卖?老农只怕邋遢李反悔,忙把银子揣入怀中,找来一辆小独轮车,帮邋遢李将老西瓜搬到车上,连车带瓜一并给了邋遢李。
  邋遢李推上独轮车,又跟窦占龙来到供奉渔行祖师的三义庙,使银子买通渔行把头,从渔行祖师的神龛上摘下十二色三角令旗,装在一个鱼皮大口袋中。书中代言,这三义庙跟别处的不同,寻常的三义庙供的是刘、关、张,此处的三义庙另有来历,供奉的是渔行之祖,在明朝受过皇封。三义庙与火神庙警察所隔河相望,也在三岔河口,鱼市就在庙门前,守着河边。渔民打上来的鱼不能直接卖,得先运到三义庙。渔行的把头不要钱,只要各条船上最好的一条鱼,送到各大饭庄子,那可就不是按分量了,打着滚儿翻着个儿卖,饭庄子不买还不行,没有好鱼卖了,你要不买这条鱼,他也不让别的鱼贩子跟你做买卖,这就是渔行的生财之道。必须等渔行把头挑完了,鱼贩子才能开秤,全城的老百姓才有鱼可吃,就这么霸道。
  渔行的令旗也到了手,邋遢李忍不住问道:“咱不是去三岔河口取分水剑吗?怎么又是西瓜、又是令旗的,唱的是哪一出?”
  窦占龙说在民间传言中,三岔河口中分水剑的来头可不小,据说当年龙王爷途经此地,不慎落剑于河底。宝剑不碰自落,可见此乃天意,龙王爷只好舍了这口宝剑。从此三岔河口的水清浊分明、颜色不浑。分水剑上十二道剑气变幻不定,肉眼凡胎见得十二色宝光,双目立盲,旋即为分水剑所斩。还有人说分水剑不是宝剑,而是打入三岔河口填了海眼的一条老龙,下河取宝的人全让老龙吃了。反正是天灵地宝,妄动为鬼神所忌,稍有闪失便会送命。但也不是没有法子,骑上这个老西瓜才下得了海眼,十二色令旗可以挡住十二道剑气!
  邋遢李听得暗暗咋舌,又问窦占龙镇海眼的分水剑有什么用,可以换多少金银?听这意思,怎么不得值个十万八万的?
  窦占龙哈哈一笑,什么叫天灵地宝?有了分水剑在手,划山山开,划地地裂,那还不是想什么有什么,想什么来什么?如今“挑水的扁担、北运河老西瓜、三义庙令旗”均已到手,大事可期,不过这还不够,咱俩得进城走一趟。”
  4.
  邋遢李当初逃难来的天津卫,托半拉破碗沿街乞讨,后来捡了条扁担挑大河为生,披星戴月给人送水,扁担压弯了腰还得赔笑脸,别看他身大力不亏,让找茬儿的地痞无赖揍一顿,屁也不敢放一个。说句不好听的,累死累活干一辈子,连板儿钱都攒不下,死了就是扔野地里喂狗的命。而今时来运转,跟窦占龙去憋宝发财,他邋遢李可长脾气了,车也不好好推,走路大摇大摆、一步三晃,但是身上的行头太寒碜了,您想他一个挑大河送水的,穿得如同臭要饭的乞丐,蓬头垢面,破衣烂衫,却摆架子绷块儿充大爷,好似戏台上的丑角一般,不免引得路上行人纷纷侧目。
  窦占龙见状不住摇头,他不想招人眼目,以免因小失大,只好先带邋遢李剃头刮脸,又给他买了身衣裳,虽不是绫罗绸缎,至少干净齐整。俗话说“人配衣裳马配鞍,狗戴铃铛跑得欢”,邋遢李本就是膀阔腰圆的山东大汉,这些年挑河送水也练出来了,细腰乍背扇子面儿的身材,从头到脚一捯饬,也是人五人六的,这一下更是娘娘宫的蒙葫芦——抖起来了。可他犯财迷,终归撇不下穷人的心思,那身旧的也没舍得扔,裹成一团往身后一背,将来也好有个替换。全都拾掇利索了,二人就近在裕兴楼吃饭。窦占龙让伙计在楼上找了个座,先要上一壶香茶,又点了几个灶上的拿手菜,糟溜鱼片、九转大肠、葱烧海参、水晶肘子,全是解馋的,外加一斤肉三鲜的煎饺,这是裕兴楼的招牌,还烫了一壶酒,告诉邋遢李少喝,以免误了大事。邋遢李看着桌子上的酒肉实在绷不住了,一个劲儿地掉眼泪,为什么呢?从来没见过这么好的东西,在自己脸上掐了一把还挺疼,敢情不是做梦,搁在以前想都不敢想,这不欺祖了吗?抹着眼泪把裤腰带一松,这就招呼上了。窦占龙没动筷子,一边抽烟袋锅子,一边看邋遢李狼吞虎咽。邋遢李可顾不上窦占龙了,用筷子都不解恨,直接伸手抓起来往嘴里塞,肘子就着鱼片、大肠裹着海参,没出息劲儿就别提了。过不多时,跑堂的又端上来一碟子菜,湛清碧绿的碟子,看着就讲究。邋遢李使出“吃一望二眼观三”的本领,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什么也落不下,抻脖瞪眼这么一瞧,碟子当中摆了一根白菜心儿,没切没剁,整个儿的,心道一声没意思,烂白菜帮子我可没少吃,这哪有桌上的大鱼大肉过瘾?却见窦占龙把烟袋锅子往桌上一放,不慌不忙拿起筷子,夹起一片白菜,放在眼前的吃碟里,细嚼慢咽地吃上了。邋遢李挺纳闷儿,憋宝的窦占龙当真古怪,这么多好吃的不吃,非吃破白菜心儿?
  等吃饱喝足了,邋遢李用手抹了抹嘴头子,打着饱嗝问道:“窦爷,没听说你们憋宝的不能动荤啊,您光吃那碟子白菜,那能解饱吗?”
  窦占龙见盘中还有一片白菜,就推到邋遢李面前,让他尝尝这道“扒白菜”。邋遢李瞧这片白菜倒挺水灵,叶不塌、帮不蔫,白中透绿,翡翠的相仿,当真好看,好看顶什么用?说一千道一万不也是白菜吗?还能比得上肘子?他捏起来往嘴里一放,当场傻眼了,这片白菜入口即化、回味无穷,比大鱼大肉好吃太多了,后悔刚才眼拙没多吃几口。他可不知道,“扒白菜”是裕兴楼看家的本事,这一道菜抵得上一桌燕翅席。看似简单,做起来可麻烦,先用鸡鸭鱼肉、虾段干贝煨成一锅老汤,再滚一锅鸭油,选上等的胶州白菜,仅留中间最嫩的菜心儿,其余的全扔了不要,架在老汤上熏,几时菜心儿上见了水,几时搭下来放进鸭油里炸,火候还得好,不能炸老了,水炸没了立即出锅,再放到老汤上熏,熏完了再炸,如此反复多次,直到把老汤的味道全煨进去,才盛在“雅器”中端上桌。裕兴楼的扒白菜正如窦占龙此人,瞧上去只是个骑毛驴叼烟袋的乡下老赶,却是真人不露相,实有上天入地、开山探海的能为。不过窦占龙并不想跟邋遢李多费口舌,那叫对牛弹琴,瞎耽误工夫,让他尝一口,长长见识就得了,因为邋遢李做梦也梦不到白菜可以这么吃,说了他也明白不了。邋遢李说:“窦爷,我头也剃了,脸也刮了,衣裳也换了,酒饭也吃了,您还带挈我憋宝发财,说句实打实的话,我爹在世时也没对我这么好,我再给您了磕一个吧。”
  窦占龙摆了摆手:“吃饭穿衣何足道哉,这都不值一提,等三岔河口的分水剑到手了,够你胡吃海塞八辈子的。”说罢又掏出一锭银子,吩咐邋遢李去一趟铁匠铺,按他说的长短粗细买一个铁钩子,现打来不及,得买做好的。邋遢李答应一声,揣上银子抱着扁担跑下楼去,他也不傻,窦占龙是个走江湖的,江湖上好人不多、坏人不少,谁知道窦占龙是不是想支开他,万一趁他出去买铁钩子,拿上扁担来个溜之大吉,到时候财没发成,吃饭的家伙也丢了,这就叫“穷生奸计、富长良心”。
  书要简言,邋遢李跑去买了一个铁钩子,带回裕兴楼交给窦占龙。窦占龙也没闲着,吩咐跑堂的准备了一大包烧鸡、酱鸭、猪蹄儿,一大摞葱油饼,一坛子老酒。二人仍是一个骑驴一个推车,直奔鼓楼。
  天津城的鼓楼没有鼓,却高悬一口铜钟,因为钟声传得远,一天鸣钟一百零八响,晨五十四、暮五十四,也有板眼,所谓“紧十八、慢十八、不紧不慢又十八”。整座城楼分三层,一层以青砖砌为方形城墩,四周各开一个拱形的穿心门洞,正对天津城的四个城门,行人车马可以从底下过;二楼供奉观音菩萨、天后圣母、关圣帝君等诸多神明;三层形似城头,高悬一口铜钟。看守鼓楼的官称“老皮袄”,这个称呼怎么来的呢?以前看守鼓楼的皆为老军,没什么累活儿,只是一天敲两遍钟,夜里打个更,给不了几个钱。凡在上头巡夜打更的老军,按例由官府拨发一件皮袄,所以天津卫老百姓将鼓楼的守军称为“老皮袄”。
  窦占龙带邋遢李来到鼓楼,说是来二层神阁烧香还愿,摆出酒肉请几个巡夜的老军大吃大喝,还一人塞了一大锭银子,这是额外的犒赏。守军平时没什么油水,见了酒肉和银子,乐得跟要咬人似的,对窦占龙点头哈腰,连声道谢。窦占龙自称当年许过一桩愿,悬挂铜钟的那条绳钩子已经用了那么多年,说不准哪天会断掉,因此他请人打造了一个上好的铁钩子,想将旧绳钩子换下来,这也是功德一件,万望上下通融则个,遂了他的心愿。几个守军喝得天昏地暗,还得了许多银子,吃人家的嘴短,拿人家的手短,哪还有不应之理,况且又是一桩好事,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妥,众人一齐动手,换下绳钩子给了窦占龙。
  如此一来,窦占龙又得了一个绳钩子。邋遢李一头雾水,又是酒肉又是银子,只换来悬吊铜钟的绳钩子。要说鼓楼上这口大钟真够个儿,上铸瑞兽云龙,倒覆莲花,挂钟的绳钩子可太寒碜了,虽说够粗也够结实,但是年头太久,已经变了色、起了毛,无非俩大子儿一捆的烂草绳,这玩意儿哪儿没有啊?
  窦占龙走南闯北到处憋宝,怎么会干赔本的买卖?天津城鼓楼上的绳钩子可不一般,据说当初鼓楼中有一面大鼓,但是鼓声传得不远,到了城门口就听不见了,官府决定换成一口铜钟。可也邪门儿,铜钟怎么也铸不成,铸到一半准裂。当时的县太爷信奉灰大姑——一个顶仙的婆子,备下大礼上门求教,灰大姑给官府出了个主意,要说这个法子可太缺德了,选一对童男童女扔进铜水,铜钟一定可以铸成。县太爷交差心切,又怕老百姓传谣言,说什么当官的贪腐无德,触怒了上苍,以至于连口铜钟也铸不成,这个话要是传出去,他这个官还当不当了?就命手下人到鲶鱼窝买了两个孩子,扔到煮铜水的大锅之中,一瞬间就化没了,当真是惨不忍睹。还别说,真应了灰大姑之言,用上这个邪法之后,铜钟就铸成了。孩子的爹娘听到敲钟的声响,如同刀子剜心一样,转天就在鼓楼的门洞子上自缢而亡。鼓楼从此闹上鬼了,老百姓们离近了听这个钟声,总是回荡着一个“鞋”的尾音,因为把两个孩子往铜水锅里扔的时候,女孩掉落了一只鞋,所以阴魂不散,还在找那只鞋。县太爷得知这个传言坐不住了,来到鼓楼下这么一听,可没从钟声中听出这个“鞋”字,却听出一个凄厉的“杀”字,连惊带吓一口气没缓上来,两腿一蹬见了阎王。继任的官员经高人指点,将挂钟的链子换成了一根草绳,这个地方才太平。皆因这草绳不是寻常的绳子,而是一条草龙,犯了天条被贬来吊钟,才把阴魂压下去。分水剑是镇河之宝,剑气斩人于无形,血肉之躯近之不能,取宝非用这个绳钩子不可。
  而今凑齐了“扁担、绳钩、西瓜、令旗”,窦占龙却不上三岔河口憋宝,按他的话说,分水剑有水府中龙兵把守,还得准备阴兵鬼将助阵,方保万无一失。
  邋遢李但觉窦占龙所言匪夷所思,“扁担、绳钩、西瓜、令旗”好找,都是阳世上的东西,阴兵鬼将如何搬请?
哎呀,今天的饭太丰盛了,有红烧牛肉、小鸡炖蘑菇、排骨、海鲜,哎呀,太丰盛了,哈哈哈哈……我都不知道该泡哪一袋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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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邋遢李已经摸透了窦占龙的脾气,此人行踪诡秘,说话云里雾里,让人摸不着头脑,岂是我一个挑河送水的大老粗所能领会?问了也是白问,说了我也不见得明白,反正下河取宝,得了分水剑有我一份,眼下全听他的便是,就跟在窦占龙后头,来到河边一处大车店住下。窦占龙又掏出银子,吩咐邋遢李连夜进城,采买八百对纸人纸马,一人一马为一对,可不是出殡用的童男童女、牛马轿夫,皆要全身披挂、青面獠牙,此乃八百阴兵。再来一十二个鬼将,个头要比阴兵大出一倍,胯下麒麟兽,也是怎么吓人怎么扎,从头到脚顶盔掼甲、罩袍束带。按十二面三角令旗的颜色,鬼将身上的甲胄也分成十二色。阴兵鬼将不能空着手,什么刀枪剑戟、斧钺钩叉,镋棍槊棒、鞭锏锤抓,拐子流星,带尖儿的、带刺儿的、带棱儿的、带刃儿的、带绳儿的、带链儿的、带倒钩儿的、带峨嵋刺儿的,有什么是什么,一概手持兵刃,当然也是纸糊的。过三天是七月十五,民间俗传七月为鬼月,七月十五这天为鬼节,那一天烧纸的人最多,到时候你把八百阴兵舍给天津城烧纸的老百姓,再找一条船,把十二鬼将摆在船上,等到天黑之后,你听我招呼,咱们下三岔河口取宝发财。
  邋遢李听得目瞪口呆:“窦爷,您了醒醒盹儿,我找十家扎彩铺连灯彻夜干上三天,可也凑不齐八百对纸人纸马,这不睁眼说梦话吗?宽限我十天半个月行不行?”
  窦占龙说:“一般的扎彩铺子不成,你去城隍庙门口,找扎纸人的张瞎子,三天之内准能做完。”
  当时的城隍庙已经破败了,不过还有个庙祝,人称张瞎子,本名张立三,天津卫人称“立爷”,响当当的人物字号,别看立爷叫瞎子,但是人瞎心不瞎,扎彩裱糊的手艺没的说,睁眼的也比不了。不过十家扎彩铺子忙活三天,也扎不出八百阴兵十二鬼将,张瞎子一个瞽目之人,能干得了这个活儿?邋遢李将信将疑,按照窦占龙的交代,带上银子进了城,在西北角城隍庙找到张瞎子,一问这个活儿可以干,他心里才踏实,给完银子回到大车店闭门不出,往炕上一躺呼呼大睡,吃饭自有伙计来送,吃了睡、睡了吃,只在屋中养精蓄锐。
  三天之后七月十五正日子,邋遢李先去骡马市雇了大车,下半晌来到城隍庙,八百对纸人纸马外加十二个大鬼全扎好了,一个挨一个,一个摞一个,密密匝匝摆在大门口,有很多老百姓挤在周围看热闹,不知道这是干什么的,往常烧的扎纸无非童男童女、轿子牛马,这怎么全是横眉立目的兵将,免不了指指点点、议论纷纷。邋遢李暗暗吃惊,搁在寻常的扎彩铺,别说扎八百多对纸人纸马,仅就这些坯子,没个二三十天也做不完。城隍庙的张瞎子双目失明,半点光亮也看不见,却在三天之内扎成了八百阴兵十二鬼将,身上穿的、头上戴的、手里拿的、胯下骑的,一件不缺,半件不少。张瞎子的手艺也厉害,纸人纸马俱是栩栩如生、活灵活现,十二鬼将面目狰狞、杀气腾腾,何以见得?有赞为证“乌金盔盔分八卦、锁子甲甲扣金锁、护心镜胸前紧挂、飞虎旗背后分插、宝雕弓铜头铁把、狼牙箭箭穿梨花;面似红铜鸭蛋眼、满口钢髯连鬓毛、长相怪须发倒卷、血盆口紧衬獠牙。”
  邋遢李招呼周围看热闹的,说有一位姓窦的财主爷行善,在天津城舍八百对纸人纸马,有要的但取无妨。围观的老百姓们一听,反正今夜晚间也得烧纸,既然有财主爷舍纸扎,不拿白不拿,你一个我一个,没用多大一会儿,纸人纸马就被搬了一空,八百对是不少,可架不住人多。您还放心,没有占这个便宜的,夜里不烧纸的谁也不会搬这玩意儿回家,不当吃不当喝也换不了钱,摆在门口能把走夜路的吓一跟头。舍完八百对纸人纸马,邋遢李让车把式将十二个大鬼装上,他进城隍庙对张瞎子道谢。张瞎子冷笑了一声:“我扎纸人无非挣钱糊口,你出的是银子,我卖的是手艺,无亏无欠,不必言谢,可你置办这些东西干什么,你自己心知肚明。按说我不该多嘴,可我多劝你一句,镇河之宝一旦让人取走,天津城就会发大水,全城都得淹了,那得死多少人?干这等瞒心昧己的勾当,不怕遭报应吗?”
  邋遢李当场一愣,让张瞎子几句话说得心中忐忑,惴惴不安,他肚子里有鬼,不敢在张瞎子面前多说,匆匆忙忙作了个揖,带上大车离开城隍庙,出北大关直奔三岔河口,一路上心里直犯嘀咕。到地方一看,窦占龙已经把船赁好了,正在一旁等他,俩人把十二个顶盔掼甲的鬼将抬上船,“西瓜、令旗、绳钩、扁担”全带上,只等天黑了动手。入夜之后,城里城外到处都有烧纸的,火光此起彼伏,窦占龙舍出去的八百对纸人纸马也在其中。邋遢李和窦占龙带了一船纸人,来到三条大河相交之处。天上的月亮忽明忽暗,十二个纸扎的鬼将五颜六色,直愣愣戳在船上,青面獠牙,各不相同,深夜看来,甚是可怖。
  窦占龙点上烟袋锅子,估摸时辰差不多了,借火头燃起十二鬼将,纸人纸马沾上火就着,风助火势、火趁风威,火苗子冲天贯月,蹿起一丈多高,转眼烧成了一片。纸灰化成一缕缕黑烟,涌在半空挡住了月光。隐隐却听得火光中传来厮杀之声,人马杂沓,刀来枪往,剑戟相接,铿锵之声不绝于耳,似有千军万马厮杀在了一处。
  6.
  窦占龙一直竖着耳朵,两眼盯在虚空之中,见时机已到,抬鞋底子磕灭了烟袋锅,整了整衣襟,拽了拽袖子,浑身上下收拾利落了,再次叮嘱邋遢李:“我带上扁担绳钩、骑西瓜下河取宝,你须助我一臂之力,瞧见水中伸出什么颜色的手,就将该色令旗递在手中,递完十二面令旗,分水剑就到手了,到时候要什么有什么,可千万别有差错,否则我难逃一死,你也别想发财了!”说罢手持扁担、肩挎绳钩,骑瓜入水,转眼沉入河底没了踪迹。
  邋遢李捏着一把冷汗,抻长脖子等了多时,忽见河水往两旁分开,从中伸出一只白色的大手,同时射出一道白光,明晃晃夺人二目,刺得他俩眼生疼。窦占龙下水之前说了,会从河中伸出手来要旗子,可没说手有这么大,真把邋遢李吓了一跳,他发财心切不敢怠慢,赶紧把白色的令旗递过去。那只大手接住令旗没入河中,也将那道白光挡了下去。邋遢李惊魂未定,没等他缓过神儿来,又从河中伸出一只青色的大手,带起一道青光,晃得他睁不开眼,邋遢李忙将青色令旗递在手中,把那道青光挡回了河底。但见三岔河口无风起浪,翻涌如沸,跟开了锅似的,邋遢李递一面令旗,心中便多怕一分,他一个挑大河送水的,何曾见过这等阵势,忽然想起张瞎子的话,一旦取走镇河的分水剑,天津城就会发大水,那得死多少人?纵然发了大财,怕也躲不过天打雷劈!
  正当胡思乱想之际,河水中又伸出一只红手,邋遢李心中慌乱,误将紫色令旗投了下去,当时就知道完了。三岔河口的风浪随即平复,皓月当头,乌云散尽,他低头一看,窦占龙被分水剑斩成两半,尸首已经浮了上来。邋遢李魂飞胆丧,再后悔可也来不及了,收了窦占龙的尸首和那条扁担,连夜找个地方埋了死人,三行鼻涕两行泪地哭了一场,无奈回到河边的破窝棚,仍旧在天津城挑河送水,饥一顿饱一顿地过穷日子,再也不敢动下河取宝的念头。几年后他在河边挑水,又瞧见了骑黑驴的窦占龙,还以为撞见鬼了,吓得屁滚尿流,却不知窦占龙乃龙虎山五雷殿的金蟾借壳成形,一辈子要躲九死十三灾,死在三岔河口的只是一个分身,应这一劫而已。
  天津卫这个地方说野书的最多,“邋遢李憋宝”这段书传得很广,几乎人尽皆知。有人问起过邋遢李,是否真有此事?邋遢李却闷不吭声,三棍子打不出个屁来,一个字也不提。很可能是说书的信口胡编,挖苦邋遢李这个穷汉妄想发财。而今邋遢李又让大白脸一脚踩死,再想问也问不出了。
  刘横顺从来不信这套,天津卫有水警,经常在三岔河口打捞死尸,又不是没人下去过,河底下哪有什么分水剑和老龙?魔古道虚张声势,只是掩人耳目罢了,一定另有所图,必须尽快将旁门左道一网打尽,免得再祸害老百姓。
  李老道一捋长髯,口诵一声道号:“无量天尊,大白脸、钻天豹、五斗圣姑、狐狸童子全死在了你手上,不用你找魔古道的人,魔古道的人也会来找你,不将你置于死地,他们什么也干不成。”
  刘横顺可不怕送上门来的,正好来一个逮一个,来两个逮一双,省得费力气了,跑坏了鞋还得买去。
  李老道说:“刘爷千万别大意,你在明处、敌在暗处,明枪容易躲、暗箭最难防,何况此辈均为旁门左道,多有妖术邪法,只怕上门找你的不是人!据贫道所知,混元老祖门下有四大护法,分持四件法宝,其中一件是个纸棺材,不过巴掌大小,想要谁的命,就写上谁的名姓八字,一个时辰拜三次,三次拜不死拜六次,六次拜不死拜九次,以十二个时辰为大限,此人必死无疑,你不怕魔古道用纸棺材拜你?”
  只因李老道说出这一番话,才引出一段“摆阵火神庙,斗法分龙会”,正是“且将左道妖邪术,惊动如龙似虎人”,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哎呀,今天的饭太丰盛了,有红烧牛肉、小鸡炖蘑菇、排骨、海鲜,哎呀,太丰盛了,哈哈哈哈……我都不知道该泡哪一袋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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