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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章:孤舟以航
  而我在梦境中丝毫不惧怕这头身形巨大的白狼,反而内心全是欣喜和归属感,一路朝它奔去,甚至差点喜极而泣,像是迷路的孩子终于在迷途之上寻找到自己的至亲至爱一般,自在安然。

  醒来时,我便明白了自己与白狼的感情,并非是男女之情,而是一种区别于男女之情之外的更纯粹更圣洁的情感。

  在百里照溪和邪月日夜轮流的照护下,一周后,我的身体恢复无恙,我们收拾好简单行李,清晨时,坐上了木筏准备离开孤岛。

  木筏驶离岛屿时,我看着眼前的茫茫大海,不安地仰面望着正站在木筏上划船的百里照溪问道:“我们离最近的海岸线远吗?万一划了很久也不能靠岸,该怎么办呢?”

  “那你我就在这片汪洋里共沉沦,岂不是也很美好?”百里照溪一边悠闲地划着船,一边挑着眉望着我逗笑道。

  “我可不愿意死在大海里,十年磨一剑,我的剑还未出鞘呢。”我望着百里照溪的笑眼严肃回道。

  “放心吧,我已经爬上岛上最高的一棵大树看过了,就在东边有条海岸线,岸上有座小城,离我们并不远,我努力划船,天黑前应该就能赶到。”百里照溪笑着冲我眨了眨眼,温声回道。

  “我陪你一起划船,这样我们就能早点靠岸。”我遂站起身,拿起船中备用的那只船桨,认真学着百里照溪划船的模样开始帮忙划船。

  “你还是坐下吧,瞅瞅你那姿势,你根本不会划船。让我一个人划吧,天黑前保证带你靠岸进城。”百里照溪边轻松笑道,边试图从我手里拿走我的船桨。

  “不行,我想早点靠岸,万一半途遇见风雨耽搁了时间,不能在天黑前赶到,那这夜晚的海面该多危险……”我强硬得拿着船桨,坚持要帮忙划船,因为我想起多年以前和师父以及百里莲澈、云岿哥哥一起在海上镇杀海妖的可怖往事,我知道这平静的海面底下藏着怎样的危机。

  “行,听你的,你别急,我教你怎么划船。左手再拿高一点,右手往下一点,腰背挺直了……”百里照溪将手里的船桨放下,走到我身旁,手把手教我划船。

  他的手指碰到我的手背和脊背时,我又情不自禁地红了脸,心底自己都开始嘲笑自己:多大岁数的人了,还动不动脸红,知不知羞?知不知羞……

  那么,到底是知羞会脸红,还是不知羞会脸红呢?

  “会了吗?”百里照溪见我手脚僵直愣在原地,边低眼看着我的脸轻声问道。

  “会,会了。”我忙低头看着船桨,按照他教我的方式开始划船,船确实就平稳地行驶起来。

  百里照溪分明看见我脸红了,可他这一次并未问我,而是指着东面,低声对我说:“记得一直往东边划,不错,你学习能力很强。”

  “唔。”我埋头使劲认真划船,低声应道。

  百里照溪也走到他的船桨旁,和我一起合力划着船,白狼站在船尾,面对着海面,一声不吭。

  晌午时分,我们的木筏就靠岸了,只是我用尽了所有的精力划船,上岸后,我已经精疲力竭了,连走路的力气都没有了。

  但我并不想将自己的疲惫表现出来,而是一路跟在百里照溪身后,走过原野,来到了进城的大路上。

  “邪月,我们要进城了。”百里照溪肩上挎着行囊,看着路边草丛里的白狼低声说道。

  邪月不舍地看了看我和百里照溪,转身就跑进了原野里,将身影藏进了树林里。

  “邪月不跟我们进城,以后如何与我们联络,他独自在外,你不担心他吗?”我眺望着原野,忧虑地对百里照溪问道。

  “邪月已经是一头老狼了,他就像一位老父亲一样,一直都是他在照顾我替我担忧,他也知道他外形太野性,一般百姓看见他都会惧怕,所以从来不跟着我走入人世的烟火里,而是选择藏匿于山野中,但是每次我遇难,他总能及时出现,他其实并未走远,而是藏身在附近的密林里,或是悄然行走在黑暗里……”百里照溪边轻声回答我,边拉起我的手朝城中的闹市走去。

  “老父亲?”我无力地挪动着脚步,牵强地跟上百里照溪的步伐,低声叹道。

  “是啊,他就像一位老父亲一样,每次我伤痕累累无处可归的时候,他就会出现,会驮我去一片清净的山水秘境里疗养身心。我们进城住客栈吧,休养几日再回老家奉天城。奉天城正是寒冬季节,我们得在这里准备一些抗寒的衣物,我再花些银钱雇辆车,送我们回奉天城。”百里照溪一边牵着我的手往城中繁华地段走去,一边轻声跟我说着他的计划,他回头看了我一眼,见我气色不太对,忙问我,“是不是身子不舒服,要不我背你吧?”

  我看了看大街上穿着薄衫或者长裙的路人,摇头低声叹道:“不用你背,我还有气力走路。听你的意思,过去十年里,你是不是在老家奉天城安家了?”

  “安家?你走后,我就没有家了。只是我总觉得你哪天可能回老家找我,所以我雇人把原来的老房子拆了,然后重新盖了栋小洋楼,我孤身住在那空荡荡的房子里,偶尔出远门去寻找你的踪迹,也会在家中留下写给你的书信,还会在大门上贴上信纸,写着我的姓名,告知你我很快就会回家……只是,没想到你这么狠心,十年了,竟然没有想过回老家看一眼。”百里照溪低声黯然叹道。

  说完,他牵着我走进了一户门口有一大株老樱花树的酒家,酒家的店小二引着我们来到靠窗的位置坐下。

  我并未急于跟百里照溪解释,点上了饭菜后,我捧着一碗参汤喝了几口,望着百里照溪挤满愁虑的眉眼,低声说:“醒来时就是一个七八岁的孩子,只想好好在这世上生存下去,快些长大,而且,我十年都未离开过陶家大院,因为家教甚严。”

  百里照溪忽然招呼店小二上了一坛酒,他一边斟酒一边失落地望着我的眉眼叹道:“别解释了,其实这十年里,你压根就没想过要找我,要不然就算你不能出家门,你也可以给我写家书。”

  说完,百里照溪拿起酒碗,将一碗十八陈酿的女儿红一饮而尽。

  之前在孤岛上说好的为我戒酒,一回岸上,全不作数了。看来他是心里的坎始终过不去,又要作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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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1章:酒不醉人
  “我不像你,有那么深的执念。你只有这一世的记忆。而我是带着几世的记忆飘零于这人世,很多事情,我看得透彻,缘聚缘散,都是强求不来的。在特定的时间里扮演好自己特有的角色,才是真的从容。十年了,我刚离开陶家,不就上了你的船么?这就是我逃也逃不掉的宿命。还有,很多事情,我已经记不清了,比如回奉天城路家老家的路,我总共就没走过几次,后来又发生太多事,这十年我虽然过得安稳,但每天都要研习功课,许多的往事,都已经在我脑海里变得恍惚不清了。”我小口喝着热汤,一边看着百里照溪喝闷酒,一边低声哀叹道。

  百里照溪连喝了几碗酒,幽怨地看着我苦笑道:“是么?那难得你还记得我,不容易啊……”

  我看着他嘴角的笑和他眼底的泪光,忽地胸中泛起一阵心酸。

  我伸手按住了他手中的酒坛子的边沿,蹙着眉心疼地望着他的泪眼,低声说:“别喝了,你受过内伤,还未完全康复,别着急喝酒。”

  百里照溪抬起另一手,将手摸在我按酒坛子的那只手的手背上,愁怨地望着我低声说:“我找了你十年,以为你也在为了回到我身边而不遗余力,没想到你是真的没有想过要找我。你真的好狠的心……如果不是做梦梦见你上了船,还梦见了具体的时间和地点,如果不是在船上遇见后,摄魂灯自动亮了起来,我要如何才能找到你,如何才能与你相认?北迟?你现在是叫北迟,对吗?我没记错吧?”

  说完,百里照溪终是忍不住蹙眉默然哽泪……

  “是,是北迟。‘幽谷那堪更北枝,年年自分著花迟。’”我望着百里照溪的泪眼,黯然低声叹道,“你别哭了,酒楼里的客人都看见了……”

  百里照溪不屑地瞥了一眼那些在偷看他落泪的客人,转而继续将我的手按在酒坛子边沿,低声问:“北迟,你实话告诉我,你还愿意跟我回奉天城老家吗?”

  其实我是不愿意的,但我不想直接告诉他答案,我也不愿意撒谎骗他,我只能沉默着用力将手从他手心里抽离……

  他见我将手从他手心下的酒坛子边沿抽离,也便知道了我的答案。

  “不想回家,那你要去何处?”百里照溪强忍泪水,低声叹道,说完便捏起酒坛子,狠狠地给自己的酒碗里倒满了酒。

  “我要去找阿古。”我如实回道。

  “阿古他想杀了你,你去找他,不是自寻死路么?”百里照溪将端到了嘴边的酒又放回至桌上,蹙着浓眉看着我焦虑地问道。

  “你错了,阿古他已经将我杀死了。”我低声回道,不愿在人声嘈杂的地方谈论太多绣魂门的事,默自喝完了一碗参汤,开始夹菜吃饭。

  “你到底想干嘛?”百里照溪焦虑不安地望着我问道。

  我默然摇了摇头,吃完一碗米饭后,我望着满脸愁容和困苦的百里照溪轻声说:“你暂时不要回奉天城老家了,我需要你的帮助。”

  百里照溪忽地精神振奋起来,挺直方才慵懒的脊背,望着我认真回道:“你不让我回老家,那我当然就不回老家了。但凡有需要我帮忙的地方,你尽管开口,上刀山,下油锅……”

  “行了。能不在酒楼大堂里丢人了么?”我忙打断高兴过头的百里照溪信誓旦旦的话语,忽而发现他倒是越上岁数越活得像个孩子一般,无所顾忌……

  百里照溪猛地站起身来,将行囊斜跨在肩上,看着我严肃说道:“行,有什么重要事,咱们上楼去进厢房里详谈……”

  说完他便一把将我从座位上拉起,拉着我朝大堂楼梯口走去,边走还边对柜台上的掌柜使了一个眼色……

  而那掌柜大叔还对百里照溪挤眉坏笑了一下,因此来回应他。

  我感觉气愤霎时有些奇怪,遂回头看了看身后在收拾桌子的店小二,发现那小伙子也在抿嘴坏笑……

  忽然明白了,他们都以为百里照溪这么着急拉着我上楼进厢房定是为了……

  而百里照溪还故意对他们挤眉弄眼,让别人误会我和他之间的关系。

  “你再笑?!”我气得在上楼梯的时候用脚掌踩了踩百里照溪的脚尖……

  “你!你……真狠……”百里照溪先是瞪了我一眼,忽而语气缓和下来,看着我宠溺一笑。

  上了楼梯,走在走廊里的时候,店小二已经小跑至一间空厢房门口,替我们将房门打开,客气道:“二位请。”

  “隔壁厢房是空着的吗?”我推开百里照溪的手,望着店小二认真问道。

  “是……”店小二如实点头回道。

  “行,我住这间,住他隔壁。”我走到门前,推开厢房的门。

  “好勒!”店小二点头,躲过百里照溪的目光,说完话就赶紧溜下楼了。

  “不是要一起商量事情的吗?”百里照溪站在我厢房的门口,懵然看着走进厢房中坐在靠椅上的我疑惑地问道。

  “在海上划了半日的船,我身子乏透了,想先歇息歇息,待我休息好了,再找你商量事情,行吗?”我靠着椅背坐着,望着站在门口处的百里照溪低声回道。

  “可我挺着急想知道你到底要我帮你做什么,没事儿,你累了就上床躺着吧,你可以躺着跟我说话,我就站在你床边听你说,你放心,我不碰你……”说完,百里照溪直接进门,快速地将门给掩上了,转身还弯起一边嘴角冲我邪魅一笑。

  “你回你的厢房也去歇息一会儿,行吗?你这样看着我,我睡不着。”我惊地坐直了身子,盯着百里照溪的脸低声回道。

  “我不累。我只要能看着你,我立即就精神抖擞了。你若累了,就赶紧上床去睡会儿吧,我坐在你厢房里守着你。这里人生地不熟的,让你一个人睡在这厢房里,我实在无法心安。”百里照溪走到我身前,低眼看着正坐在靠椅上的我,严肃地回道。

  说完,他嘴角又不自觉地上扬。

  原本是信了他的话,可一看见他的笑,我总觉得他好似心里憋着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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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章:巧扣心帘
  “你去你的厢房吧。我真的累了,想一个人清净地睡一觉。”我望着百里照溪嘴角的一抹邪笑,轻声请求道。

  百里照溪敛住笑意,盯着我的双眼默然痴看了片刻后,拿下肩上的行囊,将行囊里的摄魂灯和匕首拿出来递给了,对我说道:“你的匕首和摄魂灯,睡觉的时候搁在枕头边,防身。”

  “好的,谢谢。”我接过摄魂灯和匕首,低声谢道,看着百里照溪收拾好行囊后转身走出了我的厢房,并帮忙将房门关上。

  我起身走到房门口将门反锁上后就来到了床边,将摄魂灯搁在床头的小立柜上,再将匕首放于枕下,躺下后没多久就沉沉睡着了。

  也不知睡了多久,睁眼时眼前一片黑暗,一穿着红旗袍的清瘦女子就坐在我的床边上,而立柜之上的摄魂灯是亮着的。

  看着红旗袍女子惨白的脸,我惊地从床上坐起,发现灯影下她并无身影,即刻明白这是女鬼找上我了,我下意识地掐了一下自己,并不疼,便明白这是女鬼在给我托梦。

  “我叫巧帘,是这酒楼掌柜三年前纳的小妾,成亲当晚我拿剪子结束了自己这苦命的一生……”女子倒是坦诚,见着我就开始自己交代自己的身世以及死因,说完,她便将捂在胸口的红头巾挪开,让我看见了她左胸口上用剪刀扎出来的血窟窿……

  “说吧,我听着呢。”我看着巧帘的泪眼低声叹道。

  “我家在山村里,家里穷苦,我是姐姐,底下还有两个弟弟,酒楼的掌柜进山收高粱酒时看上了在荷塘里摘莲蓬的我,命人去打听我的家世,知道我家里穷,就拿了些银钱给我父母,让父母将我嫁给他做妾。我有心上人,他进城里念书去了,我想等他念完书……我自然是不肯答应嫁给掌柜做妾的,父亲见我不答应,便扇了我一耳光,骂我没良心,说白养了我十六年,母亲虽是没有打我,但是她在我枕边哭诉了一整夜,控诉我出生以后吃了家里多少粮食,控诉我从小到大生病看大夫花了多少银钱……”巧帘边凄然落着泪,边和我讲述着她的悲苦身世。

  巧帘的身世让我想起自己因为生了怪病被爹娘厌弃,无奈风雪夜里离家给他们解脱的往事,看看眼前可怜的女鬼,心中猛地涌起阵阵酸楚,不觉跟着她一同轻泣了起来,我望着她哽咽着问道:“后来你就答应嫁给酒楼掌柜了?”

  “没有,我性子倔,死活不答应嫁给掌柜做妾。我实话告诉我父母我喜欢上村里的梁余生,只是我没想到我爹会跑到梁家去闹事,问梁余生的父母是不是指着我给他们家儿子挣钱攒学费,梁余生的父母被我爹气得来到我家门口,指着我破口大骂,他们说他们家儿子将来是要考大学的,是不会看上我这种野蛮村夫家的女孩的,说我配不上他们家儿子,让我趁早死了心……我父亲母亲气得走出家门和他们打了一架,我父亲脾气躁,年青时帮人杀过猪,他下手狠重,一铁锹将梁余生的父亲的脑袋打开了瓢导致他父亲伤重不治死在了送往医院的半路上。”巧帘望着我的双眼哭诉道,越说越哭得悲戚,整个身子都在发抖。

  “后来呢?梁余生是不是回来了,是不是无法接受现实,更不能再接受你?”我蹙着眉忍着泪低声叹道。

  巧帘哭着摇头回道:“梁余生回来处理完他父亲的丧事,又去警察局帮我父亲求情。最后我父亲因为过失伤人致死被判刑坐牢五年。梁余生又给她母亲下跪求情,求她母亲接受我,她母亲后来真的原谅我了,可是我母亲却并未能原谅我,我还有两个弟弟需要人抚养,我父亲却在坐牢,为了筹钱养活我的两个弟弟,我母亲暗地里答应了酒楼掌柜将我嫁给他做妾,为了防止我知道这件事后与梁余生私奔,我母亲撒谎骗我哄我喝她熬的粥,可她在粥中下了迷药,趁我被迷昏时,半夜将我塞进了喜轿……”

  “你母亲是你亲生的娘亲么?”虽然我心里差不多已经知道了答案,但是我还是忍不住发出了这般感叹。

  “怎么可能不是亲生的呢?若不是亲生的,她也不能在一家人都吃不饱饭的情况下还将我留在家中养大成人啊。只是因为父亲坐牢的事情,我母亲她恨我多过爱我吧……我清醒时发现自己赤裸着身子躺在床上,发觉自己的清白已被毁,无颜再去见梁余生了,我给自己穿上了红旗袍,擦了胭脂,化了眉眼唇,然后拿着陪嫁的剪刀将自己刺死。”巧帘哽咽着回道。

  “说吧,你找我有何事相求?”我轻声问道,心中暗自决意要帮助巧帘了却她的心愿。

  “你错了,姑娘。我并未想要找你帮我。而是我就是死在你睡的这张床上的。只是我死后,掌柜怕其他人知道酒楼死了人会影响生意,就连夜花钱雇人用草席裹了我的尸身,将我草草地埋葬在城郊山头上了。我家中无人知晓我已亡故。掌柜也未替我操办后事。因此我的阴魂才无法离开这间厢房,但是我从未想过要骚扰这里的住客。只是今夜,不知为何,见你安睡在床上,又看见你带进来的这盏灯因我的现身而忽然亮了起来,就想跟你说会儿话,希望我没有吓到你……”巧帘蹙着眉悲婉地哭泣着,听着她的哭诉,我整个心都像是被一场冷雨淋湿透了。

  看来是我的心蒙了灰,以为自己遇见的每一个阴魂都对我有所图。

  “原来如此。那……有需要我帮助你的地方吗?比如给家里带口信,或者给你的心上人梁余生带信?”我惭愧地望着巧帘清澈的双眸,低声询问道。

  巧帘强忍着泪水,望着我摇头道:“不用了不用了。就让他们以为我一直好好活着,不是更好么?若是知道了我的死讯,他们该多伤心,母亲将会一辈子活在愧疚里,梁余生,他心里也不会好过的。”

  我终于忍不住又让眼泪夺眶而出,如此至纯至善的一个女子,却落得如此凄惨的下场,难道就没有人能给她救赎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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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3章:酒楼夜话
  我哭着从梦中醒来,刚睁开眼时就见一道红色的鬼影从我眼前一闪而过,而床边小立柜上的摄魂灯也忽地熄灭了。

  睡醒时已是深夜,我起床往房门口走去,想下楼去酒楼大堂看看是否还可以点些东西吃,可刚打开房门,就见百里照溪在我房门口的走廊里打了地铺,我推门的声音惊醒了他……

  “你干什么呢?”我瞪着睡在地上刚醒来的百里照溪低声问道。

  “身上的银两只够开一间厢房,你要单独睡一个厢房,那我只能打地铺了。”百里照溪快速地从地铺上爬起来,站在我身前,低眼望着我坏笑道,他看见了我脸上未干的泪迹,遂伸手摸了摸我脸颊上的泪痕,低声问,“你怎么哭了?”

  “我饿了。”我绕开百里照溪和地上的地铺,朝走廊走去,想要下楼去大堂找些食物果腹。

  “饿了?饿哭了?”百里照溪追上我,看着我的脸笑着问道,我脑海中全是那个叫巧帘的女鬼的身世遭遇,并未及时回答百里照溪的问题,而他边跟着我下楼梯边继续追问,“饿哭了?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没出息了?”

  我看着他的笑脸心烦地低声问:“谁饿哭了?你能不像个孩子似的么?”

  我匆匆下了楼,让酒楼柜台值夜的店小二帮忙去厨房给我煮碗清汤挂面。

  我在餐桌旁坐下,百里照溪追着我坐到我对面,看着我的双眼轻声问:“逗你玩儿呢,何苦较真?那你告诉我,你为何哭了?”

  “你能不能不要睡在我的房门口,多吓人啊?若是方才我出门着急,不是一脚就踩在你身上了吗?”我不想在大堂里聊及巧帘的事情,而是换了个话题回应百里照溪。

  “没事儿,我睡得浅,你翻身我都能听见。睡在你房门口,我才能睡得踏实点儿,要不然根本睡不着。”百里照溪拿起桌上的茶壶,倒了杯凉茶,喝了口凉茶,黯然望着我的双眼轻声回道。

  “身上真没银钱了吗?”我疑惑地望着百里照溪眼底的忧郁,低声问道。

  “嗯。”百里照溪心虚地躲闪开我的眼光,点头回道。

  “没银钱干嘛还要带我住这么高档的酒楼?明日清早我们换家经济实惠的客栈住吧……”我盯着百里照溪的脸,轻声回道。

  “已经连交了三日的食宿费了,还不能退。”百里照溪狡黠地抬眼望了望,转而低眼望着茶杯对我回道。

  “没有银钱还要连交三日的房费,你傻啊?”明知百里照溪是在撒谎,可我还是不太想直接拆穿他的谎言。

  可百里照溪脑瓜子转得滋溜快,他望着我认真回道:“连交三日便宜一半儿呢,不过说回来,你住的那间厢房是这家酒楼的特价房。你还真会挑,掌柜的说了,特价房就一间,被你选中了。”

  我自然明白百里照溪的话语里前半部分是假话,后半部分是实话……

  此时,店小二将煮好的一碗清汤挂面端到了我桌前,我想借机试探店小二是否知晓巧帘之死的事,边望着百里照溪神秘兮兮地低声说:“这家酒楼收费如此高,为何会有特价房?而且我住的那间厢房看起来很奢华啊,不应该是特价房吧?不过,我睡在那张床上,总觉得身子发冷,好像有阴风在房间里乱窜,哎,该不会是闹鬼所以才变成了特价房吧?”

  说完,我偷偷瞥了一眼灯下店小二的脸色,发现他霎时变得紧致了起来,差点没把手里端着的茶壶掉在了地上……

  “闹鬼吗?”百里照溪蹙着眉望着我问道,转而望向那值夜的店小二严声问道,“你老实说,你们的特价房是不是闹鬼啊?!”

  “没有!没闹鬼!”店小二惊慌地走到百里照溪跟前,哈着腰望着他焦急地小声回道。

  百里照溪一眼看出其中有诡,他一把揪住店小二的衣领子,狠声逼问道:“你快告诉我为何那间房是特价房,要不然明日清早我就去你们掌柜那里投诉你,让他让你滚蛋!”

  “诶!别啊,客官!我家上有老下有小,你可别去掌柜那里投诉我,他早就看我不顺眼了,你再一投诉,我就准会被他辞退。”店小二怯怯地望着百里照溪求道。

  “你这么勤恳机灵,还留下值夜班,为何你家掌柜还看你不顺眼啊?”我越发觉得事情蹊跷,想要撬开这店小二的嘴,知道更多关于巧帘一年前死亡的细节……

  点小二被百里照溪抓到凳子上坐下,他双手合十,闭着眼睛嘴里念念有词道:“大慈大悲的观音菩萨,我真的不是有意撒谎的,我不想失去这份工作,当年的事情,其实我并不知道,那天我女儿生了急病住院了,我就请了一天假去医院看孩子,后来半夜孩子在医院里忽然吐血了,要做手术,急需手续费,我就跑回酒楼想求掌柜借点钱给我,可我刚走到酒楼门外的墙根时就看见几个人用破草席裹着一个女人的尸体运上了拖板车,那女人的长头发还有一只脚还从草席的两端露了出来。我吓得掉头就躲进了巷子里,后来没多久,酒楼里所有打杂的伙计陆续全被我们掌柜开除了,就我一个人留了下来,因为事发当晚,就我一个人不在酒楼。可是这三年以来,我每次看掌柜的眼睛时,我心里就发慌,我最近也感觉到他看出我心里有鬼了……还好今晚掌柜回家去了,要不然你们这么一闹,掌柜定会拿我开刀,撵我滚蛋。”

  “哦,原来那间厢房死过人……”百里照溪将店小二的衣领松开,转而望着我的双眼,低沉着声音叹道,他应该是猜到了我为何起床后脸上有泪迹了,望着我继续说,“死的估计是个命苦的可怜人吧?要不怎会惹得这狠心的女人落了泪呢。”

  “死的是谁,那我就不清楚了。”店小二心虚地瞪大了眼,忙站出来解释道。

  “嗯?我又没问你。你着急说什么话?!莫不是你真的知道那死者的身份?”百里照溪一激恼,又伸手抓住了店小二的衣领口。

  “说就说吧,反正早晚都是要滚蛋的。那天掌柜从山里买回来一个年轻姑娘,他不敢把那姑娘带回家,怕他家里的正妻急眼,就悄悄把人带回了客栈,这还是我后来听店里的伙计说漏嘴告诉我的,只是他们撒谎说那小娘子被送出酒楼,养在了外面的小宅子里,都不敢说那女人其实已经被杀了……”点小二瞪大双眼,惶恐地低声回忆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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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4章:故梦重游

“被杀?”我狐疑地望着店小二满眼的惊恐,低声询问。

“不是被杀,那难道是自杀吗?那姑娘年纪轻轻的,家里穷苦,被我们掌柜看上了,那是她天大的福分,往后一生都不愁吃不愁喝了,她指不定该有多高兴呢……”店小二自作聪明地揣测道。

“你下去吧。辛苦你了。放心,我们二人会替你保守秘密的。”我朝店小二摆了摆手,见他吓出一额头的汗,赶紧让他退下。

百里照溪领会了我的眼神,松开了抓住店小二衣领口的手。

“谢谢!谢谢!多谢二位爷。”店小二忙站起身,朝着我和百里照溪致谢道。说完便匆匆退下。

我没听错,他说的是二位爷……

店小二退下后,深夜的大堂里就剩下我和百里照溪,吃过热汤面后,我们开始喝茶闲聊。

我看见百里照溪在打哈欠,便轻声对他说:“你去厢房睡会儿吧,我睡够了。”

“不睡了,天都快亮了。除非你陪我一起回厢房再睡一个回笼觉。不过,你那厢房真的闹鬼吗?那女鬼有没有伤害你?”百里照溪眨了眨困倦的双眼,一边喝着茶一边低声询问道。

“巧帘心善,虽然魂魄已经无法离开那间厢房,但是她并无害人之心,只是摄魂灯受她的阴魂的影响而亮了起来,她在我睡觉时给我托梦罢了。我一睁眼,她就藏起来了。”我喝了口茶,轻声叹道。

“也对,若是真的闹鬼,那这酒楼的生意早就做不下去了。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呢?”百里照溪闭了闭睡意朦胧的双眼,低声问道。

“我得想办法弄到一滴她至亲或者至爱人的鲜血,给她绣魂,带她离开那间厢房。不过我得先问问她是否愿意让我替她绣魂。只是不知她是否还会给我托梦,她若不愿再现身,我也没办法和她沟通。”我无奈地叹道。

“她若是真的无牵无挂无欲无求,也就不会引亮摄魂灯了。你先别着急,她该找你的时候,你躲都躲不掉。”百里照溪又打了一个哈欠,说完便趴在桌面上用双臂枕着头,侧过脸望着我继续说,“我太困了,我先趴一会儿……”

我看着百里照溪清瘦苍白又满是睡意的脸,忽而心软了,低声对他说:“你去我的厢房睡吧。”

“好啊。”百里照溪忽地站起身来,低眼看着我调皮笑道,“不过,你得跟我一起回厢房,把你一个人留在大堂里,我不放心,那样我也是没办法安心睡觉的。”

说完,他又忍不住打了一个哈欠。我看着他原本就是双眼皮的双眼在倦意的折磨下又多出了几道褶,变成了多层眼皮,他那一双因为困乏和打哈欠而溢满了泪水的大眼睛盯得我心里生生发疼……

“好吧。”我沉默片刻后,低声叹道,说完便起身朝楼梯口走去,百里照溪跟着我上了楼。

我们先后进了厢房后,他一进厢房便将房门反锁上了……

“你……”我蹙起眉望着百里照溪,刚要朝他发问。

“你别怕。我只是不放心你一个人离开。你就坐在房间守着我。我睡一觉就起来陪你出去。”百里照溪打断我的话,认真对我解释道,说完他就脱了鞋爬上床,闭上了双眼,作出一副老实模样。

“你睡吧……”我坐在靠椅上,看着床上和衣睡觉的百里照溪,低声回道。

“答应我,在我睡醒之前,你不许离开这间厢房,要不然以后我就不睡觉了,时时刻刻守着你。”百里照溪忽地睁眼侧过脸严肃地看着我说道。

“好,我答应你。”我蹙着眉无奈回道。心里却在想,他是有多害怕弄丢了我,可能是这十年的生离死别将他折磨得太痛苦了。

我甚至开始想就这样与他保持距离,亦师亦友一般相守相扶地走下去,也许比做一对恋人更好。

百里照溪很快就睡着了,不知过了多久,我竟也靠在椅背上沉沉地睡了过去。

“梁先生,就剩最后这一间房了……”朦胧中我听见外店小二的声音,我遂睁开眼,发现自己睡在床上,而百里照溪睡在我床边的地铺上……

我轻手轻脚下床,绕过地铺上熟睡的百里照溪,刚走到房门口时,听见身后的百里照溪也起来了。

“去哪儿呢,你?”百里照溪严声问道。

我打开了房门,恰巧看见隔壁厢房新来的住客站在门外朝我们这间厢房看来……

“你好。”那男子十分绅士地朝我点头问好,继续自我介绍道,“我叫梁余生,是省城的大学生,今晨刚到此地。”

“你好。”还未等我回话,百里照溪已经先我一步走出厢房,朝梁余生握手问好,并自我介绍道,“我复姓百里,名照溪。”

“梁先生你好,我叫北迟。”我迎上梁余生的目光自我介绍道,并且我留意到他一直在有意无意地朝我身后的门内打量,他的眼神又开始的好奇变成了惊诧,眉头还越蹙越紧。

“你干什么呢?”百里照溪有些不乐意了,对着梁余生不耐烦地问道,因为梁余生最后竟在未受到邀请的情况下走进了我的厢房。

我抬起手来示意百里照溪不要着急上火……

我和百里照溪站在门口处,看着梁余生走进我的厢房,站在厢房中的空地上转了一圈环顾四周。

“这里,我梦见过……竟和梦中真的一模一样,我连酒家的地理位置都梦见了。这一年来,被同样的梦境困扰了无数次,我终于鼓起勇气找来了。可是为何我会做这样的梦?”梁余生满脸疑惑,一边在原地打转,一边好似魔怔了似的,自言自语道。

百里照溪好似看明白了什么,不再阻拦梁余生的闯入……

“什么样的梦境,能告诉我吗?兴许我能帮梁先生解梦。”我站在门口处,望着站在厢房里发愣的梁余生低声说道。

“总梦见这家酒楼和这间厢房,梦境里还有一个模糊的声音在一遍遍复述着这家酒楼的地址。就这些……甚至都听不清梦中说话人是男是女,有几次好像看见了一个身影,可醒来时就忘了到底是怎样的一个身影。”梁余生转过身蹙着眉望着我回忆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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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5章:余生微凉

“老板,求求您别撵我走,我女儿还等着我领工钱给她看病呢!”突然,楼下传来店小二的哭喊声。

我与百里照溪闻声便走到走廊栅栏边往楼下大堂望去,看见酒楼掌柜阴着脸教唆着几个打杂的壮汉将店小二给撵到了酒楼大门外。

大清早的,大堂并无什么客人,所以店小二的哭喊声显得格外突兀,甚至引来楼上其他住客的关注,大伙儿陆续从厢房里出来看热闹。

“老板!求求您了!让我留下来吧。”店小二边哭着求情,边扑通一声跪在了门口。

“怎么回事啊?这店小二不是挺热情挺勤快的吗?为什么掌柜要撵他走?”看热闹的住客里有人开始替店小二抱不平。

“滚犊子!”酒楼掌柜直接走到门口处狠狠踹了一脚跪在地上的店小二。

我望向门口的店小二时,恰巧他也在无助地往楼上看,他在看我和百里照溪。

店小二眼底的苦楚和泪光以及怨恨,让我一时难以心安,若不是我的到老,若不是我和百里照溪大半夜在大堂里逼他说真话,他可能就不会丢掉这份养家糊口的工作。

就在我不安地看着楼下的那一出闹剧时,几个壮汉已经走上了楼,他们来到了我厢房门口,对着厢房里的梁余生狠声催道:“我们掌柜的好兄弟来了,点名要住你今早定的那间厢房。我们酒楼已经没有多余的厢房了,你走吧,去楼下柜台领回你的房费就行了。”

不知前因后果的梁余生懵然被那几个粗鲁的壮汉从我的厢房里拽了出来,一路被推搡着下了楼,而他放在隔壁房间的行李也被其中一个壮汉直接从房间里拎出来送下了楼。

看得出来,这酒楼的掌柜今晨来查看了新来住客的资料,知道梁余生就是当年巧帘老家的老相好,只是梁余生好似并不知巧帘是被这家酒楼的掌柜买去做妾的。

“我不走!你们为何对我这般无礼!我不走!”读书人梁余生完全弄不清状况,在楼下大堂里抗拒着……

“滚吧!”满脸横肉的掌柜将梁余生的房钱塞进了他上衣的口袋里,并瞪着他骂道,“再敢住进来我就打断你的腿!穷瘪三!上个大学还要靠女人供学费!我呸!”

“你!你说什么呢?!你到底是谁?!”被羞辱的梁余生好似想到了什么,愈发不肯让那几个壮汉撵他走,他是读书人,虽没多大气力,但是也算是个人高马大的青壮年,真耍起横来,那几个壮汉还真是拿他没办法,况且楼上走廊里那么多人看着。

不像店小二,身子瘦削,被两个壮汉架起来扔到酒楼大街的对面去了。

“这掌柜的怎么能这样对待住客呢,瞅着那小伙子还像是个读书人呢,他们怎么能对读书人动粗呢?”看热闹的住客里有位老阿姨摇着头指责道。

我寻思了一阵,便朝楼梯口走去,百里照溪将厢房的门锁上,急急跟着我下了楼。

若是让掌柜的看出我要帮梁余生,掌柜一定会觉得我们是一伙儿的,会怀疑我们都是查巧帘的失踪案的……

我只能反其道而行之……

“掌柜的,你赶紧撵他走,就在刚才,他都不敲门,也未经过的同意,就直接闯进了我的厢房。我还生着气呢,正想下楼找你讨个说法,看见您命人赶他走,我总算是解气了。”我做出一副骄横模样,看着目光如鼠满脸横肉的酒楼掌柜埋怨道。

“诶!你……”耿直的梁余生不能接受我忽然转变的态度,抬起手来指着我正想说什么……

“滚犊子!”百里照溪怕他说出什么让掌柜生疑,遂一把拧起他的胳膊,一路将他拖到了酒楼门外。

也许是百里照溪在拖拽梁余生出酒楼的过程中偷偷给了梁余生什么暗示,梁余生被拖到门外以后,只是站在门口象征性地哼唧了几句怨言,捡起被酒楼打杂的壮汉扔在门外的行囊,背起行囊就转身离去了。

梁余生离开后,酒楼里之前出手拽梁余生的那几个壮汉看百里照溪的眼神忽然变了,都有些忌惮百里照溪了。

“这位先生一看就是练家子啊。”酒店掌柜狡黠地看着百里照溪笑道。

“练家子倒不至于。只是,以前带兵打过仗,在战场杀人无数。”百里照溪冷声回道,牵起我的手,往门外走去,边走边说,“媳妇儿,能消消气么,今晚别把我关门外面睡觉了好么?我带你上街买衣服首饰去……”

我自然知道百里照溪这是在演戏,遂蹙着眉娇声回道:“不,我就要你睡门口……”

“哎呀,媳妇儿……”百里照溪好似想假戏真做了,他一手牵着我的手,另一只手趁机使劲搂了搂我的腰,见我在瞪他,他又识相地松了些力气,但仍是继续搂着我走出酒楼。

待我们走上大街离开他们的视线以后,百里照溪仍未将我手从我腰间松开,我一边跟着他走在大街上,一边低声说:“再不将手挪开,小心我回去以后拿匕首在你手心里画一个记号。”

“这么狠?!”百里照溪坏笑着淡然将搂在我腰间的手松开了。

我们一路走到了街角的胡同口,我方才看见梁余生坐在胡同口里的一方石凳上,他一脸愁容,见我和百里照溪都来了,遂站起身来,着急地走到我们身前询问道:“能告诉我她现在过得好?”

我打量一下胡同里的环境,见胡同里人来人往,遂对梁余生说:“我们去一处僻静的地方说话吧。”

梁余生点了点头,我们三人一同走小路来到了城郊的海滩边,海滩四下无人,视野广阔……

“巧帘三年前在刚才那家酒楼自杀了。”我站在海边,望着梁余生低声说道。

梁余生听到这个消息时,先是一愣,忽地又蹙起眉头憋红了眼眶,实在难忍悲痛时,他猛地转过身面对着大海背对着我和百里照溪,用双手捂住了嘴,在闷声抽泣……

我看见梁余生的脊背和臂膀都在随着他的抽泣而颤动,便明白了他心中的痛有多深刻。

看来梁余生确实是真心爱着巧帘的,只是他不知道巧帘为何三年前忽然失踪了。

“她是如何死的?”梁余生痛哭一阵,平静下来后,擦干了泪水,转身望着我和百里照溪低声问道。

“自杀。”我望着梁余生满眼的红血丝轻声回道。

“不可能。你撒谎。巧帘当年怀着我的孩子,她说过不管发生什么,她都会为了我把孩子生下来,她不可能轻生。”梁余生蹙着眉激动地反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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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6章:满头霜雪
  “怀有身孕?!”我霎时懵然,惊诧地瞪着梁余生问道。

  “三年前的冬天,我在北京游学,巧帘孤身一人去学校找我,我把她送到女同学宿舍借宿。一日清晨,下起了大雪,她跑到我教室的门外等我下课,嚷嚷着要我带她去城郊看雪,我功课繁忙,加上雪天出行不方便,就婉言推辞,她却一改往日温柔乖顺的脾性,在我面前耍脾气,硬是要我带她去看雪才行。我只好请假租自行车,在大雪里骑着自行车载着她一路来到北京城的城郊……”梁余生蹙着眉忍着泪低声回忆道。

  “我知道她为什么要对你耍性子,因为她可能预感到你们不会有结果……女人的直觉,有时候很灵。”我难过地轻声叹道。

  “快说吧,你是如何让别人怀上孩子的?你刚刚不是说了,你让她寄宿在你们大学的女生宿舍了吗?”百里照溪好似急切地想知道梁余生与巧帘的风月情事。

  梁余生有所顾虑地看了我一眼,转而望着百里照溪低声询问:“她还是个十七八岁的孩子吧?在一个孩子面前说风花雪月的事,不妥你?”

  “噗嗤——她还是个孩子?!”百里照溪忍不住笑出了声儿,低眼望着我的脸,笑着叹道:“别看她瞅着年纪小,她其实已经是老女人了。你说吧,到底是如何让巧帘怀上孩子的……”

  我阴沉着脸,面对着梁余生闭眼叹道:“说吧,百里照溪说得对,我不是孩子。”

  梁余生转过身去,继续面对着大海回忆道:“那日北京的雪格外大,只半日的时间,城郊的荒野已经被白雪覆盖。我将自行车锁在了郊区一户大院的铁栅栏上,牵着巧帘一路散步上山,我们站在山头废弃的哨岗顶上眺望京城的雪。那是巧帘第一次来北方看雪,她很激动,也格外兴奋。雪越下越大时,我劝她随我下到废弃的哨岗里避一避风雪,可她却不肯,仍是要拉着我的手,让我陪着她站在哨岗上迎着凛凛的风雪眺望远山的雪景。直到傍晚,我和她的头上和肩上都集满了白雪,我俩都冻得手脚冰冷,她才忽然开口跟我说话……”

  讲到此处时,梁余生又开始不住哽咽……

  “说下去啊,说完了再哭吧。”百里照溪走到梁余生的身旁,拍了拍他的肩膀。

  “她说:梁余生,余生凉,你看这漫天的霜雪竟将你我的头发都染白了,当初你我许下的今生要白头到老的誓言,是不是也算提前达成了?”梁余生一边痛苦地抽泣着,一边哽咽着回忆道,“说完这段话时,她就看着我默然落泪了。我一时心疼得慌,就捧住她的脸,去吻她脸上的泪滴,却未料到她将我紧紧抱住,抱着我开始吻我的唇,她是一边流泪一边吻我的。我虽已被她激吻得动情不已,可还是恪守礼数,并未对她做越轨之事。是她忽然喊头疼,说要下到废弃的哨岗里避风雪……”

  “然后进了哨岗你就把她占有了?”百里照溪侧目望着泪流满面的梁余生问道。

  梁余生望着百里照溪轻轻摇了摇头,低声回忆道:“下到那废弃的哨岗里以后,她忽然拉住我的手,将我的手放在她的左胸口,哭着问我,说如果这是我与她最后一次见面,我会对她做什么……我当时不能听懂她的意思,以为她只是因为自卑心过重而胡思乱想了,她又接着问我,问我是不是真的喜欢她,问我为何总是不碰她。”

  “所以你就碰她了?”百里照溪不耐烦地问道。

  “我没有。我说我会明媒正娶巧帘,会在新婚之夜让她变成我的女人。她却哭得更伤心了,哭着问我如果她永远都等不到那一天呢……我当时都懵了,不知道她到底想告诉我什么。可她忽然不说下去了,而是抱着我开始深吻我,吻到我们彼此都浑身发烫时,她开始抬手解我胸前的衣扣。我将她的手按住,不让她胡来,她又痛哭了起来,她说她希望即刻就将她变成我的女人……”梁余生低声哽咽道。

  听到此处,百里照溪忽地回过头看了看身后的我,望着我绯红的脸颊,邪笑道:“哟,老姑娘又害羞了,瞅瞅小脸红得,像发高烧了似的。”

  “啊?那我不说下去了。”梁余生听百里照溪如是说,遂也回头看了看我,见我真是羞红了脸,于是尴尬地自责道,“是我说太多了,是我错了,这位姑娘还小,我真不应该让她听见这些……”

  “没事,你继续说下去吧,后来你是如何沾染她的身子,让她怀上你的孩子的。”我强作镇静,抬起头来望着梁余生严声回道。

  “啊?你还想听?”梁余生吃惊地望着我问道。

  我冷着脸点了一下头,百里照溪弯起一边嘴角坏笑着望着我,对梁余生说:“没事儿,你快说吧,尽量说详细一点……那样我们才知道如何帮你。”

  “是吗?”梁余生疑惑地望着百里照溪问道。

  “对,快老实交代吧。”百里照溪有些迫不及待了。

  “是这样的。其实我当时是个处男,但我也是有欲望的。在巧帘的亲吻和抚摸下,我早就起了生理反应,她解我衣扣时,我已经快控制不住了,但是我还是理智地将她的手按住了,可我未曾料到她会用另一手去触摸我的身下,当她摸到我时,她就像疯了一样,缠抱着我,说哪怕是死,也要做我的女人。我受不了自己心爱的女人在我怀里这般乞要我的垂怜,我彻底丧失了理智,松开了巧帘的手,任由他解开我的衣扣,零距离触碰我身体的每一个部位……我被她彻底逼疯,脱光了她,在寒冷废旧的哨岗里与她抵死缠绵……”梁余生低声回忆着,而百里照溪却又转脸看向了我,我注意到百里照溪的喉结在不住滚动,我遂低下头,强作出一副风轻云淡的闲散模样。

  “咳咳……”百里照溪忍不住轻咳了一声,转过身与梁余生肩并着肩,高声叹道,“你比我幸运啊!至少你还碰过你心爱的女人。不像我,爱了她十几年了,却不曾得到过她啊!”

  “尝到了鱼水之欢带来的极致欢愉之后,我和她就都像疯了似的,我们躲在冰天雪地里的废旧哨岗里,一待就是半个月,我们不分白天黑夜,除了下山去临近的村子里买食物回哨岗里烤来吃,多余的时间都是在做爱,累了就在篝火旁缠抱着一起睡觉,醒了以后继续……半个月以后,我忽然清醒了,意识到自己再这样下去,一定会被学校开除,于是就带着巧帘下山回城了,她和我在学校附近租了一个小屋棚,白天我上学,她去城中酒家给人打杂挣工钱,晚上我们在一起过着清苦的小日子,不到两个月,巧帘怀上了我的孩子,我正打算带她回老家办婚事,她母亲却找来学校,说好话求着巧帘,将巧帘带回了老家。等我向学校写好了申请,得到了批准回到老家时,巧帘的母亲说巧帘已经出嫁了,让我不要再去骚扰她。我哭着跪在她母亲身前求她告诉我巧帘的去向,她死活不肯告诉我,没过几天,他们一家都搬走了,三年了,再无他们的任何音信。”梁余生哭着回忆道。

  海风吹打在我脸上,风虽不冷,可我的心却阵阵生凉,我黯然低声叹道:“所以她是怀着身孕被自己的母亲灌了迷药卖到酒楼的。受不了屈辱,选择了自杀。”

  “不可能。巧帘不会选择杀死自己和肚子里的孩子。她那么爱我,不可能轻生。你为何反复说她是自杀?!你有证据吗?还是你亲眼看见她自杀了?!”梁余生转过身走到我跟前,低眼望着我激动地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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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7章:阴魂托梦

“你干什么呢?!有话好好说……”百里照溪疾步走到梁余生身前,不让他靠近我。

“我如果说是昨夜我睡在那间厢房里时,巧帘托梦告诉我的,你信吗?”我绕过百里照溪,来到梁余生跟前,抬眼直视着他的双眼低声问道。

梁余生看着我的双眼沉默了片刻,忽然痛苦地皱着眉哽咽道:“那她一定是骗你的,我不信她会自杀。她那么爱我,怎么会舍得将我一人留在人世?怎么会忍心连肚子里的骨肉也一同带走?你被她骗了!”

说完,梁余生蹲在了地上,双手捂脸,失声痛哭,好似鬼哭狼嚎一般。

“别哭了!走!我请你喝酒!”百里照溪摇着头叹着气,将蹲在地上捂脸痛哭的梁余生拽了起来。

梁余生可站起身来,情绪仍旧十分激动,他望着高声怨道:“为何她能给你这样一个素未谋面的陌生人托梦,可三年来,却从不向我托梦?”

“你不是已经找来了吗?不是三年之间经常梦见那间酒楼和那间厢房吗?只是你一直不敢亲自来看看梦境的虚实罢了。”我冷眼望着梁余生,我倒是不觉得他可怜,只是觉得巧帘死得不值罢了。

可百里照溪好似格外同情梁余生,他将手搭在梁余生肩膀上,低声安抚道:“别哭了,我带你去喝酒,等到天黑了,我和北迟一起想办法让你和巧帘见一面。”

我冷戾地瞪了一眼百里照溪,心里怪他自作主张对人许诺,毕竟我都不敢确定巧帘的鬼魂如今是否真的愿意现身见梁余生一面,她若不愿意,我们总不能逼她……

我觉得鬼魂应该和人一样,被尊重,并且有选择的权利才对。

他们二人相邀着离开海滩往城中走去,找了处僻静的酒肆,坐下来喝起了酒。

二人边喝边聊,不觉已到傍晚。

晚饭后,见他们二人还在喝,我也不愿扫了他们的兴致,毕竟酒友之间的默契和情意,是容不得人随意亵渎的。

我一语不发地坐在酒肆靠窗的竹椅上看着酒肆窗外的海上夜色,清风拂面,温柔如恋人的手,我闭眼吹着海风,听着酒肆里嘈杂的人声,不知不觉竟靠在竹椅上睡着了。

刚入睡就进入了一个诡异的梦境,我潜意识里一开始就知道自己入梦了,可是梦境里太黑暗太冷了,我下意识地想要从梦中清醒过来,我不想继续睡下去,可是每次我试着摇头强行睁眼挣脱梦境时,每一次我“睁开”眼睛时,发现自己仍旧在那梦境里……

知道自己一时是挣脱不出噩梦了,只能无奈地劝自己冷静下来,去面对这梦境……

漆黑的山坡上,枯草丛生,蚀骨的寒风将残破的落叶吹得漫天乱飞,猫头鹰在枯枝之上发出低沉阴森的叫声。

月光下,有块土丘在松动,好似土丘之下用虫鼠在从土里面朝外抛开土壤,随着土壤越来越松动,枝头猫头鹰的叫声也越来越急促而阴森……

砰地一下,土丘上的土壤被地底下的一股强大的力量掀到了半空,一只沾满泥土的手从土里面狠狠地伸了出来,五根手指忽而弯曲忽而伸直,好似在拼命挣扎……

渐渐地,随着那只手一点点从土丘底下伸出地面,一个集满了泥土的脑袋也钻出了土面,我站在黑暗里,静静地看着那一方不断在松动散开的土丘。

当头和肩膀都从土里面钻出来的时候,那人的上半身很快就全部钻出了土面,我看见她用手扒开了她脸上耷拉的长发,她面对着我抹掉了脸上的泥土,我看清了她的脸……

“你来啦……”还未等我开口叫她,她先朝着我露出了诡异的笑脸。

“巧帘,是你招我入梦的吗?”我望着满身都是泥土的巧帘,低声询问,并朝她走近,靠近她时,才看清她的下身是裸露的,身下的衣裙全被撕烂了,双腿上除了泥土还有淤痕和血迹,胸前那个血窟窿里填满了黑色的泥……

“是,是我招你入梦的……”巧帘转过身面对着我回道,她说话时,眼神带着阴冷的杀光,和第一次与我在梦中对话时完全不同。

“今日出门匆忙,并未带上摄魂灯,而我也不在你的那间厢房里,可你却能给我托梦。看来,梁余生这三年来反复做的那个梦境,也是你给他托的。看来,你还是很想再见他一面的,对吗?”我试探性地叹道,并警觉地后退了几步,与巧帘保持距离,我想要知道她的真实目的。

“是啊,你的灯和匕首都还在我的厢房里呢……”巧帘嘴角上扬,朝我露出一个阴森的笑脸。

看着她的笑,我忽而意识到事情不妙。

我担心她弄坏我的灯和匕首,也不愿与她在这可怖的梦境里纠缠,便严声对她说:“说出你的真实诉求吧,只要不太过分,我都会尽量满足你。”

“我要你们将梁余生送到我的那间厢房去。明明我都快成功了,就是你们二人忽然出现,住进了我的厢房,致使梁余生只能住到隔壁去。今晚,不管你们用什么样的方法,都必须让他住进我的厢房。不然,我会毁了你留在厢房里的灯和匕首。”巧帘一脸阴狠,瞪着我威胁道。

我蹙着眉望着巧帘咄咄逼人的嘴脸,无奈轻声叹道:“你是死后变成厉鬼才有了这副可怖刻薄的嘴脸还是你生前就是这一副面孔?我的灯和匕首,历经了无数劫难,都能安然无恙回到我身边,它们又岂是你说摧毁就能摧毁得了的?”

“你到底肯不肯帮我?”巧帘面露凶相,龇牙瞪着我逼问道,我能借着夜色清晰地看见她眼睛里爆出的红血丝,她对我狠声说道,“我的阴魂能引燃你的灯!若是你不帮我,我就一把火烧了酒楼!那样,就会死很多人,我就不会孤独了!”

我阴沉着脸,弯起嘴角冷笑道:“你如此这般逼迫我将梁余生带去你的厢房,应该不止是为了与他再续情缘吧……”

“我要跟他结阴婚!你必须帮我。”巧帘凶狠的眼神里忽地泛起泪光。

“你想杀了他?”我直视着巧帘凶冷目光深处的悲凉,低声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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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8章:痴男怨女

“不。我不要他死。”巧帘提及梁余生时,眼底滑出了泪水,原本狰狞的面孔也变得满是悲苦。

“你方才那般狠毒模样,扬言要纵火烧了酒楼,眼下你让我再如何信你不会对梁余生动杀念?”我无奈地摇头叹道,蹙着眉看着巧帘脸上的一行行泪水洗落她脸上的尘土……

“我知道,从一开始你在梦境里看见我,你就不相信我。不管我说了什么,你都是抱着怀疑的态度。可我并未骗过你,死后的这三年,我的阴魂一直走不出那间厢房,可三年以来前前后后有无数住客在我的厢房里留宿过,但并无任何人察觉到过厢房里有鬼,我也不曾伤害过任何人。我之所以生气,是因为你们不但让梁余生错失了住进我的厢房的机会,还和酒楼掌柜串通一气,将他直接撵了出去!我不管,你必须帮我,要不然别怪我心生杀念,纵火焚楼,哪怕连同我的阴魂一并烧死。”巧帘一边痛哭着一边厉声回道,从她眼底不断涌出的泪水渐渐将她脸上的泥土洗净。

我看着夜色下她干净苍白的脸以及她满眼的绝望和泪光,沉沉地叹道:“好了,我答应你便是。”

“好,我等你们。我与他结阴亲,还差两个见证人,正好你与那位先生一同陪着梁余生来我的厢房,做我们结阴婚的主婚人吧?那样你也不用担心我将梁余生留在厢房里伤了他性命。你同意吗?”巧帘眨了眨泪眼,哽咽着回道。

看来,她也知道,我不信任她。

“都按照你的意思来办。”我冷静地看着她的泪眼,低声叹道。

“谢谢你。”她见我爽快地答应了她的请求,遂哭得愈发悲戚,哭着对我说,“原谅我用这样的方式招你入梦,我也不想这样对你。你快走吧……”

我看着她的泪眼,但仍旧不敢靠近她,她是双脚一直埋在土丘里,双腿和下身都裸露在外,左胸前的血窟窿乍眼一看好似一张张开的大嘴……

“为什么你第一次给我托梦时,不以这样一副面容见我?”走之前,我还想听她说说她死前和死后到底都遭遇了哪些伤害。

“第一次给你托梦,让你看见的是我刚死的时候的容貌,这一次给你托梦,是让你看见我死后被人扔在这片山岗时,被几个山野畜生蹂躏尸身后草草挖坑掩埋后的样貌……本意不是想吓唬你,而是我相信你在看见我这副模样后,会更信任我。”巧帘望着我痛苦地回道。

而我却陷入了沉默……

如此想来,我也只是一个俗人罢了,见了娇美的容颜,心中会更容易生出悲悯,一旦见到娇花蒙上了泥土和鲜血,心底就会生出许多的猜疑。

忽地不知如何面对巧帘,只是木然望着她的泪眼,低声说:“我走了。”

说完,我便从梦中清醒了过来,一睁眼看见百里照溪坐在我的靠椅旁,他正醉意绵绵地盯着我的脸痴看……

我见梁余生不在酒肆里了,惊地坐起身来,望着百里照溪着急问道:“梁余生呢?他去了何处?”

“上街去了。”百里照溪见我神情慌张,蹙起了眉头轻声回道。

“上街作甚?”我急急追问道。

“他让我带他去一趟那间厢房,可我告诉他了,酒楼里的人都认得他了,不会让他再回去了。他说他上街买些东西来将自己乔装改扮一下,再让我带他回去。”百里照溪望着我的双眼认真回道。

“所以你就这样答应他带他回那间厢房了?”我严肃地盯着百里照溪的醉眼低声问道,“你就不怕那厢房里的女鬼戾气太重会伤了梁余生的性命吗?”

百里照溪伸手给我擦了擦眼角的泪滴,望着我的眉眼平静地轻声回道:“利害我都跟他说过了,是他执意要回那间厢房的,他说了,哪怕是死,他也要去那间厢房见见巧帘,如果巧帘要索他的命,他说他便将命都给她。这样的痴心人,我能不想办法成全他吗?你是说不?”

听完百里照溪的回答,我心中忽地涌起一阵酸楚,眼眶也跟着变得湿润,我低声叹道:“如果当初他知道那一次分别就是永别,就会阴阳相隔,那他一定是死也不会让她走……”

“你怎么又在梦中哭了?梦见谁了?”回答完我的问题后,百里照溪开始问我为何醒来时眼角挂着泪……

“梦见巧帘了,她求我带梁余生回那间厢房。”我抬眼望着百里照溪如实回道。

“你答应她了?”百里照溪一边给我轻轻拭泪,一边盯着我的双眼柔声问道。

我默然点了点头……

“百里兄,你看看我这副模样,你们还认得出我是谁吗?”忽然,一位鬓角生着白发一脸络腮胡带着黑色镜框眼镜一身黑色长衫的“大叔”踩着酒肆的楼梯上了楼,迎着我和百里照溪走来,边走边严肃地望着百里照溪问道。

若不是听声音,光看“大叔”的模样,我和百里照溪还真就差点没认出他是梁余生。

“哟,看不出你还真会乔装改扮自己,这一身,伪装到了头发,你再把嗓门捏着说话,谁还能认出你来啊?!”百里照溪拍了拍梁余生的肩膀,笑着叹道。

“走吧,要劳烦二位帮忙将我带进那间厢房了……”梁余生诚恳真挚地望着我和百里照溪低声请求道。

百里照溪邪笑着点了点头,转身走到酒桌前,提起桌上一壶酒,一边对着酒壶喝酒一边有意将酒洒在自己的身上,喝了几口酒后,他坏笑着踉踉跄跄走到梁余生跟前,抱住他的臂膀醉意朦胧地嘟囔道:“顾兄,我喝不动了,你扶我回去吧。”

梁余生顿时就明白了百里照溪的用意。

他们二人一路佯装着知己好友喝醉了搀扶着回酒楼的模样,而我就跟在他们身后,快走到酒楼大门外时,百里照溪回头看了看我,招呼我也上前来搭把手……

“‘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啊!顾兄,我们上楼继续喝,喝……”百里照溪佯装醉酒,被我和梁余生搀扶着走进了酒楼大堂,酒楼掌柜看见我们三人时,丝毫未起疑心。

一来是因为梁余生的乔装确实做得很完美,二来是百里照溪“醉酒”的模样委实是“烂醉如泥”……

“喝,上楼继续喝……”梁余生粗着嗓子回应道。
哎呀,今天的饭太丰盛了,有红烧牛肉、小鸡炖蘑菇、排骨、海鲜,哎呀,太丰盛了,哈哈哈哈……我都不知道该泡哪一袋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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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9章:人鬼殊途

为了配合他们二人演戏,我特意走到酒楼柜台前又点了一坛子酒,并端着一坛子酒和两碟下酒菜以及几只酒碗跟着百里照溪和梁余生走上了楼。

安然来到厢房门前,拿出钥匙开锁进门后,刚关上厢房的门,打开厢房内的灯时,灯忽闪忽闪了几下,就自动熄灭了……

梁余生并未觉得害怕,而是站在黑暗里,望着厢房内的那张床,轻声说:“我知道你在等我,出来吧。”

忽地一下,床旁边立柜上的摄魂灯亮了起来,火光足以将整间厢房照亮。

“余生,你终于来了。”随着一声清婉的呼唤声响起,床边沿出现一个红色的鬼影,鬼影有抽象模糊变得越来越细腻真实。

梁余生看见巧帘的鬼影以后,快步奔至她身前,一边撕掉自己脸上的假络腮胡,一边狠狠地将巧帘抱进怀里……

“你还是那么美。”梁余生捧着巧帘惨白的脸颊,激动地叹道。

巧帘却忍不住落泪了,她抬起自己的手摸了摸梁余生的鬓角,心疼地哽咽道:“余生,你才年纪轻轻,为何鬓角都发白了?”

“不,帘儿,这是我临时染上的白色颜料,为了乔装进来看你。”梁余生一边落泪一边笑着安抚道。

巧帘的手从梁余生的鬓角抚摸至他的脸颊,最后一双细白的手停留在梁余生的眉上,她一边用手去抚平梁余生蹙起的那对浓眉,一边悲戚地哭道:“余生,我好想你……”

梁余生什么也没问,直接将巧帘按在双腿之上,一阵疯吻,完全忘了我和百里照溪还站在一旁……

“我们出去吧……”见他们吻得正缠绵,我拽了拽百里照溪的衣袖,给了他一个眼神。

百里照溪摇了摇头,并上前将我抱进了怀里,我仰面看着他的双眼,发现他竟红了眼眶。

抱着巧帘深吻的梁余生猛地打了一个喷嚏,脸色也嘴唇也都变得煞白。

可他仍未将怀里的女鬼巧帘放开,而是抱她抱得更紧,并从她的唇一路吻到她的脖子里,一边吻着她一边急促地喘息着,最后整个身子都开始打颤……

“余生,快放开我。”巧帘意识到自己的阴魂已经伤及到了梁余生的身体,边哭着求他将她放开。

“不。我就要你。即便是我会死,我也要你。”梁余生倔强地抱着巧帘,低声呻吟道,说完竟开始脱他自己身上的衣裳,丝毫不顾及站在一旁的百里照溪和我的感受。

“不,你别这样。我找到你,只是希望你能了却我一桩心愿。我不想伤害你。”巧帘使劲将梁余生推开,并亲手帮他将衣裳的衣扣扣上。

看着巧帘脸上的泪水,我忽地心中掠过一阵悲凉,同样身为女人,面对巧帘时,我反倒觉得自己不如她……

当年若不是因为我的任性和贪婪,师父百里莲郎也不会触犯戒律为我铤而走险破了色戒,后来漫长的岁月里,我和师父都在为彼此犯下的过错赎罪。

而巧帘却自知她与梁余生人鬼殊途,她不愿放纵自己的私欲,不愿连累她最爱的人。

我太能懂得她心中的苦楚和无奈了,同时我还满心羞愧,百感交集时,我忍不住闷声痛哭了起来。

百里照溪蹙着眉心疼地给我擦拭眼泪,并望着我的泪眼低声叹道:“小姑娘,你还真是多愁善感,这样的场面就能让你哭成一个人泪人儿……”

巧帘牵起梁余生的手,双双走到我和百里照溪身前,望着我们诚挚地恳求道:“你们二人手掌着这盏神灯,定不是普通人。我巧帘死后能遇上你们,也是我累世修来的福分。感谢你们将梁余生带回到我身边,今夜求你们二人为我和他主婚,了却我的心愿,我生要做他的人,死也要做他的鬼。”

“好,我答应你。”我忍住泪水,给巧帘和梁余生各倒了一杯酒,让他们二人跪在摄魂灯下喝了合卺酒,并对着天地叩首……

简单的仪式完成以后,我便拿着自己的摄魂灯和匕首,拉着百里照溪的衣袖,将他带出了那间厢房。

我和百里照溪走出厢房以后,将厢房的门关上,并默然守在了门外,以防酒楼里其他人来到门前叨扰厢房内的那一对阴阳相隔的苦命鸳鸯。

只是,无意间,我们隔着房门听见了房内他们打破阴阳的阻隔而行夫妻之事时传出的娇喘声和啜泣声。

“给我……”梁余生的声音里带着急切和祈求。

“不可以,这样会害死你的……”巧帘的声音里满是无奈和恐慌。

“我不怕死。你给我……”梁余生好似已然“剑拔弩张”,蠢蠢欲动……

“你疯了!”巧帘最后的防线好似被攻破了,声音里带着一丝绝望。

“从爱上你那天起,就已经疯了!”梁余生越发亢奋了。

“别这样……余生,你这样真的会死的。”巧帘开始娇喘,言语上虽仍是在拒绝,可娇喘声里溢满了对爱的渴望。

“死在你怀里,做鬼也风流……”梁余生已然得偿所愿,嘶哑的声音里透着一股销魂的满足感。

听着这些奢靡的爱语,我浑身发痒,手脚酥麻,脸颊发烫,已经没有勇气抬眼去看身前百里照溪的眼神。

“死在你怀里,做鬼也风流……他这句话说得真是太好了。”忽然,百里照溪抬手捏住我的下巴,抬起我的脸,直视着我的双眼,低声轻叹道,“瞧你这小脸红得,像火烧你的身子似的,上天既然赐了你一副好皮囊,又让你欲望在你身子里苏醒,你且顺水推舟便是,何苦这样憋屈自己……我和梁余生一样,只要能和心上人厮守,哪怕做鬼,也是很乐意的。”

“他……真的会死吗?”我隔着门听着房内传出的呻吟声和娇喘声,望着百里照溪的双眼低声问道。

百里照溪并未即刻回答我,而是蹙着眉盯着我的双眼痴看了片刻,捏着我的下巴,盯着我的嘴唇,默然吞了吞口水,轻声叹道:“你不懂。自从巧帘离开梁余生的那一刻起,其实梁余生就已经死了。”

“是吗?所以,如果天亮的时候,我们的厢房里躺着一具尸体,你我都能相安无事吗?”我冷静地看着百里照溪的双眼,低声问道。
请多指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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