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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偷窥者》法医秦明系列6(本卷完)--作者:秦明

本帖最后由 化不肥 于 2019-5-17 06:55 编辑

内容简介

畅销原创悬疑品牌“法医秦明”系列第六季!

系列销量突破200万册、播放量破16亿的“法医秦明”网剧原著小说案件更加复杂离奇,法医破案技术大挑战!

年轻女子连环离奇失踪,是谁在黑暗中窥探迷失的灵魂?

每个人都有不为人知的秘密,黑暗和光明只在一念之差身临其境的破案现场,置身专业法医视角

与法医秦明一同剖开真相 ,揭穿人性的真实与谎言孤身一人的年轻女性,接二连三离奇失踪,音信全无。她们是离家出走?是遭遇意外?还是落入他人之手?一具失踪女性的尸体出现,蹊跷的死因让法医小组陷入了迷惑之中。与此同时,一个神秘失联的男子成为法医小组关注的焦点,他在失踪案中留下的血迹,会是破解这一切谜团的关键线索吗?

法医秦明与他的伙伴们继续艰难前行,一桩又一桩的命案挑战着所有人的神经:寂静湖面呜咽的“鬼船”、炽热黑作坊里被冻死的女孩、眼眶被捣毁的荒山干尸……到底是谁在黑暗中窥探和攫取这些迷失的灵魂?法医小组能抓住潜藏在幕后的偷窥者吗?

作者简介

秦明,副主任法医师,一线悬疑畅销书作家。入行较早,经验丰富,绰号“老秦”。安徽省作家协会会员,2015年当当年度影响力作家,CCTV2016年度法治人物、年度最具网络影响力的法治人物。已出版作品:“法医秦明”系列:《尸语者》《无声的证词》《第十一根手指》《清道夫》《幸存者》“守夜者”系列:《守夜者:罪案终结者的觉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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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劫不复有鬼手,太平人间存佛心。抽丝剥笋解尸语,明察秋毫洗冤情。

一双鬼手,只为沉冤得雪;满怀佛心,唯愿天下太平。

非常荣幸,在2016年中央电视台的明星节目《今日说法》中,引用了这些概括性的语言。不错,这就是我对法医这个职业的总结。

我问过一个法医,你热爱你的工作吗?他说,糊口而已。

话虽这样说,但我悉心观察了他的工作,一丝不苟、滴水不漏。

可能,每个职业都会带来很多怨言和牢骚,法医这个职业也不例外。我走过全国很多地方,拜访过很多同行。有专家、有学者、有最基层的法医工作者,无一例外地,满腹牢骚。从事着需要大量专业知识、需要文凭、需要职称的工作,整天和尸体、和血腥味、和腐臭、和蝇蛆打交道,相对职业的要求而言,中国公安法医的待遇确实是不尽如人意。

一个基层的法医,拿着和基层民警一样的工资,但是因为掌握专业知识,不能轻易挪窝,所以提拔困难。一个基层的法医,每次和殡仪馆的工作人员比一比工资,难免都是自讨没趣。这也是公安法医这个岗位不断流失人才的主要原因。

看了我的《尸语者》而选择法医学专业的孩子们眼看就要毕业了,这让我感觉压力山大。他们会记恨我吗?

牢骚归牢骚,可是那么多的人和我一样,即便满腹牢骚,也不会离职。虽然口口声声地称,这只是一份糊口的工作,但是心里,却深深地爱着它。

我用写作来诠释这份爱。而更多的同行,在用他们一辈子的心血、用兢兢业业的无私奉献来诠释这份爱。

写下前面的内容,其实我是有私心的。我希望我们能获得一份公平的待遇,和一份应有的尊重。

我太渺小了,改变不了任何事情。但是我相信,只要我笔耕不辍,不断将法医这个职业的故事写下去,一定会让更多的百姓支持我们、理解我们、尊重我们。这是我写作的初衷,至今未改,也是我的终极愿望。

说一说这一本书吧。一直追着“法医秦明”系列的朋友们都知道,这已经是第六部了。前面五部书,在我、元气社的同学们以及博集天卷的共同努力之下,取得了不凡的成绩。一百多万册的销量,让我的写作初衷充分地实现了,也让我的生活条件明显改善了,更让我的生活变得充实,呃,充实到没有一点点私人时间。系列的前四季,分别被乐视和搜狐改编为网剧、电影,即将播出。因为作品的影视化,我收获了更多的读者。我也希望新读者们可以喜欢我的作品,可以喜欢法医这个职业。

可是这个第六季,该有什么进步或者突破呢?

我觉得,应该是对人性的揭露和对道德的考量吧。

每个人都会有两面性。无论是好人还是坏人,都一样。温柔和刚直一纸之隔,黑暗和光明一念之差。

通过对每个人明暗面的探索,我相信,这部作品一定可以映射出做人的准则和人生的态度。另外,就是对犯罪的警示。

好好生活,为何要去犯罪呢?

照例声明:“法医秦明”系列依旧会保持本色:一、以个案为基础,加入穿插全书的主线;二、以真实案例为蓝本,以普及知识为目的,不矫情、不造作、不玄乎;三、绝不违背科学的精神。本书中每起案件的具体情节均系虚构,人名、地名都是化名,如有雷同,实属巧合,切勿对号入座,否则后果自负。所谓的真实,是书中法医的专业知识和认真态度,是书中法医一个个巧妙推理的细节,是书中法医的睿智和明鉴。

在读者们的鼓励和鞭策之下,在元气社小伙伴们的帮助之下,老秦一直在努力向前奔跑着。

2016年7月1日

引子

如果你掉进了黑暗里,你能做的,不过是静心等待,直到你的双眼适应黑暗。

——村上春树

1

外面淅淅沥沥地下着雨,声音细小而遥远。

左怜犹豫地解开了衬衫的第一粒扣子。

她看了看周围灰白色的石灰墙,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虽然她出身贫寒,但是最少十年之内,她没有过过这样的苦日子了。别人都说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她倒是在这两个月内,学会了艰苦朴素。

她不知道自己在哪里,她看不到太阳的升起和落下。

并不是左怜逆来顺受。在她看来,至少她现在还活着,好好地活着,毫发无损。这已经够让人惊讶的了。

这一间破旧却密闭的房间,就像是她的坟墓。

左怜苦笑着摇了摇头,自作孽,不可活啊。

不过,说是坟墓还是夸张了点。虽然简陋破旧,但这房间也算是麻雀虽小,五脏俱全。一张行军床,一个写字台,一台只能收到中央台和龙番卫视的破电视,一个能冲澡的莲蓬头,还有抽水马桶。

吃的喝的,那个人会按时送来。之前,左怜也不知道是不是按时,但是每次饿了的时候,就会送过来。从铁门上的那个小窗里。

左怜外形出众,从小就一直被追捧,却一直未被征服。她就是个女神,她的光芒照耀着所有她认识的男人。那个富豪老公,大她几十岁,显然不是她心底的最爱,只是禁不住他反复送首饰、奢侈品什么的,才干脆从了他。

这么多年来,别人好言好语奉承着,好吃好喝伺候着,她从来没有动容或动心。但是当她饥肠辘辘的时候,那个人会送来粗茶淡饭;当她觉得自己一身臭味的时候,那个人会送来城隍庙买的地摊衣服。这让她反而对那个人有了一丝感激。

想到这里,左怜又苦笑了一声。

折断了我的翅膀,又来给我敷药,这算是恩惠吗?

左怜不知道自己在什么地方,甚至记不太清自己是怎么来的。开始的一段时间内,她也不知道是三天还是一周,反正那段时间内,她被恐惧笼罩,她觉得自己死定了,说不准死之前还会遭受非人的折磨。以左怜的性格,她誓死也不会遭受凌辱。她暗自给自己赴死的勇气。

所以在昏暗的灯光中,她蜷缩在行军床上,不眠不休地度过了那段时间。

不过,她一直毫发无损,于是有些放松下来。她想尽一切办法,想去打开那扇铁门,只有在这个时候,她才知道,原来她根本不是什么女汉子,她柔弱的手指,甚至不能抠开门缝一丝一毫。在她的指甲被掀翻了一个的时候,她彻底放弃了。她开始适应昏暗的灯光,开始适应没有手机、没有网络的“社会”。

她会偶尔看看电视,掌握今天的时间,获知现在是白天,还是黑夜。

从电视上的时间来看,噩梦已经持续了两个月。

房间昏暗潮湿,洗了的衣服要等三天才能干,所以她只能更改一下自己每天换衣服的习惯了。那个人买来的内衣不合身,但总比不穿好,将就着吧。

两个月来,她一直一个人,但是仍然会每天穿戴整齐。

这是她多年来的强迫症。

最害怕的事情,就是洗澡和如厕。但这又是必须要做的事情。

害怕的原因,是她每次做这些事情的时候,都觉得背后有一双眼睛,虽然她清楚地知道这个房间有门无窗,只有她一个人居住。

因为这个,她熬到了浑身发臭、难受无比的时候,才战战兢兢地去洗澡,却什么都没有发生。

即便什么都没有发生,她的那种感觉依旧强烈无比。

又到了必须洗澡的时候了,左怜犹豫地除去了自己的衣服。她看了看自己光滑白嫩的皮肤和凹凸有型的身材,心想这里连个镜子都没有,更谈不上什么保养品了,胴体仿佛还行,不知道自己的脸有没有衰老,毕竟也三十多岁了。

左怜把莲蓬头掰得靠墙一些,防止水溅到床上,或者电视机上。她慢慢地打开了水龙头,因为水压的作用,莲蓬头微微颤抖了两下,开始缓缓地往下洒水。

左怜拿起一块香皂,往身上涂抹。作为一个身家千万的女企业家,居然有一天会用香皂来洗澡,真是天有不测风云啊。她努力地让自己想着其他的事情,想冲淡那种一洗澡就会有的感觉。不过,这种感觉挥之不去。

左怜下意识地朝身后黑暗的地方看了看。

咔。细微的一道声响,被水流声覆盖了。

左怜却不知道为什么,全身的汗毛突然一立。

她赶紧伸手关掉了水龙头,用毛巾挡住了胸部,朝身后的铁门看了看。

吱呀呀。

铁门好像在动。她也不确定是不是在动,但是确实有声音。

左怜吓得靠紧了墙壁,眯着眼睛盯着铁门。

铁门果真打开了一半。

透过水雾,左怜看到一个朦胧的人影,站在门口。

2

外面哗啦啦地下着雨,雨滴打在窗户上的遮阳篷上,发出难听的声音。

房间里很黑,伸手不见五指。

均匀的鼾声并没有催眠男人。

男人仰面躺在床上,盯着上方的天花板,破旧斑斓。是的,他根本看不见天花板,但是他熟悉这里的一切。

男人没有丝毫困意,他在静静地等待着时机的到来。

挂钟在墙上嘀嘀嗒嗒地走着,男人看不清挂钟,只能在心里默念着数字,计算着时间。

右手腕上的手铐铐得很紧,这让他感觉自己的右手血液运行都有了障碍,他的右手像手铐一样冰凉。

他微微活动了一下手腕,想让手腕的束缚放松一些,也想试探一下身边的这个人是否真的睡着了。

身边的人没有反应。

如果男人没有数错的话,现在已经深夜一点了。

按照规律,身边的这个人,此时已经睡熟了。

男人准备开始行动了。

他悄悄地用左手从内裤边缘取出了事先准备好的铁丝,费力地摸索着想把铁丝伸进手铐的锁眼。黑暗之中,把一根细铁丝塞进锁眼有多难!男人用了差不多十分钟,才达成了目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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请多指教!

他费力地保持着别扭的姿势,为了不惊醒身边的人,他小心地用铁丝探测着手铐的锁芯。

这不是他的专长,但他必须冒死一试。

一辆汽车经过,车灯光透过窗帘,照到了身边那人的脸上。

一脸横肉、狰狞可怖。

身边那人被灯光打扰了美梦,哼哧着翻了个身,肚子上的肥肉随之晃了一晃。

男人正聚精会神地开锁,被这突如其来的翻身着实吓了一跳。

他迅速收回铁丝,假装睡觉。

身边那人吧唧了几下嘴巴,继续发出鼾声。虚惊一场。

男人不敢轻易再动,他瞪着眼睛,继续数着钟点。大约又是半个小时过去了,男人重新开始摸索着锁眼。

即便是初春雨夜,男人还是因为紧张的心情、别扭的姿势和困难的动作,满头大汗。

咔。

手铐开了。

男人的嘴角微微上扬,得意一笑。

打开了手铐,男人的右手终于恢复了血色,他揉了揉酸痛的手腕,悄无声息地翻身起床,套上了外套,蹑手蹑脚地走到了门口。

他知道,这扇门年久失修,若是贸然打开,肯定会发出难听的响声。一旦惊醒身边那人,他就真的功亏一篑了。

他小心地打开了门闩,用力托着大门,让大门和墙壁连接的铰链之间摩擦力最小。他费力地慢慢开门,开出一肩宽的门缝后,闪身出门,然后又慢慢地将门关上。

男人摊开双手,仰面朝天,让雨水肆意地打在他的脸上。

他又自由了。

此时的男人,热血沸腾,即便是初春的寒雨也不能浇灭。

他不急于离开,在雨中漫步,让雨水打湿了他的外套,享受着这初春夜晚的凉爽空气,和恢复自由给他带来的快感。

我回来了!

男人低吼着,逐渐加速,向西北方向狂奔而去。

第一案 幽灵鬼船

时间很贪婪——有时候,它会独自吞噬所有的细节。

——卡勒德·胡赛尼

1

夜已深了,没有月亮,没有星星,只有船头的那一个忽明忽暗的破旧电灯泡让赵汪洋获取了一些光亮。

在这一望无际的湖面之上,就像是身陷一个巨大的黑洞,左右无援、深邃无比,不知道哪里才是边际。好在现在导航技术发达,赵汪洋知道,再往东航行七公里左右,就是码头了。

龙番湖是周围渔民们赖以生存的母亲湖,他们的温饱、他们的存款,都是从湖里的水产上来的。龙番湖南北三十多公里宽,东西六十多公里长,水域面积近两千平方公里,湖中岛屿耸立,水产丰富。

因为龙番湖主要用作水产品的输出,所以对自然风光还并没有开发和宣传。很少有人知道,在这个经济并不发达的龙番市的腹地,还有着这么一片美丽的自然风光。没有旅游业的涉足或者说是骚扰,龙番湖周围的渔民们还过着比较清静的水边生活。捕鱼,打围养蚌,圈养螃蟹、龙虾,少了海面上那样的自然灾害,渔民们过着富足而平静的生活。

除了周末和节假日,一些本市的居民会到湖边采采风,这里很少会见到大批拥挤的游客。周围没有工厂、城区,湖面也未被污染。这也是现代化社会中,难得的一片净土。

赵汪洋是渔民村的小康户,他不仅在湖边承包了一大片螃蟹养殖基地,还在其中一座湖心岛上开辟了一片桃园。他的爸爸在临终的时候告诉他,等政策开放了,一定要找一个小岛来种桃树,龙番湖湖心岛小山上的土壤最适宜桃树的生长。他不知道父亲是怎么知道这个秘密的,而且他也表示质疑:喜旱不喜涝的桃树怎么会在湖心岛丰收?但遵遗命是中国人惯有的传统。所以在政府开放湖心岛承包的政策之后,赵汪洋第一个去领了一个小岛。

刚开始的三年,湖心桃园套进去了赵汪洋的全部家当,这让他质疑起父亲的决定。不过第四年,桃园开始产出桃子的时候,他才知道父亲的这个秘密果真是个传家宝。桃子又大又甜,皮薄多汁,可谓桃子中的上品。他不仅收回了全部成本,还在第一个收获年就大赚了一笔。很快,龙番湖的几十座湖心岛上,全部被人效仿种上了桃树,以至龙番湖桃子成了龙番湖水产之后的又一大品牌。

初春,是桃花盛开的季节,龙番湖桃花成了一个景点。虽然没有开发宣传,这个景点并不著名,但是对龙番市本地人来说,这里绝对是一处赏心悦目的唯美之地。利用航拍技术鸟瞰湖面,水面波光粼粼,湖中繁花点点,一座座粉红色的小岛煞是好看。

因为船只是被政府严加管控的,所以也没有多少游客可以到桃花岛上去近距离接触这些美物。但是岛主们总还是担心有游客偷偷潜上小岛破坏桃林,或者是初春多变的天气对桃树造成损害。于是,就有了一周两看的规矩。

昨天刮了一天的风,赵汪洋的桃林有几棵桃树被刮得有些东倒西歪了。他下午登岛,一边埋怨着两名聘用的工人同时请假,一边独自忙碌到夜幕降临。说来也真是倒霉,他正准备起航返回码头的时候,湖面上突然开始起风。这样的风级,他的那艘快艇肯定是招架不住的。于是,他只能独自在岛上等待大风的平息。

大风终于在深夜里平息下来。赵汪洋打开了船头的电灯,发动快艇向东岸的码头驶去。很快,还有七公里就抵达码头了,天气还算不错,这让赵汪洋放下心来。

虽然不用担心被怪风掀翻,但对四周的黑暗,赵汪洋还是有些心悸的。以往来岛上干活,赵汪洋总会带上那两个雇来的帮工,人多也就不怕了。这次,他一个人航行在这无边的黑暗之中,即便是个五尺男儿,也难免有些害怕。

可是没想到,越害怕,还就真的越看见不想看见的东西。

或者说,赵汪洋今天真是背到家了。

他看见远处,仿佛有一点灯火正在闪烁。若隐若现,极其诡异。

这么晚了,除了自己这个倒霉蛋,还会有谁在航行?而且,看灯火的高度,肯定不是他驾驶的这种快艇,而应该是一艘有一定高度的货船。

最让他感到不解的是,灯火距离他不远,但是他完全听不见发动机声。

为了验证这一点,赵汪洋关掉了自己快艇的发动机,竖起耳朵听着。除了水波荡漾产生的有节律的啪啪声之外,丝毫无声,安静得吓人。

谁会在深更半夜把船开到湖中央,然后关掉船上的发动机,随浪颠簸?这深邃如黑洞似的湖面,四周不着边际,不仅危险,而且恐怖。

难不成,这是鬼火?

赵汪洋也是个大专生,知道“鬼火”产生的原理。鬼火一般都是在坟墓之间产生,因为人体骨骼内含有磷,磷与水或者碱作用时会产生磷化氢,磷的燃点很低,当达到燃点时,形成的有光无焰的火称为鬼火。不过,这宽广的湖面之上,哪儿来的磷?

绕开它,赶紧回家吧。赵汪洋这样想着。

不过,好奇心驱使着他,把控着船头,低速向灯光的方向驶去。

一百米开外,一艘小货船的轮廓逐渐清晰了起来。影影绰绰之中,可以勉强辨别,小货船的甲板之上没有货物,灯光是位于甲板末端的驾驶室里发出的。

不过,灯光之下,并没有看见驾驶货船的人员。

赵汪洋看见只是一艘普通的货船,而不是其他什么奇怪的东西,略感安心。他把手中的强光手电朝小货船上照了几下,画了几个圈,大声喊道:“有人吗?船怎么停这儿了?”

声音被湖浪声覆盖了,并没有传出去多远。

赵汪洋继续接近小货船,逐渐看清了货船的模样。这是一艘很是破旧的小货船,船壁都已经生锈,船头也没有什么他认识的符号。货船处于静止状态,随着湖水的波动而荡漾着。

赵汪洋站在快艇里,踮起脚来看货船的驾驶室。

驾驶室里的灯光暗淡,忽闪忽闪的,但是足以看清楚,驾驶室里空空如也。整艘船上寂静无声,在这片漆黑的湖面上安静地荡漾。

甲板上没人,驾驶室没人,人去哪儿了?赵汪洋很是纳闷。谁会把船停在这里?难道是之前那阵怪风吹断了货船的缆绳?如果是大风刮过来的,怎么会正常地开着灯呢?而且,把一艘船从码头吹到七公里以外,也太夸张了吧?

赵汪洋有些蒙,怔怔地站在快艇里考虑自己要不要上船去看看。

他的大脑飞快地转着,却第一时间想到了小时候听到的故事。

他不会撞见了“幽灵鬼船”吧?

传说七十多年前的龙番湖上,曾经有一对恋人驾驶着渔船在捕鱼,遭遇了一艘日本人的巡逻艇。日本人拦停了渔船,在船上侵犯了貌美如花的女孩,又将这一对恋人残忍杀害。后来,那对恋人的家人在湖面上找了好久,就是找不到船的影子。不过,从那以后,经常有夜航的渔民们,会看到一艘渔船的影子,在湖面上漂漂荡荡。每次它一出现,湖面就会刮怪风,还曾经掀翻了几条船,死了不少人呢。村民们认为是那对恋人冤死后化为厉鬼,专门索人性命,于是称它为“幽灵鬼船”。

赵汪洋一直认为,那是老人们编出来的故事,为了不让年轻人夜里航行发生危险。绝对不是真事儿。

不过,眼前的这一切,为何和传说里的事情极为相似呢?

他刚开始种桃树的时候,就有人阻止他,说桃树是很邪门的,别人都不会把桃树种在家里的前院。如果把桃树种在湖心岛,这片湖里,肯定会出现邪门的事情。十几年来,他也没撞见邪门的事情,这些印象也就慢慢淡了。不过,当他看见自己无法想通的怪现象的时候,这些言语又重新涌进了他的脑袋。

赵汪洋在冷风中打了个寒战,他感觉自己全身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想登上货船去一探究竟的念头,瞬间没了。

他拉动快艇发动机的拉索,准备发动快艇离开这艘邪门的货船。突然,他仿佛听见了一阵奇怪的声音。那声音夹杂在拉动拉索的哗啦声和湖水啪啪的荡漾声之间,格外刺耳。

他颤抖着停下拉动拉索的动作,侧耳辨别声音的来源。

不错,那声音正是来源于货船的甲板之上,仍在继续。嗡嗡的,一阵一阵的,一会儿大一会儿小,仿佛有着节律。那声音像是某个人被蒙住了口鼻正在呻吟,又或是什么东西发出的狞笑,或者说像是某种怪兽正在低吼。

甲板上没人哪!

哪儿来的声音?

赵汪洋被这突如其来的怪声吓蒙了,他一个踉跄跌倒在快艇之中。随着他的跌倒,那怪声似乎更加强烈了,而且仿佛带着甲板的震动,离他越来越近。

赵汪洋颤抖着、挣扎着爬了起来,快艇因为他的剧烈动作而东摇西晃。他竭尽全力站稳在快艇上,拼了命似的拉动拉索,终于拉着了发动机。他掉转船头,开足马力,疯了似的向码头方向驶去。

背后的嗡嗡声仍在继续,夹杂在发动机的轰鸣声中,刺激着赵汪洋的耳朵。

“我跟你说,一个人在极度恐惧的时候,绝对不会喊‘鬼啊鬼啊’什么的。”大宝跷着二郎腿,摸着他微微凸起的肚皮,说,“第一反应绝对是掉头就跑!这我算是体验验证过了。”

“真有你的,度个蜜月,去鬼城玩。”我摇了摇头,翻动着手中的卷宗。

“刺激嘛!”大宝探过身来,低声说,“我跟你说啊,他们都说了,有效的精神刺激,会增加受孕的概率。”

“去你的,迷信!”我抬眼看了看对面的陈诗羽,用卷宗敲了一下大宝的头。

陈诗羽专心致志地看着手中的那本《尸语者》,像是没听见我们的谈话。

“一天到晚鬼啊鬼的,低级趣味,能不能换个话题?”林涛朝墙边缩了缩身子,假装在整理鬓角的头发。其实我知道他是为了适时堵上自己耳朵的时候,不被我们注意。

“怎么着?怀上了?”韩亮从门外进来,看起来刚把什么东西装进了休闲西装的内口袋里。

“这你都听得见?”大宝一脸满足的表情,往座椅背上一靠,“难道你的感官还能比我的灵?”

“哟哟哟,看你这表情,还真是中了?”韩亮坏笑着问。

大宝摇头晃脑,一副扬扬自得的表情。

“嘿嘿嘿,正经点行不行?”我正色道,朝陈诗羽那边努了努嘴。

陈诗羽还是一副漠不关心的表情,目光一直没有离开桌上的小说,伸手把挡住视线的一缕头发捋到耳后。

“没不正经啊!”韩亮摊了摊手,说,“大宝和宝嫂那叫作大难不死,必有后福!我这是在祝福他们早生贵子呢!”

“有你这么祝福的吗?你还是关心一下你自己吧,单身狗。”林涛好像还没有从刚才大宝叙述的鬼城里的情景里走出来,声音颤巍巍的。

“哈哈!一对单身狗!”韩亮走到林涛身边,搂住他的脖子说,“要不然,咱俩凑一对儿算了。”

“去去去,我干正经事儿呢。”林涛拿着一张国有资产登记表,正在逐一核对小组的勘查装备登记造册有没有遗漏或者错误。

“对了,对了,那个鬼城还有一项,我刚才忘了告诉你们。”大宝说。

“又来!”林涛皱着眉头,涨红了脸,又开始摆弄起鬓角的头发。

“这个还是比较带劲的。”大宝一脸神秘的表情,“坐一艘船,进一个山洞,那船还在轨道小河里晃啊,晃啊。周围啥也看不见。我有经验了啊,我就防着从上面吊下来一个什么东西摸着脸,或者突然一阵灯光,眼前就是一个吊死鬼什么的。结果你猜怎么着,还是把我吓了一跳,你猜那吓唬人的东西藏在哪儿?你猜!”

丁零零。

突然,指令电话急促地响起。

林涛哎呀一声,跳了一下。

我按住电话柄,笑着说:“你不是说,人在极度恐惧的时候,不会发出叫声吗?林涛这就现身说法,打你脸!”

林涛窘迫地看了一眼陈诗羽,陈诗羽冷笑了一下。

“龙番湖派出所昨天晚上接到110指令,说是湖中央有怪异的灯火,靠近察看,发现是漂着一艘没有人驾驶的货船。接警后,派出所申请特警支队水上大队支援,调集了巡逻艇进行寻找。不过在报警人所称的事发水域没有发现。经过派出所和特警队的连夜寻找,由无人机最先发现了货船的踪迹。今天早晨,特警巡逻艇将货船拖回码头,特警登船检查时,发现货船里有尸体。”电话那头是一个年轻的男声,僵硬地念着传真文件,“货船里的尸体,市局法医经过检验,认为该案存在问题,拿不准,需要你们前去支援。”

“有头绪吗?”我习惯性地问道。

“啊……啊?什么头绪?”对方一阵茫然。

我摇摇头,对指挥中心总是更换新手表示不满,于是详细地解释道:“市局有没有说,这有没有确定是或者不是一起命案?如果是命案,有没有侦查方向?”

年轻的男声可能是听出了我的不耐烦,有些紧张起来。他哗哗地翻着传真文件,说:“啊,嗯,这上报的材料写得很简单,嗯,好像没说。”
请多指教!

TOP

“龙番湖,湖面中央,有人看见无人驾驶的船,特警去找了一夜才找到船。检查见有尸体,无头绪。”我挂断了电话,一边简短地和大家说着情况,一边招呼着大家准备勘查器材出发去现场。

“龙番湖每年都有水漂,但是基本都是排除他杀。”林涛说,“那里人少,又和谐,又没有什么经济实体和娱乐场所,倒是很少有命案发生啊。即便有个别命案,也都指向明确,市局就处理完了。我们工作这么久了,还没去龙番湖出过现场吧?这案子能有什么问题呢?”

“不管,出勘现场,不长痔疮,走,出发!”大宝叫道。

“湖面中央?无人驾驶的货船?”韩亮问道。

“是啊,指挥中心给的信息也就这么点了。”我说。

“难道船是在湖面中央?”韩亮说。

“嗯,昨晚被人发现的。”我点了点头。

“啊,难道是幽灵鬼船?”韩亮沉吟道。

2

“你们今天是中邪了吗?这个话题就跳不过去了吗?”林涛表示严正抗议,“什么幽灵鬼船、幽灵鬼船?还能不能唯物主义了?”

韩亮握着方向盘,笑而不语。

“这有什么好怕的?”小羽毛坐在副驾驶上,鄙视地说。

自从小羽毛加入了勘查组,我们的小破车就有些拥挤了。总不好意思和女孩子挤在一起,于是最为瘦弱的小羽毛总是坐在副驾驶的座位上,而我们三个大男人挤在后排。

我挪了挪身子,腰身被大宝肥硕的屁股挤得有些发麻。

不一会儿,车子开进了龙番市的郊区,在通往龙番湖东码头的水泥路上颠簸了半个多小时后,我们看见了在阳光下波光粼粼的龙番湖。

东码头已经被封锁,路口横七竖八地停着几辆警车,闪着警灯。几名民警守着拴在警车之间的警戒带,不让围观群众进入。围观群众叽叽喳喳地讨论着案情,发挥着他们的想象,几个记者模样的人夹杂在中间,飞快地在本子上记着。

我们经过人群的时候,仿佛再次听见了“幽灵鬼船”的名号。

“事儿太大了,现场我暂时还没进,大概了解了情况,就直接邀请你们来了。”胡科长板着脸对我们说,顺手指了指停泊在码头的一艘破旧货船。

货船不大,船体有些生锈了,随着湖浪轻轻地撞击着码头的边缘。

“事儿多大?几具?”大宝说。

胡科长低声说:“前期排险的特警上船以后见没人,就注意到那开启着的船舱盖了,他们进去看了,六具尸体,四男两女。”

“男女不对称,看来不是殉情,不是集体自杀。”大宝猜着说。

“那可不一定,说不定有对同性恋呢?”韩亮看着手机,轻轻地说。

“自杀不会直接跳湖吗?”我说。

“初步看了甲板,没什么搏斗痕迹。特警说几个人死得很安详,没血没伤,小韩从船舱口大概看了一下尸体,也没有看到什么损伤,死因不明。”胡科长说,“这事儿挺蹊跷的。”

“丝毫没头绪吗?”我抓紧时间穿戴勘查装备。

“完全没有,他们都在笑称,是幽灵鬼船出现了。”胡科长苦笑了一声。

林涛又是一哆嗦。

今天已经第三次听见这个名词了。

“什么幽灵鬼船?”我好奇地问。

胡科长摆摆手,说:“民间传说,封建迷信。”

韩亮的眼睛还是没离开手机,说:“回去我来和你说,无稽之谈。”

说话间,我们已经穿戴好勘查设备,准备进入现场。货船的船舷有一人多高,想直接爬上去有些困难。警方已经在码头地面和船舷之间搭了一块舢板,我们踏着这个摇摇晃晃的舢板,杂技演员一样艰难地攀上了货船的甲板。

甲板上空荡荡的,甲板的末端是一个一层楼高的驾驶室,驾驶室里亮着灯,除了在玻璃前耸立的舵轮,也一样空空如也。

“程子砚,有痕迹物证吗?”林涛一上甲板,就向龙番市公安局的一名小女警问道。

这个小女警是个九〇后,虽然参加工作不算太久,但已经很出名了。程子砚是中国刑警学院痕迹检验系的毕业考状元,成绩突出,外形也很出众,所以在分配到龙番市公安局的时候,就成了热点人物。市局关于程子砚的传说很多,说程子砚还有个妹妹叫作程子墨,也是朵警花,而且是公安部刑侦局某个神秘组织中的成员,可以说是年轻有为。

我是第一次见到程子砚,不知道林涛是怎么认识她的,显然他们已经很熟悉了。不过他们专业相同,之前打过交道也很正常。

程子砚听到林涛的招呼,脸微微一红,声音不大,却吐字清晰:“林科长,甲板上我们都处理过了,没有血迹,没有指纹,在驾驶室里找到几处疑似棉布手套印,但没有鉴定价值。我听说死者也有戴手套的,不能排除是死者自己留下的。”

“没有足迹?”林涛讶异地问。

“甲板是钢铁制成的,又生了锈,载体不好,所以我们没能找到有鉴定价值的足迹。”程子砚指了指身边的韩法医说,“不过船舱里我们还没进去看,就韩法医趴在舱口大概看了一眼。”

“是不是没人敢进这幽灵鬼船的船舱啊?”大宝笑着说。

大宝故意把“幽灵鬼船”四个字的声音放大,引得林涛不自觉地缩了缩脖子,朝甲板中央掀起的船舱盖看了看。

我没有急于下到船舱,到驾驶室看了一圈后,又沿着船舷走了一圈。

“林涛,你看看这是什么?”我趴在货船的一侧船舷,指着船舷的边缘,说。

林涛走了过来,用放大镜看了又看,说:“泥巴。”

“是足迹吗?”我也不确定。

“像又不像。”林涛说,“泥巴上还沾着一片树叶。”

我从勘查箱里拿出一个镊子和一个物证袋,小心地把黏附在泥巴内的树叶给抠了出来,问韩亮:“什么叶子?”

韩亮抬眼看了看,指着远处的点点粉红,说:“桃树叶。”

“哦。”我应了一声,把树叶小心地装进了物证袋。

“这些泥巴,在甲板上也有好几处类似的。”程子砚说,“不过确实看不出有足迹的形态。”

“还真不好说。”林涛端起相机,说,“全部拍下来,我们回去慢慢研究。”

“嗯。”程子砚也端起了相机,跟在林涛身后开始工作。

见甲板上没有什么异样,我对林涛说:“下面,还是你们痕检先去看看吧?”

林涛走到甲板舱门口,朝下方看着,除了可以看到搭在舱门口的铁梯,里面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见。林涛咽了咽口水。

“我先下吧。”小羽毛整了整鞋套,准备顺梯子往下,“一个大男人,光天化日之下,有啥好怕的。”

林涛很尴尬,拦住小羽毛说:“别别,小羽毛,我下,我下,按规矩是我先下。”

听到“小羽毛”几个字,一直在后方负责拍照取证的程子砚突然出现在了舱门口。她一声不吭地站到了林涛的身边,也没看小羽毛,一字一句地轻声说道:“我们痕检不贸然下去不是因为害怕。没做好防护工作就下去,万一有什么问题谁负责呢?林科长,这里交给我,我先下。”

小羽毛被言语对抗了一下,有些讶异,看了程子砚一眼,气氛顿时有点尴尬。

两个九〇后的女孩突然就僵上了,大宝这个和事佬第一时间蹿了出来:“都别争,又不是啥好事儿!特警都排过险了,舱内没毒、没爆炸物。我先进,我鼻子灵,有什么异样我就蹿出来。”

说完,大宝率先进了船舱。我和林涛随后也顺扶梯走了下去。三道勘查灯的强光,瞬间把昏暗的船舱照得雪亮。

船舱很小,有七八平方米,而且只有一米五的高度。进了船舱就只能弓着腰前进。船舱里没什么货物,地面上有一些瓶瓶罐罐,落了不少灰尘,看起来有些时间没动过了,瓶瓶罐罐摆放都很整齐,说明在这个狭小的空间里,并没有发生过搏斗。船舱一侧舱壁是半圆形的隆起,看位置应该是紧贴着发动机的一面。六具尸体都在这个半圆形隆起的舱壁旁边互相依靠着。

比这更加震撼的画面我都见过。记得多年之前,那辆拉着十几具尸体的公交车1,让我连续几周被噩梦萦绕。不过,我发现,恻隐之心这种东西会一直存在法医的心里,见得再多,也依旧存在。它是我们对待同类的一种感情,也是督促着我们追寻真相的动力。

面前的景象还是让我的心里极其不舒服。虽然我不知道他们看见了什么,遭遇了什么,但是看着他们的尸体相互依偎,我的内心深处隐隐作痛。我暗自咬了咬牙,告诉自己一定要竭尽全力查清真相。

这个船舱也不是完全密闭的,除了顶端开启着的舱门之外,两侧舱壁都有连通外界的裂隙,有些许阳光投射进来,偶尔还能感觉到细微的湖风吹拂在脸上。

林涛趴在地上,看了半天,端起相机一边照相一边说:“这里面好像没有泥巴,有一些灰尘减层足迹2,有鉴定价值。”

我点点头,弓着腰走到尸体旁边。尸体还没有腐败,如果不是惨白的脸加上黑紫色的嘴唇,还真以为这六个人是在船舱里睡觉呢。

六具尸体的衣着都很完整,每个人的身边都有一个大的旅行包,摆放得也很自然,并没有翻动的迹象。

“这六个人是游客啊。”我看着六个人的衣着装束和随身物品,说。

“游客?”大宝说,“自己租的船?可是怎么就整齐地死在船舱里了?哎哟,我怎么有点头晕?”

我没有理睬大宝的矫情,掰动尸体的关节,发现尸僵并不很硬。我又看了看尸体的角膜,已经混浊了。这说明死者已经死亡24小时以上,却在48小时以内,尸僵都已经开始缓解,却还没有缓解完全。

死者的衣着都是完整的,所以我大概看了看每个死者暴露在外的部位,都没有发现明显的损伤。

难道这真的是一起意外?

即便是意外,死者又是怎么死的呢?中毒?疾病?寒冷?

都不像。如果是中毒的话,前期排险的特警就会发现船舱里空气中的毒物了,如果是疾病,总不能六个人一起患病猝死吧?寒冷?穿得这么厚,而且现在已经是初春了,尸体又没有反常脱衣现象3。所以都不能成立。

这案子果真还是挺蹊跷的。

这个案子的现场是在一艘货船上,空间有限,而且船是漂浮在湖面上的,周围也不可能进行什么外围搜索,这就给勘查工作省去了很多麻烦。不过,有限的空间内,没有发现特别有效的证据,这也给侦查工作增添了不少难度。

既然现场勘查工作不能取得重大突破,那么案件定性的重任就要落在尸体检验上了。好在从目前看,还没有能够支持这是一起命案的依据。如果只是某种原因导致的意外死亡事件,接下来的事情也就不是我们刑侦部门该做的了。

“殡仪馆的同志来了吗?”我心里踏实了点,问道。

虽然还没有查清死因,也没有确定案件性质,但是没有明显的暴力性损伤和被侵害的迹象,我也算是放了一半的心。

“来了,等着拖尸体呢。”程子砚蹲在舱门口对下面的我们说。

“走吧,这里也没啥有价值的东西。”大宝攀上了铁梯。

“等等。”我的眼角突然扫到了铁梯后面的一处反光点。

铁梯的后面,我们给忽略了,没有注意勘查。其实,这里散落着好多个被撕开口的塑料袋。

我小心地从铁梯后面拈起塑料袋,左看看,右看看。

“几个破塑料袋,怎么会和案件有关系?”大宝说,“这里这么多瓶瓶罐罐,总不能都给提取回去吧?”

“不不不,这和瓶瓶罐罐不一样。”我说,“那些瓶瓶罐罐上面都落满了灰尘,一看就知道是有些时间没动过了。而这三个塑料袋的成色看起来很新,撕口也很新,应该是最近才撕开的,说不定就和案件有关系。”

“可是,这些塑料袋是做什么用的?”林涛凑过来用勘查灯照了照塑料袋,说。

塑料袋比一般装食品的塑料袋要大,透明的,除了正面印了一个“500g”以外,其他没有任何可以识别的标志。

“会不会是什么重量?”大宝说。

我摇摇头,说:“不确定,要查。不过,最先要做的,还是得把塑料袋带回去进行指纹检验和DNA检验,以期有所发现。”

我从勘查箱里拿出三个大物证袋,把塑料袋整齐叠好,装了进去。

“嘿,这塑料袋是制式的啊?如果多印一些字,还就真和我们的物证袋一样了。”大宝捂着胸口说,“不行了,我胸闷,我得上去。”

“胸闷?你是去鬼城,给吓出心脏病了吧?”林涛幸灾乐祸地说。

从舢板上回到了码头,胡科长正等着我们。一见到我们就说:“案件已经有重大进展了。”

“什么重大进展?”我满心期待。

“货船的主人找到了,死者的身份也全部查清楚了。”胡科长说。

“确实是进展,但是也不是重大进展吧?”我有些失望,“这对我们搞清楚死因,搞清楚案件性质没有丝毫帮助啊。”

胡科长神秘地说:“你且听我慢慢说来。”

原来,刑警部门在案发后,立即组织力量重点对货船的归属以及死者的身份进行了调查。不到两个小时,调查就有了结果。

货船是一个叫作侯三的人的。这个人最近因为迷上了微商,当起了二道贩子来销售水产,自己倒是放弃了捕鱼、运货的营生。他的老婆见家里的货船一直空着,有些浪费资源,就擅自将货船租给一些背包客作为旅游的交通工具。

因为货船驾驶、出航都是需要相关资质的,所以私自租用船舶出航是违法行为,这会给没有资质就擅自驾驶船只的人员造成人身威胁,也会给湖面上的其他船只造成威胁。所以,在得知侯三擅自出租船只的行为之后,刑警部门毫不犹豫地就将侯三夫妇传唤到了刑警队。
请多指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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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过调查,侯三确实在3月1日,也就是前天下午接了一单生意。有六名来自福建的背包客,想体验一把自驾轮船的快感,更想去岛上赏桃花、野炊、露营。于是他们和侯三谈好了价钱,侯三教授了他们基本的驾驶方法。下午三点半,六个人付了钱就出航了。

前天正好是侯三祖父的忌日,所以侯三在收完钱后,就拖家带口去祖坟祭奠了。到晚上吃完饭回家,一直到昨天和邻居打了一天麻将,侯三夫妇两人几乎就没有离开亲友、邻居的视线。他们应该确实对六人死亡的事件不知情。

而且,侯三夫妇几乎一致的证词就是,船上没有任何有毒、有危险的物质,船上绝对没有任何其他人,只有他们六个背包客。

“我还是没有听懂,这对我们的案件定性有什么帮助呢?”我问。

“换句话说,那条船上,只有福建的六名背包客。”胡科长说,“没有其他人了。而且,这悠悠湖面,又哪里有什么天降奇兵来作案?这个现场就像是一个封闭了的现场,所以啊,即便是命案,也是自产自销了。”

“可不能说得那么绝对。”我摇头,“不管怎么说,这案子的疑点还是很多的。为什么尸体那么集中?为什么表面上看不出死因?为什么死者要集体钻到狭小的货舱里?是看到了什么令他们害怕的事情,还是遇见了什么不能避免的灾难?”

“那倒也是。”胡科长说,“不过,这案子从目前的调查情况来看,总体来说还是比较乐观的。这天下哪儿有什么邪门的东西?光天化日,朗朗乾坤,又是六个人一起,有什么好怕的?能看到什么可怕的东西?鬼吗?”

林涛又是微微一抖,叹道:“今天是什么日子?你们每个人除了鬼就不会说点别的?”

“嘿,你还真别说。”我说,“我们赌一把,我说明天省城各大报纸、网媒都要出消息了,消息的噱头就是鬼,就是这个幽灵鬼船。信不信?”

“死了这么多人,社会影响肯定是很大的。”胡科长皱起眉头,说,“因此我们也压力巨大,好在现在都是好消息,还没什么坏消息。至于媒体想怎么写,也就由他们去了。现代化社会了,还有多少人会相信幽灵鬼船这种迷信传说?”

“在我理解,幽灵鬼船应该是那种看得见、摸不着的东西,那才够吓人。”大宝说,“这破船就摆在那里,算什么幽灵鬼船。”

“接下来我们怎么办?”程子砚见林涛脸色发白,似是转移话题,又似是安慰地说道。

“林涛和你去研究足迹,我们去解剖室检验尸体,小羽毛跟林涛坐市局的车,韩亮跟我,出发吧。”我急切地说道。

3

龙番市公安局法医学尸体解剖检验室,是四间解剖间相对而立的,对同时进行六具尸体的解剖检验也在受理能力范围之内。

市局调集了七名法医以及五名实习生投入了尸检工作,加上我和大宝,我们一共分成了三组。

因为人员多了,工作效率大大提高,我也可以腾出手来,研究研究六名死者的衣着和随身的物品。

现场的空间太狭小了,不方便检验,我们只能将现场情况固定后,把所有的随身物品全部带到解剖室进行检验。

四间解剖室大门以对角线的方式相互相对,而中间是一个小广场。这是在几间解剖室同时检验时,各解剖室的主检法医互相交流的地方。

现在,这个小广场成了我检验衣物和随身物品的地方。

喜欢户外的背包客的装束几乎都是一样的,一套不太厚的冲锋衣,背上一个大背包。为了区别每个人的衣着和背包,我们按照尸体的编号,给衣物和背包进行了编号。四名男性死者分别编为1至4号,两名女死者编为5号和6号。

六名死者的外衣都被脱了下来,在小广场上排成一列。

衣着都很整齐,没有破损也没有撕裂。所有的口袋里虽然没有东西,但是也没有翻动的痕迹。至少从衣着上看,一切都很正常。

背包也是这样。六个背包里,装着一些旅行的用具、睡袋和野外生存的工具,还有一些干粮。看来非常整齐,没有任何翻乱的痕迹,但是没有钱包、手机之类的物品。

“出来旅行不用带钱的?”大宝也注意到了这个细节,“而且连手机都没有?这都什么年代了!”

“不可能。”我皱眉思索,“没有钱,怎么能租到这条船?据说租金不便宜呢。”

“会不会是钱藏在比较隐蔽的口袋?”大宝一边说,一边仔细地搜索着每一个背包,“或者,他们的钱全部交给一个人保管?然后这个人的包有夹层什么的?”

我和大宝把背包里的物品全部拿了出来,一点一点地搜索,仍然没有任何发现。

“奇了怪了。要是说把钱藏在夹层里,咱们找不到倒是有可能。但是手机呢?一部手机都没有,怎么和外界联系?这如果是小偷的话,那也太邪门了,可以不接触任何其他物品,直接偷走金钱?”大宝诧异地说。

我摇摇头,说:“别忘了,他们是在一条船上,在那么大一片湖面上,不具备盗窃的可能。”

“那抢劫呢?”大宝说。

我想了想,说:“如果是抢劫的话,会有多少人参与抢劫?这毕竟是六个人。在没有任何抵抗、威逼、约束的情况下,不翻动死者的包,就能把钱全部抢走?这有点邪门吧?”

“那钱去哪里了?”大宝说。

“死因还是关键哪。”我说,“至少我们现在还是一头雾水。”

说完,我起身走进解剖室。

三间解剖室的第一具尸体都是男性,此时都已经被脱去了外衣,只穿了个短裤躺在解剖台上。尸表检验已经进行得差不多了,大家都在安装手术刀片,准备开始解剖检验。

死者的眼睑内未见明确的出血点,面部也未见明显发绀。但是口唇青紫、指甲青紫。除了1号尸体手指有一处疑似损伤的红色斑迹以外,其他均没有看到明确的损伤痕迹。

三间解剖室的主检法医发现的情况几乎是一模一样的。

如果用通俗的语言去表述尸表检验所见,就是死者具有一部分窒息征象,却又不是很典型。而且,死者生前没有遭受过严重暴力,没有被约束、威逼,也没有抵抗。对窒息的形成,也不好解释,因为口鼻腔、颈部、胸部都没有损伤痕迹,导致窒息的机理也不是很清楚。

难道真的是中毒?

我也开始怀疑中毒的可能了。因为人的死因主要是外伤、窒息、中毒、疾病、高低温、电击六种。在排除了其他死因存在的可能后,加之不可能六个人同时突发疾病猝死,那么窒息和中毒就成了法医重点考虑的原因。

某些药物的中毒,也是有部分窒息的征象存在的。但是机械性窒息则必须有相应位置的损伤,才能确证。这么一考量,中毒就成为首要怀疑的对象了。

不过,很多有毒物质中毒,都有相应的尸体现象。比如很多毒物会导致呕吐,现场遗留呕吐物;比如有机磷中毒会导致瞳孔缩小成针尖样;比如一氧化碳中毒的尸体会呈樱桃红色等等。而这六具尸体不仅没有任何中毒的征象,而且所处的现场环境也不太符合中毒应该具备的条件。

大多数死因,是在进行完尸表检验后就心里有数的。只有中毒和突发疾病可能在尸表上表现出的迹象不明确,再有就是一些隐匿性的外伤,导致内脏、血管的损伤。所以,我们只有把希望全部放在解剖工作上了。

我有些急不可耐了,赶紧装上了刀片,开始解剖。

基本和尸表检验一致,我们逐层分离了死者的颈部、胸部、腹部的皮肤,皮下组织和肌肉,充分暴露了骨骼,依旧没有发现任何损伤。死者所有的脏器器官、血管都位置正常,没有破裂和出血。

“邪门了。”大宝说,“就连颈部皮下、肌肉都没有出血,绝对不可能是机械性窒息了。”

“可是窒息征象很明确啊。”和我们同组的赵法医说,“内脏淤血,心血不凝。”

“窒息征象不是应该有眼睑出血点吗?”一名实习生在旁边问道。

我笑了笑,说:“书上说的窒息征象,是说有这些征象可能提示窒息,但是并不是说窒息就有所有的窒息征象。睑球结膜出血点的机理是毛细血管压力增大导致出血,比如在掐扼颈部的时候,因为力量较小,压迫了颈部浅层的静脉,而动脉仍在供血,静脉回流受阻,就会出现大量的睑球结膜和颜面部的出血点。但是在缢死的案例中,因为压迫颈部的力量大,动静脉同时压闭,出血点就会少。”

实习生若有所悟地点点头。

“也有药物可以导致内脏淤血和心血不凝。”我一边说,一边剪下一部分胃壁组织和一部分肝脏,“不过,死者的胃内容物全部排空了,也不像是刚吃过东西,怎么会中毒呢?这些标本赶紧送市局化验,马上告知我们结果。另外,他们是几点钟吃的午饭知道吗?”

侦查员皱着眉头,用两个手指小心地拈起装着死者内脏检材的物证袋,说:“我马上送。根据前方调查的情况来看,这六个人应该是在湖边镇子上吃了一顿早午饭,大概是十点半吧。”

我切开死者的十二指肠,发现十二指肠内还有一些食糜,说:“死者胃内容物已经排空,然而食糜的末端仍在十二指肠,说明胃内容物是刚刚排空的。按照一般规律,这应该是末次进餐后六个小时死亡的。”

“六个小时,嗯,那就是下午四点半死亡。”大宝说,“按照船老板的说法,三点半出发,也就是说,死者才在船上待了一个小时?”

“不过,首先得确认十二指肠的食糜确实是3月1日上午十点半的那一餐。”我用止血钳从十二指肠里挑出了一点食糜,仔细地看着,说,“嗯,他们吃的是地皮炒鸡蛋?”

“对对对,地皮炒鸡蛋是我们这里的特色,根据调查情况,他们案发当天确实吃的是这个!”侦查员激动地说。

韩亮在一旁皱了皱眉头,说:“我的妈呀,腐败尸体我都无所谓,就是佩服你们法医研究胃内容物的劲儿。这……这个太恶心了。”

“有个问题。”一名实习生说,“我听说,昨天晚上这条船被人发现的时候,发现人一口咬定是因为船上发出一种奇怪的声音,才把他吓得尿了裤子。像是,像是鬼叫。”

“鬼叫?哈哈!”大宝不以为然。

我说:“幸亏林涛不在。我觉得吧,从那个时候开始,船上应该就没有活人了。所以所谓的鬼叫,应该是发现人的说辞而已,就是给自己台阶下,为自己吓得尿裤子找个理由吧。”

解剖完毕了,依旧没有发现任何损伤。

我叹了口气,走到了小广场上,看看其他几台解剖进行得如何。

“我们的情况和你们的一模一样。”胡科长说。

“我们的情况和你们的一模一样。”韩法医也说。

三台解剖的主检法医相对站在小广场上,看着地面上整齐排列的衣物和背包,有些发愁。毕竟经过解剖,对死者的死因心里一点底也没有,这种情况还是很少见的。

“结合现场情况,只有可能是气体中毒。”胡科长说,“其他死因可以完全排除。”

“你知道哪几种气体可以导致尸体出现明显的窒息征象吗?”我问。

韩法医想了想,说:“还真是没有多少。除非是……二氧化碳?”

“二氧化碳?”我问了一句。

这让我不禁想起几个月前的“食人山谷”4案件。不过,那起案件和这一起有着本质性的区别。那起案件,是因为一个独特的地理形态,形成了一个四面高山、中间低洼的“空气湖”,而那里长期缺乏空气流通,比氧气重的二氧化碳逐渐沉积在湖底,形成了一个二氧化碳湖。二氧化碳湖也有一个无形的“湖面”,只要人一低于这个湖面,就会因为周边环境有大量的二氧化碳,出现中毒症状,立即失去意识,坠入湖底,从而死亡。因为同行的人看到同伴跌入谷底,纷纷想去相救,每下去一个人,就跌落一个人,造成了死亡多人的惨案。也在群众中出现了“食人山谷”的传说。

不错,二氧化碳中毒,不仅无声无息,而且毒物检验无法查出。死者没有导致机械性窒息的损伤,却会出现窒息征象。仅仅从尸体的表象上来看,这几名死者还真是挺符合二氧化碳中毒的特点的。

不过,二氧化碳中毒一定是需要现场环境支持的。一艘经常使用的货船,虽然船舱相对比较密闭,但是毕竟不是完全密闭。而且经常在湖面行驶,也不可能在船舱里积蓄高浓度的二氧化碳。没有高浓度的二氧化碳,是不可能导致人迅速死亡的。

总的来说,现场环境是不符合二氧化碳中毒的必备环境的。

这个原理,我们大家都懂。但毕竟尸体情况比较符合,所以我们也没有就此否定。

“啊,对了,我检验的那具尸体,还是有点损伤的。”韩法医一拍脑袋说,“不过,对案件应该影响不大。”

“嗯,你是说手指的损伤吗?”我说,“在现场的时候,我看到了,但是没有仔细看,你仔细看了吗?”

韩法医摇摇头,说:“损伤很小,没有什么提示的意义。”

“是擦伤还是挫伤?”我问。

韩法医说:“用放大镜看了,不是擦伤,也不是挫伤,是血疱。”

血疱不是法医的专业用语,法医应该称之为血性水疱。这倒是很少在尸检的时候被注意的小损伤。只有在这种全身根本找不到损伤的尸体上,才会被重视。

我走进韩法医的解剖室,拿起死者的手指仔细看了看。死者的右手拇指、食指和中指的指腹有明显的红肿,红肿的中央各有一个血疱撑起来的表皮。指腹已经被韩法医切开来看了,深部软组织水肿也很明显,用放大镜观察,甚至可以看到深层软组织有坏死的迹象。

“毒物化验初步结果,未检出有毒物质和元素。”侦查员气喘吁吁地跑回解剖室,说。

在我的意料之中,所以我也没有搭话,只是抬头问韩法医:“这是什么损伤?”

“软组织局部损伤都有可能导致这样的血疱。比如摩擦啊,高低温啊什么的。”韩法医不以为意地说。

“不,不是摩擦的。”我若有所思,“这是典型的冻伤。”

“哈哈,这都什么天气了,还有冻疮?”大宝说,“冻疮肯定和本案没有关系了嘛。”

我摇摇头,没有说话。脑子里的线索一直在努力地想对接,可是一时半会儿就是对接不上。有一种想法在我的脑海里不断地跳跃,呼之欲出。我想去抓住它,可是怎么也抓不住。我今天看到的一切,一定有着必然的联系,对啊,有联系,我快要想出来了。

“时间不早了,如果不想在下午茶的时间吃午饭的话,我建议还是开始第二轮解剖检验吧。”胡科长打断了我的思路。

我晃了晃脑袋,说:“好,抓紧时间吧。”

我们分别回到了各自的解剖室,清洗完尸体、解剖台和解剖器械之后,把解剖完的尸体抬上运尸车,把待检验的尸体抬上了解剖台。

我们组第二轮检验的是5号尸体,一具年轻的女性尸体。因为之前的衣着检验,尸体的外衣已经被脱除,仅留下了文胸和内裤。

虽然尸体的征象几乎和我们之前检验的2号尸体一致,但我还是依规矩对尸体进行从头到脚的尸表检验。

看起来,这具尸体也是丝毫没有损伤。

女性尸体尸表检验的时候需要提取的物证相比男性尸体要多不少,比如口腔、乳房、阴道和肛门的擦拭物就要提十几份。我在准备棉签的时候,瞥了一眼解剖台上的尸体,说:“怎么感觉死者的内裤绷在身上绷得那么紧?裆部像是有硬物一样。”

大宝鄙视一笑:“没见过女人来例假?”

“哦。”我若有所悟,小心地拿着棉签防止污染,使眼色让大宝和实习生褪去死者的内裤。

内裤褪下臀部的时候,忽然哗啦啦一阵响声把我们吓了一跳。

我们顿时傻了眼。

从5号女死者的内裤里,居然掉出来了很多东西,有一部苹果手机,有一串钻石手链,有一块伯爵手表,还有一块翡翠挂坠。

“这……这……这……这女的把这么多东西藏裤裆里,不硌得慌吗?”大宝大吃一惊。

我脑海里继续开始翻滚起各种线索,而且眼看就要接上了。
请多指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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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转头跑进了胡科长所在的解剖室,他们检验的是4号男性死者。尸表检验动作比我们快,已经准备开始动刀了。胡科长见我慌里慌张跑了进来,一脸茫然。

我二话不说,转头又往韩法医的解剖间跑,和正从解剖间里跑出来的韩法医撞了个满怀。

“裤裆里……”韩法医说。

“有值钱的东西!”我说。

韩法医狠狠地点了点头。

闻讯而来的胡科长莫名其妙地看着我俩。

此时,我的思路完全接上了。

我说:“尸检工作你们先做,大宝和韩法医负责,我和胡科长得赶紧去市局!这种看起来没有异常和疑点的案件,此时还没有成立专案组呢吧!”

4

专案组会议室。

刚刚紧急通知成立的专案组,成员们都是一脸茫然。

“龙番湖的那个案子,确实是一起多人死亡、性质极其恶劣的命案。”赵局长开门见山,“现在请秦法医介绍情况。”

“我先来说一下死亡时间吧。”我说,“根据调查所示的死者进食时间和情况来看,我们可以初步确定死者是在登船后一个小时左右死亡的,也就是3月1日下午四点半左右。”

“就是说,报案人发现船的时候,几个人都已经死了一天一夜以上了?”主办侦查员狐疑地问。

我坚定地点了点头。

“可是,如果真的在发现时船上已经没人的话,哪儿来的怪声?”一名侦查员问。

“那可能是精神因素。”大宝抢话道。

我拍了拍大宝的肩膀,打断他,说:“不是精神因素,是这个。”

大宝心想,你又忽悠我!疑惑地盯着我。

我从桌子下面拿出一个物证袋,袋子里装着一部白色的苹果手机。

“这部手机,被装在了一名女孩的内裤里。因为女孩已经死去,她的尸体姿势正好把手机压在了舱板上。”我说,“当手机来电话的时候,虽然没有铃声,但是手机的振动带动了舱板的震动,从而发出嗡嗡的声音。在深更半夜,没有引擎声的干扰之下,寂静无声的湖面上,是很容易听到这个声音的。加之发现人内心的恐惧,自然而然就在感官上自我放大了这个声音。这个观点,已经被手机上的未接来电的时间证实了。”

大家议论纷纷,多半是因为解释了“怪声”这一点,而让一些相信“幽灵鬼船”的同事彻底放心。

“一个小时?那么,他们有足够的时间登岛旅游。会不会是在岛上出了事情,然后被移尸到船里?那么船就不是第一现场,船上的‘平静’也就可以解释了。”主办侦查员跳出了固有思维,说。

“不,他们没有登岸。”我说,“我有两个依据。第一,从技术部门破解后的手机来看,里面有大量的自拍照。照片延续到登船后,有在货船上拍摄远方岛屿的照片,但是没有登岛的照片。虽然现在时间还差了点,但是岛上的桃花也开了不少,风景很美丽,如果登岛,她没有理由不拍照。第二,六名死者的鞋底都很干净。其实每座岛屿旁边的小码头都有泥巴,一旦他们登岛,必然会在鞋底遗留有泥迹。”

“有道理,也就是说,货船仍是第一现场。”林涛说。

我看了眼林涛,点点头,说:“因此,货船上的一切,都对本案有着关键的作用。”

“货船上没有什么关键线索吧?”主办侦查员说,“从现场勘查笔录来看,并没有发现可以证实犯罪的依据啊,那么你们是如何确定这是一起多人死亡、性质恶劣的命案的?”

“从随身物品上。”我说,“开始我对尸体进行衣着检查的时候就很奇怪。貌似很整齐,却深藏玄机。所有的衣着和随身物品里,我居然找不到任何一点值钱的东西。直到我们开始检验两具女尸的时候,才发现了问题。”

“什么问题?”

“两名女性死者的随身有价物品,都被藏在了内裤里。”我说,“很显然,这是一个保护性的动作,保护自己的随身财物。那么,这个动作就提示我们,这是一起抢劫案件。”

“死亡是在船上,又是抢劫。”主办侦查员沉吟了一会儿,说,“那就是驾船靠近、登船作案了。不过,即便能证实抢劫的犯罪行为,还是没有依据证实杀人的犯罪行为啊。”

“是啊,这就是我们法医需要搞清楚死者死因的原因。”我说,“这起案件中,我们也被难为了一下。因为从尸体的征象看,只有二氧化碳中毒,才能解释这么蹊跷的集体死亡。而二氧化碳中毒的诊断关键,是现场环境符合条件。显然,一条船的船舱里,是不可能具备形成二氧化碳湖的条件的。”

“可是,如果是二氧化碳中毒,怎么会是命案?”侦查员们一头雾水,“难道不是二氧化碳中毒?”

“是二氧化碳中毒。”我肯定地说,“开始,我也想不明白是怎么回事,但是发现了一名死者手指的冻伤以后,结合现场提取的塑料袋,还有大宝刚到现场就叫着头晕、胸闷等情况来看,这是一个人造的二氧化碳湖!”

侦查员们还是没有反应过来。

“其实,短时间内制造大量的二氧化碳很容易,方法就是干冰。”我微笑着说,“船舱的温度较高,如果将打开密封的干冰直接扔进船舱,干冰会迅速升华成二氧化碳。”

“可是正常空气中也有二氧化碳吧,也不至于死人啊,更不至于死这么多人啊。”侦查员质疑道。

我说:“正常情况下,除非把干冰密闭在罐子里容易导致爆炸这一危险,还有严重冻伤这一危险以外,干冰还算是安全的。但是,在特殊情况下,干冰依旧可以以其他方式致命。我们先来算一笔账。船舱有多大?长宽各3米,高1.5米,所以体积是13.5立方米,除去人体、杂物占去的体积,船舱内的空气大概有13立方米。通过现场勘查,我们在现场发现了十个塑料袋,每个塑料袋上都印着500g的标志。开始,我们不知道是啥意思,现在看起来,应该是装干冰的塑料袋。一共5公斤密度为1565千克每立方米的干冰,升华后变成800倍体积的二氧化碳,也就是2.5立方米。因为形成迅速,所以舱壁缝泄漏的可以忽略不计。那么,空气内二氧化碳浓度在半个小时之内达到20%。其实,在本身就缺氧的环境里,二氧化碳的浓度达到10%就可以导致人体中枢神经系统麻痹而死。干冰变成二氧化碳后,因为二氧化碳比空气重,所以不会从船舱顶部开启着的舱门大量泄漏,而是迅速积攒、充斥在货舱之内,导致人死亡。可是,货舱并不是完全密闭的,经过在湖面上一天两夜的漂泊,货舱内的二氧化碳浓度已经低到了人体可以接受的范围之内,所以排险特警和我们都没有发现货舱内空气的异常。只有大宝这个感觉灵敏、对二氧化碳耐受力差的个体,才会觉得异常。”

大宝白了我一眼。

“这……这真是罕见的杀人方式!”侦查员叹息道,“他们为什么不逃?”

“不逃的原因,一是害怕,二是不知道危险的到来。”我说,“一名死者指腹的冻伤,就是想拿起干冰袋看看里面装着什么东西而造成的。通过林涛对干冰袋上指纹的分析,可以证实这一点。不知道他有没有意识到那是干冰而不是冰块,即便知道是干冰,大多数人都知道二氧化碳无毒,却不知道有些特殊情况下,二氧化碳也可以致命。”

“干冰不仅产生二氧化碳,更能迅速降温啊。”一名侦查员问,“为什么死者没有冻死的征象?”

我赞许地点点头,说:“问得好。干冰确实会瞬间降温。但是,因为它升华得太快,产生足量的二氧化碳就会置人于死地。通俗点说,温度还没降到零下十摄氏度,还没来得及冻死,就先达到10%的二氧化碳浓度,先窒息死了。现场其实也有寒冷状态的体现,只是我们都没有注意。几名死者都挤在一起,而且挤在靠近货船马达的舱壁上,说明他们在取暖,甚至希望马达产生的余热可以给他们温暖。”

“那下一步我们该怎么办?”赵局长发话了,“干冰这个东西,很好买。而且,湖边居民也有很多人用于鲜桃的保存和运输上。”

“下面的分析就要一点点来推进了。”我说,“首先,作案动机是谋财,没有其他的动机了。其次,六名游客是偶然经过这里,租船的行为也是偶然的。既然没有必然性,那么作案就不太可能是预谋的,而应该是偶遇。基于这两点,我们的侦查方向就应该是3月1日下午正常出船,而且船上正常情况下是有运输干冰的恒温箱,正常情况下需要携带干冰出航的人。”

“那这一点就很奇怪了,现在又不是鲜桃产出的季节!”赵局长说,“没果实,要干冰做甚?”

“我……我有话说。”

我们纷纷回头,看见韩亮坐在拐角,微微举手。

赵局长点头示意他发言。

韩亮说:“赵局长您搞错了,其实真正运用干冰最多的,还真不是鲜桃运输,而是船舶业。”

“哦?”这我们都没有听说过,但是大家都知道韩亮这个“活百度”的名号,谁也没有怀疑。

“因为船体较大,清洗不易,所以干冰被广泛运用于船舶的清洗、修理行业。”韩亮微微一笑,说,“节能减排,防止二次污染,还很好用。”

“那我们应该去找船舶修理、清洗的工厂喽?”侦查员说。

韩亮点点头,说:“不过,这种东西很便携,也不太贵。龙番湖的生意户富得流油,自己买、自己用也不稀奇。”

“我看你也没流油。”坐在旁边的小羽毛掩嘴一笑,轻声说道。

“这样的话,那排查量就大了。”赵局长摸着下巴,皱着眉头,说,“生意户可不少,船舶更是多啊。”

“可是,既然是偶遇,为什么有人会带着那么多干冰在湖面上跑?”主办侦查员说。

“多吗?”韩亮说,“清洗设备消耗干冰是一分钟就需要三到五公斤啊!而且我说了,现在的清洗设备都是便携的,比办公桌大一点儿。只要船上安装能够短时间储存干冰的恒温箱,就可以在岛屿上操作。我猜,应该有这种情况存在的可能性,这也是为了抢生意吧。”

“也就是说,我们去找这些专门运动式接清洗船舶的活儿的人,就能破案了。”主办侦查员说。

“也得考虑自己家有清洗设备,到岛屿上可以在空闲时间自己进行清洗,以节约时间的人。”小羽毛插话道。

我点点头,说:“不管是专业清洗,还是自己顺便清洗,作案人都应该和这个岛屿有关系。”

我用激光笔指了指大屏幕上的龙番湖岛屿图中的一座小岛。

“为什么?”赵局长喜形于色。

“因为在现场勘查的时候,我在现场船舷上发现了一块泥迹。”我说,“船舷这个位置,较高,不可能直接和地面相接触,那么,那上面有泥,只能是有人翻船舷登船的时候,脚底的泥巴蹭上去的。而且,泥迹里还沾有一片树叶,韩亮说是桃树叶。”

“桃树叶太正常了!”侦查员说,“每座岛上都有无数桃树,更有无数桃树叶。”

“我也知道。”我说,“不过,我当时就抱着碰运气的态度做了一些举措。桃树喜旱不喜涝,一般都生长在岛屿中心的小山上,而在岸边是很少的。即便有,也是用来拴船的。码头的岸边就更少了。你们不知道,植物也可以进行DNA检验吧。”

大家瞪大了眼睛。

我接着说:“于是,我就找人去各个小岛看了看,看见码头边有桃树的,就摘了树叶回来。在龙番市农业大学的支持下,我们进行了植物DNA的比对,确定这片树叶来自这座叫作龙舌岛的岛屿码头上的一棵桃树。”

“明白了。”主办侦查员说,“这案子基本就柳暗花明了!不过,我们即便是抓获了犯罪嫌疑人,如果他拒不交代罪行,我们又有什么证据来证明呢?或者说,我们有没有拿得出手的证据,可以攻破嫌疑人的心理防线?”

我狠狠地点了点头,说:“我们至少有四项证据。一则,他的船上或家里存放了干冰,且存放干冰的包装和现场遗留的一致。二则,这个岛屿和现场货船的联系就是这片树叶,这也是有力的证据。三则,林涛和小羽毛对现场货船进行了勘查,可以明确的是,凶手没有下到货舱里,只在甲板上活动。而他鞋上的泥巴正证实了这一点。这些泥巴虽然零碎,但是在林涛和小羽毛对其进行碎片式拼接后,居然拼出了一枚完整的足迹。四则,你们对嫌疑人进行抓捕的时候,同时要搜查他的住处。不仅要找鞋,更要找枪。”

“枪?”主办侦查员大吃一惊,“我们国家对枪支的管控多厉害啊,现在谁还能玩枪啊。”

“通过林涛和小羽毛的论断,上到货船甲板的,只有一名犯罪嫌疑人。”我说,“犯罪过程是这样的:凶手在岛上洗船作业,在脚上黏附了码头的桃树叶。在返程的路上,看见了案发货船。之前,他可能知道这艘船的船主经常租赁船只,租赁船只的人肯定有钱。于是他借故让货船停下,然后徒手攀登上了货船。登上船后,他立即控制了船上的六个人。六个人依次从身上、背包里取出值钱的物品交给凶手。凶手得手后,让六个人一起下到货舱里。因为六个人看到了他的真面目,所以他选择了用这种难以被发现的杀人手段杀人。即便是他的小船里还有他的同伙,但是上货船甲板的,只有他一个人。而且,受害人被困在货舱里,看见白雾腾起,却没有爬上来自救。因为他们觉得在货舱里比在外面安全。既然是一个人,为何能对付六个人,其中四个还是大男人,进行全程威逼控制,能够让他们乖乖地从自己的背包和衣服里拿钱?只有一种可能,就是有枪。因为有枪,震慑力是巨大的,足够让六个人乖乖听话。但是即便是有枪,毕竟只有一个人登船,所以控制力是有限的。居然可以让爱财的两名女死者有机会把钱财藏进裤裆。震慑力大,控制力弱,这是少人持枪控制多人的特点。”

“没的说了。”主办侦查员说,“今天就能破案!”

省厅有坐班制度。只要不去出勘现场,都是要在办公室里做一些其他行政工作的。所以我们从市局出来,直接到办公室继续早晨没有做完的工作。

下班前,我们接到了市局打来的电话。果真,是龙舌岛的种植户两兄弟作的案。这平时喜欢私藏自制枪的两兄弟,因为近期赌博,几乎输掉了全部家产,而高利贷追得急,他们已经等不到桃子丰收的时候了。于是,他们萌生了抢劫的想法。但是偶遇货船、抢劫货船也是他们临时起意的。

老大上船抢劫,老二唆使老大杀人,并且想出了这么一个杀人不见血的方式。

我微微一叹,说:“咱们精诚合作,又破一案。”

大宝点点头,说:“哎,现在看起来,同舟共济这个成语还真是很有深度啊。如果这六个人,能够做到同舟共济,勇敢一些,也不至于最后全部惨死吧。”

我摇了摇头,表示惋惜,说:“回家!我要抓紧时间回家带儿子去喽,不然他真的不认识我啦!”

陈诗羽眼神一闪,拎着包先离开了办公室。眼神里尽是羡慕和回忆。

第二案 孤烈母女

世界上有两根杠杆可以驱使人们行动,利益和恐惧。

——拿破仑

1

周三的上午,是轮到我坐班法医门诊进行伤情鉴定的日子。“伤情鉴定”作为伤害案件中一个为定性、起诉、审判、量刑提供依据的程序,几乎成为我国公安法医,尤其是基层法医最日常的工作。

但是,法医们对这项工作通常是不感兴趣的。毕竟没有侦破命案时的丝丝入扣,没有那种破案后的酣畅淋漓。而且,这项工作实在是很容易惹麻烦的。比如我的“堂兄”5的称号就是这么来的。

被诬告过的法医,不计其数,即便是一身清正,也会明白“众口铄金”的道理。至少,在网上,没几个清白的法医。

好在我们在省厅法医部门,所以伤情鉴定的受理量是很少的。但是,按时坐班法医门诊也是一项必需的工作。最近没有积压的案件来给我们增加心理压力。我的儿子茁壮成长,大宝和宝嫂也终成眷属,所以整个勘查小组都处在一种轻松、愉悦的氛围当中。即便是坐班这么枯燥的事情,也不觉乏味。

怕我和大宝两个人太无聊,林涛、陈诗羽和韩亮一起来到了法医门诊,一边讨论着以前办理过的案件,一边闲聊。美其名曰:总结提高。

说到过去的案件,大家回味无穷;说到那些悲伤的故事,也是唏嘘不已;说到人情冷暖,更是感慨万千。

法医门诊设在公安厅大门口的门卫楼里,隔壁都是保卫科的同事,所以虽然整个公安厅有一千五百多名同事,但是只有我们和保卫科的同事混得最熟。

正聊得开心,保安队队长张炎打开法医门诊的门,探进一个脑袋,神秘兮兮地说:“韩亮,门口一个美女找你。”

公安厅里有很多保密部门,所以肯定不能随便进出。凡是来厅里找人的人员,都必须要被找的同事带进公安厅。为了安全,也为了秩序。

韩亮哦了一声,低头出门,去门口会见张炎口中的“美女”。

在一起工作了好些年,有美女来找韩亮已经不是什么稀罕事了。但是情绪高昂的我们,还是抵挡不住自己的八卦之心。

韩亮一走出办公室,我和大宝还有林涛就扒在窗户上往大门口望去。

“就那个吧?”大宝说,“长发短裙大长腿,哎哟喂,看起来真不错呀。”

我敲了一下大宝的脑袋,说:“嘿,你刚度蜜月回来,就色兮兮的,你好意思不?”

“你不也在看吗?”大宝摸着脑袋说。

“韩亮真是不缺女朋友啊。”林涛别有用心地瞥了一眼陈诗羽。

陈诗羽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看书,没动,做出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虽然她的半边头发垂下来遮住了脸庞,但还是能看清她那涨得通红的下巴。

韩亮站在门口和美女交谈了几句,看得出来,他并没有把她带进法医门诊的意思。美女声情并茂地在和韩亮说着些什么,而韩亮则冷冷地不做回应。不一会儿,韩亮像是丢下几句话,转身往厅里走,美女上前想拉住他,但是被他轻轻拂开。
请多指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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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韩亮回到了厅里,我们几个赶紧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各自做出正在认真工作的样子。

陈诗羽把头发捋到耳后,轻轻地嘁了一声,以表示对我们的鄙视。

“谁啊谁啊?”大宝还是憋不住,问道。

韩亮进门见我们都在侧眼看他,有些尴尬,说:“咳,没谁,一个朋友。”

“朋友?”陈诗羽突然冷冷地说,“我看是女朋友吧?”

韩亮更加尴尬地挠挠脑袋说:“嘿嘿,前女友,前女友。”

“怎么?前女友来认错?要和你破镜重圆是吗?”我笑着说。

“不是。”韩亮苦笑着说,“来报案。”

“报案?报什么案?”大宝跳了起来。他是一个“无案不欢”的人。

“其实,也不是啥案子,估计就是找个借口吧。”韩亮说,“她和我说,周末去龙番湿地公园玩的时候,在一片沼泽的旁边闻见了一股特殊的臭味,怀疑那儿是不是有埋尸。”

“埋尸?要不要去看看?”大宝说。

“看你个头。”韩亮说,“谁闻见臭味,你省厅勘查组都要去看看?那你岂不是天天都要进出于污秽之地?”

“可是,群众来报案,你不能置之不理啊。”大宝嘟哝道。

“我让她去派出所报案了,派出所会去看看的。”韩亮说。

我点点头,说:“这样也好。其实你刚才那么一说吧,我就有些担心。湿地公园那个地方,又偏僻,又是敞开式的,还没有监控设施。如果谁杀了人,那里还真是个很好的埋尸地点。成片的沼泽地,埋哪儿了,还真是不好找。”

“你这是多虑了,哪儿有那么多凶杀案啊,哈哈。”林涛看起来很开心。

“你刚才说,是个借口?借口来见你一面是吗?”大宝一脸坏笑。

“可能是吧。”韩亮也不避讳,“前女友这个东西,还真是挺神奇的。”

“有什么神奇的,你那么多。”陈诗羽眼神一直没有离开桌上的《命案现场行为分析》,但一直保持在同一页,没有翻动。

“其实,我还是女性朋友居多,不能算前女友。”韩亮抓了抓后脑勺。

“说说呗。”大宝一脸八卦。

“有啥好说的。”韩亮摊了摊手,说,“顶多是一起喝喝酒、泡泡吧什么的。多半还是看中我老爸的那栋别墅和那辆宾利吧。”

“你谈了那么多次恋爱,就没有能够走进你心里的吗?”我真诚地问。

“顶多是能排解排解寂寞吧。”韩亮苦笑道。

“寂寞?你还寂寞啊?”大宝说,“一大家子,住满了一别墅的人,天天开TT来上班,还寂寞?”

韩亮苦笑着摇摇头,没有说话。

“那老秦呢,你有前女友吗?”大宝觍着脸说。

“我……我……我哪里有过。”我急忙说。

“有也不能告诉你们。”林涛笑着说,“他和铃铛姐在大学相识,然后一直到结婚生子,铃铛姐为了他都放弃了法医职业,小小秦还那么小,你们这样问,是想要破坏他家庭和谐啊,哈哈!”

我捶了林涛一下。

“那林涛呢?你那么帅,该有前女友吧?”大宝说。

“我?”林涛瞥了一眼陈诗羽,尴尬地说,“你还不知道我吗?我什么时候谈过恋爱?”

“我刚刚遴选到厅里三四年,谁知道你以前是什么情况?”大宝说,“不会是因为你怕鬼怕黑,没女孩跟你吧?你真是白长那么帅了。”

林涛见自己的私生活被大宝生生地揭露了,连忙说:“我那是一心为公,没心思谈恋爱,和怕黑怕鬼有什么关系?”

“嘿,你到底性取向有没有问题?”大宝做着鬼脸看着我。

我一脸无辜:“臭流氓,和我有什么关系?”

韩亮哈哈大笑:“别问人家了,你怎么不说说你自己?在宝嫂之前,你有没有过前女友?”

“对啊,你不是说要和我们说你和宝嫂之间的故事吗?”陈诗羽仍然盯着那一页书,幽幽地说。

“那时候是情绪激动,胡言乱语,我哪儿有什么故事?”大宝的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说说嘛,到底有没有前女友?”林涛步步紧逼。

我看大宝表情难堪,支支吾吾地说不出话,赶紧过来打圆场,说:“小羽毛呢?有没有前男友什么的?”

“怎么又说到我身上了?”陈诗羽抬起头来说,“你这是想岔开话题吗?”

话音刚落,张炎又一次打开了我们的门诊大门,说:“嘿,你们勘查组,今天是要开家属联谊会吗?门口又有个美女。”

“找韩亮?”我、大宝和林涛异口同声。

“不是。”张炎说,“这回找的是李大宝。”

大宝没有像韩亮那样,在门口简单讲几句就打发走了人家。他垂头丧气地重新走进法医门诊,后面跟着一个穿着女式小西装的女人。女人穿着简单、大方而且正式,微卷的长发垂在胸前。身材苗条高挑,举止优雅,神情却极为落寞。

我大吃一惊:“曲小蓉?”

曲小蓉抬起眼帘看了看我,礼貌地点点头,却没有挤出一丝笑容。

“这……”我看了眼大宝,又看了眼曲小蓉,说,“你,怎么来龙番了?”

“我来找大宝。”曲小蓉淡淡地说。

我有些着急,又有些气愤,冷冷地说:“大宝已经结婚了,很幸福,他们刚刚度完蜜月回来。”

曲小蓉没有接我的话茬儿,仍是低着头一脸忧伤。

气氛有些尴尬,有些冷场,我干咳了两声,看了看小组其他三个人,都是莫名其妙的表情,说:“需要我们回避吗?”

“不不不,不要。”大宝急着说,“她来是和我说,杜洲突然失踪了。”

“失踪了?”我问,“怎么失踪的?”

“说是吵了一架就走了,这都好些天了,也没见回去。”大宝说,“算是离家出走吧。”

“离家出走,找我们大宝有何用?”我的抵触情绪很强。

“我觉得,我觉得他肯定出事了。”曲小蓉突然抽泣起来,说,“他以前从来不会几天不回家的,而且现在是音信全无。他肯定是出事了!”

“那你去派出所报案啊。”我又强调了一遍,“来找大宝有什么用?”

“我托朋友找了些线索,杜洲有可能是来龙番后失踪的。”曲小蓉哭着说,“我在龙番也不认识什么人,就认识大宝,只能来找他帮忙了。”

我咬了咬牙,说:“你什么线索都没有,即便大宝是公安,也没权限帮你去找一个失踪的人。”

大宝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哭成泪人的曲小蓉,脸上露出一丝不忍。

“我真的害怕他出事了,他出事了我该怎么办?”曲小蓉摸了摸自己的肚子,说,“孩子在肚子里三个月了,我不想他一出生就没爸爸。”

“不至于吧?”我依旧是冷冷的口气,说,“一个成年男人,又那么有主见、有勇气,能出什么事?过几天,等他气消了,肯定就会回去吧。”

我故意把“有主见、有勇气”这几个字加重了一下,算是一种讽刺吧。

曲小蓉并不以为忤,说:“秦老师,您能不能帮帮我?我现在真的是六神无主了。如果找不到杜洲,我真的也不想活了!”

我用征求意见的眼光看了看大宝,大宝显然已经心软了,正满含期待地看着我。

我轻轻叹了一口气,说:“好吧,你需要我们帮什么忙?”

曲小蓉咬着下嘴唇,说:“我也不知道,我希望你们能动用一些内部关系和情报线索,帮我找到杜洲。”

“你当我们有什么特权吗?现在我们的权限根本就调动不了情报资源!”我又瞥见了大宝的表情,心软道,“你报警了吗?”

“报了,但是我们青乡市警方给我的答复是,一有消息会立即通知我。”曲小蓉说,“我知道,他们每天那么多失踪报案,是绝对不可能给我们优先办理的。然后我又来到龙番,龙番警方说没有依据证明杜洲是在龙番失踪的,所以不能立案。”

“他们说得没错。”我说,“你是怎么知道杜洲来了龙番的?”

“有个朋友说,他最近可能想把业务拓展到龙番来,但是一直还没有落实这个事情。”

“既然业务还没有拓展到龙番,你又是怎么知道他是来龙番后失踪的?”

“直觉。”曲小蓉擦了擦眼泪。

“直觉?”我说,“这个依据,没有派出所会接受的。如果按照一般的成年正常人失踪的事件来办理,确实不会有什么进展。你还有什么其他的线索吗?”

曲小蓉看着我摇了摇头,这眼神显然是把我当成了救命稻草。

“我们也是人,不是神啊。”我说了一句师父惯用的口头语,“这什么线索都不掌握,龙番一千多万人口,我上哪儿去找?而且,而且……”

我看了看大宝,欲言又止。

“不是,你们,这是哪儿跟哪儿啊?”林涛问,“请问这位女士,您究竟是……”

“我是大宝的前妻。”曲小蓉在我拦住她之前,抢先说了出来。

几乎所有人都是大吃一惊。大宝慢慢地坐回自己的位置,一脸惆怅。

因为曲小蓉和大宝都在,大家虽然一肚子疑问,也不好直接问出来,只好默默地想着下一句自己该说些什么。

好在这个时候,指令电话响起,打破了即将发生的冷场。

“指挥中心,是勘查一组吧?”指挥中心的电话,“昨天晚上,青乡市发生了一起命案,母女二人在家中被杀,经过一晚上的侦查,初步发现犯罪嫌疑人,但是因为证据问题,不能草草定案,想请求省厅支援,对下一步证据进一步完善。”

“可是今天我坐门诊。”我见是一起几乎没有挑战性的案子,就有些懈惰。

“陈总在外出差,我们已经和他汇报过案件了。”指挥中心说,“他的意思是让你们组出勘,法医门诊的工作交给你们科其他同志。”

看来师父真是对我了如指掌,他已经猜到了我的懈惰,所以早已做好了安排。

我无奈只有领下了任务,挂断了电话,才发现这儿还有个烫手的山芋。

“我们现在要去青乡市出勘一个命案现场。”我说,“命案大于天,所以,你这事儿只能暂且放一放了。”

“不行啊秦老师。”曲小蓉又哭了起来,“如果你和大宝都不愿意帮我,我就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那边的案子很简单,不会花多少时间的。”我又有些心软,说,“而且,我们去的是青乡市,正好也可以在杜洲失踪的事情上,做一些功课。毕竟我们不能完全相信你的直觉。”

听我这么一说,算是等于接下了杜洲失踪案的活儿,曲小蓉的情绪平复了一些。

“你是留在龙番,还是和我们一起回青乡?”大宝低头不看曲小蓉,问。

曲小蓉说:“我留下来,我的直觉不会错,他一定是到龙番来了!说不定,我可以在街上遇见他呢?”

“那你注意安全吧,找个安全的地方住下来。”我一边说着,一边整理勘查箱,招呼着大家上车出发。

大家坐在车上,都很想问个究竟,但是鉴于严肃而且尴尬的氛围,谁也不好意思先开这个口。

倒是我先说:“大宝,其实你不该心软,不然伤害的不只是你自己,还有宝嫂。”

“可是,那毕竟是我从小到大的兄弟。我也着急。”大宝轻声地说。

“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啊?”林涛还是没忍住。

“宝嫂知道的话,会不会被你伤着心?她是刚刚从死神那里回来的。”我没有理林涛,继续说道。

“宝嫂怎么会被大宝伤着?”韩亮说,“是大宝把宝嫂从死神那里拽回来的,大宝是宝嫂的英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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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某种程度上讲,宝嫂才是大宝的英雄。”我说。

在众人的不解中,大宝说:“出发之前,我已经在电话里和梦涵说过这事儿了,她表示支持我们的决定,现在估计她让曲小蓉住我们家里去了。”

“真是识大体的女子啊,好好珍惜吧。”我叹了口气,说。

“你们这是在打哑谜吗?”林涛的好奇心被充分调动了起来。当然,他只是作为其他两个人的代言人发话。因为所有人都想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说起来,也是个挺俗套的故事。”我在征求了大宝的意见后,徐徐说道,“曲小蓉和杜洲,是大宝的两个发小,一起长大。大宝和曲小蓉是先坠入爱河的,也顺利领了证。不过就在大宝和曲小蓉婚礼的那天,杜洲来到婚礼现场,把曲小蓉抢跑了。”

“我去,拍电影吗?”韩亮握着方向盘,说。

“是啊,电影里的情节,不过被参加婚礼的我,真真切切地看到了。”我说,“这种事情在电影里,可以是一个浪漫的爱情故事。但是到了现实中,可就很惨烈了。双方的父母、朋友几乎都傻了。真可谓是亲者痛仇者快啊。”

“不过,也没啥吧。大宝这么乐观的人,应该不会有啥不适吧?”林涛问。

我摇摇头,说:“恰恰相反。大宝从那场婚礼之后,一蹶不振,像是变了一个人一样。甚至不能看到婚纱,一看到婚纱,就会全身抽搐、不省人事。更夸张的是,有一次路过一个婚纱店,他突然倒地,好在事发地离医院不远,同事赶紧把大宝送进医院抢救,可是当时连CPR(心肺复苏术)都没用,医生用了电击才把大宝抢救过来。”

“这么夸张?”林涛张大了嘴巴。

我点点头,说:“是癔症。”

“癔症可以致命?”韩亮也觉得不可思议。

“按照医生的说法,还有药物的作用。大宝那段时间一直靠药物维持睡眠,那几天熬夜办案,没有吃药,出现了药物的戒断反应。不过,我一直认为人的精神可以控制身体。”我说,“同样,可以控制神经系统和心电传导。治疗过程中,大宝偶遇了以前的老同学宝嫂,她是当地医院的神经内科医生。可以说,大宝和宝嫂一路走来,极为不易。最后,也是因为宝嫂的不懈努力,才让大宝走出了阴霾。他们两个人一起参加了省城的遴选考试,双双考来省城,也是为了离开那伤心之地。”

“虽然不知道你们两个人经历了什么,但是我知道,想克服心理障碍,真是一件不容易的事情。”韩亮一副感同身受的模样。

“是啊。”大宝说,“梦涵是我的英雄。”

“你也是她的英雄。”林涛安慰道,“你给了她重生的机会。”

“不。”大宝把脸埋进手掌里,说,“从那场婚礼后,我一直不能看见婚纱,就连拍结婚照都没敢穿。后来老秦教我哄梦涵的办法,就是答应她结婚的时候,她穿婚纱。毕竟,只有我能正面婚纱,才能说明我走出了曲小蓉的阴影。梦涵出事的那天晚上,其实我是答应她晚上九点钟,去宾馆找她,她会穿着婚纱来见我,看看我是不是真的过了心里的那道坎儿。可是,我当天晚上还是不相信自己,所以没去。如果我去了,她就不会被伤害!她被伤害,归根结底还是因为我。”

说到后面几句的时候,大宝的声音哽咽了。他藏了好久的内疚,今天终于全部发泄了出来。

我恍然大悟,说:“怪不得那天晚上你一直坐立不安。怪不得宝嫂遇袭后,你一直很内疚很懊悔。而且,正因为这个,你才知道宝嫂遇袭的具体时间。宝嫂当天晚上遇袭的时候,确实穿着婚纱,所以应该是你们约定的九点钟之后遇袭的,当初你一直坚持宝嫂的遇袭时间是九点以后,而我们都不知道你的依据是什么。”

“宝嫂苏醒后,你已经看到了她穿着婚纱的样子,而且能够坦然接受。”林涛感慨地说,“这就说明你已经过了那道坎儿。你对宝嫂的爱,早已掩埋了那些伤害。”

“好了,事情已经过去了,大家整理心情,迎接新的挑战吧。”我叹了口气,正色说道,“现场就要到了。”

2

引导我们的警车并没有把我们直接带去现场,而是来到了市公安局。

专案组正在进行案情研讨会,我们走进专案组大门的时候,也没有过多的寒暄,直接走到会议桌旁坐下。王杰局长和陈强支队长见我们走了进来,示意现场勘查人员把幻灯片恢复到头一张,重新汇报一遍。显然,这场研讨会刚刚开始不久。从侦查员们疲惫的神情也可以推断,从昨天晚上发案到现在,大家一直都没有合眼。

确实,即便是有头绪的案件,为了第一时间扎实证据,也不可能给侦查员们留睡觉的时间。

案件是发生在昨天晚上九点,在青乡市的一个老小区内,一栋六层楼的三楼。住在案发现场楼上的住户晚间下班回家,经过现场的时候,发现大门下方门缝里,往外渗着血迹。当时这人就被吓蒙了,再仔细一看,楼梯上有不少滴落状的血迹,于是赶紧报了警。

派出所民警赶到现场的时候,门缝渗出的血液似乎又多了一些。民警不由分说,踹开了大门,发现这套房屋的一家三口中的两口——母亲和女儿被杀死在客厅里,血流成河。

幻灯片显示出整个中心现场,也就是客厅的全景图。

“客厅的摆放很简单,一个电视柜、一台空调、一组沙发、一张餐桌和几把椅子。”青乡市公安局刑科所的张成功所长介绍道,“被害人主要的被侵害地点是在那一组沙发上。”

这一组沙发的“贵妃靠”上,躺着一个年轻女性,大概三十岁。上身的衣着没有异常,但是下身是赤裸的。她的棉毛裤和外裤被脱下来,整齐地放在沙发“贵妃靠”一旁,内裤褪下一条腿,挂在另一条腿的脚踝处。

“这不像是强奸啊。”大宝说,“衣服那么整齐地脱下来,那么整齐地放在旁边。”

“大宝和我们不谋而合啊。”张成功神秘一笑,说,“死者是颈部左侧中了一刀,是切割创,一刀直接划破了死者于萌轩的左侧颈动静脉。”

“切割?”我问道。

“是的,很肯定是切割创。”青乡市公安局法医,也是大宝以前的同事,孙伟说,“有拖刀的痕迹,刀很锋利。从我们仔细观察来看,创口的周围像是有试切创。可是试切创多见于自杀,难道凶手是因为害怕才会留下试切创?”

我示意孙伟把死者颈部的照片放大。

“这不是试切创。”我说,“试切创一般都会在创口的起始端,多半是自杀的人不敢轻易下手而导致的。这些创口旁边密集的小切创并不位于创口的起始端,而是和创口平行。我认为,这是威逼创。威逼不成,直接割颈。”

孙伟使劲点头,说:“秦科长说得有道理。一来我们实在不好用试切创来解释这些损伤;二来死者身上还有其他的威逼伤。”

投影幕布上显示了一张死者的衣物照片,死者上衣上有几个小洞,应该是刀尖形成的。衣服下方,死者的胸腹部也有几处细小的裂口,应该是被刀尖威逼、顶住而形成的。

“威逼强奸?”大宝问。

我摇摇头,说:“当然也不能排除是自愿发生性关系,因为毕竟衣服脱得很整齐。第一现场没问题吧?”

孙伟点点头,说:“从我们的勘验来看,有血迹的地方,只有现场客厅,其他地方都完全没血。而且,于萌轩所躺位置的墙壁上有大量的喷溅状血迹,可以判断,她就是在这个贵妃靠上被割颈的,而且割颈后直接丧失行动能力,就没动弹过了。另一名死者周围也有大量喷溅状血迹,说明凶手在杀死另一个人后,也没有移动她的尸体,而是直接离开了现场。”

“另一名死者呢?死因如何?”陈诗羽的声音有些哑。她最看不得小孩子被害,一碰见这样的案件,她就全程情绪低落、咬牙切齿。

“死者赵于乐,五岁,女,死在餐桌旁边,身中十八刀。”张成功也有些沮丧。

“十八刀?谁这么残忍!”大宝叫道。

照片切换到餐桌脚下那个可怜的小女孩。她一身洁白的外套几乎已经完全被血浸染了。从接下来的几张尸检照片可以看出,赵于乐的头部、胸部、腹部遭受了多次锐器刺击,导致全身多组织器官、多处大血管的破裂。这种急性失血,可以让一个五岁的孩子在一分钟之内死亡。

“现场没有什么痕迹物证吗?”林涛问。

张成功摇摇头,说:“其实客厅地面的条件还是蛮好的,但是大部分区域都被血迹浸染。也就是说,即便是凶手留下了血足迹,也被后来流出来的血液覆盖了。”

“其他房间呢?”我问。

张成功说:“其他房间没有任何翻动的迹象,地面我们都看了,但是脚印杂乱,实在无法甄别出有没有外人的足迹。”

“案件性质呢?”我问。

“没有侵财迹象,又没有任何社会矛盾关系,只有性侵的迹象。”张成功说,“而且性侵动作发生得不猛烈,又没有提取到精斑,最关键的是,法医尸检的时候,在于萌轩大腿内侧发现了一小片亮晶晶的区域,初步看应该是避孕套外的油渍。由此,我们初步判断凶手是戴套了,现场衣物又脱得整齐,所以,我们分析有没有可能是在性生活过程中,发生口角,然后激情杀人。”

“没有社会矛盾关系是什么意思?”我问。

陈支队插话道:“经过了一夜的调查,死者没有任何婚外恋的迹象,也没有什么有矛盾的人。这样说吧,她在一家幼儿园里当会计,收入不低,但是接触的人很少。加之性格较为内向,每天都是幼儿园、家里两点一线,几乎没有社会矛盾点。”

张成功说:“而且,我们通过现场勘查,可以确定现场门窗都是完好的,不可能有人非法侵入。唯一的可能性,就是敲门入室或者开门入室的。也就是说必须是熟人或者有钥匙的人。死者的死亡时间是下午六点半左右,也是她刚刚下班回家后不久,从现场厨房的情况看,她还没有开始做饭。这个时候能进入室内的,会是谁呢?既然没有关系复杂的矛盾人员,又不可能在这个时候来偷情,那又会是谁呢?”

“我知道了,你们说的头绪,就是指她的丈夫?”我点点头说,“门窗完好,不一定要敲门或者开门入室吧?尾随,趁其开门的时候冲入门内也是可以的。”

“这个绝对不可能。”陈支队说,“因为两名死者一起回家上楼的时候,正好迎面碰见了二楼的住户。二楼的住户和她们有一些远亲的关系,所以平时走动也比较多。这个调查点不会错,也就是说,昨天下午六点钟,两名死者上楼,正好碰见二楼住户下楼。如果有尾随的人,自然会被二楼住户看到。然而,并没有。所以我们可以大胆地排除尾随进入室内。”

“看起来,你们已经把她的丈夫控制住了?”我问。

陈支队点点头,依旧愁容满面,说:“其实我们内心都确认是她丈夫干的。”

“有什么依据呢?”我心存疑窦。

陈支队说:“派出所接到报案后,立即保护现场,然后从市局调集了血迹追踪犬。毕竟楼道里有滴落的血迹,凶手手上和凶器上也应该沾有大量的血迹嘛。果真,警犬跟着血迹行走的方向一路追去,直接找到了死者丈夫的家。”

“这是很好的证据。”林涛说,“不过,她丈夫不和她们住在一起?”

“是这样的。死者丈夫在市电力公司上班。嗯,怎么说呢,就是国家的一个蛀虫吧。”陈支队说,“他嗜酒如命,每天早晨到单位点个卯,就会立即到附近的小酒吧里去喝酒。天天都处于醉酒状态。因为死者对他这一点不满,就要惩罚惩罚他。在半个月前,死者要求她丈夫赵辉到他父母留下的老房子里住。因为赵辉的父母也都是电力公司,以前供电局的老职工,所以分的房子也在这个小区,距离案发现场也就隔着几栋楼。父母去世后,房子就一直空着。赵辉住到老房子后,不但不悔改,反而变本加厉。我们去他家里勘查的时候,发现地面上全是二两装的二锅头的瓶子,满满一屋子。”

“这应该就是病理性醉酒了。”我若有所悟地点点头。

陈支队接着说:“警犬追到赵辉居住的一楼门口的时候,正好碰见了赶来赵辉家出警的另一队警员。一问,说是赵辉在两个小时前,也就是七点钟左右的时候,刚刚报案说,自己在家里被人抢劫了。这队警员刚给赵辉做完笔录准备离开。”

“啊?”大宝说,“他正好在这个当口也被人抢了?”

“贼喊抓贼的事情也不少见。”王杰局长开口说。

大宝点了点头。

陈支队说:“我们当时就觉得不对。血迹是直到赵辉家的,中间都没打弯儿。然后赵辉还正好在死者被害半个小时后报警说自己被抢劫了,而根据技术部门提供的情报,熟人作案的可能性又那么大,最后加之赵辉对整个‘被抢劫’的经过根本就说不清楚,所以我们二话不说,就直接把赵辉带回来了。经过对赵辉家现场勘查,我们在客厅里发现了一把匕首,大小和法医说的杀人凶器差不多,然后提取了匕首上的血迹和赵辉家里的几滴滴落状血迹送检。昨天晚间,DNA结果出来,匕首和赵辉家里的血迹都属于死者于萌轩、赵于乐的血。”

“那岂不是证据确凿?”大宝问。

我摆摆手,让大宝不要轻易下结论,说:“这个赵辉叙述的被抢劫的经过是什么?”

“他说,一个蒙面男人,身高和他差不多,比他瘦,拿着匕首来到家里,让他给钱。”陈支队说,“赵辉正在喝酒,借着酒劲和蒙面男人发生了激烈的搏斗。虽然赵辉的肩膀被攮了一刀,但是最终赵辉还是夺下了对方的刀子。然后对方就仓皇逃窜了。”

“现场有几滴滴落的血迹,血并不多。”孙伟一边放着对赵辉进行人身、衣着检查的照片,一边说,“地面是水泥地面,不具备检验足迹的条件,但肯定没有血足迹。”

“这就是你们困惑的原因。”我说,“死者六点半死亡,赵辉七点就报案。半个小时,他可以走回家,可以打电话,但是不一定有时间把身上的血衣,还有自家的地面全部清除干净。我们说了,杀人现场,查不出足迹是因为血足迹被后来流出来的血迹覆盖了。然而,凶手的身上、鞋底一定会有大量的血迹。如果是赵辉干的,他的家里也应该有血足迹。”

“有道理啊!”大宝恍然大悟,“这个案子有问题。”

“即便是这样,我们内心还是确认是赵辉所为,因为他的表现太反常了。”王杰局长说,“一进来就哆哆嗦嗦的。会不会是他中途抛弃了鞋子,然后回到家中换掉血衣?”

“王局长说的这种可能性也是存在的。但是他哆哆嗦嗦,也不排除可能是因为病理性醉酒,所以才让你们觉得反常。”我说,“我倒是觉得还真不一定是赵辉所为。你看啊,一来,这个小孩子是他的亲生女儿,即便他是激情杀人杀了于萌轩,但也没有必要杀害自己的女儿啊!即便是杀人杀红了眼,要灭口,也不至于捅那么多刀啊!二来,如果是赵辉所为,就是他和妻子在沙发上过性生活的时候发生矛盾而杀人。这个时间点是发生性生活的时间点吗?很显然,死者的女儿也在客厅或者房间,至少他女儿是有可能看到这些的。夫妻过性生活的时候,谁不避着子女?孩子五岁了,也懂一些事了。”

“如果按照赵辉的说法,”林涛显然是支持我的观点,补充道,“如果凶手在强奸杀害完于萌轩、赵于乐以后,直接去了赵辉家,然后对其进行抢劫,过程中滴落了死者的血迹,匕首又被赵辉夺了去,这就符合我们现在的证据支持了,而且也印证了赵辉说的都是真的。”

“按林科长说的这样,也是可以形成整个现场证据过程的。”陈支队说,“但是案情不合理。赵辉说,搏斗中拉下了凶手的面罩,确认他是不认识这个凶手的。既然是个生人,又是如何能进入于萌轩家里的呢?于萌轩一个人带个孩子,警惕性应该是很强的。这就不符合我们现场勘查的结论。而且,如果是不认识他们两口子的人,又怎么会在杀死两人后,准确定位到另一个人,然后去实施抢劫呢?随机的吗?如果是巧合,这巧合都已经不合情理了。”

“那倒也是。”我说,“这里面肯定有一个谜团没有被我们解开。在这个时间点作案,又能准确找到受害人所分居的两个家,受害人还声称绝对不认识。最重要的,还不是尾随进入现场,而是和平进入现场的,这些点之间,矛盾太多了,我一时半会儿也想不明白。”

“连那么可爱的孩子都杀,太可恶了,必须得破案!”陈诗羽咬牙切齿地说。

投影幕布上的照片正好停留在赵于乐躺在血泊之中,现场尽是血液,惨不忍睹。这让大家的恻隐之心纷纷高涨了起来。

我稳定了一下情绪,说:“杀人现场,确实不存在财物丢失对吗?”

“呃,也不是绝对的。”孙伟说,“现场勘查,确实没有发现什么地方被翻动过,而且也没有什么地方沾有血迹,看起来是没有翻找财物的动作。但是赵辉一直声称他们家的床头柜里有一个铁盒子,铁盒子里面长期放着三四万块钱作为平时的机动资金。我们后来又去床头柜看了,铁盒子有,里面一分钱都没有。不过,这个醉鬼到底哪句真话、哪句假话,谁也不知道。就是在审讯室里,他都迷迷糊糊的,老是吹牛说自己的收入有多高多高,年薪几十万什么的。”

我灵光一闪,微微一笑,顿时觉得好像看见了一丝曙光。我说:“那赵辉不是受伤了吗?”

孙伟点点头,切换照片,说:“你们看,他就是左侧肩膀上中了一刀。其他地方没伤了。”

“如果是贼喊抓贼的话,自己也可以形成这个位置的伤吧。”王杰局长说。

大宝点点头,说:“这里自己可以形成。”

“但别人也可以形成。”我说,“凡是自己可以形成的损伤,别人都可以形成。”

“谁说的?”大宝和我抬起了杠,“自己咬舌头,形成的是外向圆弧的损伤。别人咬你的舌头,形成的是内向圆弧的损伤。不信你试试,别人怎么咬你的舌头能形成外向圆弧的损伤?所以,自己咬舌头的伤绝对是独一无二的,别人就形成不了。”

我看大宝说得还真是很有道理,眼看抬杠要抬不过他,果断转移了话题:“这案子疑点诸多,我觉得我们必须复勘现场、复检尸体才能有进展。现在的侦查工作,我觉得还是要以赵辉一家三口平时接触的人为调查的重点。”

“出发吧!”陈诗羽已经急不可耐。

3

小区是二十世纪九十年代初期建设的,所以比想象中要破旧不少。死者夫妻俩工作单位都不错,收入也不低,所以住在这样的小区里,也算是将就着了。

现场三楼被警戒带封闭了,门上还贴着封条。负责看护现场的派出所民警帮我们打开了房门。

一股血腥味扑面而来。

好在我们已经习惯在这种气味下工作,所以也没有什么过分的不适。

经过了接近24小时,地面的血迹已经凝结成块,不过依旧可以看出当时的惨烈。

尸体所在的位置,也被痕检员们用粉笔画了出来。现场搭了一座由勘查踏板组成的小桥。我们穿戴好勘查装备,沿着勘查踏板到中心现场走了一圈。

确实,在这种大面积血迹覆盖的地面上,是不可能寻找到有利物证的。我们看见中心现场的各个重点部位都已经被痕检员刷黑,说明他们已经注意到每一处犯罪分子可能触碰到的地方。不过,按照他们的说法,要么就是载体不好,要么就是被污染。总之,整个现场并没有提取到任何可以直接指向犯罪嫌疑人的证据。

踏板延伸到主卧室的门口就到了尽头。根据现场勘查,并没有依据证实犯罪分子和被害人在案发当时进去过主卧室。但是按照赵辉的说法,他丢了床头柜内的三四万块钱。

我检查了自己的鞋套没有问题,和林涛一起走进了主卧室。我们边走边拉开柜门、抽屉进行检查。我们检查的重点,是死者的床头柜。

拉开床头柜,里面的东西摆放得很整齐。果真,抽屉的里面,藏着一个铁皮小盒子,其貌不扬。正是这种看起来不起眼的小盒子,才最适合藏钱吧。我们打开了铁皮小盒子,见里面有一些存折和首饰,不像是被洗劫过的。但是,里面确实没有一毛钱。
请多指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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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皮盒子也都看了,除了死者的指纹,就没有其他人的指纹了。”痕迹检验出身的张成功所长说。

我点了点头,顺手扒拉了一下床头柜里的杂物。杂物之中,有一枚避孕套包装。我拿起这枚避孕套看了看,是一个锡纸包装的避孕套。这应该是两枚避孕套,包装连在一起,使用的时候可以撕开。但是这剩下的一枚,还保留着被撕下的那一枚避孕套的一小部分锡纸。显然,这是在被撕掉的时候,撕口没有沿着分割线离断,而是从锡纸袋的一端离断了,残留了一小部分锡纸袋的边角。

我拿起来闻了闻,又用手套蹭了蹭。残留的锡纸袋的内侧,还有不少润滑油。

“这上面有指纹吗?”我把避孕套丢给林涛。

林涛打起侧光,翻来覆去把避孕套看了个遍,说:“肯定没有指纹。”

“凶手可能戴了手套。”我说。

林涛恍然大悟:“哦!你是说……对对对。”

“意义不大。”我说,“现场看得差不多了,我们去周围看看环境吧。”

走出了现场大门,派出所民警赶紧把大门锁好,然后恢复了封条。

陈诗羽和大宝沿着楼梯走到案发楼房周围,进行简单的外围搜索。而我和林涛则顺着楼梯爬到顶层,见顶层并没有通往楼顶的途径,于是顺着楼梯往下走。

走到四楼和三楼之间的楼梯平台的时候,我们发现这个宽敞的平台一边摆放着一辆破旧的自行车。自行车已经好几年没有动过了,车轮胎都已经烂掉,和地面上的灰尘融为一体,整个车辆都被厚厚的灰尘和蜘蛛网覆盖。

我蹲在自行车旁,细细地看着自行车,指着自行车的坐垫问林涛:“你看这坐垫的侧面有什么问题?”

林涛眯着眼睛看了看,说:“有一个新鲜的擦蹭痕迹,但是没有鉴别的价值。”

“足够了,去解剖室吧!”此时的我,虽然不能说是胸有成竹,但是对本案的定性,已经有了基本的判断。我充满信心,又充满期待地招呼着大家,驾车赶往青乡市公安局法医学尸体解剖检验室。

尸体从冰柜里被重新拖了出来,分别摆在青乡市公安局法医学解剖室内的两张解剖台上。两具尸体,因为失血,显得格外苍白。

两名死者的死因和损伤都不复杂,在尸表上就可以看得真真切切,而且第一次解剖的时候,照片和录像都很细致。所以,我们没有必要重新打开死者的胸腹腔。

毕竟解剖孩子的尸体,实在是一件震撼人心、摧人心志的事情。

我走到于萌轩的尸体旁边,仔细看着她颈部的创口。虽然创口旁边有小的细纹,但是致命的一刀又准又狠,直接深至颈椎,一刀毙命。

而于萌轩胸部的几处威逼创,不禁让我想起了数年前的那起灭门惨案6,在那起案件中,正是这样的损伤让我们明确了侦查方向,从而破案。此时,眼前的这几个细小的创口,几乎和那起案件的威逼伤一模一样。

我的心里更有底了。

我走到赵于乐的尸体旁边,她可爱的小脸上毫无血色,双睑可怜地低垂着。她身上的十多处刀口,此时仍在往外流着血。我心情沉重地用纱布拂去流出来的血迹,仔细观察着创口的分布。十八处创口,有在前胸的,有在腹部的,也有在背部的。这个凶手为何如此残忍,能够对一个五岁的小女孩下这般狠手?我似乎看见女孩在遭受刺击的时候,翻滚着的身体,以及凶手那凶神恶煞般的眼神。

我程式性地翻看了赵于乐的嘴唇,突然发现她的齿间似乎有一丝血迹。不过这也正常,她流了那么多血,污染到口腔也是很常见的事情。而且,如果是刀子刺破了肺脏,导致咯血也是正常的。

但就是那么一念之间,我试着用手指晃动了一下她的牙齿。

咦?怎么好像有松动?

我一紧张,赶紧挨个儿检查了赵于乐的所有牙齿。

“牙齿有松动!”我叫道,“你们昨天晚上的尸检,没有发现吗?”

“昨天晚上尸检的时候,牙齿已经因为尸僵的作用无法检查了。”孙伟说,“死者是失血导致死亡的,尸僵缓解可能会提前,现在看来,她的下颌尸僵已经开始缓解了,所以能感受到牙齿的松动情况。”

“所以复检尸体很有必要啊!”我说,“上牙列,从左三到右三,全部二度松动。下牙列,中切牙和侧切牙都有松动。”

“五岁了,换恒牙了吗?”大宝问道。

我看了看牙齿,说:“有恒牙,也有乳牙。乳牙因为没有根,所以松动的程度厉害一些。下牙列都是恒牙,所以松动的程度轻一些。”

“为什么牙齿会松动?是正在换牙吗?”大宝问。

我摇了摇头,陷入了思考。

我最先想到的是小女孩前胸后背的多处损伤,随后想到的,则是法医对赵辉进行人身检查拍摄的那一组照片。

此时,我的心中已经豁然开朗。

“可以放人了。”我对身边负责联络的侦查员说。

“放……放人?”侦查员一脸不敢相信的表情,“还没抓人,就放人?放谁啊?”

“赵辉。”我说,“他不是凶手。”

“可是,谁才是真凶?有方向吗?”侦查员担心地问。

“有!你先回去报告专案组放人,别超了12小时的拘传羁押期限。”我说,“等会儿,我们专案组见。”

我们回到专案组的时候,刑警队已经把赵辉放了,但还是安排了警员对其进行监控和跟踪。毕竟,毫无依据地放人,专案组并不放心。可是刑拘还没有办下来,拘传的时限也确实快到了。

“放人的依据是什么?”王杰局长很担心,开门见山地问道。

“王局长别着急,我们慢慢说。”我微微笑了笑,说,“我们从案件的性质开始说吧。在此之前,我们并不明确这起案件究竟是谋人、谋财还是谋色。因为从现场来看,几乎具备了全部案件性质的可能性。但是通过对现场的复勘和对尸体的复检,我现在坚定地认为,这是一起以谋财为主要动机的杀人案件。性侵只是顺带的。”

“愿闻其详。”王杰局长说。

“首先,我们从死者于萌轩胸部的威逼伤来说起。”我说,“凶手威逼于萌轩的动作,是让她拿钱,而并不是性侵。我们试想,于萌轩如果躺在沙发上,凶手的刀子还会一下一下地戳她的胸部吗?不,只需要用刀子威逼她的脖子,就可以让她完全动不了了。那为什么凶手还要一下一下地戳她的胸部呢?是因为凶手是在运动过程中,威逼着于萌轩运动。简单说,就是逼着她走到有钱的地方,拿钱给他。”

“钱是放在床头柜的盒子里?”主办侦查员问,“赵辉说的是真的?”

“极有可能。”我说,“因为我发现床头柜里真的有个小铁盒子,小铁盒子里真的没钱了。最关键的是,小铁盒子的旁边,放着两枚避孕套,而其中一枚,被慌乱中撕下了。撕下的避孕套残留的锡纸里,还有一些润滑油没有干。赵辉已经半个月没回家了,于萌轩又没有婚外情,那么,我有理由认为,这枚被撕下的避孕套是和本案有关的。换句话说,凶手并没有做好性侵的准备,而是在威逼于萌轩找钱的时候,无意中看到了避孕套,这才起了色心。这一点从法医的检验中可以证实,现场有性侵迹象,但是没有留下精斑,而且死者大腿内侧有避孕套的油迹。”

“也就是说,凶手的目标,是床头柜里的钱。”林涛解释道。

我点点头说:“依据此行为特征,我有理由分析认为凶手的目标是钱。”

“如果是侵财的话,那就真的不像是赵辉作案了。”王杰局长沉吟道,“两口子虽然分居,但是赵辉有足够的金钱来过日子、买酒。他没有必要去自己家里抢钱。这就是你排除赵辉作案的主要依据吧?”

“而且,从作案手段来看,凶手是个老手。”我摇摇头,表示这并不是我的唯一依据,说,“换句话说,他肯定有过前科劣迹。从两名死者身上的损伤可以看出,这个人心狠手辣,不计后果。其二,他知道戴着手套作案,这一点从林涛对避孕套的勘查以及大家对整个现场的勘查来看,可以证实。他不可能在不留下任何指纹的情况下完成所有作案过程。其三,他即便是强奸,也知道要用避孕套,甚至在强奸完成后,把避孕套,甚至避孕套的包装锡纸袋都带离了现场。”

“熟人?前科劣迹?”主办侦查员翻看着笔记本,说,“我可以肯定,赵辉和于萌轩的社会关系中,绝对没有有前科劣迹的人员。秦科长你的这一点推断应该是错了。”

“不是我错了。”我说,“因为作案人,根本就不是熟人。”

“赵辉这一句说的也是真话?”侦查员问,“不过,不是熟人的话,怎么会让于萌轩乖乖地整齐地脱下裤子?又是怎么敲门入室的?更不能理解的是,不是熟人,怎么会先后抢劫这一家人的两套房屋?难道真是巧合?”

我见侦查员急得涨红了脸,朝他摆了摆手,笑着说:“兄弟别急,听我慢慢说来。第一,乖乖地脱下裤子,并不表示就是熟人。此时凶手在于萌轩的颈部留下了多处类似试切创的损伤,就是为了让她乖乖地脱下裤子。而且小孩子也在家里,凶手完全有可能用小孩子的性命来作为要挟。被小孩子看到不雅的一幕,总比夺取小孩子的性命要强得多。第二,我自始至终也没有说过凶手是敲门入室的,他完全有可能是尾随。”

“我打断一下。”侦查员说,“住在二楼的邻居可是反映,她下楼的时候,死者正在上楼,后面没有尾随的人。一旦死者进了家门,就会关门锁门,凶手就进不去了。”

“我记得之前你们说的这一点。”我说,“但是,如果凶手之前就藏在三楼去四楼的过道平台上呢?这样,二楼的邻居看不到凶手,而躲在平台的凶手完全可以利用死者打开房门的这一瞬间,推她入室,然后关门,这样就不会有任何人来打扰他作案了。”

这一点,是整个专案组都没有考虑到的。大家都是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

我打开投影仪,指着幕布上的照片说:“这是三楼到四楼的过道,上面停着一辆自行车,覆盖了许多灰尘,但是座椅上的一处新鲜擦蹭痕迹,可以证实我的观点。虽然这处擦蹭痕迹没有比对的价值,但是我们可以看到,这个平台很宽敞,自行车又很脏,所有上楼的住户,都会绕开它走。这就是为什么它可以覆盖那么多灰尘,而没有任何擦蹭。然而,凶手长时间潜伏在这里,难免就会碰到自行车,留下新鲜的痕迹。”

“这个观点很精彩。”王杰局长说。

侦查员说:“确实精彩。但是,这恰恰又证实了是熟人作案。不然,为什么凶手放着这么多住户不去抢劫,而非要抢于萌轩家?”

“你说得对。”我赞赏道,“凶手对于目标的选择,是非常单一的,目的性非常强。这就说明,凶手对死者的情况是非常熟悉的。不过,一定要是熟人,才会对他们熟悉吗?如果是有熟人和生人共同作案呢?”

“熟人放哨,生人杀人?”侦查员说,“可是我们调查到现在,也没有发现赵辉两口子的哪个熟人具备作案时间。”

“如果只是熟人提供情报,生人独立去作案呢?”我说,“赵辉和凶手搏斗的时候,凶手失利了,甚至被赵辉看见了面目。如果有帮手,这时候应该一起来杀人灭口了吧?但是没有,凶手选择了逃离。”

“对了,之前你们不是介绍过吗?赵辉即使在审讯室里,也总是吹嘘他有钱。”陈诗羽插话道,“如果这样的话,应该有很多他接触过的人,都知道他有钱。说者无意,听者有心啊!”

“很有道理。”我说,“下一步,排查所有赵辉可能接触,并且在其面前吹嘘自己有钱的关系人。然后再找这些关系人的关系人。一旦有过前科劣迹,尤其是抢劫、强奸的前科劣迹,就要作为重点排查对象。”

“可是,即便是有了怀疑对象,我们又如何甄别呢?”侦查员问,“也没有证据可以证实犯罪啊,如果嫌疑人到案后,打死不承认,我们又该怎么突破口供?又该用什么证据起诉?”

“既然不是赵辉作案,那么赵辉说的肯定是实话,那我们找到所有可疑人员的照片,都可以给他辨认啊!”大宝说。

“会不会是赵辉指使人干的?那他也有可能说假话啊。”一名侦查员插话道。

我摇摇头,说:“赵辉雇凶杀人?有仇吗?他不考虑自己的女儿吗?难不成赵辉会雇凶去抢劫自己家里?或者是雇凶去性侵自己的老婆?肯定不会。我认为最大的可能,就是小羽毛刚才说的。”

我怕大家不知道小羽毛是谁,于是朝陈诗羽的方向努了努嘴。

即便我这样说,主办侦查员还是沮丧地摇摇头,说:“不可能辨认。我们之前让赵辉看过一些照片,他说谁都像是凶手。这是一个病理性醉酒的人,成天晕晕乎乎的。在那种紧急情况下,天色又暗,肯定是没有辨认能力的。”

“没关系,只要你们找得到嫌疑人,我就有证据确定他是凶手。”我斩钉截铁地说道。这样自信坚定的语气,是为了给侦查员提供信心。其实我的心里,还是有一丝担忧的。

“好。”几名侦查员一扫连续作战的疲惫,信心满满地夹着本子出了专案组大门。

王杰局长也在收拾着自己的公文包。

“王局长,我倒是有件私事想麻烦你一下。”我说。

4

我简单地向王局长介绍了曲小蓉和杜洲的事情,并且希望王局长能够调动一些资源,对杜洲是否还在青乡,或者已经离去进行明确调查。这是我们寻找杜洲需要走的第一步,就连杜洲有没有离开青乡都不知道,是不可能进行下一步查找的。

当然,假如在杜洲离开了青乡的情况下,如果王局长能够给我们明确杜洲去了哪座城市,就是再好不过的了。

“男?33岁?”王杰局长说,“一个大男人,才失踪三天,你们就急成这个样子啊?也太夸张了一点吧?说不准他在哪儿潇洒呢。”

我见王杰局长一脸嘲笑,心想连局长对此事都毫不在意,更不用说派出所了。他们肯定没把这事儿当成一回事儿。当然,王局长说得也不错,一个大男人消失三天,还不至于凶多吉少。于是我打圆场似的说:“朋友所托,朋友所托。”

“放心吧,你帮我这么大一个忙,我也应该帮你这个忙。”王杰说,“于公于私,我们都可以好好查一查。天色不早了,我觉得你们可以回去休息了,这忙了一天,也怪不容易的。明天早上吧,给你双重喜讯。”

我知道王杰局长说的双重喜讯是指破案加上找到杜洲的消息。

我因王杰局长的表态放宽了心,甚至我对于破案的担忧也放下了许多。于是,我们小组的几个人,找了一家小宾馆住了下来。

“我昨天在网上看到有些人骂我们这些公务员,说我们出差就是浪费纳税人的钱,一晚上要花那么多钱。”大宝委屈地说,“真想叫那些人来看看,我们住的都是什么地方!”

我笑着看了看大宝和韩亮住的房间的浴室,顶都快掉下来半边,淋浴间连花洒都没有,直愣愣的一个PVC管子往下流着水。

“警犬队给狗洗澡就是用管子,而不是用花洒。”我嬉笑着。

“头儿!我们出差的标准是300元一间好不好!你非要来住150的!”大宝抗议着,“反正也是被骂,我为什么不能按照标准住好一点?省了钱还挨骂,图啥啊?”

我笑着说:“住的地方,干净就行,那么多要求干吗?我和你说啊,越高档的宾馆,风险越大。说不定别人会认为住高档宾馆的人都是有钱人,这些人就会找个小姐,敲诈勒索、诬告陷害你什么的。”

“你这都是什么理论!”大宝不悦,“身正不怕影子斜好吗!”

“行了行了,下次住好点,住200的!”我笑着说,“今晚将就一下吧,明天我们估计就要打道回府了。”

大宝还有心情嬉笑,我认为这说明此时此刻,宝嫂和曲小蓉可以和平相处了。一个和老公的前妻可以和平相处的女人,不仅有着宽广的胸怀,更是对自己老公信任,也自信。

不过,此时此刻的曲小蓉,应该是无心睡眠吧?

我在办案的过程中,一直还是比较相信直觉这个东西的。比如我对青乡市这一起案件的下一步证据问题,完全建立在直觉之上。但是我认为,直觉是诸多经验累积出来的,而并不是凭空得来的。

但是,有的时候我对女人的第六感,还真是有些佩服。如果想解释女人的第六感、直觉,那已经超出现有的科学范畴了。

杜洲到底会不会真的去了龙番?曲小蓉的直觉如果真的那么准,会不会杜洲真的出了事儿了?我和杜洲见过一面,是在大宝的婚礼上。对大宝的好兄弟——我来说,杜洲就是一个十恶不赦的大坏蛋。众目睽睽之下,他夺走了大宝的爱妻,让所有人都下不了台,更是险些让大宝因此丢掉性命。

我为啥要找他?唉,既然大宝和宝嫂都能坦然面对,都能原谅他们,我又有什么理由责怪呢?

想着想着,我就进入了梦乡。

很奇怪。

我总认为专案组会在七点钟之前就给我打电话求助,所以连闹铃都没有定。可完全没有想到,我这一觉一直睡到八点多也没有人来打扰,是被隔壁等不及的陈诗羽敲门喊醒的。

我们一行人匆匆忙忙地赶到了青乡市公安局的专案组,看到侦查员们急切的眼神,就知道嫌疑人可能已经归案了。

“我让他们别那么早打扰你们。”王杰局长笑着说,“你们养好了精神,也好给我们尽快破案。”

“双喜临门是王局长给我的承诺吧?”我也笑着说,“怎么样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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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必须的啊!”王局长说,“第一喜,你交代的任务,基本完成了。我们也是花了不少精力,现在可以确定,杜洲是在三天前的中午,乘坐长途大巴,去了龙番。”

我浑身鸡皮疙瘩顿时起来了。毫不夸张,这一次,女人的第六感又神奇地准了。不过,这个消息确实是个喜讯,至少给我们下一步寻找指明了方向,也算是往前大大地跨了一步。把一亿分之一的寻找概率提高到了两千万分之一。

“感谢感谢。”我由衷地说道。

王局长说:“不过,他去了龙番之后,究竟在哪个区域失踪的,我也就无能为力了。但经过我们的调查,杜洲应该和这个人在龙番联系过。”

王局长递给我一张纸,上面有一个人名,还有他的工作单位和电话号码。

这真是个意外的收获。我如获至宝似的把字条折叠好,放进了衣服的口袋,说:“私事儿就这样吧,后面我们自己会去做的。那第二个喜讯呢?”

“不知道是喜是忧啊。”王局长的脸上露出了一丝迷茫,“昨天晚上,我们经过彻夜调查,发现了一个犯罪嫌疑人。这个人叫作张龙,广西人,曾经在广西因为抢劫、强奸被判处了十二年有期徒刑。一个月前,他刚刚刑满释放。这个人的侄子,叫作张希若,是一家酒吧的老板。”

“就是赵辉经常去喝酒的那家酒吧?”我抢着说,“赵辉上班点完卯,就会去的那家酒吧?”

王杰局长点了点头,说:“不错,正是那家酒吧。”

“这个张龙近期在青乡?”我问。

“是的,我们找到他的时候,他正在张希若酒吧的后堂里睡觉。”陈支队说,“于是我们把张龙、张希若一起给抓了回来。”

“不是他们,还能有谁?他们具备了所有的条件!”我欣喜若狂。

王杰局长说:“可是,经过一晚上的突审,两个人不约而同地都做出一副毫不知情的无辜模样,这让我们的侦查员都快丧失信心了。”

“正常,案发这么久了,两个人也该攻守同盟了。”我依旧喜形于色,说,“带我去见他们。”

走进了审讯室,一个平头男正坐在审讯椅上打瞌睡,似乎对我的进入毫不关心。侦查员说,这个男人就是张龙。

“醒醒。”我走上前去拍了拍他的脸颊。

“别动手,现在的审讯全程录像。”侦查员提醒我道。

平头男抬起头来,恶狠狠地看着我。

从他的眼神中,不知怎的,我自己内心已经确认,那个杀人犯就是他。

“起来,脱光衣服。”我命令道。

平头男依旧恶狠狠地盯着我,动都没动。

“没开空调,有点冷。”侦查员又在提醒我,“检察院会质疑我们是不是用寒冷手段刑讯逼供的。”

“对待杀人犯也要像对待大爷一样吗?”我咬着牙,狠狠地拍了拍平头男的脸颊,“我说话你他妈听不见吗?”

我知道我这样做是不对的。我一直很恨强奸犯,更恨那些对小孩子都下得去手的畜生。此时的我,被这个平头男挑衅的眼神刺激得有些歇斯底里。

那是一种不能控制的情绪。我自认为,我这样的表现已经很克制了。

平头男慢慢地站起,一边恶狠狠地盯着我,一边慢慢地脱着衣服。

我耐心地等到他脱光,开始对他进行人身检查。

当我看到他小腿后侧的那一块红色区域的时候,就彻底放下了心,之前的担忧一扫而光。

“这是什么?”我一边指着张龙小腿后侧的红色区域问道,一边张罗着林涛照相。

“胎记。”张龙说。

我冷笑着从口袋里掏出警官证,砸在张龙的脸上,说:“看看我是干什么的,胎记?你怎么不说是痣?”

“那是……什么?”侦查员耐不住好奇,探头问我。

“咬痕。”

我说完这一句的时候,特地留意了一下张龙的表情。他很会表演,面部的表情依旧恶狠狠的,但是全身的鸡皮疙瘩瞬间起来,睾丸瞬间提了一下。

这是惊吓的表现。

“小女孩咬得你很疼吧?”我说,“所以你下了那么狠的手?若不是隔着裤子,估计得撕下你一块皮来吧?”

“胡说!”张龙的眼神明显有些闪烁,“你们凭什么说是咬痕?”

“你不知道有一种技术,叫作牙痕比对吗?”林涛插话道,“认定能力,可以和DNA媲美了!傻×。”

林涛和我一模一样,平时文质彬彬,遇见可恨的畜生,难免蹦出几个脏字。

“好了,你可以穿上衣服了。”侦查员见我们拍照完毕,张罗着张龙穿衣服,生怕被检察院挑出什么毛病。

张龙穿好了衣服,坐回审讯椅,侧身对着我们。

姜振宇教授说过,这是一种保护型姿态。我知道,因为这一处咬痕,张龙的心理防线其实已经出现“蚁穴”了。他的负隅顽抗,坚持不了多久。

我和林涛静静地坐在审讯室隔壁的观察间里,看着审讯人员一步一步彻底攻破了张龙的千里之堤。

张龙刑满释放后,为生活所迫,来到两千多公里外的青乡市投奔只比他小五岁的侄子张希若。

张希若做的也是小本生意,对于好吃懒做、花销还大的张龙,实在是伺候不起。但是迫于血亲的关系,还有张龙的凶恶,张希若只能忍气吞声。

每天想着如何把张龙这尊“大神”请走的张希若,终于想出了一个办法。经常来店里喝酒的赵辉,不是成天吹嘘他的待遇有多好、存款有多多吗?正好,这是一个又能请走张龙,又能发泄心中嫉妒的机会。张希若决定唆使张龙去抢一把。这个成天不用干活、嗜酒如命,还能拿着稳定高薪的人,也该出出血了。

因为数年的接触,张希若对赵辉家了如指掌,也知道他现在和老婆分居。逐个击破、化整为零,正是张龙可以抢劫的一个绝佳策略。于是,张希若把赵辉家的现状以及具体地址都告诉了张龙。

张龙自己也表示,只要能弄到几万块钱,他就回广西去发展。两地距离这么远,不过一桩小小的抢劫案,警察怎么也不会找到他。

按照预谋,张龙在于萌轩家楼上的平台潜伏了一个多小时,终于等到她带着孩子回家了。他趁着于萌轩开门的机会,猛然从楼上冲下,把母女俩推进了屋里,反锁了大门。

在那把寒光闪闪的匕首的威逼之下,为了保全自己和孩子的性命,于萌轩表示自己会完全配合。赵于乐被张龙关进了小房间,然后威逼着于萌轩获取了三万多块钱现金。欣喜若狂的他,偶然间看到了床头柜里的避孕套,顿时兴起,要求于萌轩和他发生性关系。

于萌轩性格内向而且懦弱,面对这样的情况,只能乖乖就范。

张龙一边把避孕套包装纸装进口袋,一边拉开拉链准备性侵。

可是就在张龙爬到于萌轩身上的时候,赵于乐不知道怎么从小房间里走了出来。这个性格刚烈的小女孩,看见张龙正在“欺负”妈妈,果断地冲了上去,又抓又打,还一口咬住了张龙的小腿后侧。

张龙没想到一个小女孩会如此泼辣,咬合力也这么大。吃痛的张龙回身要殴打小女孩,而此时,于萌轩也趁机想抓住张龙持刀的手,防止他伤害女儿。

然而,一个弱女子怎么会是一个壮汉的对手。张龙挣脱了于萌轩的手,直接一刀,杀害了她。

即便是这样,赵于乐依旧咬着张龙不松口。张龙只有反持着匕首一顿乱扎,他也没有想到,这把锐利的匕首扎了一个小女孩十八刀,才让这个五岁的小女孩力竭松口。

张龙逃出于萌轩家的时候,感觉自己的小腿肚子韧带受伤,走路都走不利索了。但是他执着地按照既定的方案,又去了醉鬼赵辉家里。

按理说,这个点儿,赵辉正是喝得烂醉不省人事的时候,抢劫动作可以进行得毫无阻碍。可没想到,这个醉鬼此时正喝到兴头上,甚至战斗力比清醒时还要强上几倍。

酒精是先兴奋中枢神经,再抑制中枢神经,所以才造成了后期搏斗、张龙失利、被掀开面罩、丢弃凶器的一系列狼狈不堪的情况。当然,按照张龙的说法,若不是小腿受伤,也不会如此不堪。

张龙被赵辉看到了长相,极为恐惧,准备当晚离开青乡市。可是,那个时候警察已经全部上街,开始密集排查犯罪嫌疑人,张龙一时半会儿也走不掉,只能藏匿于张希若的酒吧之中。不过第二天,张希若探来消息,说是警察抓了赵辉,这让张龙高枕无忧。他决定好好潇洒几天,等风头一过就逃离青乡。

警察抓到张龙的时候,他刚刚从卖淫店里回来。

警方根据张龙的交代,找到了他埋藏血衣的地方,加之牙痕的比对,本案的破获板上钉钉。

“你看到小女孩的牙齿松动,怎么就敢确定是咬人所致?”大宝问我。

我笑了笑,说:“依据经验的直觉吧。而且,当时我要求专案组放人的主要依据,也正是如此。赵辉的人身检查照片显示,他全身并不存在咬伤。”

“只可惜了那个刚烈的小女孩。”陈诗羽有些哽咽,“那么勇敢的一个女孩子,怎么就会有如此悲惨的结局?”

“缺少父爱的女孩子,都会比较刚烈和自主吗?”韩亮笑着对陈诗羽说,“师父在你小的时候,也很少陪你吧?”

陈诗羽突然涨红了脸,狠狠地盯着韩亮。

韩亮吓了一跳,赶紧岔开话题:“这个赵辉,真算是害死老婆孩子的元凶啊!酒精这个东西真的是害人啊!”

“希望她们母女俩安息吧,黄泉之路,也不孤单。”我惋惜道,“回龙番,继续找杜洲!”

第三案 泥炭鞣尸

极善与极恶,只在一念之间。

——凑佳苗

1

“怎么电话就打不通呢?”我靠在后排的一角,一手拿着写有地址和电话的字条,一手拿着手机。几乎每隔五分钟我就会打出一个电话,可是对方的手机一直在提示:正在通话中。

“煲电话粥,不是女人的专利吗?”大宝说,“阮彪,这个名字一看就是个男人呀。如果不是煲电话粥,怎么会一直占线?”

“要不然,我们把车直接开去字条上的地址?”韩亮见车即将开出高速公路,征求我的意见。

“这个惠丰大厦是在什么位置?”我问道。

“我来百度一下。”大宝掏出手机准备上网查询,“我刚买了智能手机,嘿,和电脑一样!”

“百脑汇附近的一座写字楼吧?”韩亮在大宝打开百度App的时候,先说了出来。

“好吧,你不仅是活百度,”大宝悻悻地收起手机,“还是活GPS。”

“别收啊,这个惠丰大厦B座十三楼1302室,应该是什么公司?”我笑着说,“这个你可以百度了,韩亮说啥也不至于能知道得那么详细。”

韩亮握着方向盘耸了耸肩,表示无能为力。

大宝又来了兴趣,拿起手机查了起来。

“嗯,叫什么民之乐家居工程有限公司。”大宝说,“就是装潢公司吧?搞那么多新鲜名词干吗。”

“那我就直接开去惠丰大厦?”韩亮又问了一遍。

我点了点头,说:“我可以先打个114来问问电话,说不定也能直接找到阮彪的办公室电话什么的。”

我满怀信心地打了电话,可是114的话务员告诉我,这家公司的固定电话,已经被注销了。我吃了一惊,一家正常运营的公司,即便是更换住址、更换电话号码,也不至于在114上直接注销啊。难道,公司解散了?王杰局长肯定是查到了阮彪这个联络人,然后通过内网查询了地址和电话。内网的地址和电话,更新速度未必跟得上,所以不一定准确。那我们该如何去找这个叫作阮彪的人?

“我们快到了。”韩亮说,“找一找这个地址吧,说不定没想象中那么复杂呢?”

“你又超速了吧?”我抬腕看了看手表,说,“这么快,肯定超速了!你也不怕被罚吗?厅车队都说了,只要是违章,出差的人自己接受处罚。”

“罚就罚呗。”韩亮说,“这不是心里着急吗?”

说话间,我们停下了车,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坐电梯上到了这栋惠丰大厦的13楼。1302室哪儿还是什么装潢公司?走进这个写字楼,满眼的奢侈品品牌。这里,俨然是一个国外奢侈品的代购点。

一个胖女人用“葛优躺”的姿势,慵懒地靠在一把太师椅上,眯着眼睛看着我们几个人鱼贯进入写字楼。

“我们是公安厅的,想通过您了解一下,这个住址的原主人,现在去哪里了。”我出示了警官证,想打听一些消息。

女人抬眼瞟了一下林涛,说:“你也是公安?”

林涛反感地扭过头去,没答话。

“帅哥留个微信呗,留了我就告诉你原主人去哪儿了。”胖女人一脸色相,不依不饶。

我用征求意见的眼光看着林涛,意思是说,为了找人,暂时牺牲一下也无妨吧?林涛则恶狠狠地瞪着我,意思是说,你他妈的真的为了查案就能让兄弟出卖色相?

大宝则左看看,右看看,像是进了大观园一样,说:“哟嘿,这里还有卖包卖表的,为啥不找个店面啊。哎哎哎,你看看,这手表好个性啊!里面有几颗钻,还能转,好玩。”

大宝拿着手表晃来晃去。

“那位警察同志。”胖女人指着大宝说,“那手表你弄坏了的话,靠你的工资赔不起!”

说完,她又一脸色笑地对着林涛:“留个微信呗,又不干吗!”

我努了努嘴,示意林涛抓紧时间。林涛一脸不情愿地在柜台的纸上写下了一串数字:“行了,告诉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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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宝一脸不屑,拿着手表问韩亮:“一个破表,能值多少钱?”

韩亮正刷着微博,听大宝这么一问,抬眼看了一下,说:“萧邦,这一款二十几万吧。”

大宝吓了一跳,像是上香一样,双手捧着手表,举过头顶,慢慢地放回原位。

胖女人缓慢地坐起,像是一只树懒一样,用手机加了林涛的微信,还发了一个大大的红心表情,引得我都一阵作呕。

“阮彪是吧?”女人直接说出了我们要找的人的名字,看来还真的有戏,“我和他不熟,他把写字楼卖我了,说是自己的公司被一家叫什么的公司给并了,换地方了。”

“叫什么的公司?”我追问道。

“我记不起来了。”胖女人给林涛飞了个媚眼,脸上的肥肉一颤一颤的。

林涛有种被骗的感觉,涨红了脸想和她理论,被韩亮一把抓住,拽出了写字楼。

“怎么了?”我见韩亮让我们抓紧时间离开。

“我想起来了,这家民之乐,是被龙番最大的装潢公司龙腾公司吞并了。”韩亮说。

“我去,这你都知道?”大宝又是大吃一惊。

“我上次看报纸,好像是看到有这么一则公示。”韩亮说。

“报纸的中缝你都看?”我说,“你怎么不早说?害得林涛都得去出卖色相。”

“那哪里记得住?之前觉得民之乐这个名字比较熟悉搞笑,听那胖子一说,我才想起来之前在报纸上看到过。”韩亮摊着双手对林涛表示歉意。

林涛说:“这已经很牛了。”

“走,去龙腾公司走一走。”我说。

不愧是大公司,不需要我们多费口舌,林涛也没有出卖色相,公司前台就帮我们找来了这张纸片上写着的阮彪。

阮彪和他的名字不一样,一副文质彬彬、谦谦君子的样子,西装笔挺地往我们面前一站,双手递上一张名片。

“不好意思,我换了电话号码,原来公司的联络手机,因为号码不错,所以保留到现在这个公司,业务拓展部在用。”阮彪礼貌地说。

“业务拓展部”我是知道的,就是每天拿着那些不知道哪里弄来的电话号码,挨个儿给人家打电话推销装修的部门。这就是为什么我一直打电话都是占线。看来,不论是大装修公司还是小装修公司,业务拓展的办法都是一样的。

“附属业务部总经理。”我笑了笑,说,“我们就不寒暄了,我就想问问你,你认识杜洲吗?”

“杜洲?”阮彪坐在我们对面呷了一口咖啡,做出思索状。

不好,看来是不太熟悉,我心里一沉。

“哦,是不是青乡水暖的?”阮彪像是想起了一些线索。

我看了看大宝,大宝点了点头。

“2月28日,他和你有联系吗?”我问。

阮彪拿出手机看了看日程表,一拍脑袋,说:“啊,我想起来了。是这么回事。他们青乡水暖公司,一直想和我们公司谈战略合作。我是附属事业部嘛,装修的时候,安装家电啊,家具啊,锅炉啊,暖气啊什么的,我们就会和一些家电、家具、水暖公司进行合作。因为我们的业务量是全省最大的,所以他们青乡水暖想让我们向客户推销他们的家庭暖气系统。”

“杜洲是销售部经理,所以他就希望能和你见面,对吗?”大宝问。

阮彪点点头,说:“那一天,是我们约好见面的时间,后来他坐大巴来的时候,碰上了高速堵车,误了我们约定的时间。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他应该是在下午四点半到了龙番,给我打了电话。我当时正好在约请一个客户,所以告诉他先住下来,第二天上午我会电话联系他见面。”

“你们见面了吗?”我急着问。

“没有。”阮彪摇摇头,说,“第二天我再打他的手机,就一直是无法接通的状态。我打了好几个,一直是这样。”

大宝点点头,说:“第二天,蓉蓉,啊不,曲小蓉打电话给他,也一直是无法接通。到现在一直都是这样。”

阮彪小心翼翼地问我们:“他……是不是犯什么事儿了?我确实不认识他,见都没见过,就通过几次电话。”

“不是,放心。”我笑着拍了拍阮彪的肩膀,“如果他再次联络你,请你马上联系我们,谢谢了!”

大宝仍不死心:“他给你打的那个电话,就简单交谈了几句吗?没有和你说他在哪里或者准备去哪里吗?”

阮彪皱眉想了想,说:“我确定不知道他在哪里,他没告诉我在哪儿,也没告诉我会住在哪里。毕竟,我们不熟。你看,通话记录在这里,四点三十五分打的我电话。”

阮彪掏出手机给我看。

“那电话里,有什么动静没有?”我也抱着一线希望。

“挺吵的,还有消防车的声音。”

没想到我这一问,还真问出了线索,不禁喜出望外。

“消防车出警是要求五分钟之内抵达现场的。”我对小羽毛说,“你那届同学不是有在消防队的吗?你看能不能找他们帮忙查一下那一天下午四点半到四点三十五分之间接的消防警情。”

小羽毛点头出门打电话。

“你们这是……”阮彪见我们如此不依不饶,还是有些担心。

我和善地笑了笑,说:“没事儿!你帮了我们大忙了!”

勘查组办公室里,我把一张龙番地图铺在桌子上,在地图上做着标记。

“这么短的时间里,居然会有两起火警。”大宝说,“还隔得那么远,究竟哪个才是杜洲所在的区域?”

我抬眼看了看大宝,笑着说:“这根本就不是问题,我是在考虑他会住在哪个宾馆。”

“你知道他是在这两个区域中的哪个区域?”大宝惊讶地问。

“就你不知道吧!”林涛笑着说,“作为一个外地人,到龙番来找人办事,那肯定是刚下汽车不久就会打电话联系。你看,这个火点在这里,距离汽车站后门不远,所以肯定就是这个区域了。”

“对啊!”大宝一拍脑袋。

“消防中队在这里,火点在这里,所以这一条路就是消防中队必然会选择的一条路。”我在地图上用红笔标记出一条道路,“说明杜洲打电话的时候,也恰好在这条路上。这条路的周围都是小商贩,车多人多,所以会比较吵。因为比较吵,所以可以排除是其他区域传来的消防警报。”

“可惜,这条路的周围有很多宾馆。”韩亮说,“毕竟是车站附近嘛,这就给我们查找带来了麻烦。不知道他会住哪一家。”

“杜洲为人比较慷慨,花钱也大手大脚的。”大宝说,“我和他认识几十年,他一直是这样,吃的住的用的都不会亏待自己。我想,曲小蓉也就是因为他这一点,才会……”

“这个线索很重要。”我打断了大宝的话,省得他尴尬,“既然他是这个个性,应该不会去住那些小宾馆。我之前就很担心那些黑宾馆不用登记身份证就让人住,这样我们就不好找了。只要能肯定他住正规宾馆,那么我们就应该可以找到他的踪迹,而且寻找的范围也大大缩小了。”

“可惜我们没有权限查询旅馆管理系统,不然直接上网一搜就知道他住哪儿了。”小羽毛看着屏幕,屏幕上写着:您的数字证书不具备相应权限。

“毕竟是个人隐私。”我说,“警方在没有立案的情况下,我们也不可能申请到查询的权限。”

“那怎么办?”大宝有些着急。

“还能怎么办?”我看了看外面的天气,阴沉沉的,说,“抓紧时间吧,我们分头去找,挨个儿宾馆查询。”

我们走出了办公室,见警车已经停在楼下,韩亮坐在驾驶座的位置摆弄着手机。我拉开车门坐了进去,一旁的韩亮像是被吓了一跳,着急忙慌地把手机往怀里藏。

“等等,等等。”我一把抢过韩亮的手机,发现黑白色的屏幕上正跑着一条贪吃蛇,“你这是什么手机?你还玩这么古老而原始的游戏?”

“哎哟喂,有没有搞错!诺基亚8310?”大宝说,“这是十几年前的手机了,你这是穿越了吗?”

“现在触屏智能机已经普及了好不好?”林涛想了想,说,“你的苹果5S呢?”

“我……这……你们真是无聊。”韩亮一把抢回诺基亚,小心地揣回怀里,说,“比起那个萧邦表,你们弄坏了我这个手机才是赔不起呢!”

“那确实,都停产十年了,上哪儿赔你去?”大宝奚落道。

“你还有小秘密呢?”我凑近韩亮的脸,坏笑着盯着他。

“嘁,谁……谁没有秘密?好了好了,走了,去哪儿呀?”韩亮涨红了脸,连忙岔开话题。

韩亮这个风流浪子,什么时候红过脸?这一点倒是很让我好奇,想去一问究竟。不过看起来,对于这个秘密,韩亮丝毫没有透露给我们的意思,我也就不好深问,说:“汽车站后面那一片宾馆,我们分头去找杜洲的踪迹。”

天上开始飘起了小雨,我们穿上警用雨衣,分成三组,沿我用红线标出的那条大路,从三个不同方向,逐一寻找杜洲的住宿痕迹。

林涛因为长得帅,容易忽悠前台的服务员,所以他一个人被分为一组,专门查找大路岔路的宾馆。所以,林涛的工作量是最大的,可未承想,人帅好办事,他居然是最先完成任务并抵达集合点的。

虽然我们三组人都完成了任务,不过也就是仅仅完成了任务而已。三组人都没能查询到杜洲的住宿信息。

也就是说,2月28日那天晚上,杜洲并没有在这个区域的旅馆居住。

“究竟是怎么回事?”大宝沮丧道,“会不会是在另外一个火点附近?会不会他根本就是在打完电话后,直接打车去了别的区域?”

“不能排除这些可能。”我说,“我们的推断都是建立在统计学意义上的,只是可能性大罢了,所以完全有可能出乎我们的推断。不过我们能做的,也就是这些了。龙番那么大,我们也没有能力去排查所有的宾馆。”

“说不定他根本就没有住下来呢?”林涛擦着额头上的汗,对着车窗玻璃整理发型。

“怎么办?”韩亮打着火,问。

“我住办公室吧。”大宝一脸尴尬,“曲小蓉住我家去了,我没地方住了。”

“不,你睡沙发都得回去。”我笑着说,“你得和曲小蓉聊聊,看看杜洲有没有可能在龙番住到朋友同学家什么的。宝嫂都能接受曲小蓉,你凭什么不可以?”

大宝擦了擦冷汗,说:“别,你可别挤对我了。我晚上会打电话回家,问问她这些问题。反正我是不想再见到她了。”

“不愿意见到,说明你的心里还没有完全放下。”韩亮叹了口气,说道。

警车的发动机发出轰鸣,向公安厅的方向驶去。

2

第二天一早,我刚到办公室,就看见睡眼惺忪的大宝拿着牙刷毛巾从卫生间里出来。

“你真没回去啊?”我问。

“怎么回去?”大宝说,“我家小,容不下三个人。”

“那你的儿子出生以后,怎么办?”我笑着说。

“我儿子可以和我们俩挤。”大宝说,“曲小蓉可以吗?”

“哟,你还想这好事儿呢?”我奚落道。

大宝一脸无辜:“你可别诬陷我!哦,对了,昨天我问了。曲小蓉说,杜洲是第一次来龙番。而且在龙番除了我,就没有其他认识的人了。”

“是不是你把他害了?”我哈哈大笑,说,“既然人生地不熟,他应该不会胡乱打车到别的地方去居住,因为阮彪也没有告诉他公司地址。看来可能是我们漏掉了什么。没关系,小羽毛的同学多,我让她找她的同学在那条大路周围再找找线索。”

说完,我又拿出地图,低头细细地看。

“是啊,小羽毛人脉真广。”大宝说,“不过也可以理解。公安大学这种几乎全是男生的学校,女生就是个宝啊!更何况咱们的小羽毛,姿色上佳。”

“对这个评价我可不满意啊,宝哥。”陈诗羽走进办公室,把包放在桌上,说,“是要我发动同学找线索吗?”

我点了点头,说:“还是要围绕淮南路这附近一带。我刚才看了看,虽然淮南路上有车站有商贩,但是沿着岔路走出五百米,就是人迹罕至的地方了。另一头的岔路也是一些小的居民聚集区。这些地方都比较僻静,我觉得这些地方应该是寻找的重点。”

“对啊对啊,杜洲是和曲小蓉吵架后出来的,路上又碰见堵车,到晚了也没赶上和客户见面。”大宝说,“换谁都心情极差吧?如果他想散散步什么的,说不定就走到没人的地方了。然后,然后……”

大宝不忍说下去。

“好的,我去办。”陈诗羽打断了大宝,说。

一上午的时间,陈诗羽都在打电话。大宝看到陈诗羽这么尽心尽力帮忙,也是感动万分。一直到中午,都没有任何音信回复。

下午刚上班,陈诗羽又继续开始打电话发动另一拨同学帮忙查找线索,我则在公安网上查看着龙番市地图的监控系统。

很可惜,汽车站周围的大路以外,都没有监控探头。也就是说,一旦杜洲走上了小路,就离开了监控范围。既然这样,我们也就没有必要大费周章去托人找关系查找监控录像了。

林涛突然一把推开办公室大门,说:“老秦你又把手机调静音了吧?师父找不到你,要发火了。”

我慌忙拿出手机,果真有师父的三个未接来电。为了不打扰陈诗羽联络同学,我上午就把手机调了静音,忘记重新调回声音模式。对一个随时需要出勘现场的法医来说,手机关机,或者接不到电话,都是大忌。

“好在我联系得上。湿地公园,尸体。”林涛喘了几口气,说,“师父让我们去看看。”
请多指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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