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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输欧洲?这酒不是法国产的吗?”施仲南本来猜,资产值超过数十亿的司徒玮喝的红酒一定是法国波尔多的。
  “不,美国的。布凯勒酒庄在纳帕谷,跟硅谷一样位于加州。我和井上创办同位素科技初期,办过几次到纳帕谷的员工旅游,反正车程不用两个钟头,十分方便。阿南你到过加州吗?”
  “别说加州,我连美洲也没去过。我最远只去过日本罢了。”
  “那你有机会一定要去一下……”
  就在司徒玮介绍加州名胜景点之际,侍酒师推门进来,手上捧着一个深色的瓶子,瓶身贴着一个白色的椭圆形标签,上面以美术字体写着阿拉伯数字“2012”,标签顶部附着一个红色的火漆印,整体给人一种简约的感觉。
  “Buccella cabemssauvignon2012。”
  侍酒师再次重复酒名,并让司徒玮检查标签。司徒玮瞧了瞧,点点头,侍酒师便退往餐桌旁的侧桌,掏出开瓶器,仔细地拔出瓶塞。她往司徒玮的酒杯斟了小半杯,司徒玮便轻轻举起酒杯,朝灯光瞧了瞧那紫红色的液体,往杯口用鼻子嗅了嗅,再浅浅尝一口。
  “嗯。”司徒玮点点头,侍酒师便屡了半杯,然后再为司徒玮的杯子添至黑。
  施仲南没见过这种喝红酒的正式礼仪,平日只会到超市买回家再大口大口的灌下肚。他心想幸好这回是吃中菜,中菜配红酒本来就不成正统,大概没有什么特定的礼节,假如今晚吃的是法国菜,他一定狼狈不堪,甚至让司徒玮对自己留下坏印象。
  “来,试一下。我一直觉得这酒跟杭州菜很配,加州产的比欧洲的酸度较低,而且它独特的酱果香气不会喧宾夺主,影响菜肴的风味……”
  施仲南尝了一□,可是他不知道如何形容——因为他根本不知道法国产的味道如何。当然,他再不懂也尝得出这酒香醇可口,理解司徒玮钟情它的部分理由。
  当司徒玮滔滔不绝地谈论红酒知识时,穿紫色制服的服务员捧着银盘子走进厢房,替两人上菜。
  “杭州龙井暇仁。”
  施仲南本来以为吃中菜都是大盘大盘的让各人分吃,没料到服务生端上的,却像法国料理般每人一份,小盘子上的虾仁晶莹剔透,装饰菜摆盘更是美轮美奂,教人食指大动。
  继龙井虾仁后,一盘盘精致美味的料理逐一送上教桌。像蜜汁火方、干炸响铃、西湖醋鱼、东坡肉之类的传统杭州菜固然没有缺席,跟杭州关系不大的鲍鱼、海参、花胶等珍贵海味,也以别树一格的方式烹调呈上,佐以黑松露、芦笋等西式食材.颇有新派融合料理的风范。每盘美食份量不多,可是款色层出不穷,令施仲南想起日式的怀石料理,当然,观乎上菜次序和盘饰手法,这顿饭更像西餐。
  在进餐过程中,司徒玮爽朗健谈,可是话题只集中在三个范畴:食物、汽车和旅游。施仲南很想知道几天前对方那句“你是聪明人”的背后意义,不过他一直忍耐着,完全没有谈及GT网或S1Q投资等等。他了解到一旦主动提起工作上的事情,便很容易暴露他意欲巴结的目的,为了不让自己处于下风,他只能等待对方先说,到时再顺水推舟,见步走步。
  结果遂其所愿,司徒玮终于主动提起在文化中心相遇一事;可是,对方的话却超出施仲南的想像。
  “阿南,你根本没有热爱古典乐的朋友吧。”吃罢以燕窝制作的凉糕甜点,司徒玮边喝红酒边说。
  “嗯?”施仲南以为自己听错,稍稍怔住。
  “我说,你星期六那天其实是独个儿到文化中心,而且你去那儿的目的不是为了听演奏会。”司徒玮摇着酒杯,语调平淡地说。
  施仲南没想到对方一语道破自己的心事,心脏一下子乱跳,他几乎以为心跳声响亮到坐在餐桌对面的司徒玮也能听见。为了压下内心的慌张,他打算坚持之前的相遇纯粹巧合——可是他刚要开口,便隐约察觉这不是“正确”的答案。
  “嗯:是的,我是特意到文化中心找您的。”施仲南把心一横,直白地回答道。
  “很好。”司徒玮满意地笑了一下,说.?“你的判断很正确。重要的是,你知道什么时候该隐瞒,什么时候该坦白。商场上谎言和手段司空见惯,我从不介怀,只是,明知对方知道自己的底牌还硬要撒谎,那便是一种侮辱了。”
  司徒玮的回答令施仲南放下心头大石。
  “那我再问你.”司徒玮放下酒杯,“‘把G币和消息买卖包装成金融产品,的说法不过是你临时胡扯,事实上你们公司没有这计划吧?”
  “……是的。”施仲南点点头。
  “阿南,你爱看足球吗?我说的是Soccer,不是美式足球。”
  施仲南不知道为什么司徒玮突然改变话题。“不常看,但间中有留意欧洲的联赛。”他回答。
  “不是说十个香港人中九个爱看足球吗?”司徒玮笑道。“那你知不知道一流的前锋和普通的前锋有什么差异?”
  施仲南不知道对方这问题的用意,所以摇摇头。
  “是把握机会的能力。”司徒玮说:“举例说,A队的前锋十次射门才有一次成功,B队前锋只要五次便能制造一次入球,那在一场队友制造了七次射门机会的比赛中,前者顶多和对手赛和零比零,而后者至少有机会赢一比零。这个比喻可能过度简单化,但我想说的重点是,一流的人才能在短时间认清情势,分析利弊,然后把握机会,争取最大的利益。一名前锋可能在某场比赛突然走运,连进五、六球,但真正的人才能够在联赛中每场比赛都稳定发挥,无时无刻抓住任何进球机会。精明的教练只会选后者当正选球员。”
  司徒玮顿了一顿,轻轻用食指指了指施仲南,说:“你们公司里,只有你具备这种把握力。”
  “过、过奖了。”
  —-1当我故意找碴,质疑你们公司的经营模式能否获利时.你们老板Richard半句话也答不上来,不但毫无急智,就连基本的应变能力也欠缺。你的其他同僚亦碍于华人传统观念中的主从关系,不敢自作主张贸然代上司解围,宁愿少做少错,就只有你当机立断,明白当时最重要的是抓住我这尾大鱼,不惜瞎掰毫无根据的点子,甚至装模作样说什么‘商业机密’来挽回我对你们公司的兴趣。”
  f南此刻才知道,原来司徒玮当时并非真的对G T—意见,而是存心刁难,以此试探。
  “你那胸有成竹的姿态很成功,我几乎上当了。”司徒玮继续说。“假如Richard没有把心底话都写到脸上,我真的以为你们在设计什么‘消息期货’的荒唐玩意。老实说,这点子蛮蠢的,八卦消息不是实物,它可以无限量复制,没有供求关系,当成货物来玩杠杆式投资交易会成功才怪。不过天底下存在更荒谬的金融产品,例如信贷违约掉期就像赌局甚至骗局,可是它是企业间的有效财金工具,而且加上华丽的包装,你还可以将它卖给平民百姓……当然,二〇〇八年后,这些平民便知道真相了。”
  二〇〇八年投资银行雷曼兄弟因为次贷危机而破产,其后揭发他们将信货违约掉期包装成债券让合作的香港'台湾和新加坡银行向一般客户推销,导致那些客户的财产化为乌有。
  施仲南差点想告诉对方,他和阿豪目前在李老板指示下努力将这个“荒唐点子”凑合起来,曰夜赶工,准备半个月后再次呈交给司徒玮过目。他自己很清楚,什么“消息期货”只是胡谉,要将它具体实现、写成合理的报告,大概是天方夜谭。这几天他和阿豪都在烦恼如何收拾这烂摊子,愈深入设计便愈觉得这真是馊主意。彳
  “撇开那个胡来的点子不谈,你当天的表现可说是九十分以上。”司徒纬笑着说:“于是我做了第二个试探,而你也不负所望,合格了。”丨
  “第二个试探?”施仲南反问。
  “你以为我为什么特意在你们面前聊古典音乐、透露星期六听演奏会的行程?”
  施仲南猛然醒觉,一切都是司徒玮的设计。他本来为自己成功堵截司徒玮而沾沾自喜,如今才发现这在对方计算之内。
  “这一顿饭,便是我送你的贺礼。”司徒玮举起酒杯。“每次我遇上兼具决断力、行动力和把握力的人才,我都会请对方好好吃一顿饭,喝一瓶好酒,这些人才当中,不少成为SIQ的重要合作伙伴。”
  就像押中马票一样,施仲南心里顿时冒起一份满足感,内心不断高声呐喊。即使对方没有明确承诺什么,他也相信,自己已经走对了路,成功巴结这位科技界名人。
  “不过你也别太兴奋。”司徒玮没等施仲南回话,继续说:“我习惯依据表现而决定花多少钱在这‘贺礼’上,这瓶卡本内苏维翁不过在二百美元价位,过去我曾为一位年轻人开了一瓶一千块的。假如你没有说什么鬼‘期货’、‘认股证’,想到一些实行性更高的点子,那我们现在可能在ICC的一百楼餐厅了。”
  ICC全名环球贸易广场,位于西九龙柯士甸,是全港最高的摩天楼,楼高一百一十八层。一百楼以上有六星级酒店及高级餐厅,消费自然不便宜。
  施仲南有点后悔当初没想到比金融产品更好的主意,不过这心情一闪即逝。只要抓住眼前的机会,他日别说到ICC吃饭,就连买下杜拜哈利法塔高层办公室也不是梦。
  “司徒先生,您怎么确认我不是真的到文化中心听演奏会,跟您偶然相遇?”施仲南问道。
  “今天我们碰面后,您半句关于音乐的话题都没提,假如你真的想装到底,至少吃饭时找机会聊一下吧。!-_司徒玮吃吃地笑。“你还想知道什么?尽管发问。!__
  “S丨Q为什么看中我们公司?”施仲南问?“如果您舆的认为G T网的经营模式无法赚钱,那SIQ没理由有兴趣投资,即使我表现再好,也于琪无补。”“你知道什么是‘梅特卡夫定律’吗?”“好像是跟网络有关的?”
  “对。‘梅特卡夫定律’指出,一个网络的价值,跟用户数的平方成正比。即是说,拥有五十个客户的网络,比拥有十个客户的,价值高出二十五倍,而不是五倍。这道理应用在网络服务上,便说明了为什么大企业不断并购类型相同的小公司,有五十个用户的服务吃下只有十个用户的,用户数目虽然只增加了百分之二十,价值却增加约五成。”
  “这和GT网有什么关系?”
  “你还没听出来吗?”司徒玮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微笑。
  施仲南灵光一闪,想到答案。
  “S丨a在美国投资了类似的企业?”
  “答对。”司徒玮直视着施仲南双眼,说:“详情我不说太多,但你们公司的‘消息买卖’机制跟我们另一项重点投资项目十分相似。我们预计它会发展成另一个Tumblr或snapdst,所以我们先下手为强,趁早插手全球各地类似的小企业。”
  “就像Groupon吃掉UBUyiBuy?”
  “正是。”
  二〇一〇年初,有两位香港年轻人看中团购网站服务的潜力,推出名为“UBUyiBuyJ的团购网,结果半年后公司便被全球最大的美国团购服务企业Groupon收购。当时Groupon正进军亚洲,一口气买下香港、台湾和新加坡的同类公司,大幅扩充业务。
  “你还有什么问题?”
  “嗯:.sIQ是不是要在香港开分公司?”
  施仲南的问题,令司徒玮稍稍怔住。
  “为什么你会有这想法?”
  “因为刚才我们坐的是特斯拉。”施仲南答。“司徒先生您说您来港度假,按道理在香港该租车,可是特斯拉这款电动车并不热门,香港的租车行没有出租。假如这是您问香港朋友借来的,您在言谈间应该会透露,可是您对那台车子的说法,就像是自己拥有的。您家在美国,但在香港却有自己的汽车,我唯一想到的可能性,便是SIQ即将在香港开设分部,那辆特斯拉S型是公司名下的资产。说不定您今天到九龙塘创新中心,就是代表SIQ跟相熟企业打招呼吧。”
  “看来我做错了——”司徒玮轻轻敲了一下桌上的酒瓶,“我该开一瓶五百元的。”
  施仲南听到这句委婉的称赞,心里连声叫好。
  “SIQ准备进军中国,所以先在香港设立子公司,当作亚洲总部。”司徒填直认不讳。
  “中国有不少新创公司,创业者都很年轻,想法不输欧美的人才。中国近年经济增长放缓,SIQ便更想抓住机会,投入资金,从中国发掘有潜力的新兴科创企业……不过我这趟来港真的不是为了这件事。SIQ今天的掌舵人是凯尔,我只偶尔当一下说客或‘猎头人J。”
  在今天的会面之前,施仲南有仔细阅_背诵SIQ的资料,所以他知道司徒玮所言非虚。他在Youtube找到不少SIQ的访问与记者会影片,可是受访的和主持会议的,全都是五十来岁、留八字胡的凯尔昆西。
请多指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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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既然S1Q进军中国,司徒先生应该会走出台前,担任亚洲区的旗手吧?”施仲南说:
  “我猜身为西方人的昆西先生在欧美会较具亲和力,但在亚洲,黑头发黄皮Is的执行长应该让人觉得更易于沟通?”
  “你说得对,不过我不打算复出了。”司徒玮耸耸肩。“我对目前的生活十分满意,周游列国,享受美酒佳肴,毋须为投资成败费心,顶多偶然动动眼光,替公司出点主意。要我一下子再跃到大前线冲锋陷阵,我吃不消。凯尔已经开始物色亚洲区的执行长人选了。”
  “那井上先生呢?”SIQ的三位创办人里便有两张亚洲脸孔,施仲南觉得不动用这先天优势有点笨。
  “嘿!”司徒玮朗声大笑,说:“井上那家伙啊,天晓得他现在人在哪儿,在干什么好事。”
  “咦?”施仲南呆住,问道:“井上聪先生不是sIQ的董事之一吗?”
  “他在SIQ只有虚衔罢了,他已缺席董事会会议多年,对SIQ的发展漠不关心。这家伙是个天才,可是对企业行政毫无兴趣,个性乖僻,宁愿躲起来做研究。我已有好几年没见过他,而且也没有他的联络方法,不过若董事会要找他,他却能够抢先用电子邮件之类的方式联络我们,就像一直紧贴公司动向似的。我有时怀疑,他是不是骇进了公司的系统,监视着我们所有人的活动……”
  “他有这么厉害?”
  “他不厉害,同位素又如何凭一堆专利发迹?”司徒玮失笑地说。
  “发明专利是一回事,骇进系统是另一回事啊。”
  “你听过Kevin Mitnick这个人吗?”施仲南摇头。
  “凯文.米特尼克目前在美国经营一家电脑保安谘询公司,替企业测试系统,检查有没有漏洞让骇客有机可乘,在业界颇负盛名。”司徒玮举起右手食指,像在空气中划下一条时间轴。“可是,在二〇〇〇年以前他是最恶名昭彰的骇客,曾是美国电脑罪案的头号通缉犯,全球不少企业与政府系统都被他闽进过,盗取了不少机密资料。”
  “哈,您就像在说井上先生也是……咦?”施仲南话到一半才察觉对方话中有话,连忙住口。
  “我可没有说过任何事情喔。”司徒玮打了个眼色。
  施仲南没再深究下去,毕竟他知道,有些事情可不能放在台面上讲。他想起他在网络上读过的资料,说井上聪曾参与制订好些网络安全协定,假如说井上本身有电脑入侵的知识和经验,实在不足为奇。
  “还是别提那家伙吧。”司徒玮说:“你还有什么问题想问我?”
  施仲南正想开口卖弄一下,说自己也懂得好些骇客技巧,有入侵某些系统的经验,却发觉司徒玮三番四次要他发问,应该别有用心,很可能是“第三个试探”。于是他再仔细思索一下现时所知的一切,找寻那条“正确的问题”。不一会,他想到了。
  “按照司徒先生的说法,”施仲南一脸谨慎,“因为SIQ在美国有投资类似我们GT网的项目,所以我们公司获S1Q注资可说是十拿九S,对不对?”
  5。”
  “那么,请问我如何为您们效劳?”
  司徒玮闻言,亮出十分满意的笑容。施仲南从之前的对答,整理出最合理的结论:既然S丨Q注资GT网是板上钉钉的事实——反正对S丨Q来说,一、二千万港币不过是九牛一毛的小数目——那么司徒玮要求他们弄什么新报告不过是门面H夫,亦不需要从自己身上打听什么内部消息。可是司徒玮主动约自己吃饭,那就代表自己对s1Q这次的案子有某些价值。
  “s I Q入股你们公司后,Richard自然会继续当执行长——”施仲南听到司徒玮以“执行长”这种正式职称来称呼李老板,差点忍不住笑意,“可是我们无法确认他能否配合母公司的发展,准确执行给予他的任务。我需要一个具备观察力和应变力的员工,适时汇报进度,让我们了解公司的运作是否顺利。”
  “即是说,要我当‘线民’?”施仲南笑道。
  “这说法太负面了。叫‘非正式内部观察员’较动听。”司徒玮也回报一个笑容。
  “往后谨遵阁下吩咐。”施仲南站起身,伸出右手。司徒玮亦站起来,跟对方握手,象征达成协议。
  二人之后边喝酒边闲谈,话题同样离不开美食和汽车,可是施仲南此刻的心情跟一个钟头:ii然不同。他知道他一直以来等待的机遇已经出现,他的计划正?IP落实熟tS方向迈进。
  “差不多该回去了。”司徒玮瞄了瞄手表,说道。时间已是晚上九点半。“本来我想跟你去酒吧续摊,可是我明天早上有约,还是作罢。”
  施仲南略微失望,不过他晓得自己毋须心急,因为他已拿到SIQ的入场券。“您回美国前我们还有机会私下吃饭吗?”施仲南问道。
  “我们之后再联络吧,反正我有你的号码。”司徒玮扬了扬手上的BlackBerry手机。
  “叩、叩。”厢房的门传来敲门声。自从上过最后一道菜后,厢房的门便关上,服务生也没有进来,施仲南猜,这一定是高级菜馆让贵宾们有一个私密的环境谈公事的惯常做法。
  “啊,Doris你来接我了。”
  从门外走进来的,不是服务生或侍酒师,而是司徒玮的女助手aon.s。Doris没作声,只默默地站在门旁,听候上司差遣。
  “阿南你住哪儿?”司徒玮问。
  “我家在钻石山。”
  “啊……本来我想说,如果你住港岛便顺道载你回家。”司徒玮摸了摸下巴。“我租住的公寓在湾仔。”
  “不用司徒先生费心了,我搭地铁就好,很方便。”iSquare地库便有尖沙咀站的入口。
  “那好极了。”
  三人离开菜馆,步出门口时,穿紫色制服的服务生们和穿西装的经理还恭敬地送行。施仲南本来想问为什么不用结账,但他看到Doris便明白,她一定在接老板前已经打点妥当。
  施仲南跟他们分手后,踏着雀跃的脚步,通过车站的票闸,走进列车车厢。虽然过了繁忙时间,列车上有不少空位,他仍一如平日选择站立,倚在车门旁边。他从公事包取出手机,打开电源,按下指纹解锁,简单回复了用蹵时错过的讯息,再思考如何趁司徒玮留港期间进一步拉近他们之间的关系。
  他觉得这一晚简直完美,没有事情可以破坏他的好心情。
  然而他错了。
  他一边回味这晚的奇遇,一边漫无目的地瞄向车厢两端,在望向车尾的方向时,一个坐在车卡中央右侧的男人令他觉得不对劲。他瞥了第二眼后,内心从困惑变成不安。
  他见过那个男人。
  三个钟头前,即是他在上海街等待司徒玮的时候,他因为害怕行踪曝光、被同事或李老板知悉,所以不时张望四周。他认得车上的那男人,对方当时站在街角一家宝鸡蛋仔小食的店门外,拿着报纸貌似等朋友的样子,跟自己相距不到十公尺,和现在的距离差不多。
  ——是巧合呜?
  列车来到旺角,施仲南要转乘观塘线的列车,当他下车后不时偷望身后,而他赫然发觉那男人跟他一样,站在月台上。
  ——我被跟踪了吗?
  施仲南不敢做出太大的动作,怕打草惊蛇。为什么有人要跟踪自己?是老板知道他跟SIQ的要员私下会面吗?还是对方是商业间谍,想摸清跟司徒玮见面的人的底蕴?
  还是说——
  施仲南突然想到另一个可能。
  他下意识地摸摸刚放进口袋的那支手机。
  是警察9——施仲南内心闪过这念头。
  不对,真的是警察的话,对方只会直接找上我家——他在心里自问自答。他知道即使他的“恶行”曝光,警察也不可能劳师动众派便衣警探跟f己,垒见他又不是什么犯罪集团首脑。
  在旺角站上车的乘客颇多,施仲南在车厢的人群中失去了那男人的踪影。当他在钻石山站时,f台两旁一看,却没看到那男人。他回家途中不时张望,也确认没有人跟f己。
  “是我太多心了吧?”
  回到独居的寓所后,施仲南暗忖。
  他摇摇头,努力将这件事忘掉。这晚上明明是自己事业发展的里程碑,值得好好享受细味,假如让一个无关的陌生人破坏掉,实在不值得。
  手机传来讯息通知。
  他解下领带,坐进舒适的电脑椅,唤醒在待机模式沉睡的电脑,关掉显示着系统提示的洋葱浏览器视窗,再登入每天下班也浏览的花生讨论区,并且瞧了瞧手机。
  ——改明晚七点见?
  看到她的讯息,施仲南不由得再次联想起那个男人的面孔,仿佛那人就像幽灵,躲在家里某个暗角,正窥视着自己的一举一动。
  2
  ……往北角列车即将到达,请先让乘客下车……”
  月台广播的女声令阿怡回过神来。站在油塘站的月台上、正在等候转乘列车的她再一次恍神,自从在阿涅家里听过莫侦探那段录音后,她这几天脑袋一放空,便习觉地思_—事。
  ——舒丽丽就是kidkit727。
  阿怡记得阿涅一早提过,事件的原点——那篇引起波澜的文章——有“嫌犯请律师辩护的味道j,更提过会另外跟进。她没想到的是阿涅会差使莫侦探代劳,而她更没料到丽丽利用那个律师的助理打听案情细节。得知这个事实后,阿恰惊觉犯人不单是冲着小雯而来,更是处心积虑,在邵德平的案件完结后刻意狙!一小雯,搜集材料,利用网络引发霸凌。
  但最出乎阿怡意料的是阿涅的反应。
  “好了,你听过录音,可以回去吧?”
  阿涅仿佛对录音中麦律师的证词不感兴趣,只冷冷地丢下一句。
  “回去?这录音不是证明了犯人的身份吗?你为什么不告诉我调查已有结果?你想等我发薪水后再敲诈我一笔吗?”阿怡忍不住发_。
  “……这仍不是‘决定性’的证据。”
请多指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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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到阿涅一副拖拖拉拉的态度,阿怡气得几乎爆炸。舒丽丽使用iPhone,与犯人发信的手机吻合;为了男生与小雯反目,向小雯报复的动机相当充分;平安夜卡拉0K事件中她是少数知悉内情的关系者之一;麦律师的助手更指证她获得了邵德平案件中不为人知的内容细节。无论从哪一个角度来看,丽丽就是kidkit727,人证、物证、动机无一欠缺,阿怡完全不能理解这“仍不是决定性证据”的理由。她唯一想到的是阿涅因为面子问题,接受不了这结果——他用了一票高科技手段缩小范围,眼见快找出目标,却想不到莫侦探走狗运捡现成的破了案,简单地找到关键证人。
  阿怡和阿涅争论了好几分钟,始终不得要领,最后只得到阿涅承诺再找丽丽调查的话会带上她。她回家途中仍怒气冲冲,当晚久久不能成眠。
  这几天阿恰老是思考着丽丽、国泰和小雯的事。到底丽丽对小雯的恨意有多深?即使小雯已跟她和国泰断绝来往,退出纠缠不清的三角关系,她仍然要用种种手段惩戒小雯。阿恰回想当天碰面的情境就感到不寒而栗——假如丽丽流泪是因为后悔自己做得太过火,意外令小雯自杀,那她尚有一丝人性?,可是若然那是因为猜到国泰会私下透露三人的关系,为了撇清责任特意预先演戏,装出内疚的样子,挤出几滴鳄鱼泪,那这个十来岁的小女孩就相当恐怖。
  星期天早上,阿怡刚回到中央图书馆准备值班,沉默多天的手机却突然响起来。
  “明天中午十二点半,以诺中学门口。”
  纵使没有来电号码,阿恰也认得是阿涅的声音。听到对方一口命令式的语气.阿怡不禁光火。
  “你这是什么意思?呼之即来挥之即去?你不会先问我有没有空吗?”
  “你明天休假,当然有空了。假如你不想来就更好,少一个拖后腿的家伙,我做事更方便。”
  阿怡气得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可是她却无法反驳阿涅的说法。
  “好,我去。”阿怡回复冷静,但仍反诘对方道:“你这次用什么借口约国泰他们见面?我们不是要在校门堵人吧?”
  “还书。”
  “还书?你是说要归还剧本给郡主吗?”
  “不。”阿涅的声音稍微远离话筒,似乎正回头翻手边的东西。“上次袁老师交给我们那袋参考书里,混进了一本学校图书馆的借书,我猜你妹妹把它放在置物柜,袁老师处理书本时没有察觉吧。我已跟袁老师通过电话约好时间,我之后会联络国泰,随便找个借口再约他们在学校吃午饭。”
  “小雯从图书馆借了书?是什么?,”
  “《安娜.卡列尼娜》,上册。”
  阿恰感到相当讶异。在阿恰的印象里,小雯是个连轻小说也嫌厚的女生,除了课堂指定的读本外从没有自发借阅任何小说,她无法想像妹妹会对托尔斯泰或俄国文学有兴趣。
  翌日中午十二点多,阿恰再次来到妹妹的学校校门前。和一星期前不同,这天天清气朗,奶白色外墙的天景国际酒店通立在以诺中学对面,反射的阳光将校园外围的树木映照得绿意盎然。然而,阿恰的内心比一周前更阴沉,因为她不知道面对丽丽时该作什么反应。
  “我该直接摊牌,质问她为什么要伤害小雯?遗是不动声色,再观察一会,旁敲侧击看看她是否真诚忏悔?”阿怡心里充满疑问和矛盾。虽然她决心要找出kidkk727?可是如今却无法决定下一步。她明明痛恨着那个迫使小雯走上绝路的恶魔,但她一想起小雯和丽丽合照中的笑靥,就没办法贯彻心底那股怨念,对这个妹妹的昔日好友做任何事情。
  在街头站了十分钟,阿怡仍未等到阿涅,然而以诺中学的午休时间已到,穿校服的男生女生成群结队从校门走出来。就在阿怡忍不住要打电话给阿涅之际,手机传来短短的一声响铃声,她发现刚收到一则简讯。
  “我有事要晚一点到,你先进去。我约了国泰在图书馆碰头。”
  阿恰看到简讯后,眉头一皱,可是她只能无可奈何地依阿涅指示行动。她走进校园,看到上星期见过的那位校工捧着保温壶正在吃午饭,于是向他道明来意。
  “啊,是区小姐吗?袁老师说您将书交给我就可以了。”那位年约六十、体态略胖的校工放下饭壶,笑容可掬地对阿怡说:“袁老师临时有事,抽不出空。1_
  “她有什么事?”阿怡有点错愕。
  “明天要发期末考的成绩表,之后便放暑假,可是电脑出问题,之前输入的分数都没了,老师们要赶紧在明天前用人手输入和核对。从今天早上开始,教员室便陷入大混乱啦……听说连外聘的科技公司也没辙,说资料救不回来。”
  “哦……j阿恰想假如阿涅这专家在场,说不定他有方法解决。
  “区小姐,书呢?”
  校工的话让阿怡怔了怔,她不知道该如何说明。如果说拿着书的阿涅未到,对方会不会阻止自己进入校园?可是阿湼约了国泰和丽丽在图书馆碰面,她现在不去的话,他们会不会等得不耐烦而离开?
  ——社交H程。
  阿怡突然想起阿涅说过的那个装模作样的专有名词。
  “不如让我亲自将书送回图书馆吧。”阿怡脱口说道,再拍了拍手袋,暗示书在里面。
  “给你的话,你待会便要跑一趟,刚才你说学校电脑出问题,老师们都很忙,我想你今天也要处理一堆额外杂务,对不对?”
  “嗯,也是啦。”校H微笑着点点头。“本来我和H友们轮流吃午饭.他们也被校长和主任差使处理急务,害我不能离开岗位。您知道图书馆在哪儿吗?”
  “是五楼吧?”阿怡向上指了指。
  “嗯嗯,劳烦您了。”
  “你记不记得上次跟我一起来的那位王先生?他肚子痛,现在附近的公厕方便.随后就到。他来时可以告诉他我上了五楼吗?”
  “没问题。这阵子很多人肠胃不适呢,天气转热,很多餐厅处理食物都不小心啦……”
  阿怡没等对方说完,便边点头边转身往梯间走过去。她心想自己这回的“社交工程”应该算不错,而且她还将阿涅说成“大便男”,有一丁点阿的胜利感。
  “等等!区小姐!”
  校H的叫嚷令阿怡一惊,心想是不是露了馅。她缓缓转身,却看到对方向自己递出一个名牌。
  ‘你忘了别上访客名牌哪。”校工亲切地说。
  阿怡向校H道谢,一边别上名牌,一边急步走上楼梯,逃离对方视线范围。她赀得自己始终不是当骗子的料。
  来到五楼,阿怡发觉今天图书馆比上次人多,虽然亦只有四、五人。然而,阿怡猜那几个高年级学生来图书馆不是为了看书,因为他们都聚集在电脑桌旁,正在操作钟射印表机,似乎在列印一些课外活动使用的文件或单张。在借还书的柜台后坐着的,仍然是上周阿怡见过的杜紫渝,不过这回她没有读小说,只是坐在椅子上瞧着正在用印表机的学生们。当她回头看到站在入口的阿怡时露出诧异的表情,但她仍礼貌地向阿恰点头打招呼。
  “你好。”阿怡看到国泰和丽丽仍未到,便跟杜紫渝攀谈起来。“你不用吃午饭吗?”
  “我们分两段时间吃。”杜紫渝带点腼腆地说。“今天我只要在午饭时间值半小时的班,下午有其他同学负责。”
  阿恰想起上星期一杜紫渝在午休后仍在图书馆当值,猜想他们的轮班制不是固定的。
  “您今天也有事来学校吗?”杜紫渝问道。
  “小雯有一本图书馆的书忘了归还,我今天来是还书的。”阿怡说。她知道她可不能说“我今天是来揭穿舒丽丽的真面目的”,所以只能说一半真话。
  “我不记得她有借过书,我猜不是在我当值时借的吧。”杜紫渝说罢,直愣愣地瞧着阿怡,但阿怡不晓得这异样的沉默代表什么。二人相视无语,这突兀的气氛持续了数秒,阿怡才恍然大悟——杜紫渝正在等她将书拿出来交给自己。1
  “啊,书现在不在我手上。”阿恰露出尴尬的微笑。“王先生正带着书过来……就是上星期跟我一起的那个人……”
  “噢。”杜紫渝点点头,然后将视线再次放回聚集在印表机旁的学生身上。阿怡想,她可能担心他们会错误操作,弄坏机器。
  “喂,我收到通知说我欠图书馆钱,搞什么啊?”
  阿怡转头一看,不禁怔了一怔,而说话的人看到阿怡也立即愣住——站在阿恰旁边、挨着柜台向杜紫渝抱怨、一脸不爽的女生正是“郡主”黎敏。郡主身后还有两个女学生,虽然她们外表跟其他女生分别不大,但从花稍的发型和贴满装饰的手机可以看出她们才不是文静听话的优等生。
  她们就是“郡主的婢女”吧——阿怡暗想。
  “是?”杜紫渝转向郡主问道。
  “我说我收到通知,说我欠你们钱。”郡主没有理会阿怡,对杜紫渝说。
  杜紫渝按了几下键盘,看着柜台后的电脑萤幕,说:“啊,对,你之前用印表机输出文件未付款,欠我们一百三十五块。学年要完结了,所以你要在今天清还……”
  阿怡留意到柜台上贴着一张小小的告示——“暑假期间图书馆不开放,请同学们在学期完结前归还所有借书及结清欠款”。
  “我哪有欠钱!”郡主摆出一副不输人的姿态。“我从没用超过限额!每人有五十张免费配额吧?”
  “免费配额是黑白的,但纪录上你之前用了彩色输出,三元一张,印了四十五页。”杜紫渝没有动气,缓缓地说:“你是不是按错了选项,将黑白文件使用彩色列印了?1_
  “我才没有这么糊涂!”郡主似乎对被杜紫渝小看感到恼火,“_书馆的印表机又不是今年才安装,我怎可能这次才会弄错?分明就是你扪出错丨,”
  “是啦,人家又不像你,人如其名叫‘愚一’的‘愚’.别以己度人,像你这种蒙古症患者才会犯这种低级错误。”郡主身旁的f婢女甲j插嘴说。
  “如果你不付的话,我便要向老师报告了。”杜紫渝稍稍露出不快的样子。
  “嘿,你这厂长就只懂向老师打小报告!快去啊!”放狠话的是“婢女乙”。阿怡不知道“厂长”是什么,不过从语气看来,大概是她们圈子里的骂人话。
  “区区百多元我不是付不起,但我就是不会付我不该付的钱!”郡主咄咄逼人地说。
  “我不管,规矩就是规矩,”杜紫渝没理会威吓,“总之你不付,我责任上就要通知老师,让他向你父母说明。”
  “你敢拿我爸妈来压我一”
  看到她们在吵嘴,阿怡只能往后退开。她有想过自己身为在场唯一的成年人,应该插手调停,可是她胸前正别着“访客”的名牌,她猜她一插话,便会招来郡主和婢女们的冷言冷语。
  就在阿怡退到长桌子旁、围在印表机前的学生们也注意到郡主引发的小骚动时,丽丽和国泰推门走进图书馆。
  “啊,恰姊姊,你好。”国泰礼貌地向阿恰打招呼,丽丽也微微鞠躬。
  跟丽丽打照面的一刹那,阿怡无法反应过来。阿怡感到,股复杂的情绪从心底涌起,她既想狠狠掴丽丽几个巴掌、抓住对方的衣领质问她为什么要如此恶毒,但又无法付诸行动,毕竟丽丽也许因为错手害死小雯亦饱受心理折磨。阿恰想起阿涅对国泰说过的那番话——或者让丽丽背负一辈子的罪恶感,会比起现在痛打对方一顿是更大的惩罚。
  “怡姊姊,诚哥呢?”国泰的问题打断阿恰的思绪。
  “他……正赶过来。”阿恰努力让自己平服心情,再以平静的语调回答。
  “嗯。”国泰转头瞄了正在争吵的郡主和杜紫渝一眼,奇怪地问:“她们怎么了?t_
  “好像是因为印表机的使用费用出差错而争论。”阿怡说。为了让自己暂时忘掉丽丽和小雯的恩怨,阿怡向国泰问道:“你们使用影印机或印表机不是付现的吗?”
  二般来说都是付现,但有时电脑室或图议没有当值同学,一就只能让系统记帐?”
  “怎确认是谁欠缴了?”
  “我们每人也有电子账户,跟使用学校网页的讨论区一样,我们要用印表机便要登入,先在电脑输入用户名字和密码……”
  砰!
  一声巨响令图书馆众人都停下正在进行中的事情,郡主和杜紫渝止住争执、国泰和阿怡中止了谈话,而那几个正在偷瞄郡主发飙的学生将视线移到房间另,处——穿着运动外套的阿涅气喘如牛地站在入口,刚才的巨响来自他撞开图书馆大门。
  “阿——阿诚,怎么了?”阿怡没想到阿涅会一副气急败坏的样子,她以为他会像上次,样慢条斯理。
  “替、替我打内线电话给袁老师,叫她来图书馆。1_阿涅无视阿怡,走到概台前,上气不接下气地对杜紫渝说道。杜紫渝不知道原因,但她照着办。
  阿涅走到阿恰身旁,拉过,张椅子,软瘫在座位上。阿怡想问他发生什么事,但阿涅喘著气,摆摆手,示意让他先休息一下再说。
  不到,分钟,袁老师匆匆赶至。
  “王先生,区小姐,怎么了?”袁老师问。刚才杜紫渝在内线电话约略提及阿涅异常的情况。
  阿涅呼吸稍顺,站起来走到柜台前,放下一本§。阿怡看到那是托尔斯泰的<安娜?卡列尼娜》上册,她更从绿色的封面认得那是台湾远景出版社在上世纪八〇年代出版的版本。目前在市面能买到的都是其他出版黯新译版,然而这种绝版世界名著却很容易在学校图帘发现。
  “我、我大意了,之前居然没看到……”阿涅说话时仍抖着大气。“刚才坐车过来时,随手翻阅一下,发现里面夹着这个……”
  阿涅翻开书本,在大约一百页的位置上,插着两张对折的米黄色纸片。他将纸片打开,平放在柜台上,让阿怡和袁老师看到纸上的文字。
  陌生人你好:
  你看到这段文字的时候,我可能已经不在了。
  最近,我每天都想到死。
  看到手掌大小、边缘印有卡通图案的信纸上头三行文字,阿恰已热泪盈眶。
  “这、这是小雯的笔迹……”阿怡哽咽地说。
  袁老师一脸错愕,而国泰'丽丽、郡主和其他人也紧张地凑过头来,想知道信纸上的内容。“小雯不是没写遗书,只是我们没有找到。”阿涅说。他将两张信纸并排摊平,好让阿恰仔细阅读。纸上都是单面书写,每页有十三行,每行写了最多二十个字。
  陌生人你好:
  你看到这段文字的时候,我可能已经不在了。最近,我每天都想到死。
  我好累,好累了。
  我每晚都作噩梦,梦里我走在一片荒野上,然后被黑色的东西追赶。
  我不断逃跑,不断呼叫,但没有人来救我。
  我很清楚,没有人会来救我。
  那些黑色的东西把我撕碎,它们一边将我分尸,一边发笑。
  笑声很可怕。
  但最可怕的是,在梦.牲我也在笑,我想我的心也坏掉了。
  我每天都觉得有成千上万双不怀好意的眼晴在瞪我。
  他们都认为我该死。
  我无处可逃。
  我最近上学和回家时也会想,假如车站月台没有闸门,我只要等列车驶来,向前跨出一步,事情便能够了结。
  或者我死了更好,反正我只会拖累别人。
  每天在教室里,我也会偷看她。
  她表面上没什么,但我知道她恨我。
  我还知道她暗中做了什么。
  说我抢人男友、嗑药、援交的,就是她吧。虽
  “后面呢?”阿怡焦急地问。她翻过信纸背面,确认上面一片空白后,再像个疯婆子般不断翻《安娜.卡列尼娜》上册的书页。
  “没有后面了,就只有这两页。”阿涅一脸凝重。“我看到这半封遗书后有个想法,但现在只能讲运气了。”
  阿怡和众人都不明白阿涅的意思,只见他离开柜台前,跑到一排书柜后。越过只到阿涅肩膀高度的书架,阿恰看到阿涅扫视着,似乎在找寻某本书,最后视线落在某一点,再匆匆回到各人身旁。他走回柜台时,手上多了一件东西。
  《安娜.卡列尼娜》下册。
请多指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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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涅将书放在柜台上,迅速地翻页。当他翻到一百二十六页时,阿怡便知道他说的运气是指什么——在那一页里,有一片同样是米黄色的、对折的信纸插在书页之间。阿怡按捺着抖颤,伸手捡起纸片,缓缓打开。
  “幸好它没有被其他人当成废纸丢掉。”阿涅小声地说。
  然而,当各人看到信纸的内容后,却感到迷惑。
  o
  我写上名字,不是要控诉什么,反正你不认识我,我也不认识你。
  我只希望,世上有一位陌生人,能听我诉苦,
  让我证明我曾经在这世上存在过。
  哪怕你看到这段文字时,我已经不在了。
  “句子连不上?”国泰问道。夹在上册的遗书第二页最后一句,是“说我抢人男友、嗑药、援交的,就是她吧。虽”,但第三页开头却只有一个“了”字。
  “中间应该有缺页?”袁老师嚷道。
  阿涅拿起下册,用拇指扫过书页,可是他来回扫了三遍,书里就是没有夹着任何纸片。“《安娜?卡列尼娜》有没有中册?”阿涅向杜紫渝问道。
  “没有……”在杜紫渝回答前,阿怡已抢白道:“这版本只有上下两册……”
  “这样子……”阿涅低头沉吟一句,再抬头向杜紫渝说:“快,看看小雯的借书纪录。”“借书纪录?”袁老师问。
  “既然遗书上半部是在外借的《安娜?卡列尼娜》上册里找到,那就说明小雯是在图书馆外将信纸插进书本里的。我们很难想像她会只借上册,将半封信夹在这本书里面,再到图书馆将另一页放在下册之中——我猜,她借了好几本书,将遗书分别插进它们里面,再将它们归还,只是!时大意,只还了下册和其余的图书,忘掉上册。换言之,逍书中间的部分在另外一本或几本书里的机会很大。”
  “为什么小雯要这样做?”国泰镞着眉,问道。
  “不知道。”阿涅摇摇头。“也许她不想我们在她自杀后立即看到迆书内容,于是用这种迂回的方法留下遗言。将信件分开放在数本书里,大概是想增加被发现的机会吧,毕竟今天很少学生看书,假如那本书一直没有人借,多待几年,看到纸条的人大概也不知道她的新闻,不会将信件跟遗言联想起来了。”
  阿怡闻言感到心痛。她没想到小雯宁愿将遗言告诉毫不相识的“陌生人”,也不愿意留给姊姊片言只字。
  “小雯她写这些句子时内心一定很矛盾吧。”阿涅继续说。“她一方面不想让其他人了解她的心情,但又想有倾吐的对象……于是她只能使用这种方法,将仅有的思念向不知道是否存在的陌生人传递……”
  “找到纪录了。”杜紫渝打断阿涅的话,一边瞧着萤幕一边说:“她只曾借过《安娜,卡列尼娜》上下两册,没有借别的书。”
  “没有?”阿涅和阿怡异口同声地反问。
  “没有……”杜紫渝按下几个按键,说:“她是在四月三十号课后借这两本书,其中下册在五月四号上午归还……应该是第三节课前的休息时间。”
  小雯是在五月五号自杀的——阿怡听到杜紫渝的话后,不禁悲从中来。她不知道妹妹在被kidkit727用电子邮件欺凌前已萌死念。
  “她以前有没有借过其他书?”阿涅追问杜紫渝,但杜紫渝摇摇头。
  “借阅纪录上就只有这两笔。”她答道。
  “我的确没听过小雯说有从图书馆借书阅读的习惯……”国泰说。
  “啊!”阿怡高呼一声,说.?“会不会在小雯的其他书里?例如那些参考书——”
  “袁老师,那我们先回去了,麻烦你留意一下,看看遗书的其他部分会不会掉落在小雯的置物柜里或什么地方。”阿涅对袁老师说。
  “请放心,我会仔细找一遍。”
  阿恰紧紧捏住那三页遗书,向袁老师鞠躬致谢,虽然她此刻心乱如麻,根本不晓得自己在做什么。
  “我们改天再约吧。”离开图书馆前,阿涅低声对国泰说了一句,对方点点头。
  阿恰和阿涅将访客名牌交回大门的校工后,两人匆匆地沿着窝打老道往油麻地地铁站的方向跑过去。阿怡六神无主,手里仍捏着那几张米黄色的信纸,心里已将跟丽丽对质的事通通忘掉——对她来说,比起跟犯人对质,找出妹妹的遗言更为重要。
  而且?在读过妹妹的遗言后,阿怡更感忐忑。在那封不完整的遗书中,小雯提及她知道抹黑她的人是谁,知道对方痛恨自己。
  小雯知道丽丽就是幕后黑手——阿怡想到此处便感到心痛。
  “嗨!这边。”
  阿怡突然被阿涅叫住。她回头一看,才发现阿涅站在天景国际酒店的侧门前,指着通往大厅的自动门。
  “我们不是去你家看看参考书里有没有小雯的信吗?”阿恰问。“还是说你有开车,车子停在酒店的停车场?”
  “别问,总之先跟我来。”阿涅急步走进酒店内,阿怡虽不理解但也只好跟随。
  二人行色匆匆地经过酒店大厅,走进电梯。出乎阿恰意料,阿涅没有按下地下停车场所在的Bt按纽,反而按下6字。不用一分钟,电梯门打开,阿@领着阿怡沿着走廊往左边走,来到六〇三号房间外。房门挂着“请勿骚揆”的牌子,但阿涅没有理会,从外套口袋掏出门卡,轻轻在门锁前扫一下,门锁上的红灯变成绿色,再传出微弱的开锁声。
  而门后的光景叫阿怡瞠目结舌。
  在踏进房间的一刹那,阿怡有种非现实的感觉。虽然六〇三号房间和香港一般四星级酒店房间差不多,双人床、平面电视、衣橱、小书桌、小冰箱等等均平平无奇,但此刻床上放了两台连接着不同颜色电线的手提电脑,书桌上除了酒店预备的一盘欢迎水果外还有几个便当盒大小的黑色箱子、两台萤光幕和一个附触控板的键盘,地毡上凌乱地铺满粗细不一的缆线,其中有几条更接上挂在墙上的四十二吋平面电视。垂着窗帘的窗前竖着三副三脚架,左边和右边分别架着镜头一长一短的两台摄影机,中间的架设着一个像卫星讯号接收器的圆盘装置。一个肤色黝黑、眼神凌厉、看来比阿涅年长几岁的男人坐在书桌前,他身穿灰色Polo衫和黑色牛仔裤,头戴罩耳式耳机,聚精会神地盯着萤幕.阿涅和阿恰进入房间后他只瞥了一眼,稍稍扬手示意,完全没有分神。
  阿怡以为这景象只会在间谍或瞥匪电影才能看到,这个酒店房间就像汤姆?克兰西笔下中情局特工监视敌人的基地。
  “有没有动静?”阿涅一边走近窗前,一边对那男人问道。
  “暂时没有。”男人回答。
  “这儿我接手就好,你先回去吧。”
  那男人放下耳机,提起脚边一个黑色背包,往门口走过去。当他跟阿恰擦身而过时?他对阿恰点点头,可是却没有开口,仿佛早知道阿恰会跟阿涅一起来到这儿。
  “他是谁?”那男人离开房间后,阿怡向阿涅问道。
  “他叫鸭记,算是我的后勤支援部队。”阿涅坐在椅子上,代替叫“鸭记”的男人原来的位置,盯着萤幕。
  “鸭记?”阿恰对这个可笑的名字感到奇怪,以为自己听错。
  “他以前在深水埗鸭寮街摆摊卖电子零件,所以绰号‘鸭记’。”阿涅面对着萤幕说:“不过别以为他是小贩,他今天已是几家电脑零售店的店东了。”
  “那你们在这儿搞什么?”阿怡走到阿涅旁边,问道。
  “嘿,看到这环境你还要问?”阿涅贼笑一声,“当然是监视啊。”
  “监视?监……咦!”阿怡话到一半便止住,因为她看到阿涅面前蛋幕的影像——那是以诺中学西翼大楼五楼图书馆。她一个箭步冲到窗前,稍稍拨开窗帘,发现三脚架上的摄影机镜头正对着窗外的以诺中学。这个房间正好对着西翼大楼,由于相隔数百公尺,阿怡用肉眼无法看到细节,但她确定眼前正是图书馆的窗户。她身旁这支高倍率镜头,清楚拍摄到图书馆里的实况。
  “别碰到脚架。”阿涅命令道。阿怡放下窗帘时,手肘轻轻撞到摄影机,力度虽然轻微,但阿涅眼前的画面已出现摇晃。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你在监视谁?”阿怡环视四周的监视仪器,感到极其谘异。
  “你委托我找出kidkit727嘛,当然是为了这个目的喽。”阿涅淡然地回答道=
  “犯人不就是丽丽吗?人证物证动机俱在,继续监视她有什么意义?!__
  “我不就跟你说过,那不是‘决定性’的证据吗?”阿涅梢稍回头,瞄了阿怡!眼,再勾了勾食指示意她到自己身旁。“我现在就是要给你‘快定性’的证据。”
  “什么?”
  “看不看得到萤幕里的情况?”
  阿怡瞧了瞧萤幕。透过图书馆的窗户,她可以看到几排书架,而越过书架可以看到接近入口的柜台。袁老师、国泰、丽丽、郡主和婢女,以及那些本来正在用印表机、后来凑热闹看八卦的高年级生仍在图书馆,杜紫渝亦仍然待在柜台后。袁老师正在跟国泰和丽丽说话,另一边郡主和婢女们似乎还在跟杜紫渝理论中。从阿怡他们离开图书馆到现在不过四、五分钟,众人还未离去。'
  “你认得志文出版社的《罪与罚》封面吗?”阿涅问。
  “当然认得,就是用杜斯妥也夫斯基的肖像做封面的版本。”
  “以诺中学的图书馆有两本《罪与罚》,一本是远足文化去年出版的新译本,一本是一九八五年的志文版。”阿涅顿了一顿。“待会有人会走到书架前,舍新版不取而拿起旧版——这家伙便是kidkit727。”
  阿恰不明所以,但阿涅说罢便戴上耳机,像暗示着讨论中止。阿恰只好忍一忍,心想且看阿涅葫芦里卖什么药。在萤幕里,袁老师先一步离开图书馆,而郡主好像拗不过杜紫渝,从钱包里掏出钞票,狠狠地掷在桌上,和婢女甲乙头也不回地走掉。那几个高年级学生随后离开,其中一人手里拿着一叠纸,阿恰相信他们已印好要用的文件。国泰和丽丽坐在一张长桌旁的两个座位,丽丽似乎在擦眼泪,而国泰正在安慰她。一分钟后,丽丽在国泰搀扶下离开,图书馆里只余下杜紫渝一人D而接下来的光景令阿恰愕然。
  杜紫渝走出柜台,来到窗前的书架旁,在第四层取下一本书。即使蛋幕的解析度不高,
  阿怡也认得封面上那个长大胡子的男人,便是俄国文学三巨头之一的杜斯妥也夫斯基。
  然而,教阿怡惊讶的不止于此。
  杜紫渝从书架拿下《罪与罚》后,迅速地翻页,从其中一页取出一张对折的、米黄色的纸片。她将纸片塞进口袋,将书放回原位后,再急步回到柜台后。
  “区雅怡小姐,她便是你要找的人。”阿涅取下耳机,对着目瞪口呆的阿怡说道。
  “那、那、那是小雯遗书的缺页?”阿怡紧张地问,一步一步往门口的方向后退,就像准备冲到学校要杜紫渝将小雯的遗笔交出来。
  “你先冷静下来,”阿涅从座位站起,拉过另一张椅子,按着阿怡的肩膀让她坐下,“那遗书是假的。”
  “假、假的?但那明明是小雯的笔——”
  “那是我仿冒的。”阿怡难以置信地瞪着阿涅。
  “为什么你要做这种残忍的事情!”阿恰胀红着脸,高声嚷道:“小雯一声不吭走了,难得我以为她有留下一字,句……”
  “因为只有这样做才可以找出kidkit727。”阿涅面无表情地答道。“区小姐,我由始至终都没有忘记你的委托,就是找出写那篇文章的人,相反你一看到遗书便方寸大乱,忘掉初衷。你要明白,只有这个方法才能得到‘决定性’的证据。”
  “::.只有这方法?”
  “你之前说的什么人证物证.通通都只是间接证据而已。”阿涅不徐不疾地说。“我们根本没有办法从什么人证物证找出kidkil727的真正身份——那个人在花生讨论区贴文,消除了一切足迹,在地铁站寄信给你妹妹,也没有留下任何确切的证据。即使我有办法取得5:dkit727的手机、骇进她的邮箱,也不一定找到她写文章或寄信的贸证。更甚者,即使我确信2r.dkit727使用某支手机寄信给你妹妹,我也无法确认机主就是kidkit727本人。用另一个例子说明的话,我可以骇进任何一个人的手机,然后寄出恐吓信,那只要你找不出我有骇进那支手机的证据,你便会冤枉好人,认定那机主是恐吓犯。从一开始我便知道搜集证据什么的,都不可能找出目标人物。”
  “那你为什么还要搜集证据?”
  “用来缩小目标范围。将嫌疑者的数目减少到一定程度后,我们便可以进行第二步——布置陷阱令目标人物自投罗网,由她自己证明自己就是kidkit727。我们上星期到访学校,就是为了观察环境,构思如何安装陷阱。我之前不是告诉过你,这种部署手法叫‘踩线’吗?”
  阿怡想起当天被古惑仔掳走后,阿涅提过的那个名词。
  “你上星期便想到用假遗书?”阿怡问。
  “我在接受你的委托当天已经想到,如何实行则是上星期决定的。你妹妹没有留下遗书,这会是一个用来操纵嫌疑者心理的好手段。”
  “但你为什么能仿冒小雯的……”
请多指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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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涅没让阿恰说完,从桌下一个手提包里拿出一叠稿纸。那是小雯的作文功课。
  “有这么多样本,好好观察,花几天练习,写出几张字迹相近的纸条不难。而且你先入为主认定那是遗书,即使字迹只有八成相似,你也会觉得那出自你妹妹的手笔。我需要的,便是你在嫌疑者面前确认遗书的真伪,只要亲姊姊金口一开,对方便会相信了。”
  阿怡突然理解到,她再一次成为阿涅的棋子。纵然她现在明白阿涅目的的正当性,也不禁对二度被蒙骗感到不满。
  “那《安娜?卡列尼娜》和《罪与罚》又是怎么一回事?”
  “当然也是我安排的。”
  “你之前潜入了学校布置?”
  “没有,一切都在你的眼底下发生。”阿涅一脸不在乎地说:“首先是,我上星期顺手牵羊的,不止有郡主的剧本,我还从图书馆偷了一本书。”
  “咦?”
  “就在国泰打电话给我的时候。我本来想好好选一本,不过手机响,只好匆匆决定用俄国文学。我当时将《安娜?卡列尼娜》上册塞进外套里,就是商店小偷常用的那种手法。”“小雯没有借过这本书?”
  “没有。”
  “我就想小雯一向不怎么看书,为什么会借托尔斯泰的作品……”
  “我准备好假遗书后,便打电话通知你再访学校。”阿涅继续说。“我说书在袁老师给我们的参考书堆中找到,但我对袁老师说书是在你家中找到的,这样子双方也不会觉得突兀。
  《安娜.卡列尼娜》上册是引子,下册是饵,《罪与罚》便是鱼钩——”
  “啊!那么说,夹在第二和第三本书里的遗书,是你刚才走到书架后才布置的!”阿怡倏然明白阿涅的手段。
  “正是。当我跑去拿下册时,我先将现在在杜紫渝口袋里的那张假遗书第三页夹进<罪与罚》,再取《安娜?卡列尼娜》下册,一边将假迫书第四页插进书里,一边回到在柜台旁的你们的身边。因为书架遮挡了你们的视线,这诡计毫无难度,几秒便能完成?”
  阿涅转身伸长手臂按下床上一台手提电脑的键盘.小小的萤幕里便出现一段过去的影片一同样是透过窗子拍摄的监视片段,画面里的阿涅走到刚才杜紫渝到过的位置,他的眼睛像在扫视书架找寻书籍,可是他的手却俐落地从书架上抽出两本,将手心里藏着的某纸条插进其中一本,放回书架后,再迅速地将另一张插进手上的书里面,然后回到柜台前。
  “当我判定目标人物是你妹妹身边人后,我便决定利用假遗书引对方不打自招。”阿涅说:“我说过,kidkit727一直用不同方法隐藏身份,那么,这正正就是她的弱点。假如你妹妹的遗书里有透露kidkit727是谁的线索,那家伙一定会想尽办法消除那些脚印,以免自己曝光。kidkit727读到你妹妹那遗书的几页,一定大惊失色。”
  阿怡打开手上已捏得绉巴巴的假遗书,再仔细读一遍,明白阿涅的意思。“她表面上没什么,但我知道她恨我”、“我还知道她暗中做了什么”这些句子,在犯人眼中固然是对自己的指控,而在最后一页那句“我写上名字,不是要控诉什么”更是起爆剂,kidkit727看到,自然认定小雯在另一页里有写上自己的名字。
  “对kidkit727来说,她不确定缺页上写的会是自己还是他人的名字,但她不会冒险,尤其她过去用了不少手法隐藏行踪,不想功亏一篑。”阿涅说话时眼睛仍放在萤幕上,继续监察杜紫渝的举动。“于是她便会找机会抢夺那藏在《罪与罚》里的第三页。”
  “即是说,会去翻译小说的书架上找寻缺页的人便是犯人?”阿怡问。“但杜紫瑜可能是出于好奇,所以才会去找啊?”
  “你以为我为什么能断言kidkit727会从书架上取出我放置了假遗书的某一本书?”阿涅瞟了阿恰一眼。“在我们离开图书馆前,杜紫渝已经招供了。”
  “什么?”
  “你还没注意到吗?我说《安娜■卡列尼娜》上册是我上星期偷的,那为什么学校有借书纪录?”
  阿怡霍然惊觉阿捏做了什么。
  “你、你骇进了学校的电脑系统,加入了假的借书纪录丨?”
  “对。”阿涅笑了笑。“以诺中学采用电子借阅纪录,书后的借书卡没有日期盖印,我省下不少造假的H夫,只要动动指头便能改变每本书的状况。看,这就是现在图书馆系统中你妹妹的借书资料。”
  阿涅在桌上的键盘按了几下,移过另一台萤幕让阿怡看到。在那个画面上有一个列表介面,正上方写着“姓名.?区雅雯/班别?.3B/学生编号.?A120527”,而HR的列表有三行:
  00890143/《安娜.卡列尼娜》上册/远景/2015-04-30?2015-05-21/*逾期。
  889.0M4/《安娜?卡列尼娜》下册/远景/2015-04-30?2015-05-04/已还
  889.S57/《罪与罚》/志文/2015-04-30?2015-05-04/已还
  “当杜紫渝在柜台后看着萤幕上的三笔记录,却说出‘她只曾借过《安娜.卡列尼娜》上下两册,没有借别的书,时,她就证明自己是kidkk727了。”阿涅用指头敲了敲萤幕。
  阿恰感到窒息。刚才杜紫渝一脸从容,还摆出一副热心帮忙的姿态,然而实际上她正对着阿恰他们说假话,把他们当作猴子般耍。阿怡无法相信人性如此丑陋,一个十五岁的女生城府如此深密,能够面不改色地欺驱陌生人。
  “叮。”正显示着小雯借书纪录的画面传来一下短促的提示声。
  “哦,有趣。”阿涅突然说道。
  画面里的视窗标题变了红色,角落还出现四个文字——“编辑模式”。在阿怡眼前,小雯的借书纪录中有一行的颜色反白,然后一个视窗弹出。
  〔8890257/《罪与罚》.〕的纪录已删除。
  阿怡连忙将视线放回监视画面,只见杜紫渝坐在柜台后神色凝重地操作着电脑。
  “这画面的借书纪录跟学校的同步,你刚才看到的改动,就是同时间在图书馆发生的。”
  “她在毁灭证据……”阿怡本来还在想当中可能有些误会,毕竟她对同为图书馆员、喜爱阅读的杜紫渝有几分亲切感,可是如今对方的一举一动,都在说明这个表面文静内向的女孩实际上便是害死妹妹的恶魔。
  “嘿,她蛮聪明的,一不做二不休,这样便神不知鬼不觉了。”阿涅漠然地说。
  “但、但丽丽她应该才是犯人……j阿恰仍无法接受眼前的事实,毕竟过去几天,她都认定丽丽因为嫉妒,设计对付妹妹。
  “你还不愿意相信吗?你这死脑筋真是比骡子还要顽固。”阿涅吐槽道。“我已经特意安排有嫌疑的人一起接受这试验,你还要怀疑吗?假如丽丽是kidkit727,在看到假遗书后一是惊惶失措,一是装作冷静盘算下一步,而不是坐在一旁默默流泪。”
  “你安排他们接受试验?”阿怡大惑不解。
  “你以为我为什么要选今天中午杜紫渝当值时约国泰和丽丽在图书馆碰面?郡主又为什么会来到图书馆?”
  “慢着-?你找借口约国泰令他带丽丽到图书馆我能了解,但郡主不就是碰巧——”
  “我办事才不会倚赖‘运气’和‘巧合’。”阿涅自负地说。“郡主欠图书馆费用,是我骇进系统后修改的。”
  “嗅?”
  “以诺中学的电脑系统很方便,会自动发电子邮件和简讯给学生,我只要动一动手指,便能让郡主收到欠款通知,告诉她见字后立即到图书馆处理,否则追加罚款。现在的学生们一到午休,第一件事便是打开手机查看讯息,要她在指定时间现身,易如反掌。”
  “……那么说,你是特意迟到的?”阿恰问道。她想像到阿涅准时到达的话,便不可能做出拿着遗书冲进图书馆令众人注意的效果。
  “对。我今天一早便跟鸭记在这房间监视,确认剧本中的每一个环节都顺利运作。万一有学生跑去借走《安娜?卡列尼娜》下册或《罪与罚》,我便会立即修改你妹妹的借书纪录,想方法令计划回到正轨。不过临近暑假,借书明天便要归还,才没有学生会借这些大部头经典文学小说啦……”阿涅嘴角扬起。“另外,为了让我们能够再次到图书馆,我还不得不做出令老师们叫苦连天的坏事哩。”
  阿恰瞪大眼睛?她猜到阿涅所指的事情。“学、学校的期末考成绩资料,是你骇进去动手消除的?”
  “当然,不这样做的话,袁老师只会到门口接过书本,我们很难找借口进入校园,所以不得不耍狠招,令袁老师分身不暇。说起来你也没令我失望.虽然演技略嫌生硬,但你也能骗过守门口的校工老李,不用我动用后备方案。”
  “你知道我在校门——啊!”
  阿怡的话止住,是因为阿涅按下键盘,让原本显示着小发的借§资料的s一面亮出另一个视窗——那是以诺中学的校门实况。
  “我将安装了镜头的车子停在马路对面,另外还在学校正门的花槽里放了偷听器,你们的对话我听得一清二楚。”阿涅指了指耳机。“在你走进校园后,我便在外面待机,叫监视中的鸭记一确认众人齐集便给我讯号,我会一口气冲上五楼演接下来的戏。”
  阿怡惊讶于阿涅的计策周密,但心里仍有好几个疙瘩。
  “假如杜紫渝是kidkk727,那她怎么得到那张平安夜的照片9.她如何知道当晚发生在小雯身上的事?”阿怡问。
  “kidku727根本不清楚卡拉0K事件,她在花生讨论区的文章里只提及‘跟不良分子来往’、‘喝酒’,在寄给你妹妹的黑函里更只是附上照片,文字上没提半句。我认为,她反过来是单纯‘看图作文’,因为看到照片,联想到一些坏事,即使没有半点实证也能装作知情,信口胡谉……反正只要其他人信以为真,她便达到目的。”
  “但照片……”
  “照片应该是经由那个Jason流入她手里吧。”
  阿恰想起莫侦探查出那个红发败类的表弟iason就是跟妹妹同校。
  “杜紫渝跟”ason相识?”
  “不知道,但是否相识也没关系。”阿涅敲了敲萤幕。“这小妮子有心的话,很容易偷取不少同学的资料。你记得图书馆有手机充电服务吧?”
  “你的意思是,她趁jason将手机寄存在图书馆时,偷偷拷贝了照片?”
  “差不多。”阿捏掏出小雯的手机,将机身底部充电插孔面向阿恰。“手机的充电孔也
  是资料传输埠,当插进USB线时,只要懂得一点技术,就能轻松偷取手机里的资料。这手法叫,一1〇-03£^2:3昀。”
  “杜紫渝懂这技术?”
  “不知道,但她背后那位‘老鼠’一定懂。”阿涅令阿怡记起“小七”和“老鼠”的代号。“我认为事情是反过来,杜紫渝很可能因为个人癖好或其他原因,利用图书馆的充电服务暗中搜集不少同学的隐私,因为得到照片才确认传闻的主角就是你妹妹。国泰说过高年级的学生圈子里对那事件谈得很热烈,我相信〗ason不会不拿照片跟哥儿们分享,只要其中一人拿过手机到图书馆充电,杜紫渝便能取得照片。说起来,你该庆幸这照片没有什么‘卖点’,缺乏广泛流传的价值;在美国发生过不少校园性侵案,事后女生的影片和照片在学校流传,后果糟糕得多。”
  “这只是你的猜测吧?”
  “没错,我现在无法确认杜紫渝真的利用这方法取得照片,但我百分之百肯定有人利用图书馆的充电服务盗窃手机资料。”
  “为什么?”
  “因为我是行内人。”阿涅从口袋掏出一个黑色的充电器,放在桌上。“图书馆里除了那个灰色的排插板外,还有这款能偷取资料的充电器。一般人自然无法分辨,但其实类似的仪器在本地流通的型号不过数款,要一眼看穿并不困难。”
  阿怡隐约记得,图书馆里那个蜂巢似的木架子旁?就如阿涅所说的有这样一个独立的充电器。现在回想,那独立的充电器的确突兀,排插板明明还有空插座,为什么有一条电源线要接上额外的充电器?
  “那莫侦探的录音又怎么解释?那个麦律师的助理证明了打听案情的女生是丽丽……”
  “那个女生说自己叫舒丽丽,不代表她就是舒丽丽嘛。”阿涅对阿怡死缠烂打感到有点烦厌。“kidkit727是个对消除行踪十分在意的像伙,你认为她会用真名吗?那个向Martin Mak下属打听消息的女生到底是冒充丽丽的杜紫渝还是另有其人、假如是杜紫渝的话她有没有乔装接近对方等等通通不重要,就像我刚才所说,要找出kidkit727就只有让她自证身份,其余一切顶多用作巩固推论的间接证据而已。”
  即使阿涅解开了这两个疑团,阿怡仍觉得不满意。
  “郡主又如何?”阿恰问道。“国泰和丽丽说过她曾在丧礼那天到过殡仪馆探头探脑,那是心虚的表现吧?难道国泰他们说谎或看错吗?”
  “有种人叫刀子嘴豆腐心,流行用语叫傲娇,平日浑身带刺,实际上善良得很。”阿涅从手提包掏出小雯班级的悼念册,打开其中一页。“你读读这篇。”
  阿恰接过册子,看到之前曾经看过的一篇悼念文。
  雅雯,对不起。请原谅我的懦弱。知道你离开后,我一直在想是不是我们的错。很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愿你安息,希望你的家人能克服哀痛。
  留言没署名,但阿怡猜到阿涅的用意。
  “你想告诉我这是郡主写的?”阿恰一脸狐疑。
  “你自己比对一下。”阿涅给阿恰递上之前偷来的《威尼斯商人>剧本。阿恰一开始摸不着头脑,但来回看过悼念册上的文字以及剧本中的批改后,阿恰察觉到两者的字迹十分相似,例如“的”字的右边比左边写得长,“我”字都省掉右上角的一点等等。
  “这……”阿恰无法相信那个不可一世的郡主会写这种谦卑的留言,可是字迹上就连阿怡这个行外人也觉得吻合。
  “你想说郡主写这个不是出于真心吧?的确我们无法证明,但我认为恰恰相反,这篇留言比她平日的态度更真实,因为写悼词不用署名,她根本毋须弄虚作假。如此一来,她出现在丧礼场所外面就可以理解了,她其实想送别你妹妹,只是最后碍于面子,或是瞄到国泰和丽丽,于是放弃。”
  “那她为什么平日要装出一副不客气的姿态?”
  “区小姐,你没有经历过中学生活吗?你没感受过同侪之间的自我认同压力吗?这个年纪的孩子,有多少个可以不在乎他人眼光、我行我素地过活?当所有人都同意‘二加二等于五’时,你敢力排众议,冒着被他人排挤孤立而大声反对吗?假如郡主的姊妹们觉得郡主是个弱者,她肯定不到一天便会被贬为‘庶民’咧。国泰也好、郡主也好,全都挂着不同厚度的假面具,为了成为他人眼中的理想形象,他们都在勉强自己。本来成年人该告诉他们要有自信、由衷地做自己就好,可是我们这个病态社会只在乎教育能否制造出一批批服从权威、配合主流、具备相同学识与能力的机器人,而这些机器人又将下一代塑造成另一批机器人。”
  阿怡无法回答,因为她的确没有经历过这种压力。她不是天生豁达,只是以前生活太逼人才会不自觉地无视了他人目光。她冷静地一想,发觉阿涅对郡主的判断可能没错——国泰说看到郡主时,对方只有一个人,那些婢女没有在身边。大概只有自己一人时,人才可以卸下伪装,做回自己。
  “可、可是郡主她在掉念册里留下这种话,她一样有可能被其他人认出字迹——1_
  “悼念册是活页簿,学生们写好后各自交给袁老师,才不用担心内容会被他人看到。更何况一般人哪会在乎悼念册上他人的留言是真心话还是客套话啊?”
  阿怡为之语塞。
  “我……没想到这剧本能用来证明郡主的心情……”阿怡喃喃地说。
  “我也没想到。”阿涅耸耸肩。“本来我打算将它用作其他计策的道具,结果推断出kidkit727就是杜紫渝后,这些额外的准备都派不上用场了。”
  阿涅的话令阿怡察觉到一丝不对劲。她细心一想,更发现阿涅今天的设计有一个说不通的地方。
  “你今天的陷阱,完全是冲着杜紫渝而做的,就像借书纪录那件事,除了杜紫渝外,其他人根本无法接触。你到底何时开始怀疑她的?”阿怡皱着眉,问道。
  “上星期在图书馆跟她见面后,我就有八至九成把握她是你要找的目标了。”
  “什么?那不就是我们从国泰口中知道小雯和丽丽的瓜葛以及卡拉oK事件之前?”阿怡大吃一惊。
  “对。我当时只是想从国泰口中获得更多资料,确认丽丽‘不是j kidkit727。”
  “你怎会怀疑杜紫渝的?那时候国泰还未告诉我们杜紫渝害那个什么小怜退学的事!”“你当时跟我一起,但你完全没有发现只有杜紫渝说出奇怪的话。”
  “奇怪的话?”
  “我当天对袁老师、国泰、丽丽、郡主§紫渝都问了一条差不多的问题,你记得吧?”“‘小雯有没有惹上谁’、‘谁跟小雯有仇会抹黑她,之类的?”阿恰问道。
  “对。那你记得他们的答案吗?”
  “袁老师保证班上没有霸凌,丽丽说是郡主,郡主答不知道,杜紫渝说是丽丽,国泰则说是有前科的杜紫渝……你是因为杜紫渝说是丽丽,所以认为是她?但当时我们仍未知道莫侦探的录音……”
  “你弄错重点了,他们说是谁也没关系,重要的是当时他们如何理解我的问题。”
  阿怡被阿涅弄得头大。
  “丽丽说的是‘郡主是个大嘴巴’最爱搬弄是非……他人问起小雯的事,她便抓住机会报复,乱说一气抹黑小雯,;郡主说的是‘老师禁止我们讨论’所以谁向记者或陌生人说三道四我一概不知情,?,国泰说的是郡主‘对小雯产生偏见’于是暗中对人说小雯跟不良青年来往,;而袁老师直接把我想问的问题当成班级欺凌。”阿涅顿了一顿。“然而,杜紫渝当时说的,是‘我见过不少好朋友反目,做出可怕的事情,更何况这年头人人也懂在网络散播谣言.任何人都能轻易歪曲事实、诬蔑他人’。”
请多指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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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些话有什么问题?”
  “区小姐,我们在学校问‘谁抹黑小雯’,目的是要找出谁?”
  “当然就是kidkit727,那个发文和寄信逼死小雯的凶手啊!”
  “可是对你妹妹的同学而言,问‘谁抹黑小雯’,找的是另一个人。”
  “另一个人?”
  “向邵德平外甥爆料,说你妹妹抢人男友、跟不良分子来往、在单亲家庭长大的某位同学。”
  “但邵德平根本没有外甥——啊!”
  阿怡此刻终于弄清楚阿涅的意思。从小1的同学角度看来,阿怡在学校追究责任,就是想查出文章中那句‘听她的同学说”所指的人——那个向邵德平外甥透露内幕消息的同学——是谁,因为他们都不知道真正的作者就在他们之中。
  “丽丽说‘他人问起小雯的事’、郡主用上‘记者’和‘陌生人’'国泰说‘暗中对人说’等等,言下之意都是假设某同学向特定人物爆料,可是杜紫渝却不是,她将我的问题当成‘谁在网络上抹黑小雯’,于是强调了‘这年头人人也懂在网络散播谣言’。会误会这点的人只有知道邵德平外甥不存在的kidkit727,当我听到杜紫渝如此答我时,她便成为我的名单中的首席嫌疑者。”阿涅用食指敲打正在显示着杜紫渝的萤幕边框一下,“然后刚才她的‘自白’,证明了我的判断无误。”
  听罢阿涅抽丝剥茧的解释,将这两次到校调查的过程像洋葱般一层一层撕开,阿怡终于接受杜紫渝就是kidkit727的事实。她心里充斥着对杜紫渝的忿恨和对小雯的哀恸,然而这刻她同时感到无力,那股“找到犯人又如何”的矛盾感再次油然而生。
  “区小姐,你要找的人我替你找到了,假如你没有任何疑问的话,这次的委托已经完成。”阿涅以不带感情的语气说道。
  “我……我该做什么?我该去质问她吗?该将她的恶行公诸于世、当着众人面前臭骂她吗……”阿恰吞吞吐吐地问道。
  “这由你自己决定。”
  阿怡落寞地瞧着萤幕.看着坐在柜台后一脸木然的杜紫渝,仿佛只要盯着这副面孔,她便会得到启示。
  然而她没想过,她这没由来的想法是对的。
  一位短发女生走进图书馆,跟杜紫渝点点头,一边说话一边走到榧台后,坐上对方本来坐着的位置。杜紫渝从柜台后走出来,从容不迫地离开图书馆。
  “是同学吃完午饭来换班吧……咦?”阿涅突然把话止住。
  “怎么了?”
  “她往右走。”阿涅离开座位,一边说一边走到窗前。画面里杜紫渝离开图书馆后,向右边走过去。“往食堂和校门都该向左走的。”
  阿怡盯着萤幕,可是杜紫渝的身影很快消失。阿涅抓住安装了长镜头的摄影机,打开观景萤幕,低头看着画面,然后用手将摄影机作水平移动。桌子上的萤幕画面同步缓缓向右横移,阿恰发觉阿涅的手很稳定,不一会杜紫渝便再次出现在画面里。杜紫渝往走廊两边瞧了瞧,打开图书馆旁的实验室的大门走了进去,然后又探头探脑,像是确认房间里没有人,再往右边走过去。虽然角度有点偏,但阿涅的镜头仍能拍到走近黑板前第一张实验桌的杜紫渝,清楚地看到她的举动和表情。
  “她到实验室做什么?”阿怡奇道。实验室空无一人,大概实验室助理也去吃午饭了。
  虽然阿怡提出了这样一个疑问,但接下来她便了解原因。
  令她怒不可遏的原因。
  杜紫渝走到实验桌前,捡起一个小盒子,再从口袋掏出一张纸——那张米黄色'对折的假遗书。她稍稍顿了一顿,然后像是扫除迷惘似的,打开了小盒子。这时候,阿怡才知道那是一盒用来点本生灯的火柴。杜紫渝迅速划过火柴,小小的火苗在她眼前亮起,她便将假遗书一角移到火苗上,让火舌吞掉那张小小的纸片。就在纸片差不多烧完前,她将余烬丢到桌上某处。由于角度所限,阿涅都看不到桌上有什么,但他猜那该是用来放燃烧废物的小盘子。
  “真不赖,她毁尸灭迹的手法真俐落。”阿涅以半带嘲讽半带佩服的语气说道。
  然而阿怡没有理会阿涅的谐谑话.因为此刻她五内翻膪,心如刀割。她看到杜紫渝的表情。那是一道浅浅的微笑。
  在目睹那微笑的瞬间,阿怡的理智断线了。
  “啪!”阿怡从座位跳起,执起桌上水果盘的水果刀,跨步向房门走过去。
  “喂!”阿涅回头见状,立刻跃过卧床,抓住阿怡手臂。
  “放开我!我要去杀掉那婊子!”阿怡大力挣扎。“那女人在笑!她完全没有半点悔意!她甚至懒得打开那页假遗书,就直接烧掉!假如那是小雯真正的遗笔,那就从此消失,没有人能知道小雯的遗言了!这恶毒的婊子不配活在世上!她不止逼死小雯,还要剥夺她留在世上的一点一滴、抹杀她的存在……呜……”
  阿怡歇斯底里地喊叫,声泪俱下,不住扭动手臂企图摆脱阿涅。
  “你给我放下刀子!你要去杀人我不管你,但你不能用这房间的刀!”阿涅目露凶光,大声嚷道:“警察会查出凶器来源,你要杀人是你的事,别带麻烦给我!”
  阿怡愣了一愣,一咬牙将刀子丢在地上,再尝试往房门走过去。
  “我把刀子丢了!你怎么还不放手!我要去为小雯报仇……”
  阿捏换回平时的表情,缓缓地说:“你真的要报仇吗?”
  “放开我!”
  “我问你,你真的要报仇吗?”
  “是!我要那贱人死无全尸!”
  “你先冷静下来,我们好好谈,下。”
  “谈?谈什么?你想叫我报警吗?说什么让那女人受法律制裁吗……”
  “不,法律对付不了杜紫渝。”阿涅冷漠地说。“虽然在香港怂恿自杀是刑事罪行,但在这个案子里不适用,因为怂恿自杀要有明确的动机和手段,比如说提供自杀的方法和意见,你妹妹收到的信件里,杜紫渝只是辱骂对方,没有威胁或唆使你妹妹自杀。”“那不就是!只有杀死那女人才能为小雯讨回公道……”
  “你从来没问过我为什么叫‘阿涅’。”
  冷不防地阿涅丢出这句,令阿怡稍稍镇静下来。
  “什么?”
  “你不知道我叫‘阿涅’的原因。”
  “我哪管你叫阿猫阿狗……”
  “我叫阿涅,是因为我在网络用‘涅墨西斯’作代号。”
  “那又——”
  阿怡突然止住。她从书上读过,知道“涅墨西斯”的意思——Nemesis是希腊神话的复仇之神的名字,是古人将“复仇”这概念神格化而塑造出来的神明。
  “调查委托只是我用来打发时间的兴趣,我的正职是替人复仇。”阿涅放开手。“收费不便宜,但保证满意。”
  “你说真的?”
  “你记不记得你第一次来找我时,跟我一起被黑道掳走?,”
  “怎会不记得?”
  “你想知道我为什么惹上他们吗?”
  阿恰狐疑地瞧着阿涅双眼.猜度对方是否有什么企固,但她仍微微点头。
  “我有客户被人用不正当的手法欢取了一千万,于是委托我进行报复,从那家公司的老板身上榨取超过二千万元,连本带利归还。那老板无法循合法途径追讨,只好动用黑道的人脉,直接对付我。结果如何你也很清楚了。”
  “……二千万?”阿怡对这数字感到吃惊。
  “二千万是小数目,我干过更大票的。”阿涅露出狞笑。“对一般守法的公民而言可能有点难以想像,但使用法外手段摆平事件、以牙还牙的委托相当普遍,尤其今天我们的社会空有文明外皮,骨子里却实行着弱肉强食的丛林法则。我平日对付的多是涉黑的商人,这回就稍微降低标准,替你复仇。”
  “我不要钱,我只要……”
  “我知道。我也曾干过更肮脏的勾当。”
  阿涅的表情勾起阿怡的记忆。她记得之前见过这表情一次,就是在黑道的车子上,阿涅恐吓那三人时。阿怡一直以为阿涅当时只是唬人,可是如今回想,也许他真的安排了同伙伺机对付那司机的孩子,又或者会偷偷在目标人物的水里放致命的寄生虫。见识过阿涅调查杜紫渝的过程后,阿恰知道这深谋远虑的男人不会单纯用言语吓唬对方。他是个行动派。
  “你……收费多少?”阿恰压抑着对杜紫渝的怒火,问道。
  “你这案子,五十万吧。”
  “我没有这么多钱,你很清楚。”阿怡冷冷地说。
  “跟委托调查不同,委托我复仇是后付的,你现在一毛钱也不用出。我之后会替你量身订造一个你能应付的付款方案。”
  “你能够令杜紫渝得到应有的报应?”
  “我能够令‘杜紫渝和她的同伙’都得到应有的报应。”
  阿恰倒抽一口气,她只想到向kidkit727报复,却没想起躲在她身后出谋献策的rat〗0934。阿涅口中的“量身订造付款方案”很可疑,阿怡想像到被卖身甚至贩卖器官的可能,但此刻她的心已被复仇的恶鬼紧紧攫住,为了替小雯报仇,她愿意牺牲一切。
  “好,我要委托。”
  阿涅露出笑容。在这刹那,阿怡仿佛在阿涅的眼神里看到一丝异样的神采。这眼神令她想起曾几何时在书上读过的某段描述,确切的字眼她已忘掉,只记得是“闪耀着燐火般的眼神,能令人感到灵魂被吸进瞳孔里”之类。那段文字的描述对象是沙俄时期在宫廷呼风唤雨、令一众贵族又爱又恨的“狂僧”拉斯普丁。
  也许我现在将灵魂卖给了像拉斯普丁一样的魔鬼吧——阿怡暗想。
  但她对这决定毫不后悔。
  2015-06。29M期一
  “逍书?”……“今天区雅雯的家人又来了,而且更找到迆书,吓死我?J已a15:32
  15:54
  “嗯,不过我把最重要的一页处理掉了
  “上面写了什么?”15:56……已1。15:55
  “我不知道,我烧掉了?”
  已3115:57
  “我怕看到内容后会胡思乱想,所以没打开。”
  已J15:57
  *■你会这样想就太好了”
  15:58
  “今晚可以出来吗?”
  已;f16:12
  “爸今天到北京出差。十天后才回来?
  “应该OK”16:25"'七点老地方见j16:26……这阵子我不用瞒着他偷偷外出。”已a i6:m“如果你耍加班就箅了吧。”已a16:16
  第七章
  “阿南,这个‘复归红利’到底是啥?”阿豪指着笔电萤幕上的一行文字问道。
  在GT Technology的小小会议室里,施仲南和阿豪正在编写用来向司徒玮报告的文件。李老板透过司徒玮的助理约了对方下星期再访公司,换言之施仲南他们必须赶紧完成工作。
  “就是用户定期购买G币后,系统会每月发放利息,但那些新增的G币要在三个月后才能取用。”施仲南正埋首用试算表计算模拟数据,头也不回地答道。
  “弄这个有意思吗?我以为这东西只有保险业在用。”
  “你别管,多塞一、两个点子,这简报看起来才充实。”
  “这太牵强吧。”阿豪似笑非笑地说:“司徒玮可不是门外汉,一眼便能看穿,到时他问及细节,别叫我负责解释。”
  “行啦行啦。”
  过去一个多星期,施仲南每天都跟阿豪准备第二次简报的材料,开会讨论对策。阿豪不熟悉金融财技,施仲南自己亦只略懂一二,二人唯有硬着头皮,死马当活马医,商量如何将“八卦期货”或“G币权证”之类弄得有模有样。施仲南想到可以将消息分类,让用户以较便宜的G币预先购入相关类型文章的阅览权,并且可以将这个权利自行定价售予其他用户,乍看之下,的确跟股票市场的权证有几分相似,当然他自己也怀疑这做法行不行得通。阿豪的想法更单纯,他提出以Gm‘订阅”指定用户的选项,即是用户可以用较低的G币金额来购买某人提供的资讯。施仲南听得出,这不过是模仿Yosube的订阅功能再加上付费而已。李老板几乎没参与过讨论,他放手让施仲南他们处理,每隔数天开会,对施仲南提出的方案来者不拒,而且每次都以相同的话作结:“总之能令S1Q投资就行。”
  施仲南想过限制G币的流通量,藉此增加那些“期货”或“权证”的价值,可是G币本来就是用来吸引用家以真正的金钱来购买八卦消息的过渡性虚拟物品,限制它只会减少用户测览GT网的意欲,得不偿失。他不断想出类似的新点子,可是每一个都跟增加GT网获利能力的原意相反,只能一一放弃。
  然而,自从上星期四跟司徒玮私下会面后?他的想法便作出一百八十度的转变。
  既然SIQ铁定注资GT网,那这份报告不过是门面工夫,纯粹是给司徒玮用的下台阶。所以,施仲南明白自己毋须顾忌,只要将简报拖长就好——如今这报告的真正用途是用来II骗李老板,让他以为什么“复归红利”之类的鬼话足以令司徒玮回心转意。施仲南很清楚自己的上司学识有多肤浅、自尊心却有多强,假如他和阿豪把毫无道理的计划说得头头是道,李老板纵有怀疑亦不会作声,以免暴露自己的无知。
  施仲南感到一切都在掌握之中,近几天跟阿豪整合计划细节时也变得马虎,但求尽量把报告填满内容。然而,他心里有另一把声音,告诉他要乘胜追击,把握机会达成他的野心。
  结果他趁昨天香港特区成立纪念日假期,主动打电话给司徒玮,想约他再次见面。
  “Hello。”电话响了两下便接通,可是传来的不是司徒玮的声音。施仲南认得这把女声屣于助理Doris。
  “我、我是GT Technology的施仲南,请问司徒先生在吗?”施仲南随机应变,保持着平稳的语气问道。
  “司徒先生现在不方便接电话,请您留下口讯。”
  “嗯,麻烦你。”施仲南咽下一口口水。“我有关于oHTechnology的事情想跟司徒先生商量,希望能跟他再见面谈一谈。”
  “好的,我会转告司徒先生。”
  “啊……谢谢。”对方回答得简明扼要,施仲南除了道谢外想不出其他的话。
  他没料到接电话的不是司徒玮本人,本来他已准备好说词,部署好接下来的每一步。现在只好转攻为守,被动地等候司徒玮回电。
  直至今天上班,施仲南仍未收到司徒玮回复,他心里咒骂着Doris,猜想她将他的口讯忘掉了。他暗暗决定下班后再次致电司徒玮,不过,午休后他和阿豪再次回到会议室制作简报文稿和幻灯片时,他的手机传来令他振奋的铃声。
  “我去接接电话。”施仲南对阿豪说罢,转身离开会议室,步出办公室外的走廊。
  “喂,我是阿南。”
  “嗨。抱歉昨天没有回复,Doris的字迹太潦草,我一直以为是另一位Charles找我。”司徒玮在电话另一端笑道。“今早听她说你想跟我见面,是有什么事吗?”
  “嗯,我现在不方便详谈……”施仲南压下声音,回头瞄一下办公室的门口,生怕阿豪或其他同事在偷听。
  “对,对。那么你今晚有没有空?到酒吧喝一杯?”
  “无问题,我几点都可以。”
  “那我们约九点吧,我晚饭另外有约了。”司徒玮说:“我到旺角接你?”
  “不,不用麻烦您,您告诉我地点我自己去就好。”施仲南再次想到被同事撞破的可能。
  “那家酒吧是Members Only的,你不是会员可进不去。”司徒境顿了一顿,再煞有介事地说:“而且我有东西想给你看,我们还是先在旺角会合吧。”
  施仲南觉得奇怪,可是为了避免司徒玮再次爽快挂线,害自己在街上神经兮兮地找寻同事或老板的身影,他连忙嚷道??“我刚想起我下班有点小事要跑港岛鲗鱼涌一趟,或者我们约在鲗鱼涌见?”
  “OK,那九点……九点在太古坊等吧?”太古坊是位于鲗鱼涌的著名商业区,美国IBM的香港办公室也设立在那儿。
  “好的!谢谢!”
  施仲南特意选择鲗鱼涌,纯粹是为了减低遇上同事的机会,毕竟公司里没有人住港岛,就算他们碰巧到港岛赴约,到铜锣湾或中环的可能性亦远较到鲗鱼涌大。
  按捺着内心的得意,施仲南回到会议室,阿豪仍对着电脑敲进一堆他不甚了解的名词和数据。
  “女朋友吗?”冷不防地阿豪问道。
  施仲南愣了愣,花了几秒钟才意会阿豪指的是刚才的电话。
  “嘿,你知道我是光棍一条啊。”施仲南以微笑掩饰内心的紧张,一脸不在乎地说。
  “呵,不是女友来电吗?即是‘那个’不是你的女友……想来也是啦,看样子也不像。”阿豪仍没抬头,边打键盘边聊。
  “只是旧同学约我下星期吃饭罢了。”施仲南随便找个借口搪塞过去。
  “我不是说电话。”阿豪微微抬头.露出鄙夷的笑容。“那囡囡年纪那么小,不便宜吧?”
  “你说什么啊?”
请多指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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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前几天我到又一城看电影,在美食广场看到你和一个十来岁的女生约会。”阿豪扬起一边眉毛,说:“PTGF?”
  施仲南怔住,没想到阿豪曾在街上碰到自己。
  “别胡说,”施仲南皱一皱眉,“那是我妹。”
  PTGF是“兼职女友Part-Time Girl Friend”的缩写,也是援交的代名词之一。
  “你有妹妹吗?怎么一直没听你提起?”阿豪问。
  “你少管我。”施仲南改变语气,笑着说:“被你和马仔知道我有个可爱的妹妹,万一老是缠着我要我介绍,我便烦死了。”
  “我呸,我又没有恋童癖,那么幼齿我才吃不下,更何况你妹又不是特别漂亮……j阿豪吐槽道。
  “你这家伙狗口长不出象牙。”施仲南坐到阿豪身旁,改变话题道:“别说废话了,你把用户数的预测数据弄成趋势线图表没有?”
  “在这儿,但我觉得这数字太难看了……”
  阿豪开始解释图表的缺陷,可是施仲南根本听不进去。他没料到那晚被阿豪碰上了。被阿豪看到只是小事,可是施仲南对自己毫无瞥觉感到不是味儿。他想起一个礼拜前跟司徒玮吃饭后,在地铁里发现的那个可疑男人。
  “我今天有要事,要先走。”晚上七点,施仲南对仍埋首文件中的阿豪说。
  “喂,这样子赶不及下星期完成啊。”虽然阿豪如此说道,他也没有阻止施仲南下班的意思。
  “周末我回来补进度就好。”
  “先声明,别指望我周末加班,我已安排好节目啦。”阿豪笑着说:f上f要喘口气。”
  施仲南比了个OK手势,笑了笑,提着公事包离开办公室。
  经过繁忙的旺角街头,施仲南搭地铁来到港岛东部的鲗鱼涌。鲗鱼涌位于北角东面,是香港早期有名的工业区,香港开埠初期太古洋行便在此地建立船坞、糖厂和汽水厂。香港经济转型后,这个区域亦随时代演化,船坞重建成大型住宅屋宛太古城,而糖厂则被商业大楼群组成的太古坊取代,两者遗留下来的,只有“船坞里”和“糖厂街”两个街名。为了应付大量上班族,太古坊周边有不少餐厅,而因为这区有不少旧式住宅,所以在横街巷弄里亦有廉价的街坊食店。施仲南本来想光顾糖厂街一家叫The Press的美式餐厅,可是他瞄了瞄门口的菜单,发觉光是前菜已索价百多元,他自问口袋的深度不足以应付,只好钻进邻街,到一家店面不太光鲜的中式面馆祭五脏庙。
  吃过饺子和拉面后——餐点意外地美味——施仲南待在店里,静候着约定时间的到临。他不断盘算着跟司徒玮见面后的各种应对?期望这次亦像上回那般顺利。面馆晚上顾客不多,伙计们悠闲地坐着看电视,他们没兴趣留意那个坐在角落、神色凝重的陌生上班族。
  八点五十分,手机铃声把施仲南从沉思中唤醒。
  “我已到鲗鱼涌,现在在英皇道。”手机传来司徒玮的声音。“你在哪儿?”
  “我在海光街。”
  “海光街:”施仲南听到司徒玮身后传出短促的电子音,猜测他正使用汽车导航找寻目的地。“那我在海光街和糖厂街交界等你。”
  施仲南匆匆结账,急步离开店子。他沿着海光街往糖厂街走过去,预想会看到司徒玮那辆黑色的特斯拉S型,可是当他差不多走到街尾时,一辆火红色的跑车映进眼帘,站在车旁的不是别人,正是司徒玮。
  “司徒先生,这是……”施仲南跟对方握手时,视线却放在旁边的跑车上。
  “我说我有东西给你看嘛。”司徒玮脸上挂着一个大大的笑容。“你认得这车款吗?”
  “当然!Chevy Corvette C7!”施仲南忘了放手,说话时仍不住打量身旁的名车。
  雪佛兰科尔维特可说是美国国宝级的超级跑车,C7是最新的车型。它的马力和外型不输德国的保时捷或意大利的法拉利,而更重要的是在香港雪佛兰很少,物以稀为贵,不少车迷对它更为倾心。
  “这是我跟一位朋友借的,我们先去兜兜风吧!”司徒玮说。他的表情就像向玩伴炫耀新玩具的孩子。
  施仲南坐进副驾驶座,心情兴奋,跟之前的特斯拉相比,这次更令他雀跃。光是那个印著科尔维特双旗徽号的镁合金框架座椅,已令他感到这跑车与众不同。比起欧洲跑车的优雅,美国雪佛兰的跑车就是带着一份狂野气息,而这种支配感正是施仲南一直追求的。
  “今天晚上Doris休假,又难得只有我跟你两个男人,所以我便开这辆出来了。”司徒玮坐进驾驶座。科尔维特跟大部分传统跑车一样,只有双门双座。“我想你也明白,假如让Doris开车,我坐在她身旁总是有点别扭吧。”
  “嗯,女性开Corvette有点怪。”施仲南点点头。科尔维特阳刚味极重,女司机一向少见。
  “这个还好,只是假如我让Doris开Corvette接载,人家看到会以为是男朋友奴役女朋友了。”
  施仲南觉得今天的司徒玮比上次更亲切,心里暗暗称好,因为这显示对方已接纳自己,当作同伴。司徒玮今天的衣着也较不拘礼节,灰白色的衬衫上没结领带,外套是深蓝色轻便夹克,下半身则是卡其色长裤配深棕色皮鞋,令他的外表比?际年龄年轻好几岁。这身打扮看似随便,但仔细看便会发现剪裁手工不凡,加上左腕上那只jaeger-Lecoultre手表,更让人知道这男人非富则贵。
  就在司徒玮戴上安全带时,施仲南突然察觉一点。“咦,这辆Corvette是右驾的?”
  “当然,左驾车在香港拿不到牌照,”司徒玮噘噘嘴,“除非你是外交官,或是中国的‘有势力人物’。”
  香港依循英国交通规例,汽车都是右驾,方向盘在右边,但美国和中国等等却是相反的左驾。
  “但我记得雪佛兰没有生产右驾的C7?”
  “有钱就行。”司徒玮笑道:“事实上,这辆C7是我的香港朋友托我当中间人才买到的,我在美国替他打点,找车行向雪佛兰订购原装零件并且将左驾改装成右驾。之后只要付运到港,由车主向政府的运输署申请登记和检验,它便可以在香港的路上行驶。”
  “这不便宜啊?改装费、运费和汽车登记!起来,搞不好比车价还要高?”f南问。
  “是‘一定j,比车价高。”司徒玮托了托眼镜,轻描淡写地说:“但加起来还是很便宜。六十万左右的车,加上运费杂费之类只要百余万,今天在香港买间四百呎口的房子动辄要五、六百万元,一百万算得上什么?”
  施仲南回心一想,的确如司徒玮所言。
  “对我这位商人朋友来说,这辆C7不过是玩具罢了,像pagas.Zonda那种才算得上是名
  17.四百英尺大约等于十一坪?车啊。”司徒玮再补充一句。
  “幽灵之子”Zonda是意大利车厂Pagan一生产的顶级跑车,车价高达二千万港币,被誉为“超跑中的超跑”。这远超过施仲南想像,虽然他一直知道香港是个贫富悬殊的社会,只是这刻才有实质体会。透过车窗,他看到街上有不少刚加完班、穿着廉价西装、挽着公事包的上班族,他们纷纷对这辆雪佛兰行注目礼,而施仲南却坐在车厢里,听着司徒玮以“玩具”来形容这辆得花掉自己四年薪水才买得起的进口名车。施仲南觉得,仿佛他上了车和外界隔绝,就比那些路人高人一等,脱离那可悲的阶层,迈向人生的新阶段。只是他知道自己一下车,便会打回原形,跟站在不远处的加油站职员以及在旁边书报摊顾摊的老头毫无分别。
  “开车咯。”
  司徒玮踩下油门,引擎传来响亮而动听的声音,蹦散了施仲南内心的愁绪。
  汽车沿英皇道经过太古城转上东区走廊,驶过东区海底隧道的交汇处后,施仲南便能目睹维多利亚港东部的夜景。启德邮轮码头和观塘一带闪着象征繁华的灯火,海上一片漆黑,但假如仔细观察的话,会发现大大小小的船只正缓缓地划过海港。这一晚东区走廊的汽车不多,司徒玮愈开愈快,而科尔维特的马力强劲,在高速公路上加速,施仲南不止看到窗外的景色急速飞过,更从背上感到加速度带来的压迫感。
  “从静止加速到时速一百公里不用四秒。”司徒玮向施仲南讲解道。“可惜东区走廊限速七十公里,想享受C7的快感,还是要到北大屿山公路,那边可以开到一百|十。当然,要完全领会Corvette的马力,美国的公路也不足够,那儿顶多只能开到时速八十五英里,即是一百四十公里左右。”
  “oorvsle最快可以开到多少?”
  “三百。”司徒玮笑道。“只有在私人赛道才可以一尝这极限:::.不,还有澳洲。澳洲有公路不限速,我开过二百。”
  “我有生之年也想试一下。”
  “总有机会的,呵。可惜这不是我的车,不然我可以让你开一段,过过瘾。”
  因为周四晚交通顺畅,不用数分钟车子已驶到金钟,离开高速公路转入市区。
  “嗯,今天没塞车……稍微绕远路吧。”司徒玮说。
  施仲南不晓得对方的意思,只见车子驶进皇后大道中,穿过林立两旁的名店。然而,不到一分钟他便明白司徒玮绕远路的用意——开着火红色的超级跑车,在满布欧洲奢侈品品牌的商店间游走,引来街上那些穿得花枝招展、正往兰桂坊夜店玩乐买醉的千金阔少的艳羡目光,恍惚之间令人产生身处巴黎或纽约曼哈顿的错觉。
  这真是贵族的玩意啊——施仲南暗付。
  车子在上环转进荷李活道,回头往中环驶去。施仲南以为他们的目的地是兰桂坊,可是司徒玮将车停在云咸街中央广场旁边一栋大楼前,跟兰桂坊一众酒吧夜店,相距一街之遥。
  “到了。”司徒玮拔出车匙。“你可以把公事包留在车里。”
  “不,我带着就好。”施仲南回答。
  二人下车后,司徒玮跟一位站在大楼电梯外、身材壮硕、穿黑色西装的外国男人打招呼,对方本来紧绷的脸亦露出笑容。他将车匙交给那像棕熊一样的外国人后,对方便恭敬地按下电梯按钮,示意请他和施仲南进去。
  “那是Egor。”司徒玮在电梯关门后对施仲南说:“别把他当作代客泊车的小弟,他是这家私人酒吧的保安主管,能不能进去,全看他的心情。”
  “这不是会员制的酒吧吗?”施仲南问道。
  “能通过Egor‘审核’的,便是会员。当然男女的标准可不一样。”
  施仲南猜到司徒玮的意思。那外国人会凭男性的派头判断社会地位,像施仲南这种毫无阔气的外表,一辈子也别想独个儿进去。相反,女生只要标致俏丽,能让男“会员”多喝两杯,Egor自然乐意让她们通过。
  电梯门再次打开后——电梯里除了一楼外只有一个按钮,施仲南猜是专用电梯——一家流曳着慢板爵士乐、灯光柔和'以木制装潢为主调的酒吧呈现在施仲南眼前。接近电梯口有一张长长的吧台,两名酒保在台后调制饮品,再往里面则有十多张矮圆桌和高脚桌,有些圆桌旁设置单人座的沙发,高脚桌旁则放了没椅背的高脚椅。大厅尽头是一扇落地窗,窗外有一个阳台,透过玻璃围栏可以看到邻街五光十色的招牌和络绎不绝的游人。酒吧里顾客不多,大约有十余人,有的三三两两占着小圆桌,也有人坐在吧台前喝闷酒。
  穿西装背心的女服务员领着司徒玮和施仲南到角落的座位,再问二人点什么酒。
  “今天要开车,Jack&Coke就好了。”司徒玮想也没想便说道。
  “嗯,我也是。”施仲南没喝过Jack&Coke,只是他想这是最安全的做法——他不知道点马丁尼会不会太做作,点啤酒又会不会太寒酸。
  “这儿真是个好地方。”施仲南一边张望一边说。他以往去过的都是塞满男男女女、喧闹无比的一般酒吧,不少更蹦着嘈杂的摇滚乐,或是由DJ混音的电子舞曲。相反这一家酒吧不止有格调,顾客更不多,令人能放松心情享受杯中物。这环境不管是谈公务或跟朋友小叙都合适,就连跟其他酒客搭讪也显得轻松自在。
  “假如上星期我们续摊,我便会带你来这儿了。”司徒玮说。
  ‘司徒先生经常来?”.
  “也不是。有需要时便会来。”
  “有需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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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是——”
  当司徒玮说话时,服务生捧着两个高身的哥连士杯来到旁边。她将杯垫放在二人面前,再在上面放上两杯以威士忌和可乐调成的c—lack&Coke。
  “是离开才结账的吗?”施仲南正想掏皮夹,好让自己做一次东,可是服务生却没放下账单。
  “直接挂在我的帐上了。”司徒玮笑着示意对方收回钱包。“先释,预祝合作成功。”
  施仲南跟对方碰杯,再啜一口酒。
  “好了,你说有事找我?”司徒玮没拐弯抹角,直接问道。
  施仲南放下酒杯,说:“我和同事阿豪——就是‘用户体验设计师’——最近都在整理新的文件,准备下星期向您报告。”
  “好啊,那有什么问题?反正你这份报告再不济我也会答■应投资了。”
  “问题是Richard他完全没有参与。”施仲南还是不大习惯用Richard来称呼李老板,说话时差点咬到舌头。
  “哦?”
  “他对我们提出的计划毫无概念,只要求我像上次一样,找一些点子令您对公司有兴趣。”施仲南皱着眉说:“我认为这是个严重问题。“ichard当初创办GT网,尝试用新方法抢占网络论坛的市场,跟花生讨论区那些业界老字号对着干,不论成败,至少显出一点气魄。
  可是现在他眼里除了钱,什么都没有了。”
  “是这样吗?”
  “我认为公司目前的方向歪掉了。”施仲南叹一口气。“GT网员工虽少,但之前的分工尚算妥当,Richard做为老板,致力于筹集资金,我和马仔负责拓展技术层面,阿豪则担当用户的窗口。然而自从Richard参与那个VC计划,他便盲目地将簿集资金凌驾于GT网本身的业务上,这未免本末倒置。”
  “你这样说也有道理。”
  “就像目前,既然公司有机会获得SIQ投资,Richard该亲自策划新的经营方向和发展,而不是拍拍屁股将工作丢给下属。”
  “你觉得Richard为什么会如此决定?是单纯因为他不了解你提出的方案,还是其他原因?”司徒玮微笑着反问道。
  “嗯……”施仲南欲言又止,停顿几秒钟后,终于立定主意,说:“他跟”oage交往了。”
  “那位秘书?”
  施仲南点点头。“办公室恋爱不是问题,可是若然妨害工作,那就很不妙。尤其Richard是决策者,公司都由他领头,他沉迷儿女私情就是失职。”
  “这样啊……”司徒玮喃喃自语,拿起酒杯,一副沉思的样子。
  施仲南偷瞄着司徒玮的表情,猜想这番话有没有效果。李老板的确没有参与施仲南和阿豪的会议,不过施仲南说的只是部分事实——因为李世荣完全无法理解施仲南提出的“期货”点子,所以选择信任下属,放手让施仲南自由发浑,自己则跟进马仔正植极开发的影片串流和手机App项目。而李老板和Joanne的关系亦从没曝光,他们不但没有在办公室里有任何亲密举动,甚至颇为避忌.施仲南的指控不过是空穴来风。
  “真令人失望。”片刻后,司徒玮吐出一句。
  施仲南听到对方的话,暗自窃喜,心想这回计策得逞.不料司徒玮下一句话,却令他从天国掉进地狱。
  “阿南,你令我太失望了。”
  施仲南直愣愣地瞧着司徒玮,不懂得如何反应。
  “我要你当内应,好好观察公司内部,可不是叫你打这种小报告。”司徒玮淡然地说:“尤其目前SIQ仍未注资,你就跟我说这个,不觉得太莽撞吗?换你是我,你会做什么?在简报时以投资人身份狠狠训斥Richard,批评他领导无方,还是干脆放弃入股?”
  司徒玮的语气不愠不火,可是施仲南再笨也知道对方不高兴。施仲南猜想这回自己可能过火了,可是第一着棋已下,就没法子回头,是成是败也得继续走下去。如今只有赌一把,调动手上的篾码,扭转局面。
  “请您先看这个。”施仲南从公事包取出一份由六、七页A4纸构成的文件,放在司徒玮面前。
  “这是什么?你从公司偷取的内部文件吗?”司徒玮的语气带点冰冷,说:“阿南,你别一错再错啊。”
  “不,这是我在H余时间写的。”施仲南强忍着不安,竭力维持本来的声调说:“自从上星期跟您见面后,我便花长时间研究SIQ的投资纪录,以及网络上相关的新闻一不论是经济版上的记事,还是部落格的小道消息,我都没放过。”
  司徒玮表情略带疑惑,但没有插嘴,让施仲南继续说。
  “我统计了SIQ最近一年的投资项目,跟网络社交服务有关的只有八项,而当中性质最接近GT网的,是这个。”施仲南翻开写满英文的文件,指着其中一行文字。“这个叫‘chewover’的网站。它在设计上和一般论坛差不多,但它具备独立的贴图、影片及音讯串流功能,网站亦会依据文章的点阅率和评分来增加贴文用户的经验值,经验值高的用户会拥有额外功能,甚至能获得金钱回报,就像Youtube用户可以从广告收入分红一样。我认为这便是SIQ投资GT网,打算将其并合的美国网站之一。”
  “之一?”
  “是的,之一。”施仲南再指着文件另一处。“我留意到SIQ在注资cheiver的同时,入股了另一家不起眼的公司。这家叫‘Neleb watch,的公司经营同名的新闻网站,集中报导美国明星和上流社会名人的八卦,创立初期只是复制转载主流娱乐杂志消息的‘内容农场’,但后来不但成立了兼备狗仔队的编辑部,还高价向网民购买拍到名人隐私的照片或影片,规模已跟一般小报没有分别。”
  施仲南抬起头,直视着司徒玮双眼说:“SIQ会将Chewover和ZelebWatch合并。”
  “你从哪儿得到这个结论?”
  “因为您打算让S1Q注资GT网,那就是最好的证明。假如这两个网站合并,性质便跟GT网有九成相似。”
  “你这份文件就是用来解释这一点?”
  “不,这是GT网的前景和发展分析,以及配合刚才的假设所作出的未来五年的部署与市场战略。”
  施仲南看到司徒玮的表情有点变化。虽然转变只有一瞬,但他没有错过这带着重大意义的提示。
  “我认为,GT网会发展成一种新式的娱乐媒体,颠覆我们习以为常的媒体生态。”施仲南说:“GT网的特色在于文章会因为是否热门而令价格浮动,假如我们将G币视作一种可以兑换成现金的积分,那就等同于让用户充当八卦记者,以此谋利。Youtube便是好例子,在它出现前,‘广播’必须由大企业及政府控制,投资相当庞大,可是Youtube打破垄断,任何人只要有一台电脑,甚至只有一支手机,也能成为Youeber,建立自己的频道发布影片,观众够多更能藉广告费维生。在世界各国已有不少成功的专职Youtuber,例如一位绰号pewoiepie的瑞典主毕,他去年便凭他的游戏霄况频道赚了四百万美元,八-7年的金额似乎还会继续增加。”
  司徒玮一边听一边翻阅文件。
  “假如我们将‘电视台’换成‘娱乐媒体’,那GT网的未来便显然易见了。”施仲南口若悬河,仿佛这是他最后的表演机会。“Youtube证明了‘全民皆为导演’的成功,那我们就可以推论‘全民皆为狗仔队’亦能成功。我预见的是,凭借GT网,有用户成立追踪个别名人或某类型明星的频道,取代现有的娱乐报章杂志。过往,娱乐杂志倚赖多人合作才能制作出版,例如有追访跟踪的狗仔队、撰文和排版的编辑、负责印刷和运输的工人,以及零售的报贩,可是在科技发展下,以上种种都能由一般人完成,我们随身摘带的手机不输以前的专业相机,在网络发表的文章不用特意排版印刷,电子交易令顾客可以直接付款给内容提供者。GT网会令专业狗仔队、记者和编辑业余化和个人化,八卦杂志将会衰落消失。这是第一步。”
  “第一步?”司徒玮问:“即是还有第二步?”
  “对,第二步便是出现新的合作模式。”施仲南点点头,继续说:“Youtube里有些频道会互相合作,不同Youtuber会到他人的影片中客串,甚至共同拍摄短片。换到GT网上,同类合作亦很可能发生,知名的频道主——或者我该用‘主编’来描述他们一^吸引其他人合作,亦有可能像ZelebWatch那样子付钱予能提供消息、照片或影片的一般用户。我们到时只要提供让他们更容易合作、交流、发放新闻的工具,就能进一步增加市场占有率,提高网站的盈利。”
  “你的看法蛮有意思,”司徒玮双眼仍放在文件上,“不过这和你向我报告Richard的事有什么关系?”
  施仲南吞下一口口水,鼓起勇气,说出那句藏在心里两星期的话。
  “我认为,我会比李世荣更适合担任GT网的CEO。”
  司徒玮抬头,表情略微讶异,但仍保持着一贯的沉稳。他仔细打量施仲南,就像第一次碰面一样。
  施仲南极力不让自己在脸上流露半分怯懦。在大学期间,施仲南已有创业的理想,他为了走捷径,以小博大,委身于小公司就职,期待有朝一日找到具眼光的投资者,资助自己成立心目中的企业。不过,两个礼拜前司徒玮到访,施仲南偶然受一番话启发,改变了他的目标。
  香港管弦乐团的总监是荷兰人,客席指挥来自上海,乐团首席是加拿大华人——司徒玮在闲谈中提到。
  “我根本不用找投资者资助创业,只要把公司‘偷’回来就行了。”这念头当时在施仲南脑海中闪过。
  与其由零打造一家新公司,不如直接将现有的企业抢夺过来。香港管弦乐团由谁创办不要紧,重要的是现在的领导者是一个叫梵志登的荷兰人,他主宰了乐画的风格、方针、发展,香港管弦乐团就是这个男人的灵魂的体现。
  ——我只要想方法除掉李世荣,吞下GT网执行长一职就成。
  当这个想法浮现后,施仲南便尽全力朝这目标进发。他听闻司徒玮一个月后离港,于是抓紧机会到文化中心堵截对方,死缠活缠的要跟对方倾谈,甚至不惜抹黑李老板,就是为了未来的部署。
  “SIQ入股GT网后,会成为大股东,司徒先生具备蕾事会的一切权力——”施仲南心跳加速,但他的语气仍带着自信,“包括撤换执行长的权力。”
  司徒玮默然不语,双臂交叠胸前,眉头略皱,但施仲南看得出,那脸容表达出来的不是嫌恶,而是陷入两难的烦恼。
  “阿南,你比我想像中大胆得多。”良久,司徒玮说道。“这不是坏事,我一向觉得,做大事的人就是要够狠,凡事拘泥只会错失机遇……不过,你要知道,布鲁图斯最后不得好死,得到权力的是屋大维。”
  “但李世荣不是凯撒,他顶多是共和国的一个地方总督而已。”
  司徒玮听到他的回答后莞尔一笑,令二人间的气氛缓和不少。施仲南庆幸自己有读过凯撒被布鲁图斯行刺的古罗马历史,明白司徒玮的比喻所指,也勉强对得上一个带点回应。
  “以往SIQ的投资项目里,撤换执行长的例子不是没有,只是很少很少,而且都是入股多年后才发生的事。”司徒玮说:“事实上,大部分VC都不会动用这个权力,我们宁可龄损撤资,也不想在人事上插手干预。投资者运用权力不当,不但会影响该公司的士气,亦会为VC带来负面形象,而且无人能够保证,由我们委任的执行长能扭转公司的败绩,转龄为盈。SIQ入股后,Richard没错会因为出售部分股权而获得一笔为数不小的款项,但假如我们立即换走他,他一定感到被出卖,连带你的同事们情绪被波及,万一他另起炉灶,挖掉本来的员工,那就更不利我们的发展。VC投资的不是企业,而是企业里的创意和人才。”
  “假如我能够稳住公司的人员呢?”
  “光是那位秘书小姐,你便无法挽留吧?”司徒玮笑道。
  “Joanne不过是Richard的助理,在公司营运上可说是毫无价值,随便请个毕业生便能取代。”施仲南认真地说:“公司里面,真正令GT网运作的,是我、马仔、阿豪和Thomas四人。事实上,由我领军的话,刚才您说的问题大都能轻松解决,因为我不是空降的陌生执行长,而是从原有员H中起用的旧部,这不但不影响士气,更令同事觉得您们知人善任,增加对公司的归属感。假如我能确保其余三人继续为公司效力,司徒先生您愿不愿意考虑我的建议?”
  司徒玮没有回答施仲南的问题,只从桌上捡起文件,仔细阅读,不时用手搓揉下巴,似在思考对方的提案。施仲南正襟危坐,静候这位未来董事会成员下决定。二人不发一言足有十五分钟,施仲南心里忐忑,仿佛这一刻钟比一整天还要长。不知不觉间,施仲南已把眼1则的酒喝光,可是他不好意思再点一杯。
  良久,司徒玮托了托眼镜,放下文件。
  “你说你和同事正在准备下星期向我演示的简报?”他问道。
  施仲南点点头。
  “内容是什么?”他再问。
  施仲南将他硬塞进报告的方案和点子j|说明,包括那些“可转让的阅览预购权”、“付费订阅”,以及连他自己都觉得无稽的“复归红利”等等。司徒玮边听边笑,就像施仲南说的是笑话似的。
  “好,”司徒玮没让对方将所有计划内容说完,“够了。“ichard完全没提出异议,也实
  在逊了点,真不知道他当初如何想出GT网的概念。好吧,我接受你的建议::::”
  就像放榜得知自己名列前茅,施仲南顿时心花怒放,几乎想站起来高声欢呼。不过他察觉司徒纬的话没说完,所以没插嘴,等对方继续说下去。
  “……但我要你接受一次考核。”
  “考核?”
  “你这分析内容不错,不过这只是初稿。”司徒玮用食指点了点桌上的文件。“我要你给我编写一份完整报告,不止包括GT网的技术内容、发展前景,我还要有财务报表、成本核算分析、市场报告、经营计划等等,这文件我会同时交给S1Q的行政部门检讨审视。你还要准备一次正式简报,向我说明报告的内容。”
  虽然施仲南手上没有公司的财务资料,但他想假如他向李老板说需要相关资料来完成报告——那份以“用G币玩金融财技”为主轴的报告——对方一定二话不说双手奉上。
  “没问题。那请问我这简报何时进行?”
  “就在下星期我再访你们公司的时候。”
  施仲南愣了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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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您、您要我到时跟李世荣摊牌?”
  “不。”司徒玮啜了一口酒,说:“我要你趁着简报会的机会,展示自己的能力。依你所说,Richard根本对你胡扯的‘G币期货’毫无头绪,他九成会让你负责简报,那你就干脆向我提出新的报告。先声明,我不会放水,假如报告内容无法令我满意我会直接批评,但相反地,如果你的报告得到我的认同,我便会直接表示你的新报告导致投资成功。之后你藉此架空Richard,发动兵变也会更顺利。”
  施仲南没想到这一步,但他回心一想,这的确是最有效的策略,能同时打击李世荣的威信和争取同事的支持。反正李老板老是将“令SIQ投资就行”挂在嘴边,施仲南突然祭出私下完成的简报又能获投资者嘉许,就更加凸显上司的无能。
  然而,施仲南无法确定他的简报能获得司徒玮青睐,稍有差池,他就得面临腹背受敌的绝境——既失去同僚的支持,亦得不到司徒玮的认可,李老板更有可能察觉他怀有异心,他搞不好翌日便收到解雇信。
  “我不会勉强你。”司徒玮微笑着说:“你也不用答复我,只要我下星期到你们公司听简报时,看看会听到哪个版本,便知道你的决定了。”
  “嗯……”施仲南心里七上八落,一方面他知道终点近在眼前,另一方面他知道要达到目的便得让自己暴露在风险之下。假如他放弃这念头,乖乖的弄什么“G币财技”简报,公司会获得大额资金,自己的薪水和职级亦会大大提升,这有百利而无一害;但他理解到,要撵走李世荣,这是最有效、最直接的方法。若然执行这计划,他必须抓住目前的一刻,尽力增大胜算。
  “:司徒先生,您刚才没有给我这份初稿评语,甚至没有说我对Chewover和ZelebWatch
  的看法对不对。我想,您至少该告诉我的方向是否正确,这样才公平吧?”
  “嘿,你这小子跟我讨价还价了。”司徒玮嘴上责难施仲南,神态却很轻松。“碍于保密协定,我不能对你说任何关于Chewover和ZelebWatch两家企业的事情,不过你刚才说的第一步和第二步,的确符合我对GT网的未来的看法。事实上,还有第三步。”
  “第三步?”
  “你记得前年的波士顿马拉松爆炸案吗?”
  施仲南点点头。二〇一三年四月十五号下午两点五十分,正在举行马拉松比择的波士顿街头遭受炸弹袭击,赛道终点附近的观众区有两枚土制炸弹爆炸,?致三人死亡、近二百人受伤。案发三天后联邦调查局锁定犯人为一对来自俄罗斯车臣、以难民庇护身份定居美国的兄弟,而在翌日的追捕过程中,兄长中枪死亡,被逮获的弟弟声称是为了报复美国在伊拉克和阿富汗发动军事行动祸及当地平民而犯案。最后犯人被判死刑。
  “那你知道哪一家媒体在爆炸发生后反应最快、资讯最多最准?”司徒玮再问。
  “c NN?”
  “不,是BuzzFeed。”
  施仲南对这答案感到非常意外。BuzzFeed是一家纽约的网络媒体公司,于二〇〇六年成立,主力泡制网络热门话题、轻松的花边新闻及无聊的心理测验,诸如“百大最重要猫咪照片”、“明星到星巴克点什么饮品”和“你内心的马铃薯是哪一种?”等等。施仲南亦经常在网络上看到他人转载这网站的趣闻。
  “BuzzFeed不是主流媒体啊?”施仲南问。
  “对,当时不是。”司徒玮耸耸肩。“但事实就是,BuzzFeed赢了漂亮一仗,当其他老牌媒体如纽约邮报^还在误传死亡人数为十二人时,BuzzFeed已在网页上公布了正确资讯,还附上大量现场照片和波士顿警方的声明。他们的报导手法跟传统媒体不同,传统媒体会派出记者到场搜集资料采访,但BuzzFeed用的是网络,推特、脸书、Youtube等等就是他们的资讯来源,而他们的工作就是在哺约的办公室里核实每条讯息和照片的真确性,相互比较,整合出现场真相。当时,纽约时报^|位记者还在推特感叹道‘自己居然要从BuzzFeed才找得到最新的
  18-纽约邮报(205<0^1>0-).一八〇一年削刊。现在是美国新问圾团旗下的一份小报.
  消息’。”
  施仲南对此一无所知,毕竟他不是美国人,没有浏览外国新闻网站的习惯。
  “BUZZFeed之后便不再被当成花边新闻网站,而是一家不可小觑的新式媒体。就连总统幕僚也深明此理,今年三月,BuzzFeed的记者在白宫新闻简报室获编配座位,跟路透社、法新社、CBS新闻等等看齐。”司徒玮顿了一顿,再说:“而BuzzFeed的成功,背后跟另一个网站有关。”
  “另一个网站?”
  “R£dit。”
  “eddit是一个有十年历史的美国网络讨论区,就像台湾的批踢踢,网民可以张贴文字或连结,其他用户便能回应及投正反票以示支持或反对该帖文。网站里分成数十万个称为“subreddu”的版面,每个Subreddit也有各自的主题和版规,例如电影、音乐、健康、科技、国际新闻、笑话等等。“eddit拥有来自世界各地的三千六百万位注册用户,他们在一万多个活跃的Subreddit中发表文章和留言,每月吸引超过二千万人浏览。据估计-Reddit公司市值高达五亿美元。
  施仲南身为GT网的“技术总监”,自然不会没听过Reddit的名号,可是他只曾以游客身份逛过几次.读过一些文章。他记得在GT网的灵异群组里有人写过“亲身经历”的鬼故事,然后另一用户留言指内容不过是翻译自ReddhM悚创作版NoSleep,施仲南当时曾按下连结看过原文出处。
  “爆炸发生后不用十五分钟,Reddil的‘新闻’版里已有用户开了相关的讨论串。”司徒玮说。“在现场的人不断提供情报和照片,不在场的人则利用网络转贴从其他通路收到的消息。当时有用户将波士顿马拉松参费者的完成时间网页连结上载,让很多非本地的网民知道自己的亲友躲过一劫而松一口气。讨论串里的某些照片很骇人,像有断肢的幸存者被抬离现场,但这些正正显示了‘现实’,比我们从电视看到的影片更真贸。虽然没方法证实,但所有人都相信,当时BuzzFeed的编辑们也有留意Reddit这讨论串,从中获取第一手消息。”“所以,您说的‘第三步’是……”施仲南隐约猜到司徒玮举出这例子的含义。
  “对,我认为这就是下一波的新闻革命。”司徒玮嘴角上扬。“GT网不会单纯聚焦于八卦或娱乐新闻,而是‘所有’新闻。很久以前,为了满足民众对新闻的渴求,报社会在傍晚印制晚报,而有突发事件时更会出版号外;当电视出现后,民众有更直接获得新闻的途径,于是报章的功能逐渐改变,变成提供深入调查报导和评论,而晚报和号外亦从市面消失。网络的出现,再度为新闻媒介带来翻天覆地的改革,正如你所说,‘个人’能够取代1企业’,我们预见的是一个‘全民记者’的时代。当民众能够直接取得没加修饰、整理的资讯,能目睹事件最原始最真实的一面,具权威性的报社、媒体将失去光环。你知道刚才说的爆炸案的犯人是谁吗?”
  “好像是移民到美国的一对兄弟?”
  “对。但你知道他们是被谁找出来的吗?”
  施仲南摇摇头。
  “是Reddit的用户最先从现场照片锁定嫌犯的。”
  施仲南闻言稍稍怔住。“网民找出犯人?”
  19.纽约时报(New York T3-S),一八五一年创刊,是影?力?大美国报摩之|.跟{华尔街曰报}齐名?
  “联邦调查局当然不会承认。”司徒玮笑道:“但在局方公布通缉照片前,网络上已经有不少人在Reddit指出‘两名背着背包、分别戴着黑色和白色帽子的男人,是最可疑的人物了。透过网络,民众跟警方的起跑线一样,资讯和情报都接近相同,他们甚至没有簪察要面对的麻烦——网民都乐意交流、提供讯息,每个人都可以充当侦探,通过讨论找出最合理的推论,而警方和FBI却要用有限的人手去逐一查证。”
  施仲南一直以为这种情节只会在电影或小说中出现。
  “现代人已经忘掉‘新闻’的本质了。”司徒玮继续说:“新闻就是让民众理解社会上发生的事情的手段,是满足人们对这世界的好奇心的事物,而更重要的是.新闻是让我们能平稳无忧地生活的武器。记者揭发政客丑闻,不是为了让民众多一个茶余饭后的话题,而是教人们知道他们的权利正被侵害,他们的共同财富被某些自私黑心的家伙挪用;报导凶案的嫌犯,就是为了让民众警剔和防范,彰显公义天理。网络正正唤醒了这一代业已麻木的民众,重新正视自己的权利、自己的义务、自己的环境。他们不会再接受填鸭式的资讯灌输,盲目接受官方喉舌的片面之词,变成自发参与,用自己的双目双耳去判断何谓真、何谓假。”
  司徒玮摇了摇酒杯,让溶得七七八八的冰块发出清脆的声音,再说:“我想你现在明白吧,这就是我认为GT网值得投资的理由。当全民皆为记者,第一手消息能在这个网站中获取,民众就自然乐意付款。对—基金公司来说,这就是最理想'回报最高、的投资。”听过司徒玮一席话,施仲南理解到自己的眼光还是太浅太狭隘。在他眼中欠缺营利能力的GT网,经过司徒玮分析后,他才发现这是蕴藏巨大财富的原石。施仲南!直自命才识过人,傲视群伦,中学和大学时被孤立不过是因为同学妒贤嫉能,而他亦利用优异的毕业成绩狠狠打了那些狗眼看人低的家伙的脸:可是,在司徒玮面前,他发现一切不过是假象——成纽好不过是纸上虚荣,见识广不过是同侪太不堪。他跟不少上班族一样,理想远大,终日奢望自己能登上更高的舞台,成就一番世界级的大事业;但结果大部分人却高估自己的能力,令理想流于空谈丄一、三十年后变成终日自怨自艾、慨叹时不我与的人生输家。
  在这一瞬间,施仲南心头涌现一股久违的谦卑感。他知道眼前的这个男人是个真正非凡的人物,不是因为对方衣着得体、佩戴名表、开高价跑车,而是因为真材实料,拥有过人的眼界和灵活的头脑。本来施仲南巴结对方,纯粹是为了篡位夺权,可是如今他发现他能从这个男人身上学到更多。
  “司徒先生,您认为云端运算对未来的网络生态有什么影响?”
  施仲南决定抓住机会,向司徒玮请教未来的科技发展蓝图。司徒玮也没有保留,有问必答,二人从云端运算谈到大数据,再从穿戴式装置聊到中国的防火长城。他们的谈话内容大部分跟GT网的投资简报无关,只是施仲南想藉此扩阔自己的眼界。
  “不好意思,我要上一上洗手间。”谈了差不多一个钟头后,施仲南敌不过尿意,于是向司徒玮说道。
  “在那边。”司徒玮指了指吧台旁的角落,施仲南看到墙上挂着洗手间的指示牌。
  洗手间里空无一人,施仲南解决后,在洗脸盆洗了一把脸。他瞧着镜中的倒影,看到脱胎换骨的自己。虽然他仍未成功篡位,但他知道这棋局已接近终盘。刚才跟司徒玮的闲谈里.施仲南已经想到好几个——不,好几十个——新意念,能够使GT网发展成划时代的网络服务。他知道自己视野不如司徒玮,亦缺乏一位头脑及得上井上聪的搭档,不可能像他们白手兴家创立同位素科技与SIQ,但他深信自己会是一个超卓的副手,能在对方的指导下成就另一番事业。
  想到这里,他不由得笑了。镜中的影子就像附和自己,展现相同的笑容。
  从洗手间回到大厅,施仲南才察觉酒吧的顾客比他进来时多了不少,他太专注于跟司徒玮的面谈,对周遭的变化置若罔闻。吧台只余下两、三个空位,圆桌也差不多满座,阳台外更有几位长外国脸孔的酒客正愉快地边聊边抽雪茄。当他经过一张高脚桌时,一位穿黑色洋装的妙龄女郎恰好跟扫视周围的他四目交接。虽然二人相视不到一秒便别过眼,但这位年轻的女性让施仲南留下深刻印象一^令他想起某位日本少女偶像,柳眉杏眼瓜子脸,加上朱唇微翘,足有八分相似,就是她的一头长直发跟那位少女偶像的波浪鬈并不相像。她穿着一袭黑色圆领露肩的连身裙,裙摆及膝,没暴露太多肌肤却流露出一份性感,跟她的娃娃脸有着强烈反差。坐在她旁边的是一位年约二十余岁的短发女生,这位女性相貌亦算出众,但即使她穿上低胸V领粉色贴身短裙、脸上抹上最流行的韩式美妆,也无法弥补她和同伴之间外表上的差距。
  “我看你酒杯已空,顺便替你再点了一杯。”施仲南回到座位时,服务生刚好放下两杯新的jack&Coke,旧的杯子和杯垫已被拿走。
  “谢谢。”施仲南笑着道谢,但他的心思仍在刚才对上眼的女生身上,不自觉地偷瞥了后方一眼。
  “认识的人吗?”司徒玮问。
  “啊,不,不,只是觉得有点像日本明星而已。”施仲南连忙打醒精神,他不想再给司徒玮留下坏印象。
  “哪一个?黑色的还是粉红色的?”
  “黑色的。”
  “哦。”司徒玮嘴角微微上扬,仿佛看穿施仲南的心事。“原来你喜欢这种型。”
  “嗯:也是啦。”施仲南嗫了一口酒,掩饰自己的尴尬。他不知道这对话的方向会否导致另一个危机。
  “去搭讪啊。”
请多指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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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施仲南差点呛到,他没想到司徒玮会说出这种轻浮的话——他不由得思考,这会不会是对方要自己完成的另一个“考验”。
  “阿南,放轻松一点。”司徒玮笑着说:“今天就别一直谈公事吧,难得来到酒吧,应该松驰一下神经,谈谈风花雪月,找点乐子……”
  “贸然搭讪,只会被打枪吧。”施仲南婉拒道。被打枪事小,让司徒玮看到自己出糗事大。
  “十个到酒吧的女人,九个想被搭讪。”司徒玮贼笑一下。“尤其坐在吧台或高脚桌前的,这是欢迎搭讪的讯号,因为男人可以轻松接近,站在旁边打开话匣子。依我看,那两个女的一晚便能得手。”
  “司徒先生,我不是您,女生不会对我有兴趣。”施仲南苦笑道。施仲南不是没试过在酒吧把妹,只是当年遭到奚落,留下相当不快的回忆,自此他决定不再在酒吧搭讪。
  “放屁。”司徒玮一截铁地说。“这跟f财富关,—半点自信,当然会失败。”
  “好吧,那我先请她们喝酒……”
  “天哪,你真的不行。”司徒玮制止了正想扬手呼唤服务生的施仲南,再说:“你知道在酒吧请女生喝酒是什么意思?那等于说‘我没有女人缘’想用一杯酒换你跟我聊五分钟’。”
  “我以为那是最正常的酒吧搭讪方式。”
  “算了,跟我来。”司徒玮一副啼笑皆非的样子,拈起酒杯从座位站起来。虽然施仲南感到意外,但他也没有多想,伸手拿起自己的杯子,紧随其后。
  “打扰两位一下。”司徒玮走到那两位女生桌旁,无视她们略微诧异的目光,说:“我从纽约来,对香港不太熟悉,但我这位同事信誓旦旦的说他在杂志看过你们的照片。我才不相信在这个七百万人的城市里这么容易碰上名人,于是跟他打了个赌——请恕我冒昧问一句,你们是不是模特儿或电影明星?”
  “当然不是啦,你的同事太过奖了。”两个女生被司徒玮的问题逗乐,笑不拢嘴。
  “看,Charles,你欠我一顿饭。”司徒玮回过头,向施仲南边说边打眼色。“你们有不错的餐厅可以介绍给我吗?价格再高也无所谓,因为买单的是这家伙。我不指定地点的话,他九成会带我到三流餐馆,然后骗我说是隐世名店。”
  施仲南没想到,司徒玮短短几句便顺利跟这两个女生攀谈起来,对方亦很热络地介绍中区的法式餐厅和日本料亭。他留意到司徒玮不经意地将酒杯放在桌上,聊着聊着更自然地坐在短发女生旁的空位上。这颠覆了施仲南一贯的想法,他以为在夜店把妹一定要讲派头、请喝酒,相反司徒玮毫不造作的态度更易勾起女生的兴趣。
  “对了,我叫Wade,这是Charles。”谈了约五分钟,司徒玮对两位女生自我介绍说。施仲南不知道司徒玮有“wade”这个洋名,猜想也许就像他的“Charles”一样,纯粹是按场合使用。
  “我是Talya,拼法是T-A-L-Y-A而不是T-A-L-I-A。”短发的女生说,再指了身旁的黑衣美女,“她是Noe。”
  “真巧,我在美国有一位同事也叫TEya。她父亲是英国人,但母亲来自一个家道显赫的犹太家族,所以父母替她取一个犹太名字::::J司徒玮顿了顿,凝视着Talya说:“你不会|
  样是来自什么名门望族吧?”
  “不是啦。”司徒玮哄得Talya咯咯笑,连Zoe也展现如花笑历。“Wade你在美国从事什么职业?”
  “跟网络相关的。”司徒玮轻描淡写地说。“Charles跟我一样,不过他在香港工作,是很厉害的技术总监。”
  施仲南察觉到Talya和Zoe对“技术总监”这四个字有反应,她们看自己的眼神跟之前迥然不同——在之前几分钟的谈话里,女生们只注视着风度翩翩、谈吐幽默的司徒玮,施仲南完全没插话的余地,恍如透明人一样。
  “不过是家小公司罢了。”施仲南挤出一个笑容,对他看中的美女说道。他不知道这是司徒玮做球给他,特意强调他的“技术总监”虚衔,抑或是司徒玮的惯常伎俩,转移视线刻意隐瞒自己的身份——毕竟“价值数十亿美元的企业创办人”的名堂太夸张,既可能会吓跑女生,亦可能被见钱眼开的淘金女纠缠不休。
  接下来的一个钟头,施仲南领略到在其他女生身上得不到的满足感。虽然他们四人之间的闲聊不过是一堆没营养的屁话,包括哪一家夜店较好玩、遇过什么名人八卦、哪家餐厅好吃,以及司徒玮顺口胡诌的美国笑话,但令施仲南感到满足的是女生们对这些废话的态度一他很清楚自己说的话一点都不有趣,女生们就是亮出一副很感兴趣的样子,附和着他一起讪笑,眼神里净是艳羡。施仲南想,假如只有他自己一人,大概聊不到十分钟便冷场,然而司徒玮继粮话题,就像是天生的搭讪高手,令气擎分融洽,仿佛是认识已久的老朋产蜃。
  “我知道一个满准的心理测验,你们要不要玩玩看?”
  每当话题稍冷,司徒玮便会祭出类似的话,令女生们再度投入。他说话时焦点都放在
  “不是名门望族”的Talya身上,施仲南自然没错过机会,努力向被冷落的Zoe献殷勤。
  “选蓝色的话,代表你在朋友圈子里其实不太受欢迎。”在某个选颜色的心理测验中,司徒玮对选蓝色的Zoe说。
  “蓝色也分深蓝和浅蓝,我猜你选的其实是接近白色的浅蓝吧。”施仲南替对方打圆场道。司徒玮在之前说选白色的Talya擅长交际。
  Zoe被施仲南逗笑,可是二人之间的对话并不热络。谈笑间,施仲南对Zoe的印象愈来愈好,除了外貌正合他的喜好外,个性随和,谈吐亦很温文有礼。他少有地动真情,蹦躇着是否展开攻势,打动佳人芳心。
  “啊,我要再点一杯。”Talya喝光了面前的酒。她向服务生挥手,可是十一点后顾客不少,服务生应接不暇。
  “我直接跟酒保点。”Zoe离座说道。施仲南看到她面前的酒杯也空了。
  吧台前站满酒客,Zoe挤进去,可是身材娇小的她引不起酒保的注意。施仲南犹豫着该不该上前帮忙,司徒玮却已离座走到对方身边,跟酒保说话。不久,Zoe捧着两杯蜜露绿色的玛格丽特跟司徒玮回座。
  施仲南为自己的迟疑深深后悔。Zoe和司徒玮回座后,四人的座位改变了,本来坐在施仲南和Talya之间的司徒玮,如今坐在两名女生之间——Zoe似乎在吧台对司徒玮留下良好印象。司徒玮的焦点亦从Talya转到Zoe身上,而Talya因为换位坐到施仲南身旁,主动跟他说悄悄话。
  “你是技术总监,有见过贾伯斯或盖茨吗?”
  在这之后,施仲南感到一切都变了调。表面上四人间的气氛依旧热络,但Zoe不时跟司徒玮眉来眼去,发出银铃般的笑声,而Talya身子靠近施仲南.让他瞄到V领下的乳沟。施仲南保持着之前的友善态度,可是心里感到不是味儿。
  “我差不多要回家了。”十二点五十分左右,Zoe说。
  “时候还早啊。”施仲南说道,期望能有更多的时间跟对方拉关系。
  “zoe她住得远,回到家已经两点啦。”Talya插嘴道。
  “住哪儿?”司徒填问。n兀朗。”
  “我开车送你吧。”
  “谢谢。”
  Zoe连想也没想便答应,脸上更泛起红晕。施仲南看在眼里,了解到事情已无可挽回。要怪就怪自己没有当机立断。
  司徒玮站起身,向服务生打了个手势,对方见状点点头,按了一下夹在衣领的麦克风,口中念念有词。施仲南猜那不是要结账——毕竟司徒玮是熟客,帐款大概直接从信用卡扣除——而是让服务生通知Egor,请他叫泊车小弟开司徒玮的车到门口。
  Talya和Zoe往电梯走过去,施仲南正想跟着,却被司徒玮叫住。
  “你忘了公事包。”
  施仲南这时才记起放在矮圆桌旁的公事包,连忙回去拿起。
  “啊,谢谢。”
  “不甘心吗?”冷不防地,司徒玮问道。
  “什么?”
  “我抢了你的心头好。”司徒玮朝电梯前两个女生的方向努努下巴。
  “没关系,司徒先生您喜欢Zoe的话,我当然——”
  “不,我不特别喜欢。”司徒玮耸耸肩。“我只是想让你知道单有野心并不足够,还要用对方法,才能达到目的。”
  施仲南怔住,半晌说不出话来。
  “你以为我为什么一开始要冷落Zoe,胡扯什么心理测验说她不受欢迎?就是为了操弄她的情绪,之后攻破对方的心防。摆布人心不单单能用于把妹,商战环境中它亦是关键武器,假如你想取代Richard成为执行长就要懂得个中道理。在酒吧里失手,顶多只是错过一个床伴,但在商场中被反将一军,赔掉的可能是你多年辛苦建立的事业。”
  “明、明白了。”施仲南料想不到这也是司徒玮的“考验”之一,为自己的失策感到懊悔。他不是不懂摆布人心的伎俩,只是一来不敢班门弄斧,二来不知道他的方法在Zoe身上是否适用。
  “你也不用绷太紧。”司徒玮换回轻松的语调,说:“Talya身材满辣的,你今晚便将就一点用一下吧。”
  “‘用一下’?”施仲南直愣愣地瞧着司徒玮。
  “打包带回家啊。她挺中意你,你不是看不出来吧?”
  “她们不是这种玩咖吧?”
  “我之前不是说过一晚搞定她们吗?”司徒玮嘴角微扬。“我不管你,但我肯定Zoe今晚不会回家了。”
  在电梯里施仲南内心忐忑,纵使他只跟Zoe认识不到三个钟头,他不相信她会如此轻易跟认识一晚的陌生男人上床。他认为将ZCC跟他以往遇过的女生相提并论是一种侮辱。
  可是,当他走到街上时,他知道自己错了。
  “这是你的车?”Zoe和Talya对着司徒玮的雪佛兰科尔维特目瞪口呆,走到车旁不住打量,就像看到糖果的小孩一样。施仲南从Noe的表情看出,他的女神也不过是凡夫俗子,会在金钱和名誉地位前屈服,甘愿付出身体来换取虚荣。
  对,这才是理所当然的现实啊——施仲南一边暗想,一边为自己方才的天真想法而苦笑。
  司徒玮从Egs手上接过车匙,对施仲南说??“对了,你之前问我是不是经常来这酒吧:”
  施仲南想起被打断的那一席话。当时司徒玮说“有需要便会来”。
  “……这也是‘需要’之一。”司徒玮打了个眼色,用拇指指了指贴在挡风玻璃前欣赏车厢内部的Zoe。
  施仲南眼睁睁地看着司徒玮替Zoe打开车门,再回到驾驶座的j边上车。
  “不好意思,只有两个座位。”司徒玮透过车窗说:“Charles,下星期见。”
  目睹火红色的跑车远去,施仲南百感交集。他立誓将来要出人头地,要成为载着美女丢下他人的大人物,而不是被丢下的逊咖。
  “我们接下来要续摊吗?”
  Talya问道。施仲南看到对方脸色红润,走路略微摇晃,说话虽然清楚,但看来已有七分醉意。她在那杯玛格丽特之后,再喝了一杯长岛冰茶和一杯内格罗尼。
  不吃白不吃——施仲南想到。Talya不是他喜欢的类型,但他出于报复心态,决定依司徒玮所言,今晚“用一下”这大胸女。
  “我家有酒,到我家喝吧。”施仲南说。
  “好,你的车呢?”
  “我……没开车。”
  “哎。”Talya皱一下眉,但随即展露笑容。“没关系,那我们坐计程车。Taxi!”
  Tayla站在路边挥手,可是街上根本没有计程车,施仲南怀疑她比自己想像中更醉。
  “喂,Charles,你开什么车?”
  施仲南没想到她会再问相同的问题,感到有点厌烦。
  “我就说我没开车。”
  “我知道你今天没开车,我是问你平时开什么车啊。”
  “我没车。”
  施仲南冲口而出说出这句后,他从Talya的反应看到,自己说错话了。
  “你没车?”Talya一脸讶异。“你的美国同事Wade也开那种跑车了,你身为技术总监至少有一、两台宾士吧?”
  “美国同事?我们不在同一家公司工作,我们是……合作伙伴。”本来施仲南可以撒谎,但他心里有气,于是乘着酒意直话直说。
  “你不是跨国科技企业的技术总监吗?”
  施仲南恍然大悟。他猜Talya一定误会了他的工作——司徒玮用“同事”称呼他,所以Talya才会以为施仲南一样在美国公司担任技术总监,调来香港分公司办事。
  “是香港本地的公司。”
请多指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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