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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咦,首饰里居然还有这个牌子?你还真不简单,连这些都知道。茄子君还真了不起。”平户直瞪瞪地望着岛原身上的夏威夷衬衫,佩服地称赞道。
岛原得意地撅了撅嘴说道:“这是出自伦敦郊区一个叫富勒姆的小镇的品牌,因设计萤火虫形状饰物而知名。”
“又是萤火虫……这么说来,这根项链不是加贺萤司的,就是佐世保的了?从形状上来看,确实是男性佩戴的饰物。”
平户一听这根项链和案件并没有什么关系,马上便失去了兴趣。他将项链扔回了床上。项链刚落在枕头上,平户的目光就已经从项链上移开了。
“那又是什么?”平户的目光又落在房间里头的一扇格子门上。
这是与卧室的门相对的另一扇门,涂成比墙壁更深的黑色,可是又不像是盥洗室的门。而且,这扇门似乎还很结实,好像里头还有一个房间。
平户走到门边拧了拧把手。门是锁着的,根本就打不开。
“刚才我已经寻找过钥匙了,可是卧室和书房里都找不到。”
岛原说道。看来他已经注意到了这扇门,并已经知道门打不开。
“也许凶手就躲藏在里面的房间。”我不由得提醒了他们一句。
“我看不会吧……那不是作茧自缚吗?把自己锁在里头等着别人来抓。”岛原马上冷冷地反驳了一句。
被比自己小的师弟顶撞回来,我不禁有点恼火。
“……从方位上来判断,门背后或许就是那个叫萤之间的房间吧。”平户在脑子里估摸了一下房间的大致方位,又抬头看着天花板想了想,“萤之间是加贺萤司最得意、最喜欢的房间,因此,从卧室开扇小门能直接通往这个房间也很自然。”
“后面就是萤之间啊?不是说正在重新进行整修吗?流萤馆中最重要的这间展室竟然仅整修了一半便停下来,实在有点儿遗憾。我真想进去看看。”岛原半真半假地说道。
“这是个很宽敞的房间,也许凶手真的就躲在里面。我想先别着急进去吧,有些事情还没确认呢。”平户把手机紧紧地握在手里说道。
回到楼下的酒廊大厅里,大家才明白平户所说的“有些事情还没确认”是什么意思。因为平户马上就向众人提议,要采集每个人的指纹。与其说是提议,倒不如说是在宣布决定。坐在酒廊里、正埋头打扑克的几位当然很不高兴,不过,当他们得知在短剑上发现了一枚指纹后,也只能不情愿地服从了。为了不让人怀疑到自己头上,谁也无法拒绝提供指纹。
结果,每个人都用自己的指尖蘸上从书房取来的红色印泥,在纸上留下了十个指纹。当然,这一切都是在相互监督下完成的,谁也不可能动什么手脚。
然后,大家又逐个把提取的指纹与用手机拍摄下的指纹进行了比对——三个人还轮番用自己拍下的照片进一步做了核实。经过反复对比,三个人发现在座六个人的指纹无一与短剑上留下的指纹相同。显然,那枚指纹是外面的人留下的。
“这么看来,这座馆里肯定还有一个人。”平户说道,语气明显轻松了很多,刚才在比对指纹的过程中一直紧绷着的脸也放松了下来。其实不仅是平户松了口气,其他人也都一样。这么一来,几位成员就用不着相互猜疑了。
然后,就像梅雨季节好不容易出现一个晴天一样,刚刚缓和过来的气氛马上又被岛原的一句话弄得紧张了起来。
他仍然露出微妙的表情,慢慢说道:“别忘了,还有一个十分重要的人呢。”
平户大吃一惊,直瞪瞪地望着岛原,神情紧张地说道:“难道,你指的是佐世保吗?”
岛原平静地点了点头。“你说得对极了。”
“可是,他怎么可能……”
“我看还是需要进行一次比对。我也觉得这不大可能,不过,把任何可能性都排除掉才能让人放心。”
“那么,谁上楼去提取佐世保的指纹?岛原君能再跑一趟吗?”
好不容易平静下来的气氛顿时消失得无影无踪。千鹤透过眼镜射来的冰冷目光紧紧地盯在岛原的脸上。这时,岛原反而不吭声了。刚才在书房里观察尸体时,他还显得十分冷静,但伸手触摸到尸体的手也在微微地发抖。看来谁都害怕直接触碰到尸体,更别说还得抓住十个指头按指纹了。
“看来,也只有我亲自去了。”平户下了决心似的站起身来,这也是年级最高的学生义不容辞的责任。平户浑身上下都透出舍我其谁的勇气。
“茄子君,你也来帮个忙吧,谁让你出了这个好主意呢!”
平户提出的这个理由让岛原无法拒绝。按照岛原的说法,既然平户也有嫌疑,那他完全有可能在提取指纹的过程中动手脚。为了排除这种可能性,在提取过程中必须有一位证人。因此,只能让平户和岛原一起到二楼共同提取指纹。两个人带上印泥和纸,迈着沉重的步伐重新踏上了楼梯。他们回到酒廊里已经是十分钟以后的事了,脸上都充满了疲惫,就像彻夜未眠一样。
“这就是提取到的佐世保的指纹。岛原君在一边看着,因此不会弄错。”
平户把一张印着十枚指纹的纸放在桌子上,为了确保万无一失,他们连大拇指的指纹也提取到了。
“邓么,请大家都来共同确认一下吧!”
从平户的语气中可以听出,他们已经和剑柄上的指纹进行过比对了。对于两个人做出的努力不能置之不理,因此,其余的四个人紧紧地围在一起,把纸上的指纹与手机中的照片又进行了比对。结果,没有任何一个指纹与照片上的相符。这么说来,只要平户和岛原没有串通起来做过手脚,可以证实短剑上的指纹并不是佐世保本人留下的。
“这下子一切都明白了,可以确定,这座馆里还藏着一个女人。”
由于对于“女人”这个词过于敏感,大村一听,不禁惊讶地叫出声来。
“噢,是的,这里确实还有个女人。”平户又把在佐世保衬衫上发现了口红以及卧室床上留下香水味的事解释了一遍。
“这么说来,我昨天在走廊听见的女人的声音果然是真的。这太好了!可以证明这里并没有鬼。”大村一听,竟然高兴地跳了起来,像是把淤积下来的烦恼一扫而光。看他那副架势,像是按捺不住,要打开冰箱取出一瓶香槟欢庆胜利。
“你可别高兴得太早了,大村君,这也说明昨天有位凶手曾经和你在走廊里擦身而过呢。”
听到这句话,大村马上愣住了,直呆呆地半天也说不出话来。
我想,平户根本用不着这么吓唬他——到了这种时候,平户居然还有恶作剧的心情。
“另外,我再提一个建议,这也只是进行一次确认而已,并不是在怀疑各位。这一点还请大家给予理解。”
然后,平户又把发现尸体有祓挪动过的痕迹以及怀疑尸体是从另一个现场被搬运到书房里的事情向大家说了一遍。接着,他又罕见地用郑重其事的口吻建议大家,为了避免不必要的误会,最好把各自房间的房门打开,让大家互相确认一下有没有可疑之处。看来,平户果然是这个团体中的老大哥——并不是徒有其名的会长,而是具有实质意义的领导人。至少,这样做可以让大家避免无休止的猜疑。
“咦,你们等等!”千鹤慌慌张张地喊道。这也难怪,女人的房间哪能随便让人看!要她打开门让男人去检查,她自然十分不情愿。
只听她说道:“我的房间乱得一塌糊涂,马上就打开让大家看可不雅观。请稍微给我点时间简单整理一番,只要短短的五分钟就够了。”
“这种敏感的关头,提出这个要求实在有点儿奇怪啊!”岛原不禁默默地想道。他紧紧地闭上眼,作出沉思的样子,仿佛根本就没听见千鹤的话。他坚信“凶手出自自己人之中”的看法并没有错,但这与指纹对比的结果又不吻合。问题到底出在哪儿?这实在令人费解。
“从对提取到的指纹进行比对的结果来看,可以证实,凶手另有其人的可能性比较大。因此,检查每个人的房间只不过是走走过场罢了。如果房间里留下的罪证只需五分钟便可处理干净的话,那还不早就清理了?留到现在再处理,那不是傻瓜吗?”
千鹤极力为自己的行为进行解释。其实她心里也明白,这时,只要有一个细节引起太家的怀疑,就会像决堤的大坝一样让大家把所有的怀疑全都集中到自己身上来。因此,她据理力争,对自己的请求反复地作出解释。可是,她越是极力为自己辩解,越是为自己招来相反的效果。她说的理由虽然听起来也算充分,但从酒廊的空气里可以察觉,一种十分微妙的气氛已经开始萦绕在众人的心头。
“我只想回房间里稍微把散乱的物品收拾一下。而且,今天早晨我到酒廊之前完全有足够的时间,如果房间里真留下什么罪证的话,那时进行清理完全来得及,不会留到现在。况且,如果地板上留下了血迹的话,只花五分钟根本无法处理干净。”千鹤似乎没有察觉到大家不信任的目光,还在自顾自地重复着同样的内容。
平户实在看不下去了,便站出来说道:“你说的道理大家全都明白。”说完,他伸手制止住千鹤,不让她继续往下说,自己又说道:“那好,只能给大家十分钟时间,趁这个时间好好把你们穿过的内衣内裤收起来,这些东西我并不想检查。”
结果可想而知,哪个房间里都没有发现血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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萤之间——七月十六日,下午两点五十分
倾盆大雨下个不停,狂暴的风雨猛烈地撞击着人们的心扉。不知不觉间,人的身体仿佛习惯了这种有节奏的大自然的旋律。
记忆中的对马继美的笑容,隐隐约约浮现在窗户玻璃上似的,历历可见。她情不自禁地对我轻轻一笑——与她心直口快的性格正好相反,绝少见她在众人面前放声大笑。她曾对我说过,打小时候起门牙就长得很不整齐,唯恐露齿大笑时显得不雅,因此笑的时候便有所克制。当然,在我认识她以前,她的牙就已经经过治疗和矫正,一口整齐的白牙与五官相比显得毫不逊色,可是笑不露齿的习惯却依然保留着。
记得那也是一个大雨如注的日子,俱乐部一行人参观完一座房屋废墟后,正往停车场里跑。途中,那位叫小佐佐的女生一不小心踢倒了供奉在路边的一束鲜花,但她毫不理会,依然脚步匆匆地往车里跑。这时,继美大声叫住了这位年级比自己高的学姐,义正词严地让她回去把鲜花扶起来。她还说,放在路边的鲜花一定很重要,碰倒后一定要恭恭敬敬地照原样摆好。
可是,小佐佐却不以为然地反唇相讥:“参加阿基里斯俱乐部的人还对一束鲜花多愁善感,哪有这个必要!”
继美毫不畏缩地反驳道:“这些花和被人遗弃的凶宅不同,一定寄托着对某位逝者的深深的哀恩,才摆放在这里的,决不能无视别人的感情。”
结果两位女生竟在雨中毫不相让地对视了很久。那时,继美加入俱乐部还不到一个月。
我永远也忘不了继美那咄咄逼人的眼神。那是继美特有的、最真实的愤怒,强烈的意志从她浅棕色的瞳孔中流露无余。那个在暴雨中怒目而立的身影从此深深地刻印在我的脑海中,让我永生难忘。那副模样比世上任何东西都要打动我。
那是一个六月里的雨天。
到底为何聊到这个话题已经记不清楚了。当我被人问到喜欢哪种动物时,我不假思索地告诉他们,最喜欢的是一种叫欧巴宾海蝎的古生物。
有人马上不解地反问我:“为什么会喜欢那种东西?”
我告诉他们,那是一种生活在寒武纪的海生动物,嘴像吸尘器一样突出,身体两侧长着双鳍,可以自由自在地在大海中游泳。
可是,一旁的平户听后却不屑地嘲笑道:“这种动物早就死绝了吧?你这家伙总是不长进,老喜欢那些没出息的东西。”
“不长进”和“没出息”这两个词深深地刺痛了我的心,我马上低下头,说不出话来,只能傻笑着。
正在这时,继美大声对我说道:“是那种长着五只眼睛的动物吧?和你一样,我也非常喜欢。”
我听了,掩饰不住涌自心底的兴奋之情。继美教会了我如何保持尊严,这已经足够了。
从那以后我开始注意起她来,我对她的一切都很感兴趣。我知道她最爰吃的是小粒的梅干,不爱吃带甜味的腌萝卜,睡觉前一定要关掉屋里所有的灯,泡澡时浴缸里一定要放满水,而且不习惯只洗淋浴。我还知道,她考了三次也没拿到驾照;在咖啡馆打工时不小心在厕所里滑了一跤摔伤了肋骨,足足养了一个月也没能去掉胸部的淤斑;为了控制体重,她只在约会时才偶尔吃一块点心。
她的一切我都了解得清清楚楚,至少我是这样认为的。可是,万万没想到的事情竟然发生在她头上。那一天,也就是今年的一月十二日,继美居然落入了“乔治”之手,从此下落不明。直到噩耗传来,我才得知她已经不在人世。我一直悔恨自己无力把她救出魔爪。
如果我的前世身为勇士,不,如果我此生就是一位勇士,一定能保护她,一定能找回原来的自己,同时也能获得心灵上的救赎,一定能为自己爱的人与恶魔战斗到底。我想,我可以做到这一切,事情也本应如此。
我盼望着自己有所改变……这也是对我无法保护自己心爱的女孩的惩罚。
这时,门铃把我从悔恨中惊醒。我开门一看,门外站着平户和身穿夏威夷T恤的岛原。
大家相互检查过所有的房间后,谁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回到自己房间去了。虽然大家聚集在一起、待在空旷的酒廊大厅里相对安全些,但这让气氛显得非常沉闷,也是平户最为担心的局面。显然,大家聚集在一起,只要相互产生少许猜疑,心里的寂寞和恐惧就会比各自回到房间里更强烈,因此,待在空荔荡的酒廊大厅,反而容易让人心存畏惧。即使存在凶手并非内部成员的可能性,大家也希望回到房间,关起门来,使自己免受精神上的折磨。看来,在肉体安全与精神安全之间,大家选择了后者。
“我们打算进萤之间看看,你也跟着去吧。”平户依然抚弄着下巴上的小胡子。
他的语气中显然没有商量的余地,他甚至认为我和他们一样,对此很感兴趣。不过,刚才既然和他们一起检查过书房,现在又想拉上我,也很自然。
“就我们三个人吗?”我问。黑漆漆的走廊里只能听见沙沙的雨声。
“人数少些才好行动吧?可是,怎么也不能缺了你这个华生医生一一我们两位侦探往往意见不一,很难统一行动。”
“你的意思是让我保持中立,是吗?”
两个人对此均无异议,我也乐得如此——作为客观的记述者参与此事,这也是我试图改变自己的第一步。
“平户君以前去过萤之间吗?”我问道。
“没有。”平户摇了摇头,“去年我们来时正赶上重新装修,所从没去成。不过,我想里面一定十分宽敞吧?从一层的房间配置就能估计到。酒廊的正上方应该有一大块空间——从外面看来,一层和二层建筑面积应该完全一样啊。”
“就在那扇门的后面吗?”
“我想应该是吧。加贺萤司生前把它作为最得意的标本展示间,应该有足够的空间能藏下个把凶手在里面吧?如果凶手有钥匙,他甚至可以不经过走廊直接走进书房。”
“这么看来,也许萤之间里还有一个秘密楼梯直接通往一层也说不定。”站在身后的岛原补充道。他的口气十分平静,似乎心中早就有数了。
“还有秘密楼梯?”这句话实在出乎意料,我又重复了一遍,“为什么你们会这样想?”
“不,这不是我想到的,是茄子君……”平户往后缩了缩身子,看着岛原说道。
“我看一定是这样。”岛原向前迈出一步,站在我面前,“我是在昨天进行最后一场比赛时想到的。大村在比赛中间不是大叫了一声吗?那时佐世保借口准备宴会,躲进厨房半天没有露面。当他回到酒廊大厅时,大村已经下来了。这难道不奇怪吗?我想,以佐世保的性格,即使他没亲耳听到大村的惨叫,也不会错过欣赏两位选手面色惨白地回到酒廊的精彩场面。你说对吧?”
“有道理。从某种意义上说,那个场面最精彩。”
“当时我就产生了这个想法。佐世保岂肯放过那么精彩的一幕?他一定躲在哪里把一切看得清清楚楚。我还觉得,把大村吓了一跳的也准是佐世保。他一定偷偷从另外的楼梯爬上二层,躲在角落里吓唬人。”
“可是,从楼里的配置来看,从厨房上到二层必定得经过我们所在的酒廊大厅啊。”
听到我的疑问,岛原加重了语气说道:“所以我才想到,厨房里,不然就是后面的厕所或浴室里,是否另有一条通道,能够直通二层的萤之间……”
“如此说来,那位把大村君吓得不轻的女人实际上并不存在,而这一切都是佐世保搞出来的?的确,知果有条通道可以直接通往二层的萤之间,那么一切是完全能办到的。”
看来,即使大家已经互相核对过指纹,岛原仍坚持认为凶手出自内部成员之中。
“可是,即使佐世保捏着嗓子装出女人声音,也瞒不过我们,毕竟大家太熟悉他的声音了。你说得净是假设,纸上谈兵,没有任何依据。”
话说到这里,坚持凶手另有其人的平户表示了相当的不满。他的话听起来虽有几分挑衅的感觉,但并非全无道理。看法虽然不同,但平户并没有搬出会长的架子压制低年级学生,对此我还是颇为认同。
“处于极度紧张的状态下时,人的判断力是靠不住的,尤其像大村君这种人,就更容易被吓住了。”岛原针锋相对。
“当然,也许有这种可能性。”平户抚弄着小胡子,也表示同意。
“另外,佐世保也完全可以用磁带录下女人的声音,再拿来播放。”
“这话也有道理。总之,我们到萤之间去,事实到底怎样不就全清楚了吗?赶紧走吧。”
“不是说没有找到钥匙吗?那怎么进去?”
“是啊,钥匙至今尚未找到,一定是被凶手带走了。他要想待在馆里而不被我们发现,钥匙对他来说是至关重要的。不过,天无绝人之路,世上的事总会有办法的。”
平户神秘地笑了笑,从兜里掏出一根像挖耳勺似的细铁丝,晃了晃。
“对啊,怎么忘了平户君还有这一手呢!”我说。
“什么叫这一手?”岛原满脸惊讶地看了看这根弯曲的铁丝,追问道。
“这也不怪你不知道,我这手本事还从未在茄子君面前披露过,你就等着瞧吧。”
平户得意扬扬地把铁丝在食指上绕了一圈。
我们沿着东边走廊往前走,再往左一拐就到了。萤之间和书房是紧挨着的,一道朝两边开的厚厚的门出现在我们面前。门上钉着一块金黄色的牌子,上面刻着“萤之间”几个优美的大字,字体与玄关大门上的完全相同。从这里便能看出,流萤馆中最重要的房间应当就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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萤之间的大门正处于走廊的拐角处,也可以说是处于一个死角。小心起见,我们还是确认了一下四周确实没有人。平户弯下腰,麻利地掏出铁丝,插进了钥匙孔。
“你拿着的是撬门器吧?为什么身上带着这种东西?难道你平常还偷鸡摸狗,靠它弄两个零花钱?”岛原露出满脸疑惑和不屑的表情问道,神情甚至比刚才站在尸体前时更严肃。
“你这是说什么傻话?!这是我们探索废墟时最不可缺少的工具,即使大门锁住了,有这么一根铁丝,我们就能进去。”
“这么干将来肯定要惹大祸的!”岛原听了后才恍然大悟,但不免又担起心来。
“所以我才对你说,根本就不存在能显灵的鬼神。不过,我从来不对神社和祠堂下手。那里供奉着神灵,万一触怒了他们,那可是自找没趣。其实,我把幽禁着鬼魂的大门打开了,对他们也是一种拯救。不管怎么说,我顶多也只能弄开最简单的门锁,想靠它来偷东西也办不到。”
按理说,首先要解释的是没有靠它偷过东西,而不是会不会遭鬼魂报应,但平户却主次颠倒地解释了一通。
正说着话时,只听“咔嚓”一声,门锁被打开了。平户叫了声“好”,接着又拧动L形的门把手。
“哇,这门好重!”平户一边小声说着,一边推开了门。门缝里渗出冰冷的空气和微弱的亮光。原以为进了房间后要一直打着手电筒,但没想到屋里很亮。大家抬头一看,原来这里和下面的酒廊一样,屋顶是块玻璃天花板,光线就是从这里透下来的。
“原来如此!”我惊叹道,同时打开了墙上的开关。
这是一间没有窗户的房间,墙壁、天花板以及地板,全都涂成白色。由于我们自昨天起就一直生活在黑色的世界里,因此偶然踏进这个白得耀眼的房间,眼睛都被刺得有些痛。
房间的中央和左边摆着许多齐腰高的展示柜,与其说像是博物馆,倒不如说更像个资料室。右边的尽头能看见那扇通往卧室的门,门旁边摆着一架一人高的座钟。这个座钟的形状和摆在流萤馆其他地方的座钟很像——我已经在门厅、走廊和酒廊等处见过七座这样的座钟了。
而展示柜中摆放着的,无疑都是萤火虫的标本。
“……怪不得把这里叫做流萤馆,真是名不虚传。”岛原那尖尖的脑袋微微向右偏了偏,感叹地说道。
我上前一着,果然,从标本的标牌可以得知,这里除了有产自日本的源氏萤和平氏萤外,还有产于欧洲、东南亚、美洲等地的萤火虫。这里的标本琳琅满目,整整齐齐地摆满了大柜。这些成虫都是在刚刚破茧而出时就被捕捉到的,因此色彩保持得异常鲜艳。粗略一看,这里至少有两三百个品种。不过,据说全世界的萤火虫有千种之多,如此看来,这里收集到的标本还只是很少的一部分。而且,西边的墙壁前摆放的展示柜里只有标牌,一只萤火虫的标本也没看到。
“这些都是加贺萤司留下的吧?”我问。
“不,我看是佐世保接手后重新收集的。原来的标本已经十年无人管理,早已经糟朽了吧?”平户用沉重的声音回答道。面对如此令人惊叹的标本,平户也十分震惊。
“居然重新收集了这么多,佐世保真是了不起。虽然说比起改造这座馆的花费,这些投入也许并不大,可是现在进口生物制品的限制一年比一年严格,看来他还真下了不少工夫。”岛原一边蹲下身子仔细地观察着柜里的标本,一边小声说道。
“可是,最近一段时间,连十分稀有的热带大型甲虫都大大方方地摆在商店里售卖呢!如此看来,对生物制品的限制应该比以前更宽松了。不过,据说目前不少种类的萤火虫已经灭绝,这类制品的进口也许真的受到了严格的限制。总之,佐世保这人很有办法,想要的东西总能弄到手。”
“看来,他还是依仗着传销游戏聚集到的财力。这些标本也算是一笔不小的财富呢。可老是这么放着,几年后不会糟朽吗?”
“我知道,许多大学和博物馆都有意购买这些标本。佐世保无意之中接手了加贺萤司搜寻的标本,对于这些标本的处置,他还没有拿定主意。如果收集这些萤火虫的目的是为了卖钱,我看还是放在这里腐烂掉好些。”
“放在这里的话,还能吸引像我们这样的探险爱好者呢。”
岛原的脸上露出一丝干笑,说道:“由于互联网的出现,现在的信息传播速度已经远非十年前可比,一旦消息传开,也许会有很多人想到这里看看,那可就热闹了。我不知道佐世保还有什么亲朋好友,但他们不会花钱把这座馆封起来吧?总之,在佐世保出面收购这座楼房以前,这里仍然保存完好,这只是一种幸运吧?”
“这座属于阿基里斯俱乐部的别墅,也是成员们集训时的住宿场所,可是将来却要变成探险的对象,还真是一个讽刺。”
“真是人算不如天算啊,佐世保探索了几年鬼魂,这回自己倒成了鬼魂,供别人来探索了……可是,这里也不像是佐世保的遇害现场啊,你们看,什么痕迹也没有。”
这个房间只有酒廊大厅的一半大小,屋里除了展示柜什么都没有,东西简单得一目了然。整个房间没有藏得住人的地方,站在屋子中央的展示柜边,往四周一看,一切全都清清楚楚。另外,墙壁、柜子和地板全都是白色,如果有血迹的话,一眼就能看到。
“这么看来,馆里不可能藏着外人啊!”
不用说,这么说的准是岛原。
“这么看来,馆里也不可能还有一条通往一层的通道啊!”平户模仿岛原的语气,开玩笑地说道。
可是,岛原不为所动。他冷静地指着房间的一介角落,这是与通往卧室的门和座钟相反方向的墙角。
在萤之间最靠里的地方,有个三米宽、比地面稍高的舞台,似乎是加贺在请人参观这些标本时,为客人演奏的地方。在舞台的角落有一个很不起眼的小门,由于门的颜色与墙壁完全一样,若不认真检查的话,很不容易发现;可是若仔细观察,就能发现门上还有一个小小的金属把手。
“也许这里就是秘密通道,可以通往一楼。”
“这么说的话,也许凶手就躲藏在里头。”
“门上并没有钥匙孔,因此无法从里面锁住。如果凶手真躲在这里,那还不吓出他一身冷汗来?”
一间紧锁着的充满谜团的房间,里面又有一扇门,这些条件听起来就像玩电子游戏似的。难道,这扇门的后面藏着通往地下牢房的暗道……
这场游戏中又是谁来扮演勇士?是师兄平户还是冲在前头的岛原?要不就是为他们充当华生医生的我?
我正想得入神,岛原已经大步流星地走过去。小门已经被打开了,看来,岛原对自己的判断充满了信心。
门后只一座混凝土砌成的小仓库。天花板上吊着荧光灯,里面的装修也很简单,比萤之间要差得多。三面的墙中,正面的油漆已经剥落,露出灰色的混凝土墙面。右边墙上钉着两个宽大的架子,上面摆放着工具箱、纸箱和乐谱架等杂物。而左边的墙上却拉着一块厚厚的米黄色的布帘,挡住了我们的视线。天花板上拉了一根像是匆忙装上的窗帘横杆,看起来并不像是当年留下的。
不用说,我们最想知道的当然是布帘后面究竟放了什么。虽然可以肯定并没有藏着人,但总是隐约觉得有些什么在后面,这一点毫无聚问。
岛原已经充分展示过自己的勇气了,平户为了保持颜面,毫不犹豫地上前一把掀开了布帘。
布帘刚刚掀开一半,平户的手不由自主地僵住了,小屋里的空气顿时紧张了起来。
“是谁?!”平户厉声问了一句,没有回音。
“后面有人吗?”我问道。
平户的下巴紧绷着,这种表情无疑代表了肯定。他拉布帘的手在空中凝滞不动,紧张的气氛中时间却在飞快地流逝,十秒、二十秒……
平户终于狠狠地松了一口气,大声说道:“别再吓唬人了!”
说着,他一把拉开了布帘。
在小仓库里暗淡的光线下,出现在我们面前的是几个真人大小的偶人,是些白色的蜡像,数量颇多,一共有五尊。这些蜡像挤在布帘隔出的只有三四平方米的狭小空间里,紧紧地排列着。
“这些到底是什么?”我惊讶地问道。
这些蜡像制作得十分逼真,每尊蜡像的形状完全不同,像是照着不同的人做的,四男一女共五尊。这些蜡像身上穿着T恤或者睡衣之类的休闲服饰,每尊蜡像的表情都很阴郁,像是在承受着巨大的痛苦一样。在蜡质特有的光泽的映衬下,让人一眼看去就不由自主地感到恐惧。蜡像的表情之所以很痛苦,原因显而易见,因为五尊蜡像的胸口上全都插着一把短剑。而这些短剑,都是我们见过的……
“会不会就是……”
“一定是的。”岛原认真地盯着中间那尊女人的蜡像看了许久,才点头回答道,话语中还夹杂着深深的叹息。“一定是佐世保刻意制作的吧?太了不起了。”
其实,“太了不起了”这种夸奖显得有些不近人情。如果提到专为有名的罪犯制作的蜡像,当数位于伦敦的杜莎夫人蜡像馆,但还没有听说把被害人遇难的瞬间制作成蜡像供人观赏的。即使不是岛原,无论是谁见了这种蜡像,都会忍不住发出叹息。
“可是被害人不止五个,而蜡像为什么仅仅制作了五尊?”我问道。
“是啊,看来还没有做完。”平户回答,“如果七尊被害人的蜡像全部完成,再加上加贺萤司本人的一尊,八尊蜡像同时展出的话,那气势显然又大不相同了。要是在我们住的房间里摆上一尊,那就太吓人了。”
“快饶了我吧!”我说。
只要想一下床边站着这样一尊逼真的蜡像,我就已经被吓得魂不附体了。能够若无其事地躺在床上安然入睡的,我想,除开佐世保这种性情怪异的人外,也许只有平户了吧?
“这么一说倒想起来了,佐世保曾经十分惋惜地对我说过——让大家来这里住宿之前是无论如何来不及了。看来,他指的并非是萤火虫的标本,而是这些蜡像。”
“也许的确是这样。不过……或许是……”平户蹲下身子,看了看蜡像手指,脸上露出几分无奈的苦笑。
“平户君,你想到过没有,蜡像上会不会还刻着指纹?”岛原尖锐地问道。
“你想得实在周到,这才够格当我这个大侦探的竞争对手。不过,我要告诉你,这不大可能,因为无论多么精巧的蜡像,都无法把指纹刻制清楚。”不知是否因为不好意思,平户用力在自己的后脑勺上猛拍了一下,又仔细看了看五尊蜡像的面孔后说道。
“这张脸似乎在哪儿见过。”
他的目光一直停留在那尊穿着睡衣的女性蜡像的脸上。
“你一定见过她的照片吧?她就是小松响子,生前经常举办独奏音乐会,当时相当有名。”岛原垂下目光说道。看来,自诩最冷静的岛原,见了这场面后也不免深受刺激——即使发现凶手就藏在这里,或许也不会让他失去冷静。
“也许是吧。”平户神情郁闷地离开了蜡像,看来他已经开始在怀疑自己对佐世保所谓的“了解”了。
“可是,你们不觉得奇怪吗?”我说。
“说的又是什么事,华生君?”平户停下脚步,回头问道。
“不是说小松响子始终没有下落,就此人间蒸发了吗?可是为什么又专门制作了她遇害时的蜡像?”
“嗯……这话也有道理。不管是死是活,从那以后就没有了小松响子的任何消息。也许是多加一尊女性蜡像更有气氛吧?而且,警方也已经认定小松响子被杀害了……这不过是佐世保画蛇添足的创作吧?”
“大家分析一下是否有这种可能——佐世保在重新装修这座别墅时已经掌握了某些可靠线索,确定小松响子已经遭到杀害。”
“这种可能完全存在。看来,你这位华生医生头脑并不糊涂啊!”不知平户是在揶揄还是在夸奖。他接着说道:“也许,他想在正式推出这些蜡像供大家参观时,再披露一些不为人知的发现吧?尽管社会反响未必会有多大,但对于佐世保来说,成就也许不亚于当年埃及的罗塞塔石碑被发现。遗憾的是蜡像尚未完成,佐世保却莫名其妙地被人杀害了,他推理的结果也就永远无人得知了。等等!不会是有人害怕他拿出证明小松响子已死的证据,才把佐世保杀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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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意思是说,他的卧室里那台笔记本电脑中存有证据?我看这不可能吧……”一直在倾听我们对话的岛原不屑一顾地反驳道。
“这可不能简单否定。打个比方,说不定真有小松响子遇害后被运往别处掩埋的证据。那样一来必然产生一个新的疑问,那就是那次案件中参与杀害乐团成员的不仅只有加贺萤司,很可能还有一位共犯。得知佐世保手里掌握了这些证据,那位帮凶岂能坐视不理?距离法律追诉期还有五年呢。”
“平户君还是认为杀害佐世保的是他带来这里的年轻女子吧?如果她就是十年前参与杀人的帮凶,那年龄与佐世保相差太多了吧?”
“会不会是凶手的女儿为了保护父母的声誉而杀害了佐世保?当然,现在是否还有肯为父母的名声而舍弃一切的子女,这都是个疑问。不过,如果小松响子是死是活尚无定论,那就意味着她既非世上的活人,又不属于阴间,成了彻头彻尾的孤魂野鬼。那么,佐世保在这座凶宅中看见过的鬼魂,很可能就是小松响子。”平户一边低声嘟嚷着,一边举起拳头在对面的墙面上用力地“咚咚”敲了几下,顿时传来沉闷的回音。
“这个房间已经完全检查清楚了,并未发现有任何秘密通道可以通往一层。”
说着,平户又用力推了推,但墙面纹丝不动。
“那也同样证明了这里并没有外人,对吧?”岛原不失时机地追问了一句。看来他们的看法仍未取得一致。
在我看来,他们都是勇士,用不了多久就能得出正确的结论。
可是,我在充当何种角色?完成自己作为战士的使命了吗?比起两位充满自信的同伴,我不禁感觉阵阵不安。
从阴暗潮湿的小仓库回到萤之间,我们有种豁然开朗的感觉,透过玻璃天花板向上望去,阴沉沉的天空就像井底似的昏暗而混浊。房间里的顶灯发出的亮光通过白色墙壁的反射,显得越发耀眼。又听到座钟“咚”地敲响了一声。我不由得朝墙角的座钟看了一眼,时针正指在两点半的位置上。
“这么吓人!”平户被突然响起的钟声吓了一跳,按着胸口回头朝钟摆瞪了一眼。
“平户君,你害怕了吧?”岛原讥讽地说了一句。他金黄色头发上像是沾了灰尘,用手捋了好几下。
“我怎么会害怕呢!只不过,我对环境变化的反应比你们更敏锐,越是反应敏锐的人越是能在短时间作出应对。”
“你还真能往自己脸上贴金啊!那照你这么说,大村君也能算最强的草食动物了?”
“其实越是胆小怕事的动物,生存下来并得以繁殖后代的机会就越多,这是自然界中一个不争的事实。你看,做事勇敢果断的佐世保,不是被杀了吗?”平户望着眼前的这些已经失去了生命、无法展现迷人亮光的萤火虫,若有所思地轻声嘟嚷道。
无论标本还是蜡像,都因为没有生命而失去了灵魂。从这一点上来说,其实两者是一样的。
其后,我们又一起把厨房后面以及车库这些可能藏人的地方检查了一遍,但没有新的发现。至今为止,我们还没有找到有关凶手的任何痕迹。平户和岛原仍然各持己见,谁也无法把对方说服。他们用毛巾擦干被雨淋湿的身体后,默默地回到自己房间去了——也许是想关起门来独自整理一下思路吧。
两位大侦探孰优孰劣暂时还无法判断,只能留待下个回合再一决胜负了。无奈,我这个无须去做推理的华生医生也只好回到房间,在床上躺下了。我戴上耳机听了会儿音乐,也许是昨天攒下的疲劳起了作用,不知不觉地我就进入了梦乡。
又和上次一样,是窗外有节奏的雨声惊醒了我。我看了看表,已经过了下午五点了。虽然这个时候太阳还未落山,但由于雨天的关系,四周已经开始慢慢暗了下来。
大家都在干些什么?我想着。于是,我下楼到酒廊大厅里一看,里面一个人也没有。我又走到厨房门口往里伸了伸头,只见静悄悄的厨房里只有千鹤正系着围裙在为晚饭做准备。我喊了她一声,谁知她居然吓得后背直抖。
“喂,哪有你这么吓唬人的!没见我手里正拿着刀吗?!不小心割破手指怎么办?!”
“对不起,对不起。晚饭又是你负责吗?”我向她道歉后接着问道。
“谁让我的资历最低呢!有什么办法!”
看来千鹤并不把做饭当做苦差,只见她正用水果刀刮着土豆皮。那双白嫩纤细的手上下翻飞,刮得又快又干净,看来她的手还真灵巧。
“这里储存的东西可真丰富,整个冰箱里塞得满满的,连对虾和鲍鱼都有。真不知道佐世保打算用这些做什么好吃的。”
厨房最靠里的位置放着一台很大的双开门冰箱,里面几乎能装下一整只海豚。
“也许是想炖汤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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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可真能想。不过,我倒也不讨厌做上一锅汤。”千鹤戴着眼镜的双眼笑得眯成一条线,温柔的脸上现出了一对小小的酒窝。
“那么,松浦君今晚打算为我们做些什么?”
“法式海鲜杂烩,你看怎么样?”
“那不和一锅汤差不多?”
“是啊,是差不多。那么,西班牙海鲜饭怎么样?”
看来千鹤十分喜欢钻研各种菜系。
“这些菜听起来就像开宴会似的。可是我听平户说过,要做海鲜的话,倒不如简简单单加上点儿料酒一蒸,比什么都好。”
“你忘了上回咱们俱乐部欢迎新学生的宴会上,海鲜就是按他说的做的吗?结果大家吃后都在抱怨,说是口味太浓了。”
“他是老人,所以我们只能忍了。这些老人的味觉神经衰退了,所以口味就变得很奇怪。那你刮的这些土豆是干什么用的?”
“可以用来制作奶汁烤菜之类的,正好这里有个不错的煤气烤炉,而且大村君点名想吃鲍鱼片拌烤菜,想给他做一点。”
说着,千鹤用刀向洗菜台指了指。一个竹篮里装着两条颜色鲜红的稠鱼。水龙头里留下的细细的水柱正冲在鱼身上。
“这么说你还得接着收拾鱼啊?大村不是来帮厨的吗?他上哪儿去了?”
“说是有点要紧事,就回自己房间了,过一会儿他还会下来。”也许并不指望大村帮多少忙,千鹤若无其事地回答道。这个哑嗓子的大村可真会偷懒。
“那我来给你帮忙吧,我是二年级,也算是资历浅的。”
“不用了,我自己可以搞定的。”
话虽这么说,我看到旁边的地上还摆着一大堆土豆等着刮——做六个人的饭确实不容易。
“可是你一个人待在这里很危险啊!还不知道凶手正潜伏在哪儿呢!”
看来千鹤完全把危险忘在脑后了。只听她“啊”地尖叫了一声,眼镜后面淡棕色的瞳孔睁得大大的,露出了惊慌的样子。
“我来替你刮皮吧。”我说。
接着,我半强制地夺过她手里的刀和土豆,蹲在地上刮起来,这回千鹤并没有推辞。可是用刀刮土豆皮这种事,我以前从来没干过,与其说是在刮,倒不如说是在削。削下的皮特别厚,只见土豆皮纷纷落在地上,一个土豆只剩下了半个。
“这里还有一把刮皮器,我给你拿去。”看见我削皮的样子,千鹤慌忙打开抽屉,取出一把不锈钢刮皮器递了过来。
“真对不起,反而耽误你不少时间。”
“不不,那么,请把这些也顺手刮了吧。”
说着,她又把一大袋子胡萝卜递了过来。
“好,没问题!”我响亮地答应了一声,弯下腰,专心致志地刮了起来。还是刮皮器好用,这回我刮得很顺手。
“没想到你这位学长倒是很会关心人啊。”千鹤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在炉子上架起平底锅,一边把做白汤用的一大袋牛奶往锅里倒,一边说道。
“怎么,你连我最会关心人都不知道?不过,现在可不是说这些的时候……松浦君,难道你一个人在这里不害怕吗?”
“怎么会不害怕呢?刚才我已经吓得心脏扑腾扑腾直跳了。”
她一边用左手按住胸口,一边用右手把一大袋牛奶往锅里倒。只见雪白的牛奶发出“扑扑”的声音,落进锅里。
“噢,你要做的是白汤吧?牛奶多放点儿更好吃吧?”我说。
她随着我的话转过头来,说道:“那好,我就多放些吧。不过,我做菜的秘诀你知道了可别告诉人啊!”
“放心吧,不会说出去的。”
她不好意思地轻轻扶了扶眼镜框,满脸认真地问道:“你难道不害怕吗?”
“害怕。总是担心凶手随时会扑出来,一整天都很紧张。不过,我最担心的还是这场雨怎么老下个不停。”
“是啊,你说的我也能理解。早晨刚刚发生了那么大的事,可是刚过了半夭,我们就已经习惯了,心情也放松了下来,还感觉这么待着也很自在,甚至觉得这场雨如果一直下个不停的话,日子就这么过下去也不坏。你说,怎么会突然产生这种想法呢?”
“日子就这么过下去?”
“要是十年以后我们还能这样平平静静地刮着土豆皮,那该多好啊!”千鹤表情严肃地说道。
“……我可没有你想得那么远。要是每天在这里刮皮,十年间还不得刮几万个?我们又不是在捕金枪鱼的船上,还能长时间不回家?我实在佩服你呀松浦君,总是产生跳跃性的想法。”
“我真是那样的人吗?”
我本意是想夸奖她,不料反而招致了她的不满。千鹤一边微微地撅起嘴巴,一边从冰箱里取出一小块奶油。不但是这回,她平常也总是突然产生跳跃性的奇想,可是自己又完全没有意识到,因此与她谈话时,总是存在着让她发脾气的危险。
“平户他们模仿着侦探,在到处寻找线索吧?难道就没想过,随时都有被人从背后袭击的危险吗?”
“我只是充当助手,扮演华生医生的角色。而且,我们又没有接触到真相,应该不会有危险的。不过,就怕平户和岛原他们想灭口,会把我给杀了。”
“这种玩笑可不许开!”看样子千鹤真生气了,说道,“你要说平户这么做,也许还有可能,岛原君你可不能随便怀疑。”
“看样子,他们两个人倒是挺合得来,我对他们并不担心。可是,我觉得很奇怪,为什么你对岛原君这么偏袒?对咱们俱乐部另两位同是一年级的鹿町君和江迎君,你也没有如此偏心啊。”
“嗯。”千鹤用手指顶住嘴唇,想了想后才回答道,“怎么说呢?这也许叫意气相投吧。岛原君不是有点儿那个吗一一说是不懂事也好,没长大也好。不过,我并没有刻意袒护他,只是觉得他吵过架后也不记仇,这点挺有意思的。”
其实,我觉得千鹤也属于那种生完气不记仇的性格。
“那你们俩关系如何?”
“怎么说呢?处得挺好的,没什么问题,大家也算朋友吧。”
“这么说,就像动画片《猫和老鼠》里的汤姆和杰瑞了?”
“这句话要让岛原君听见了,他准得暴怒一场。”
“这又是为什么?难道他不像那个汤姆?”
这时,千鹤收起开玩笑似的表情,往我跟前凑近了些,神情黯淡地说道:“不过,这已经是我们阿基里斯俱乐部出现的第二位牺牲者了。看来,总在鬼神出没的地方探险,还是犯了忌讳吧?”
看来她终于把话引到正题上来了。
“你说是第二位……那第一位指的是对马君吧?”
“是的。那还是在我加入俱乐部以前发生的事,听说原来这里有位名叫对马继美的女孩,被外号叫‘乔治’的凶手杀害了。这是岛原君昨天告诉我的。”
我“啊”地答应了一声,沉下脸来没有说话。
“你和对马君关系不错吧?”千鹤小心翼翼地向我问道。
“为什么突然要问这件事?”
“没什么,只是随便问问罢了。”千鹤垂下眼睛,不再往下说了。
“这些高年级学生总是有些古怪吧?无论是平户君,还是大村君……”
“我可不敢评论别人啊,师兄。”
千鹤的表情多少缓和了些。她歪了歪脑袋,冲我露出一丝笑意。那副模样真和继美有几分相像。
“我说的话不大好听,你千万别往心里去。你不觉得我这个人也有点儿古怪吗?”
“我可不那么想。”她对我摆了摆手,慌忙地否定道。
“说实话,我得知对马君被杀的消息后,受到很大打击。头几天她还活蹦乱跳地冲我笑呢,实在难以相信。”
“还真是这样……不不,我可没说什么。”
她像是有什么话想说的样子,偷偷向我瞥了一眼,马上又转移了视线,用手不停地搅动着锅里煮着的白汤。
她一下一下地持续搅拌着,锅里冒出的蒸汽在她的眼镜上蒙上了一层薄薄的水雾。
我也不知道再说什么,只得蹲下身子默默地刮起土豆皮来。
可是千鹤突然又开口问道:“我想问你一件事,可以吗?”
“什么事?”
“对马君被人杀死后,你为什么不退出阿基里斯俱乐部,而是继续留在这里?并且,还能若无其事地接着参观这种曾经发生过杀人命案的场所。要是我的话,早就……”
“要是你,会怎么办?”
“不,我没想过会怎么办。”说完,她又不往下说了。
“真没想到,连佐世保大哥也被人杀了。”我说。
“我也一样没料到……要能早点儿离开这里就好了。”
“你别往下说了,这种话太不吉利,听你这么说,像是还得有人接着被杀死似的。”
说着,她偷偷往厨房的后门瞟了一眼。看来她真的害怕起来,双肩在微微颤抖着。她的样子实在惹人怜爱。
“对不起,真对不起。无论是平户君还是岛原君,都说不大可能再有杀人案件发生了。”
“要是真那样可就太好了,不过他俩的话能算数吗?要是杀人案件果真能够就此终结的话,就太好了。”
我看了她一眼,能看得出,她的眼神中充满了迷茫。
“不过,那个……”她又往我面前靠近了一步,要对我说些什么。
“喂,谏早!谏早你在哪儿?”
酒廊大厅里响彻平户的喊声。虽然他距离我们还很远,可是震耳欲聋的声音足以让周围的空气像玻璃似的发生震动。
就像呼应似的,千鹤赶紧闪开了视线说道:“哎呀,差点儿忘了,我得上浴室看看水热得如何了,正烧着洗澡水呢。”
说着,她站起身来,关上炉子的火,三步并作两步地走出了厨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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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之影——七月十六日,晚上八点四十分
晚饭时的气氛显然与中午不同,众人的心情已经渐渐恢复了平静。看来,平户对大家的洗脑取得了效果。他曾反复对几位胆怯的成员说过,凶手要是真想对我们动手,何不趁着我们最无防备的昨天半夜来杀我们呢?此话当然很有说服力,再加上平户的口吻幽默轻松,一时笼罩在大家心头的恐怖阴云,就在插科打诨式的解释中烟消云散了。
其实,无论谁的心里,都依然潜藏着不安。别的不提,就说书房里还躺着一具尸体这件事,就够让人心寒的了。不过至少在表面上,这顿晚餐的气氛已经好了许多,就连面对烤得发焦而难以下咽的那盘奶油烤菜,居然也没人提出任何抱怨。
晚饭后众人分头行动,有人去泡澡,有人在酒廊大厅里消磨时间,还有人回到自己房间休息——既没有任何过激行为,也看不出有人在暗中盯梢,大家似乎都把身居险境的恐惧完全遗忘了。可以说,自从佐世保的尸体被发现后,刚才度过的这两个小时,算是最惬意的两个小时了。可是谁也没想到,这只是台风眼中短暂的平静。
不过,台风眼中的人早就有再次迎来台风的准备,短暂的平静只是暴风骤雨即将来临的预兆。
几位成员正在酒廊大厅里看着电视时,突然,大村一阵风似的跑了进来。他脸上的表情十分慌张,面部僵硬,头上的青筋都鼓了起来。
大村跑到躺在沙发上的平户跟前,似乎才终于放下心来。他双膝一软跪倒在地,好像这才记起呼吸似的,大口大口地喘息着,双肩不停地剧烈抖动着。
“怎么啦,大村君?不会又见到那个女鬼了吧?”平户仍然躺在沙发上没有起身,只是不紧不慢地问了一句。
这时,大村突然抬起头来,脸上充满了怀疑的神情问道:“你是怎么知道的?该不是平户君故意下的套,来吓唬我的吧?”
大村双眼瞪得溜圆,一副怒不可遏的样子,双手揪住平户的衣领,像是要把他扔出去似的。
“喂喂!你冷静点儿!我可什么都没做。都这时候了,谁还有心思和你开玩笑?你真看见鬼了?”
平户脸上的表情比刚才认真了不少。大村满脸严肃地点了点头。
“是真的!那个女人又出现了,我亲眼看见那个凶手了!”
大村所说的经过大致如此:晚饭后,他在自己房间听了一会儿CD,后来想凑个热闹,就打算下楼到酒廊里来。他先把门打开一道缝,探出脑袋往走廊里打量了一番。(为了保险起见,他出门前总是习惯如此。)这时,只见一个女人的背影经过走廊,正向里头走去。他不由自主地转身关上门,做好心理准备后再次打开房门朝走廊里望去。那个女人的身影已经消失了。
“只不过一个背影,并没有看清她是谁吧?难道你就不可能慌忙之中认错人了?刚才我还见到松浦君洗完澡后上到二楼去了呢。”
“我哪会认错人呢!”大村重重地摇了摇头,回答道,“无论如何我也不可能傻到那种程度,平常熟悉的人还能认不出来?当时距离不过五米左右,我看得清清楚楚,那个女人我从来没有见过。”
“不会真是见到鬼魂了吧?”谏早在一旁问道。
大村瞪了他一眼,那眼神似乎在说,你别把我当傻子。
“要是真见到鬼魂,那可就再好不过了。可是,哪有这种毫无防备的鬼魂,而且还穿着拖鞋?”
“依我看,”平户用手抚摸着下巴说道,“住在鬼屋中的女鬼本来就是这样。可是,你刚见到的那个背影,怎能判定就是个女人?她又不是穿着裙子,一眼就能看出来吧?”
“你也太小看人了,总不至于见到背影还分不清是男是女吧?身材苗条的肯定是女人,长得不苗条的肯定就是男人了。”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们在这里争论,根本就解决不了任何问题。那好,我们只能上楼再确认一遍吧?”
平户一边说着,一边不耐烦地从沙发上站起身来,跟在大村身后往二楼走去。这和今天上午带领岛原上楼检查时的犹犹豫豫有天壤之别,从这里也能看出,其实平户心里对大村所说的话还是半信半疑。
大家来到千鹤的房间面前,按了按门铃。
“噢,请稍等!”
房门打开了一道缝,里面传来了千鹤的回答声,看来她正在梳妆打扮。一分钟后,房门打开了,千鹤出现在众人面前。也许因为她刚洗过澡,脸上白里透红,
藏书网洋溢着少女的气息。
谏早简单地把事情的原委向千鹤作了说明,然后又问道:“刚才大村学长见到的是你吗?”
千鹤惊讶地用手捂住嘴,仔细回忆了一番后,摇着头说道:“不,那肯定不是我。大村君,你刚才看见的人影头上包着一块红色的毛巾吗?”
“不。”大村摇了摇头说道,“我只看见她穿着白色的衣服,头上并没有包着毛巾。”
“那就不肯能是我了。我走进房间前头上一直包着毛巾。”
“这么说来……”平户这才恍然大悟地摸了摸小胡子,往走廊尽头的书房方向看了一眼后说,“看来那个女人一定进了书房,要不……”
“我说过了吧,这座馆里肯定还藏着一个女人。”大村大声喊道,像是把强忍在心里的恐惧一下子都发泄了出来似的。要不是平户紧紧按住了他的手臂,真担心他会一下子冲出去。
“你给我冷静点儿!哪有凶手会光天化日之下大摇大摆地在走廊上走的!那不是很奇怪吗?”
“那只能是碰见鬼魂了——为什么平户君把这些怪象全推在鬼魂身上?”
“你们在这里等一会儿,我到那边检查看看。”说着,平户把大村按在墙壁上,拉上谏早一起向书房走去。
“为什么要拉我一起走?”
“因为只有你的手在我面前,不拉你我拉谁?”
平户拉着谏早的手,拖着他来到书房前,二话不说便一把推开了门。可是里头根本见不到人影,从大村的话来判断,他见到那位女人后,还在自己房间里待了十分钟才下楼。那么,这个女人应该有足够的时间藏起来。保险起见,他们又进入萤之间看了看,依然没有发现任何人。
“我再问你一遍,你真的见到那个陌生女人了吗?”
三十分钟后,大家又聚集在酒廊中,屋外传来雨声仍然不绝于耳,徒增了几分紧张恐怖的气氛。平户正叉着双臂,满脸狐疑地盯着大村询问。白天好容易才松弛下来的气氛,已经在不知不觉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浓烈的恐慌情绪。不但是平户,全体成员都显得惊恐不安,自然也无心再看电视。
“不会是没睡醒,看走了眼吧?”
“虽说我平常胆子小……”大村让千鹤替自己泡了一杯咖啡,喝了几口,心里总算平静了点儿。他固执地瞪大双眼,弯着腰,伸长脖子说道:“可是我不可能看走眼,那个女人我是亲眼看见的。”
“除开松浦和岛原,其他人当时都在酒廊里待着。而岛原把自己关在房间没出来,大村君见到的如果不是松浦,那就只能是那位凶手了。不过,凶手胆子居然这么大,竟敢大摇大摆地穿过走廊,真让人不敢相信啊。喂,松浦君,给我也来杯咖啡。”
看来,平户虽保留了一点疑问,但基本上还是相信了大村所说的话。
“不过,这还是让人感觉不可思议。昨天说是听到了女人的声音,今天又恰好碰上了那位女人,怎么事情都那么凑巧,全让你大村君赶上了?”
“你说些什么,长崎!”大村恶狠狠地逼近几步,说道,“你是说,我在故意撒谎,是吗?你以为我没事做,在逗你玩吗?”
越是胆小鬼,就越怕别人不相信自己,越怕自己说的话没人听。大村的态度正说明了这个道理。
“我可没那么说,不过……”
“不过?不过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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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两件事怎么都让你赶上了……也许,凶手已经瞄上大村君了吧?”
“你给我闭嘴,长崎!”平户在旁边吆喝道,“这种话不许再说!不许你毫无根据地捏造事实,弄得人心惶惶。”
然而,平户的担心为时已晚,这番话引起了意想不到的严重后果。只见大村一下子瘫软在椅子上,失魂落魄地耷拉着脑袋,再也说不出话来。
“你别担心,大村。凶手要是真想对你动手的话,你的小命怕是早就保不住了。”
“这我当然知道。”大村沙哑着嗓子答道,“看样子,凶手只是要耍弄我吧。倒霉!”
“他还有闲工夫来耍弄你?”岛原在一旁冷冷地说了一句。但他说话时,冰冷的目光并非对着大村,而是落在平户身上。
“我说得没错吧?这座馆里确实藏着外人,从现象上看就是如此。另外,我看大村无论如何不至于看错人的。”
有了大村的证明,平户愈发坚持自己的意见了。
“是啊,这些都是我亲眼所见。”大村紧接着又证明了一句。
这句话他已经强调过好几次,早已经说得厌倦了,表情和语调都显得有气无力。
“这么说,你见到的一定就是佐世保带来的那个人了,要不就是传说中还活着的小松响子。喂,那个女人看样子有多少岁?”
“岁数嘛……看起来感觉还挺年轻,总觉得不大可能是小松响子。她要是还活着总该有四十岁了吧?那个人无论如何看起来不像那个岁数。”
“你还能看出不像那个岁数?不是只看了一眼就把门关上了吗?嘴上还逞什么强。”
“起码也看了一秒钟……你要再什么事都往小松响子身上说,我可就回房间去了。”
大村赌气地站起身来,同时向我瞟了一眼。看来,他不敢一个人回房间去。我装作没看见,他又连着向我暗示了两三回。
“我也想回房间去。”原来是千鹤实在看不下去,站起身来说道。刚才还笑嘻嘻的脸上,已经恢复了往日的表情。
“那太好了,我们一起到楼上去吧。”大村像是松了口气似的马上说道。同时,他又向千鹤投去感谢的眼神。其实他根本用不着这样,直接对她说声谢谢不是更好吗?
“那也好。不过,你们的房门可得关紧了。”
虽然并不一定有什么危险,总是小心为妙。
“这不用说我们也知道。”大村的口气仍然很强硬。
“我们接着说刚才的事吧。假定大村君见到的女人真有其人,那么,她又为什么冒着被人发现的危险到走廊上来走动呢?”等两个人消失在门口后,岛原又接着刚才的话题往下说。从他刻意强调了“假定”这个词来看,他对大村所说的话仍然没有完全相信。
“也许是想起个恐吓的作用吧?凶手在警告我们,不要再四处调查。因此,他采用吓唬胆子最小的大村这种方式,收到的效果才会更明显。反过来说,这也恰好证明了我们正一步步地逼近了她的藏身之地。”平户不紧不慢地捋了捋小胡子说道。
“你说得对,确实是这个道理。”谏早轻轻地点了点头表示赞同。
“不过,这里还有个疑问。”一直坚持凶手出自内部的岛原又说道,“这又太奇怪了吧?凶人怎么会知道我们中间数大村胆子最小?难道他对我们内部的情况相当熟悉?”
“看来,茄子君把昨天我们举行过测试胆量的比赛都忘记了吧?如果凶手是从佐世保那里得知了我们的情况,那又有什么好奇怪的?”平户立即予以了反驳。他们两个人的观点就像史学界争论邪马台古国位于哪儿一样,永远也没有统一的时候。
“说得好,这倒是一个不错的解释。不过,我仍然觉得凶手的意图并不在于恐吓。你们想想看,大村君打算什么时候打开门,露出头来看看,这完全是由他自己做主的,对吧?”
“……噢,也对。凶手确实无法事先得知大村打开门,往走廊里瞧的时间。如果这样的话,又说明了什么呢?只能说明大村是偶然间发现那位女子的,也就是说,他开门时凶手恰巧经过走廊。不过,这对于已经杀死了一个人的凶手来说,岂不是显得太麻痹大意了?或者凶手有什么不得不从那里走道的原因,迫使他宁可冒着危险也必须从走廊里走过?”
“如果真属于这种情况的话,我们就必须分析凶手是从哪儿出来的。也就是说,出门前他究竟躲藏在哪里。这一点很值得注意,我想,他只能是从一层上来,或者是从二层西侧的房间出来的吧。”
“可是,这样一来就越说越复杂了。不过,我们几个人当时待在酒廊里,根本不可能出去。只剩下留在自己房间里的茄子君——你自己最值得怀疑了。”
“别忘了,松浦君也不在呢。”
“松浦君的房间就在大村房间前面,从他门前经过并没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完全没有必要否定。如果是茄子君的话,你出现在那里就说不过去了,所以你有理由伪装成不知情的样子。”
“是吗?这么说,凶手就是我了?”岛原毫不胆怯地反问道。
他这个人从某种角度上看,也和平户一样,说出的话有时很难让别人弄清真实的含义。“不过,我这个脑袋的形状总不会连大村也认不出吧?”
他说得确实有几分道理,就算看不清他的脸,大村也不会认不出那个剃得尖尖的脑袋。
“这么说,不正好证明了我们自己人中没有谁值得怀疑吗?也就是说,从走廊里经过的肯定是馆里的第八个人。”
“我的话正好被你用来证明自己的看法。这么一来,又回到刚才的问题,凶手为什么要大摇大摆地从走廊经过呢?”
“大摇大摆这种说法从何而来?”
“因为据大村君说,那个背影没有让人感觉出凶手特别小心。而且,走路时越是小心,就会越分不清男女。”
“你说得好像知道凶手是谁似的。不过,大村只是感觉,只不过是感觉!既然他是凶手,就不可能走路时不做任何防备啊!”
“我看他说的话根本就不可信,他说自己看见女人什么的,尽是一派胡言。”岛原心直口快地说了一句。大村是比他高两届的学长,可是岛原话说得很难听。
“我们寻找凶手的事情还没着落呢,难道要停顿下来吗?”
“……不过,我看咱们先别到处找了吧,还是按兵不动妥当些。万一我们真发现了凶手是谁,也许他就不会像之前那样老老实实待着了。”
谏早满脸惊恐地提议大家要慎重些,可是平户却微微皱起眉头说道:“可是,我们总不能放任不管吧?而且,凶手杀害的还是佐世保。另外,如果就这么下去,眼看着大村的精神就该垮了。”
“你说得对。”岛原也表示了赞同,“反正大村已经见到过凶手的模样了,即使他当时出现了幻觉。现在就算告诉他当时见到的人影不是真的,他的脑子里也已经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虽然平户和岛原在凶手出自哪儿这个问题上还有争论,但在继续寻找凶手的问题上,看法倒十分一致。
“可是,万一惊动了凶手,对方要拼命向我们反击,那又该怎么办?得想个办法把损失减少到最低的程度啊。”
“除开大村所说的——凶手在走廊里露过面,但这件事目前还真伪难辨——对方并未对我们采取过任何具体行动。相反,我觉得,他是不是正躲在什么地方,战战兢兢地害怕被我们发现呢?”
到了岛原那里,对同一件事总有不同的理解。
“嗯……”平户把身子重重地倚靠在沙发上,闭上眼好好思考了一会儿。“唉,今天晚上还是喝点儿酒吧——目前手头的线索不多,但好酒和下酒菜倒有的是。”
他最后说出的这句话有多少是出于真心,还很难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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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鹤——七月十六日,晚上十点十五分
门铃响了,接着传来摘掉保险链的声音,千鹤打开了房门。
“到底有什么事啊,松浦君?为什么要把我叫到这里来?”
尽管屋里没有别人,用不着这样小心翼翼,但谏早还是压低了嗓门。他之所以到千鹤的房间来,是因为千鹤在陪大村一起回房间以前,偷偷吩咐过。
酒廊里,平户他们正按刚才的提议,兴高采烈地举行着酒宴。
外头的大雨又足足下了一整天,一刻也没有停止过。之前那段好天气,仿佛在为这场大雨积蓄能量似的。举办这场酒宴也许带有为大家消除烦恼的目的一一自从大村发现了凶手的身影后,大家都没有什么好心情,唯独平户,竟然还有这样的闲情雅致。
“我就想问谏早君一些事。”在窗外雨声的映衬下,千鹤像下了决心似的说道。
“是想问我大村君发现凶手的事吧?这件事要问我的话,我也说不出个道理来。我坐在这里可以吗?”
“噢,请随便坐。我想问的并非大村君的事情。特意把你叫到这里来真不好意思,不过,旁边有其他人的时候不方便说,因为这些话我不想让别人听见……”
“……到底要问我什么事?何必这么严肃呢?”
“这件事当然很严肃,目前的情况你也知道,实在太复杂了。”千鹤的声音显得很特别。
“那倒也是,我这么问真是抱歉。”谏早小声地赔着不是。
“噢,没关系,我并不是那个意思。”千鹤也连忙向对方赔不是。
“算不了什么,你就说吧,到底想问我什么事?”
“这……”足足顿了十秒钟,千鹤才下定决心张开了嘴,但马上又停了下来,“你听了千万可别生气,我想问你有关对马继美的事情。”
“……为什么突然想起问她的事?现在哪儿还顾得上说过去的事?”谏早的声音中带着几分激忿。
“噢,你千万别生气,请听我把话说完了,拜托。”千鹤慌忙作了解释,“其实,谏早君和继美交朋友的事,我早就听继美说过了。”
“……是继美告诉你的?你早就听说过吗?这么说,松浦君和继美以前就认识了?”
“是的,我们从上小学起就是一对好朋友,不但住得很近,而且一直到上初中和高中,我们都是同学……”千鹤的声音仿佛晶莹剔透的水晶,直击对方的心底。只听她接着说道:“她上大学后加入了阿基里斯俱乐部,跟大家一起探险,认识了谏早君,和你成了男女朋友……这些我都听她说过。去年我没考上大学,还在姬路,是她经常打电话把这些告诉我的。”
“是吗……”
千鹤为什么要说出这么多秘密?难道是大村发现了凶手后又引出了这些事?从她说的话来看,真正想说的要紧事还在后头呢。
“我还记得继美下葬的那天,谏早君在她的灵柩前哭得昏天黑地的那一幕,留给我的印象太深刻了。我那时就感到,你是多么深爱着她。”千鹤像是陷入了回忆,喃喃地说道,“其实那天我也真想大哭一场,可是见到你哭得那么伤心,我只好忍住了。”
“那天我的样子确实不好看,却让你见到了,千万别见笑。不过……继美就是我的一切,自从她死去以后,我的生活便变得一片昏暗,每天都索然无味,现在依然没有得到平复。凶手‘乔治’尚未归案,也许正因为如此,继美还死不瞑目,无法进入天堂,正在那儿游荡着。我一想到这里就伤心不已……”谏早无力地咳了一声后,紧接着说,“不过,现在这种状况下,你为什么想起打听继美的事情?另外,既然你早就认识继美,又为什么从未对大家说起?”
“我是为了找出那个杀害继美的、叫‘乔治’的凶手才这么做的。”
“你想找出‘乔治’?”
“是的。我之所以参加阿基里斯俱乐部,目的就是寻找杀害继美的凶手。因此,我才隐瞒了自己的真实身份。没有事先告诉你,实在对不住。”千鹤用微弱的声音解释道。
“……可是,被‘乔治’杀害的人远不止继美一个,你为什么偏偏要从阿基里斯俱乐部这条线索来寻找?”
“我早就料到你会这么问。难道你不觉得奇怪吗?”千鹤突然大声说道,“据警方透漏,‘乔治’不是在街头花言巧语地搭讪上女孩后,把被害人带回自己隐密的住处杀害的吗?”
“是啊,电视报道中是这么说。”
“可是,据我的了解,继美比一般的同龄人显得成熟,不可能在街头听了几句好话就乖乖地跟着陌生人走。在班里,她像个大姐姐似的关心着同学,想骗她可没那么容易。再说,她已经有了谏早君这个男朋友,又赶上人们纷纷传说有个叫‘乔治’的杀人魔头要拐骗杀害女孩,你说,她能毫无戒备地跟着一个刚认识的男人走吗?这种事不可能发生在她身上!”千鹤满怀信心地说道。也许,她对继美为人处世的原则了解得极为透彻。
“确实,我对这些事能发生在继美身上,也感到不可思议。”
谏早颇感内疚地说道,“我也想不通凶手是如何把继美骗走的。就算是被人强行拉走的,总不会没有任何人看见吧?而且,她也不可能深更半夜到没人的地方去……这么说,你是怀疑‘乔治’就在我们阿基里斯俱乐部当中?”
“是的,一定是这样,继美一定是被我们俱乐部中的人骗走的。如果同是阿基里斯俱乐部的成员,半夜把她骗出来还是有可能的。”
确实,千鹤说的理论上完全行得通。谏早自己也有过几次同样的经历,只要俱乐部里有人说摸黑到哪儿探险,自己二话不说就会跟着走。虽说因为继美是个女孩,通常情况下夜里不会叫她去,可是,傍晚时候通知她到俱乐部里紧急集合的事也发生过四五回。
“照你这么说,还真不是不可能。不过,寻找凶手的过程,一定存在着巨大的危险。也许你毫不顾及自己的安危,或者是还没考虑到这种事情极其危险吧……这些话你没跟俱乐部里其他成员说过吧?”
“是的,因为我还无法确定到底谁是‘乔治’。”
“是啊。照你这么说,至今为止,虽然你心里一直在猜测我们之中到底谁是凶手,但表面上还是装成若无其事的样子,跟我们一起外出探险,一起有说有笑地喝酒,对吧?”
也许是难以回答,千鹤沉默了一下才说:“不瞒你说,确实是这样。我也觉得十分对不起你,把你也蒙在鼓里,可是这样做是有道理的。”
“有什么道理?”
千鹤压低了嗓子,小声回答:“其实,继美早就发现,在她遇害前的一个月,有人在她的房间里偷偷放了一个窃听器。”
“窃听器?这件事我从没听她说过,是真的吗?”
“是真的。那是出事前大约两个月的某一天,继美发现自己的收音机突然出了毛病,声音很不清楚。她感到奇怪,就去请教别人。这时,一位自称窃听专家的人找上门来,告诉她,你一定已经被人窃听了。这种人不会白帮忙,肯定是要收费的。通常情况下继美不会予以理会,可是一想顺便也能修好收音机,于是便请他来处理。经过专家的严密检查,结果在房间里电话机的底座上发现了一个薄片式窃听器。据这位专家说,一旦房间里被安上这种高性能窃听器,那里所有的声音都会被吸收。”
“竟然有这种事?我怎么一点儿都不知道?……窃听器是谁安的?”谏早带着满脸的怒气追问。
“我听继美说,前两天正好有几位俱乐部的同学参加完探险后,硬要来她的住处喝酒庆祝,结果一喝就待到笫二天天亮。她说,一定是那时有人乘机安上的。果然,拆除了窃听器后,收音机马上恢复了正常。”
“你是说,这件事一定是我们阿基里斯俱乐部的人干的吧?可是,她为什么把这件事拿出来跟你商量,却一点儿不肯告诉我?”
“这个问题我也问过她。据她说,这件事一定是阿基里斯俱乐部的人做的,只是还不能确定到底是谁。如果贸然告诉你的话,她担心会把事情弄大了。”
“这当然,我要知道是谁干的,一定轻饶不了他。我会二话不说一把拧断他的脖子。那个窃听器到底是谁安的,你知道吗?”谏早越说越激动,嗓门不由得大了起来。
千鹤连忙压低声音,小声说道:“那是……和你同年级的长崎干的吧?听继美说,那次庆祝酒会上,长崎不用自己的手机,要借继美屋里的电话。他的理由是用手机打费用太高。当时她还想,这个人怎么这么抠门呢?肯定就是乘这个机会安上的。在发现被窃听前的一星期,还发生过这样一件事:那天俱乐部组织大家去探险,回来的路上到一家叫‘骑士’的咖啡馆歇了会儿。继美给自己要了块生奶油蛋糕,可是坐在对面的长崎却说道:‘我知道对马君最爱吃生奶油蛋糕了。’继美当时就心里一惊:‘奇怪,他怎么知道?’因为继美最近才刚迷上了生奶油蛋糕,而以前却从来不吃。两天前她给老家的母亲打过电话,告诉她自己近来常吃生奶油蛋糕。”
“也就是说,长崎一定偷听过她的电话了?”
“是的,因为这件事她从来没有告诉过别人,连谏旱君你也没告诉过。但那时她还将信将疑,怀疑自己是否不小心在那儿提到过……”
“也就是说,当时还无法断定被人偷听过电话,对吧?那后来又把找到的窃听器怎么办了?”
“只是扔掉了事。她想,对方已经知道自己发现了窃听器,以后也就不敢再安了。另外,手头也缺乏足够的证据证明窃听器就是长崎安的。”
“原来是长崎啊……这小子完全干得出来。他曾经自吹自擂,说自己在网上一口气下载过三万张下流图片,还在日本桥一带收购了大批次品来倒卖,为这事还被平户狠狠地嘲笑过。现在回想起来,我觉得他当时盯着继美的眼神确实有点怪。”
“是啊,我也觉得他的目光挺吓人的。”千鹤马上就表示赞同。听她的语气不像是表面上的附和,而是发自内心的看法。
“正是因为这样,你就认定长崎是那个‘乔治’吗?”
“案发后我把窃听器的事情告诉了警方,可是因为没有拿出实物,也不知道警察是不是真的相信我的话。可是,案发时长崎却提供了不在现场的证据,所以拿他没办法。”
“这么说,长崎并不是‘乔治’啊。”
“因此……”千鹤犹豫了一会儿才说道,“我认为除他之外一定还有一位同谋。”
“还有同谋?你是说‘乔治’实际上是两个人吗?”谏早追问道。
“是的。”千鹤坚定有力地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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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如此!‘乔治’并不是一个人,而是两个人。这我可真没想到。那么……”谏早又问道,“你之所以偷偷把我叫出来,是认为这位同谋也在我们阿基里斯俱乐部中,对吧?”
“是的,”千鹤回答,“如果不是这样的话,根本不可能把继美骗出来。”
“是吗?那么你一定已经知道他是谁了吧?”
“直到昨天为止,我还不知道他是谁。”
“到昨天为止?这么说,现在已经知道啦?”
“其实‘乔治’就是佐世保。”
“是佐世保?真的吗?佐世保竟然就是‘乔治’?……你找到什么证据了吗?”谏早追问道。
“很抱歉,暂时还没有。”千鹤遗憾地回答。
“这么说来,你说的这些只不过都是推测。如果是别人还另当别论,可是你说‘乔治’是佐世保的话,我看还是慎重些。因为他已经被人杀害,无法出面辩驳了。”
“你说的我完全知道,其实我昨天才开始怀疑上他。也就是说,直到他被杀,我才敢确信佐世保就是‘乔治’。”千鹤依然坚持己见,一步也不肯退让。
“看来,你对自己的结论已经非常有信心了。不过,让我疑惑的是,为什么你昨天才突然怀疑上佐世保,而以前却并未往他身上想?至今为止连警察都束手无策,无法认定‘乔治’到底是谁,你是怎么知道的?难道昨天突然发生了什么特别的情况?”
“他带我们进入书房参观,见到佐世保姐姐的照片时,我才怀疑上他的。”
“就是摆在桌子上那张照片?”
“是的。”说到这里,千鹤已经难以抑制内心的激动,一口气把自己的怀疑都说了出来。“见到照片,我就意识到他姐姐长得实在太像继美了,虽然我知道她们是两个人……她们俩确实有许多相像之处。首先,都是脸型细长,都留着长发,都是薄嘴唇,都经常低垂的眼睛。另外,两个人眼角上都长着一颗黑痣。我开始考虑这究竟是为什么。那时,几张熟悉的面孔顿时浮上心来,那是继美遇害以后,我见过多次的、同是落入‘乔治’的魔爪、被他杀害了的几位女孩的面孔。我马上意识到,这些被害者全都是留着长发,脸型全都显得很细长,都是薄薄的嘴唇。而且,包括继美在内,其中三人或左或右,眼角下都有一颗黑痣。虽然七位被害者除了上述几个共同点外,相貌差异很大,可是若以佐世保姐姐的照片为中心,把她们放在一起进行比较的话,几位被害者给人的印象却是惊人地一致。她们全都与佐世保的姐姐存在几分相似,也就是说,这些相貌酷似佐世保姐姐的女孩最终都成了被害者。佐世保的姐姐是三年之前去世的,而凶手‘乔治’的出现正是在其后不久。因此,我才敢肯定‘乔治’就是佐世保。由此我又联想到,长崎君或许就是佐世保杀害女孩的帮手之一,为他物色人选,进行调查,摸清被害女孩的生活规律等等。”
“……这么一说,我也感觉她们确有许多相似之处,之前怎么就没想到啊!佐世保竟然就是那个‘乔治’……难道,你因为怀疑佐世保而杀死了他?”
“不许这么说!”千鹤马上加以否定,“我根本就没干那种事……如果我真的具备那种力气和胆量的话,也许会那么干,但他的确不是我杀的。”
“这我当然知道。如果佐世保真是你杀的,那你就不会把这些怀疑告诉我了。”谏早的语气十分和气,这让千鹤顿时放下心来。
“这太好了,我早就相信,作为继美的知心男友,谏早君是完全值得信赖的。”
“可是,我并没有完全相信你得出的结论。”谏早不失时机地强调了一句。
可是千鹤根本不为所动,接着说道:“佐世保被杀后我才意识到,在进行胆量测试游戏时,大君村听到的那个女人的声音也许确实存在。正如平户君说的那样,这座馆里昨夜真有另一个女人存在。也许佐世保,也就是这位凶手‘乔治’,正想动手杀害那个女人,却遭到对方拼死反抗,导致自己被杀身亡。”
大村当时听到的声音就是平户推测的第八个人,即“乔治”选定的下一位被害者发出的。在“佐世保=乔治”这个等式下,两位女人的形象和特征已经渐渐重合,成了同一个人。
谏早沉默了一阵后才开口说道:“如果佐世保真是那个‘乔治’,也许如你所说,佐世保确实是被她杀死的。不过,即使这样,这显然属于正当防卫的范畴。那么,这位女人为何不肯站出来承认这一切呢?”
听到谏早提出的疑问,千鹤毫不犹豫地回答:“那是因为她知道我们之中还有‘乔治’的帮凶,而且很可能帮凶还不止一人。说得难听些,甚至我们整个阿基里斯俱乐部都是‘乔治’的帮凶。因此,她在警察到来之前把自己藏起来,不让大家发现,也是可以理解的。”
“你的话有几分道理。这么解释也完全符合逻辑。这么说来,松浦君已经认定长崎就是‘乔治’的帮凶了,对吧?”
“是的,但是手头还缺乏明确的证据……照目前的情况看来,现在心情最为不安的当数长崎君了,因为那位女人如果知道‘乔治’还有一个帮凶,肯定会向警方告发此事。那位女人出于正当防卫杀死了佐世保,可能不会受到法律的惩处;而长崎协助‘乔治’杀死几位女孩的事一旦败露,必将被判死刑。因此,在这种情况下,不但那位女人可能铤而走险,长崎君也极有可能进行垂死挣扎,为了灭口而四处寻找那位女人。我们不能不防啊。”
“你说得对。看来,我们的双眼并不能只盯住外人,对自己人也不能掉以轻心啊。可是即使如此,认定‘乔治’的帮凶就是长崎君还为时过早,还须进行甄别,不能妄下定论。”
“怎么进行甄别?总不能把他捆起来进行审问吧?”
“可是手头任何证据也没有,断定他就是帮凶还是轻率了些。另外,即使他确实就是‘乔治’一伙的,还不至于急着对我们几个下手吧?从他和佐世保的关系来看,毕竟佐世保是主犯,而他只是被迫参与也未可知。”
“如果真像你说的就好了……”千鹤不安地说道,“拜托,你一定得帮帮我,对我来说可以依靠的也只有谏早君你了。”
“噢,那是自然,我会帮助你的。即使为了替继美讨回公道,我也会竭尽全力来帮助你。不过,刚才这些话你还没告诉过任何人吧?”
“是的,我谁也没告诉过。岛原君和大村君并不可靠,而平户君和佐世保的私交又太好了。”
确实,佐世保和平户的交情已经有很多年了。即使千鹤据理力争,平户也很可能听不进她揭开的真相。虽然暂时也还未能理清她所说的一切,但只凭自己以往的观察,谏早已经意识到,千鹤的直觉应该是十分准确的。
于是,他说道:“你说得对,由于平户君过于尊敬佐世保,这一定会影响到他的客观判断。你能如此信任我,这让我十分高兴,谢谢。也许知道这一切后,我就能替继美报仇了……可是我有言在先,在没有获得足够证据前,你不能擅自采取行动。那位女人可能既是凶手,同时也是一个可怜的受害者。万一惊动了她,情急之下对我们进行报复的可能性也不能排除,像大村君那样发现她的背影后大喊大叫,其实都很危险。另外,即便是为了继美报仇,直接动手的也不应该是我们,无论如何,只能通过警方来达到这个目的。不管你打算采取何种行动,事先务必找我商量一下,切忌头脑一热就擅自动手,记住了吗?”
“……好吧。”
和刚才不同,千鹤的回答听起来似乎带着些不满。也许她本来打算约上谏早,直接采取行动,揭开“乔治”的面纱。以她的性格,完全可能一怒之下,杀死主犯佐世保吧?而现在佐世保已经被杀,她极可能亲自动手,把佐世保的帮凶杀死,来为自己的好友报仇。这很让人担心。看来不仅是那位凶手,就连隐藏在俱乐部成员中的“乔治”的帮凶也可能在被逼得走投无路的情况下铤而走险,把急于摆明真相的几位同学杀害吧?
窗外传来雨点敲打在玻璃上的声响。
“……千万不要擅自采取行动,千鹤。千万别贸然动手,那太危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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浴缸里的长发——七月十七日,上午十一点二十分
酒会一直开到凌晨三点才结束。平户做了个停止的手势,大家都站起来。和昨天酒会结束后大家三三两两分别离开不同,今天,大家挤成一团,相互簇拥着一齐向二楼的房间走去。谁都害怕一个人回到房间去;同理,大伙儿离开后,自己独自留在酒廊大厅里也会让人胆战心惊。我们就像一群胆小的草食动物似的,出于恐惧,只能紧紧地靠在一起,七嘴八舌地故意大声嚷嚷着为自己壮胆。
其中,还是数平户嗓门又大话又多,仿佛把大喊大叫当成野营时燃起的熊熊篝火,以吓阻那些垂涎欲滴、随时准备扑上来撕咬自己的猛兽。沉默就意味着黑暗,而黑暗则意味着恐怖,谁都明白这个道理。因此,众人绷紧了神经,装出一副乐呵呵的样子,说着闲话,一边讨论着各种话题一边向房间走去。
刚才大家围在一起,兴高采烈地向肚里灌着葡萄酒时,我的视线并非集中在平户这个中心人物上,而是注视着千鹤的一举一动。
看来,千鹤已经看破了“乔治”的真正面目。我真担心千鹤突如其来的想法和举动会给她带来不利,造成不可挽回的后果。她是否能控制住自己的情绪,这实在让我感觉不安,因为“乔治”的帮凶还活着。我装出谈笑风生的样子,内心怀着佐世保的死带来的怯意,若无其事地一口口喝着酒,同时竖起耳朵仔细听着众人所说的一切。
雨点有节奏地敲打着窗户。我从睡梦中醒来,也许昨晚喝下的酒精仍在起作用,不绝于耳的风雨声像是直击着我僵直的身体,连耳膜也感觉很痛。我抬头看了看挂钟,时间已过了上午十一点了,第二天在昨晚酒精留下的余韵中开始了。
我打开窗户,伴随着一股强风,雨滴从窗外猛扑了进来。外头依旧下着倾盆大雨,除了大雨还是大雨,情况没有任何改变。我们就像被紧紧地捆在暴风雨的牢狱中一样无法动弹,笼罩在茫茫的烟雨中,仿佛外界渐渐迷蒙起来,什么也看不清了。
不过,在这种孤立无援的情况下,能呼吸到几口新鲜空气,心里顿时有了被解放的感觉。从昨天起,我的内心深处就像被烈火烧灼着似的喘不过气来。也许是我的神经过于敏感的缘故吧,一股强烈的不安已经渗透进了整个躯体。一种被深深的恐惧控制的感觉,甚至让我的指尖都感到不安。
究竟是昨晚的酒喝过头了,还是因为谈到了“乔治”的话题?
为了喝几口可以解酒的乌龙茶,我下楼来到酒廊里。里面已经坐着两个人了,是平户和岛原。只见两个人正从坐着的椅子上探出身来,两颗脑袋几乎紧紧地凑在一起,正热烈地谈论着什么话题。
电视画面上,一位记者正指着身后水面不断上涨的河流,声嘶力竭地进行解说。可是他究竟说了些什么,在电视上根本就听不清。
“你们俩在这里商量些什么?”我问道。
他们像是刚刚意识到我的出现,不约而同地抬头朝我看了一眼,随即又把视线回到对方身上。这种态度实在不够礼貌吧?
“我们正在商讨,万一馆里真有另一位女人存在,她究竟躲藏在哪儿?”过了好久,平户才对我解释道。他的眼睛红红的,看来,昨晚几乎通宵未眠。
“你们想到什么能藏得住人的好地方了吗?”
“想来想去,也只可能躲在车库里吧?如果馆里还有不为人知的密室则另当别论。总之,我们能马上想到的地方都找不到她。”
平户说话时表情愁苦不堪,一副无计可施的样子。仅仅隔了一晚,他的脸颊仿佛一下子消瘦了许多,胡须也没有打理,面色十分憔悴。
“这倒是个十分现实的回答。难道你们已经放弃对那个女人的寻找了吗?”
“并非如此。我们只是稍微改变一下思路罢了……可是,有件事情实在让人放心不下。”说到这里,平户闭口不谈,没有继续往下说。至于他提到的“让人放心不下”的东西,看来像是一件十分隐秘的事情。
“昨天我已对你们说过,如果大村说的是真的,那么凶手从玄关大门进入二楼的可能性相当大,这么说来,凶手极可能躲藏在车库里。过会儿我们一起再到那里去看看吧?”
昨天我们一起检查过车库了,那里一个人影也找不到。可是昨天那里没有人,不意味着今天那里也是如此。
“昨天茄子君特地强调‘如果大村说的话是真的’,这是否说明大村的话并不那么可靠?”平户突然提出一个十分尖锐的问题。
“不不,我的意思并非是指大村君的话不可靠,只是说大村的鉴别能力值得怀疑。”岛原不以为然地回答。
“你这家伙真是不见棺材不落泪,好吧,那么我们现在就动身再到车库里看看去。”平户愤愤不平地嘟嚷着,打着火机点上一根骆驼牌香烟。一股浓烟直蹿到玻璃天花板上。
“作为持凶手出自内部观点的人,我认为大村君当时一定受到了欺骗和误导。”
“难道凶手的目的是让人相信这里还有另一个女人的存在?可是,指出凶手很难恰好选中大村作为目击对象的,不也正是你吗?”
“是啊,可是如果那样,我的推理就无法继续下去了。因此,我想,也许凶手另有办法,可以准确知道大村君离开房间的时间吧。”
“这么说,你已经放弃自己的主张,承认这里另有一个女人存在了?”平户带着嘲弄的笑容讽刺道。
而岛原摇晃着金黄色鸡冠似的脑袋,正想迎头予以反驳的时候,只听有人朗声说道:“这完全可能做到!”
随着话音,千鹤从厨房里走了出来。今天她身穿一件白紫搭配、颜色反差极大的女仆似的服装,袖子和下摆处各有一条彩色的刺绣。真想不到她还专门带来几套换洗的衣服——明明只带来了一只手袋。千鹤像是一大早就在厨房里准备早饭似的,端在胸前的餐盘里放着三份夹着培根和生菜的三明治,还有三杯冰咖啡。
“啊!又来了一个人。没关系,请把我这份先吃了吧。我再做一份来。”
千鹤麻利地把三杯咖啡摆在桌上,当然,也没忘了放上吸管和鲜奶。
“那就对不起了,先把你这份给吃了。”
“没关系,这不值一提。反正也不费什么事,我再做一份就是了,而且论资历我的年级最低,理应先让你吃。”
千鹤把昨天说过的这句话又重复了一遍。嘴上虽然这么说,可是从她的眼神中却看不出有任何卑屈的神情。
“岛原君论资历也是最低的,可也没见他对我们这些学长们客气过啊。”我边说,边往岛原脸上看了一眼,只见他略显狼狈地避开了我的视线。看来这家伙并非真的不懂事,只不过是装傻而已。
“平户君,请问,你知道这座馆后面是什么吗?”岛原突然冒出这样一个问题。
“后面?后面不就是山吗?这座馆是用山脚下的一块平地盖成的,并没有后花园之类的设施。馆的最北面紧挨着峭壁,只不过在峭壁的斜面上喷涂了一层混凝土浆用于加固而已。”
“即便是这样,馆和山体之间总有些缝隙吧?”
“那当然会有,总得有条排水沟什么的,但窄得只能勉强通过一个人。我想,凶手总不至于躲在那么小的地方吧?与其整天蹲在那里,我看倒不如躲到山上的树林里自在些。”
“我说的不是这个意思。我关心的是馆北面靠排水沟那一侧,或者是靠着山体的位置,是否还建了一间放杂物的小屋子。通常馆外面会单独盖一间小房子,专门用以存放清扫工具等东西,甚至有的小屋还设在从外面根本看不到的位置上。佐世保没有特意把小屋的位置向大家介绍过吧?”
“去年我就没好妤看过馆后面那块地方,所以不能肯定那里有没有这种放东西的小屋。也好,过会儿我们一起去确认一下。可是,坚持认为凶手出自内部的茄子君怎么突然关心起能躲藏外人的小屋啦?”平户一边说着,一边好奇地往岛原身上看了一眼。
“我想,凶手总有些东西不适合放在自己房间,他很可能就会把这些东西放在不被人注意的小屋里。”
“这话有道理,我接受这种解释。”
正当平户露出满脸笑容,说完这句话时,只见大村带着满脸困意出现在门口。他含糊地向大家问了句早安,便急急忙忙朝后面走去。
“喂,你上哪儿去?大村!”平户叫住了他。
“我上浴室。”
大村沙哑的嗓音刚落,人已经不见了,只留下一个大大的哈欠。浴室的西面镶着一面很大的玻璃,这样浴室便起到了展望台的作用,可以边洗澡边眺望外头一望无际的原始森林。这里虽称不上景色绝佳,但也别有一番味道。赶上好天气时,在这里还能目睹大片萤火虫飞翔的壮观情景。不过,墙上装着玻璃,既有有利之处,也起了一些反面作用——那就是会让洗澡的人感觉格外恐怖。既然能从里面看清外面,那么从外面也同样可以看清里面。尤其到了晚上,在浴室里的人会感觉到,似乎黑暗中有谁在闪动着眼睛往里瞧。通常情况下,只要不是女性,便不会产生这种感觉;可是现在情况变了,往里看着的人也许就是凶手。
窗户上安着百叶窗,但即使放下了百叶窗,也不能使人安心;不仅如此,还会让人产生有人紧贴着百叶窗往里看的想象。
关于这一点,白天的感觉总是会好些,现在虽然是雨天,但外头还比较亮,可以带来些许安全感。尤其是大村已经经历过那种体验,因此体会得更深刻。这里的浴缸采用循环过滤器进行清洁,因此可以不必重新加热,一天二十四小时随时可以入浴。
“看来我也该泡泡澡啦。”平户伸长鼻子,嗅了嗅他那件充满酒精味的衬衫。
“你早就该洗澡了,这身脏衣服也该好好洗一洗。”千鹤从后面的厨房里回应了一句。
“说什么傻话!这身衣服要是脱下来洗,那我穿什么?”
“难道你这回就穿了一身衣服吗?”岛原吃了一惊,问道。他虽然不像千鹤那样每天换衣服,但也带了另一件换洗的夏威夷衬衣。两件衬衣的图案相同,只是底色不同,今天他穿的这件是白色的。
“只带一件怎么就不行?”平户气哼哼地回答了一句。这时,只见大村默默地回来了——离开酒廊总共还不到两分钟。
“喂,大村君!你到底在干什么?”千鹤只看了大村一眼,便大叫了起来。
这也难怪,只见大村赤裸着身子,既不穿上衣也不穿短裤,身上除了一副眼镜,几乎一丝不挂。他身上一点儿水也没沾上,所以并不是洗完澡后出来的。
“我以前怎么不知道,你这家伙居然还有露阴癖!可是胆子也太大了些吧?又不是刚喝过酒。”平户几乎惊呆了,随口指责了几句。
大村走到酒廊门口,犹犹豫豫地停下脚步。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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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女人。女……女……女人。”
大村缓缓地举起了手,向浴室的方向指了指。大家一看,只见大村满脸灰白,害怕得连大声喊叫的力气也没有了。
“又看见女人了?看来你这家伙真没见过世面,光着身子嘴里喊着女人,像个精神病似的。”
可是大村仿佛什么也听不见,仍然声音沙哑地不断叫着:“女……女……”
“看来已经到了晚期了。”平户嘴里嘟嘟嚷嚷地说着,站起身来,向浴室走去。
当初的八重奏乐团中有个女性,因此修建流萤馆时把浴室和厕所都做成男式和女式两种。浴室的面积比通常家用的略大,用缘斑石砌成的浴缸十分宽敞,起码可以供三四个人同时入浴。一个人在此洗澡时,因为墙上安装了玻璃,反而让人感觉过于空荡。浴室和走廊之间还隔着一处更衣室,更衣室里配有镜子、吹风机、洗面台和两把长椅,面积与浴缸差不多。
走廊旁边并排修建着两间更衣室。靠里的那间更衣室的门敞开着,涌出一股股白色的水汽。看来浴室与更衣室之间的门也是开着的,从这里也能看出大村当时是多么地惊慌。走近更衣室,可以听到浴室天花板上有水珠落下,砸到浴缸水面上的声音。想必到了夜里,这里就更加恐怖了。
“喂喂!里面并没有人啊!”
平户用手扶住门框,往更衣室里看了几眼后转过身来说道:“能看见的不就是你刚脱下的两件脏衣服吗?!”
“你再往里面看。”跟在最后面的大村怯生生地回答。他还是赤裸着身子,也许是恐惧压倒了羞趾,他虽然赤身露体,但丝毫不觉得难为情。站在他前面的千鹤下定决心不肯回头。
“你是说,浴室里有人?”听到平户说的这句话时,他已经不见了踪影。
“你小心点!”岛原冲着他的背影喊叫了一声,“还不知道里面会出来什么东西呢!”
“……哇!这可太厉害啦!”从更衣室里传来平户的叫声,既不是非常冷静,又不像非常惊慌,是一种两者兼而有之的声音。
“到底怎么啦?”岛原边问,边闯进了更衣室。
接下来是一阵沉默。
我也赶紧向前几步跟了进去,前面的两人并不在更衣室,而在浴室里。我慌忙向浴室的门口走去。突然,一股呛人的香水味迎面扑来,夹杂着水蒸气直冲我的鼻孔。这种气味似曾相识,我记得,在佐世保的卧室里闻到过。
“这到底是什么气味?”我问。
可是,浴室里的两个人只是呆呆地站着,谁也没有转过身来回答。我从两人之间向浴缸里看了一眼,只见反射着黑色亮光的水面上漂浮着几十根长长的头发,就像一池混浊的水里浮动着的绿藻,在水面上扩散开来。头发,尤其是长头发,实在是一种不可思议的东西。不同人的头发不但光泽有差别,连弯曲度也大不相同。
“想不到,这里成了收容流浪汉的圣地了。”
平户说话时,眼睛不是看着浴缸里的头发,而是紧紧盯着西侧宽大的玻璃窗户。由于窗户上的百叶窗没有拉上,因此处于流萤馆下方的原始森林一览无余。今天,外头下着雨,视线比较模糊。如果是个好天气,一大片苍翠欲滴的林海可以尽收眼底,只要看上片刻就可以让身心都得到放松。可是,平户的目光并没有落在外面的景色上,而是紧紧盯着玻璃上的某一点。
众人的目光也随之转向了那里。只见玻璃上用假名写着五个字——决不饶恕你。字是红的,就写在玻璃内侧。
“是用血写下的吧?”岛原问道。
平户把脸凑近了玻璃,看了看后回答道:“不是血,颜色要比血更鲜艳些。”
这些红字不像是用鲜血之类含铁的物质写上的,所以并没有灰暗混浊的感觉,而是显得鲜红而夺目。
“是用水彩笔写上的吧?”我问。
平户又摇了摇头,回答道:“不像,字迹有些隆起,显然是用黏性更大的液体画上的……也许是口红吧?”
“口红?”
“那肯定是女人干的。”岛原愤愤地说道,这显然对于他的推理是个严重的打击。“那么,这些头发也是她留下的吧?”
显然,水面上漂浮着的头发和大家的都不相同——既不像千鹤剪得短短的头发,又比平户蓬松的头发长上几倍,显然不属于阿基里斯俱乐部任何人的。
“头发数量也真多啊!”
“不,看起来虽然觉得很多,其实并没有多少。我们有时也会被自己掉落在地板上的头发数量吓一跳吧?道理就和这个一样。”
我毫不胆怯地从水里捞起了头发。果然,捞上来后感觉数量并不多,加在一起也只有一小把。
“你把头发抓在手里,难道不害怕吗?”
“头发又不是什么鬼魂,是实实在在的东西,看来一定是某个人留下的。”
我把手里的头发放在洗面台上。
“看来,这里还藏着一个女人吧?”千鹤的目光透过众人的肩膀往里看了一眼后说道。她的口气虽然天真无邪,但目光却十分镇定。
“这一来不是把自己全暴露了吗?为什么要把自己的头发剪下来留在这里?”岛原满脸疑惑地说道。
“先不管是男是女一总之,如果上次大村的偶遇算是一场意外的话,这次可是凶手在杀人案件发生后初次采取行动。如此看来,可以确定,的确有个人躲藏在流萤馆里。”
“我看,与其说是‘躲藏在’,不如说是‘在’流萤馆里。”
“采用何种说法都没什么关系,我看问题并不在于如何表述,而是要弄清凶手为什么要故意暴露自己。”
“我看凶手一定已经走投无路了,他知道唯一的桥梁被水淹没无法通行,已经无法逃走了。”大村小声地插了一句。看来他紧张的情绪已经稍稍得到缓解,总算把内裤穿上了。
“看来我们的搜查还是起了作用。”岛原意味深长地说道。显然他已经有了自己的想法,露出了得意的微笑。
“把凶手逼入绝境是否是个好办法,现在下结论还为时过早。我看咱们还是先回酒廊里去吧。凶手既然只是警告一下我们,这就意味着不会马上发起攻击,这就像先出示了张黄牌,而不是红牌一样。另外,松浦君好不容易为我们泡好的咖啡就要凉了,待趁热把它喝了。大村,头发已经捞出来了,你就放心洗澡吧。”
“你就别给我吃什么定心丸了,我绝对不再洗了。”大村重重地摇了摇头说道。他发出的并不是沙哑的声音,而是扯着喉咙发出的坚定的喊叫。
结果,只能先用靠外面的那间无人使用的浴室,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对应之策。捞起的头发和玻璃上的红色文字还留在原处,以便保护现场。而呛人的浓烈香水味一时无法消除,只好由着它去。大家只得出了一个结论——由于昨夜十点以后再没有人到浴室来看过,因此可以断定,这一切都是凶手在夜里故意留下的。我们切断电源,关上更衣室的门,不过并没有上锁,只需用手轻轻一推便可打开。可是,众人的心中似乎都插上了一道结实的门闩,希望把那些灾难都关在门里,再也不让它出来。这么一来,除了萤之间、佐世保的书房和卧室,现在又增加了一间浴室。随着时间的推移,在大家心中不愿打开的门又增加了一扇,似乎预示着流萤馆终将被浓浓的血腥侵蚀掉一样。
虽然换了一间浴室,但大村仍然无法消除心中的恐惧,他连喊带哭地请求千鹤在他洗澡时为他在走廊里看着。看到他的样子,根本分不清到底谁才是学长——肯接受他请求的只有千鹤一个人,所以这也没有办法。他的请求使得千鹤不能继续做饭,于是午饭的时间不得已又推迟了许久。结果,等大家吃过午饭,收拾好盘碗时,已经是下午两点了。
我在厨房里帮助千鹤用海绵布洗碗时,平户拍了拍我的肩膀。看来他刚洗过澡,身上比早晨干净了许多,脏兮兮的头发也变得顺眼了许多。
“有什么事吗?”
“跟我来一下!”平户罕见地压低嗓子说道,看样子他不想让在不远处正把洗过的碗盘放进干燥机的千鹤听见我们的谈话。
我离开了厨房。岛原正在酒廊里等着我们,这里除了他并没有别人。看这样子他们又想充当侦探了——的确,他们不是那种受到挑衅还无动于衷的人。
“这回又想到哪儿看看?”
我原以为平户又要带我到浴室去看看,没想到他穿过大厅后爬上二楼,走过右侧的走廊,径直进了最里头的萤之间。
“刚才我来这里看了看,我想,哪怕数量并不多,凶手也不会主动剪下自己的头发。那么浴室里的那些长发是从哪里来的?我想,极可能是从这里蜡像的头上剪下来的……”平户把手搭在通往小仓库的门把手上说道。
门开了。
“还是请你们自己看看吧。”平户边说边打开了灯,拉开了仓库里的帘布。几尊圣瓦伦丁八奏乐团成员的蜡像呈现在我们面前。
我们数了数,一、二、三、四……少了一尊。手和脚的确是五双,身子也是五个,但最后的一尊只剩下从脚到脖子这一段,而头却不见了。这尊缺了头的蜡像身上还披着薄薄的睡衣。
丢失了的是小松响子的头。
“看来一定是从这尊蜡像上剪下的头发。”
“也许是吧。可是总感觉有些奇怪,就算是为了不让人看出剪下了蜡像的头发,也用不着把整个脑袋给偷走了啊。这么一来,不正好说明凶手扔进浴缸的头发是假的吗?”
确实是这样。要是让人发现并不存在另一个女人,甚至并不存在一个外来者,凶手无疑等同于自掘坟墓。到底是凶手的想法太浅薄,还是另有企图?这对于主张凶手出自外人的平户来说,成了一个十分头疼的问题。
“会不会是凶手认为我们发现不了这儿的蜡像,才这么干的?”我马上替平户找了个说法。
“可是,那又有什么必要把蜡像的脑袋偷走了呢?”连平户自己都不认同这种说法,“无论如何都显得多此一举。不过,也许是因为蜡像头上除了头发,还留下什么特殊的痕迹,而我们上回来这里时没注意到吧?”
“你是说只有小松响子的蜡像上才有的痕迹吗?”
“会不会是小松响子本人干的?”平户歪着脑袋,小声嘟嚷着,“总不会是小松响子还活着,知道这里藏有她的蜡像,一怒之下把蜡像的脑袋偷走后扔掉了?然后,为了表示这是自己干的,还故意把蜡像上的头发扔在浴缸里?如果这样的话,‘决不饶恕你’那几个字可能就是她留下的。甚至……会不会是加贺萤司也活着,发现了这些蜡像后,把自己心爱的小松响子的头给拿走了?”
“喂,你不是在说胡话吧,平户君?”我不由得揪住他的肩膀,不让他再往下说。
平户却紧咬着下唇继续说道:“看来情况真是越来越复杂了。究竟我们忽略了蜡像上的什么呢?喂,茄子君,对此你有什么高见?”
岛原罕见地叉着双手默默地听着,两眼仍然紧紧盯着这排蜡像。
“我也说不清楚。”想不到他一反常态地无话可说。本来这正是证明凶手出自内部的好机会,可是他却歪着脖子,露出复杂的表情,紧紧盯着蜡像的胸部说道:“也许这件事并不那么重要,只不过是凶手使用的障眼法罢了。”
“茄子君的看法显得有些消极啊。”平户像是突然失去了对手似的,显得十分扫兴,语气中也充满了失望。
岛原继续小声说道:“就连‘决不饶恕你’那几个字也一样,我看目的仅仅在于捣乱大家视线,大可不必把它当成一回事。”
这时,突然从身后传来一个声音:“又发现什么啦?”
大家回头一看,原来千鹤也走了进来,正隔着我们几个伸头往里头看。
“啊,这里居然还有蜡像!而且还有那么多!我怎么没注意到呢?”
千鹤显得那么随意,就像站在点心铺门前往里看时说的话,天真的本性溢于言表。
“你说没注意到?这么说来,松浦君已经来过这里了吧?”
松浦被我一问,脸上露出一分惊慌,撅起嘴不高兴地回答道:“早晨我来这里看过一眼,可是那时拉着帘布,所以……”
“你是一个人跑到这里来的?”
“……嗯,是的。”
“我不是告诉过你,不能擅自行动吗?”
见我生了气,千鹤低下头不再说话。过了一会儿,她猛地抬起头说道:“可是来过这里的又不止我一个人!”
“你这话究竟是什么意思?”平户接过话头反问道,“你是说还有人偷偷到这里来过?”
“起码岛原君也一个人来过萤之间。”
“我可没来过。”岛原矢口否认道。可是,他说话的声音却失去了冷静,神情也显得极为狼狈。他的反应实在有点儿不正常。他检查佐世保的尸体和见到浴缸里的长头发时,都显得十分冷静。
请多指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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