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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帖] 《猎凶记》(大结局)-《诡案罪》系列小说作者岳勇新作

第一卷绝 望人 生
(上)

第一章
无边噩梦

“咚”的一声,许珂的头重重地磕在墙壁上。他的意识有些模糊,睁开眼睛,眼前是漆黑一片,什么也看不见。他背靠墙壁坐在地板上,地板潮湿得能渗出水来,他感觉到屁股下面黏乎乎的,好像是自己一泡尿没忍住撒在了裤裆里一样。黑暗的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刺鼻的霉味,呛得许珂忍不住咳嗽几声。

屁股下面的地板和背后靠着的墙壁都晃动得厉害,像是地震来临一样,许珂的身体往一边偏去,他下意识伸出双手,想在黑暗中抓住什么支撑物,可是两只手臂还没有完全撑开,就已经触碰到左右两边的墙壁。脚尖往前一抵,也蹬到了对面墙上。

他稳住不停摇晃的身体,咬咬牙扶着墙壁站起身,头却“咚”的一声,撞到了天花板,痛得他“哎哟”一声,又一屁股跌坐在地上。他这才发现自己所处的这间小黑屋,前后左右四面墙壁相距不过一米多宽,天花板还没有一人高,与其说这是一间屋子,还不如说是一个黑暗的箱子更为贴切。

这是什么地方?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我怎么会被人关在这间小黑屋里?他使劲敲打着自己的脑袋,头痛欲裂,意识更加模糊,完全想不起来在此之前曾发生过什么事情。

“喂,有人吗?为什么要把我关在这里?”他用拳头咚咚地捶打着墙壁,大声叫道,“快放我出去,快放我出去……”

小黑屋外面没有传来任何回应的声音,就好像他的叫声被潜伏在黑暗中的怪兽张大嘴巴完全吞噬掉,根本没有传到外面去一样。

“有人吗?快放我出去!”他的心情越发焦躁,把墙壁拍打得更响。可是他就像一个被人囚禁在孤岛上的罪犯,无论弄出多大响动,也始终没有人理会他。

拍墙大叫了一阵,他忽然感觉到呼吸越来越困难,似乎胸口被压着一块大石头,让人喘不过气来。

他蓦然醒悟,这是一个密闭的空间,外面的新鲜空气无法进入,小黑屋空间狭小,里面的空气只会越来越稀薄,直至最后消耗殆尽。

“看来我今天是要活活闷死在这里了!”

他大口喘气,却仍然无法摆脱那种越来越强烈的窒息感。他挣扎着倒在地上,喉咙深处发出“嚯嚯”的濒死之音,两只手拼命往胸口抓去,像是要把里面的肺抓出来让它自由呼吸一样……

“大王叫我来巡山,我把人间转一转,打起我的鼓,敲起我的锣,生活充满节奏感……”

枕头下的手机如同一个被踩住尾巴的妖怪,突然尖声怪调地唱起歌来,许珂从噩梦中一惊而醒,睁开眼睛,晨光已经透过紫色窗帘照进卧室,他的神情有些恍惚。用手摸摸身上,冷汗已将全身湿透,难怪在梦里都觉得浑身黏乎乎的。

他皱着眉头揉揉太阳穴,头还是痛得厉害,相同的噩梦他已经连续做了好几次,总是梦见自己被关在一间摇晃的小黑屋里,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每次都要被吓出一身冷汗。为什么会做这样的梦?难道这个梦跟我的身世有关?这是命运之神在向我暗示什么吗?明明知道不会有答案,但他还是不断地在心中暗自追问。

手机仍在不屈不挠地唱着歌,终于把许珂从神思恍惚中彻底唤醒。

他从枕头下摸出手机,看看来电显示,是一个陌生的号码。他犹豫一下,按下接听键。

“请问是何许人先生吗?”一个男人的声音在电话里问。许珂愣了好大一会儿才反应过来,犹疑着说:“那个……我……我就是。”他撑起身子靠在床头,又问,“请问你是哪位?”

对方说:“我叫姜荣,是华夏寻亲网南州志愿者QQ群的群主。您在我们网站上发表的寻亲帖子我们看到了,我想跟您见个面,了解一下具体情况,也好方便咱们有针对性地为您寻找亲人线索。”

许珂说:“可以的。”

姜荣说:“那这样吧,早上七点半,我在青少宫对面那家早餐店等你,咱们一边吃早餐一边聊。哦对了,我手里会提一个印有华夏寻亲网logo的袋子,很好辨认。”

许珂点头说:“好的,我会准时到。”挂掉电话看看手机屏幕,已经是早上7点,他急忙翻身下床,一边胡乱找件衣服披在身上,一边跑进洗手间洗脸刷牙。

“何许人”是许珂在华夏寻亲网注册时用的网名。至于他为什么要在寻亲网上发帖寻亲,这事说来有点话长。

今年25岁的许珂,现在是一名大学生村官。几年前他大学毕业的时候,他父亲许炎君逼着他接连参加了好几次公务员招录考试,但都没有考上。许炎君在住建局上班,是一名只有事业编制的普通职工,平时在单位总被那些趾高气扬的公务员呼来唤去,心里感到十分窝火,却又无可奈何,自己转公务员无望,于是就把当公务员出人头地光耀门楣的希望全都寄托在儿子身上。见许珂连着几次都没有考上公务员,许炎君又想出一个曲线救国的办法,让儿子应聘去当了一名大学生村官,这样可以为他将来考公务员增加一些筹码。

一个星期前的一天,父母亲都没有在家,许珂在家里翻找一个很久没有使用过的证件,无意中在父母卧室的床头柜下找到一个A4纸大小的小木盒。他以前也见过这个小木盒,但一直都是锁着的,问老爸老妈里面装的是什么,老爸老妈总是轻描淡写地说装着单位里的一些文件。这一次也许是父母亲忘记了,一把铜锁挂在小木盒的锁扣上,却并没有锁上。

许珂随手打开小木盒,发现里面并没有装什么特别重要的文件,只不过是几张父亲和母亲在单位的体检报告单。他拿起最上面的两张报告单扫一眼,又放了回去,就在他要关上小木盒时,才忽然觉得好像有什么地方不对劲,重新拿起那两张体检报告单看一遍,上面清楚地写着父亲许炎君是○型血,母亲魏东美是A型血,可是他明明记得自己的血型是B型啊。他知道的医学常识告诉他,父母是○型血和A型血,生出的孩子也只可能是○型血或A型血,绝不可能会有B型血的孩子。

他怕是自己记错了,又特地跑回自己房间拿出自己的献血证看了看,没错,他的血型就是B型。

他不由一呆,手中的献血证“啪”的一声掉在地上,清醒过来后的第一反应就是:一定是什么地方弄错了!

他又跑到父母房间,把小木盒里保存的以前的体检报告单都认真看一遍,可以确定的是,他并没有弄错,每份体检报告单上都清楚地写着父亲是○型血母亲是A型血。

他又上网查了血型遗传规律表,证实○型血和A型血的父母,绝不会生出B型血的孩子。

许珂的头脑有点发蒙,如果血型没有弄错,那就只剩下最后一种可能:自己并不是父母的亲生儿子!

这个危险的念头在他脑海里闪现之后,便再也挥之不去。他一屁股坐在沙发上,双手抱头,极力想要把事情理顺,可是脑子里却像突然被人倒了一瓶糨糊,乱作一团。仿佛是为了印证自己的揣测,那些曾经被他忽略过的种种疑虑又浮上心头。

他妈妈魏东美是一名医院护士,平时喜欢自己摆弄相机,家里至今仍然保存着许多她拍摄的许珂小时候的照片。可是许珂翻遍家里收藏的所有影集,却就是找不到一张自己五岁之前的照片。对此父母亲的解释是,他们的老家在与南州市一江之隔的江海县,在许珂五岁那年,由于许炎君工作调动,一家三口跨过长江来到了南州市,因为走得匆忙,许多东西都没有来得及带过来,其中就包括许珂五岁前的一些照片。对于这个回答,许珂有点将信将疑,因为他在家里明明看到过父母在他出生之后至五岁之前拍摄的合影,唯独在照片里见不到他。

也许是当时自己年纪太小,记事不深的缘故,他对自己五岁之前的记忆已经十分模糊。儿时的景象,只会偶尔在梦中悄然展现。在梦里他记得自己小时候家门前有一座山,山上种满果树,自己经常跟小伙伴一起上山爬树掏鸟窝。山脚边有一些农田,他记忆里还残存着父母亲和村人们一起下地干活的画面,在梦中他极力想要看清那时候父母亲的容貌,可是却怎么也瞧不清楚……他知道父母的老家在江海县城,肯定不可能出现两人一起到乡下水田里干农活的场景。他把自己模糊的梦境说给老妈听,老妈笑着告诉他说:“你忘记了吗?你小的时候,我们曾带你到乡下农村亲戚家玩耍,你梦见的是我和你爸下地帮亲戚干活的情景。”

虽然父母亲的解释显得有些牵强,但心地单纯的许珂并没有往心里去。不过现在看来,其中却是疑点重重,再加上自己和父母的血型不符合血型遗传规律,让他愈加怀疑自己不是父母亲生的。至少现在可以肯定的是,他是五岁之后才来到这个家庭的,五岁之前他应该是跟一对农民夫妇生活在乡下农村。

许珂是一个心里藏不住事的人,晚上一家人围坐在桌边吃晚饭的时候,他几乎就要忍不住把自己心中的万般疑问说出来,但看着满面慈爱不住为自己添饭夹菜的父母,他却什么话也说不出口。万一自己怀疑错了,岂不是让老爸老妈寒心?即便自己的揣测是真的,贸然开口询问,会不会伤了父母的心?一直犹豫到最后,吃完这顿饭,他一句话也没有说。

但是这件事关乎自己的身世,如果不弄个清楚明白,他一辈子都不会安心。只是在这样的情况下,如果不亲口向父母亲询问,又怎么能把这件事调查清楚呢?

许珂忽然想到了一个人,就是他父亲的哥哥,他的大伯。大伯至今仍然生活在江海县老家,他跟许珂一家关系非常好,经常坐长途车过来探望他们。逢年过节,许炎君也会开车带许珂一起回老家看望大伯。许炎君家里有什么事,一定不会瞒着这位兄长。如果许珂真的身世存疑,大伯一定是个知情人。只是要怎样才能从大伯嘴里打听到真实的信息呢?自己贸然去问,大伯肯定心存顾虑,绝不会向他透露半点他想要的信息。

晚饭后,许珂坐在客厅沙发上,对着正在唱歌的电视机想着自己的心事。许炎君则坐在旁边的躺椅上,一边抽烟,一边刷微信朋友圈。大约半个小时后,许炎君把手机放在茶几上,起身去洗澡。

许珂看着父亲丢下的手机,忽然心中一动,扭头看看,母亲正在厨房里忙碌,父亲进了浴室,客厅里只有他一个人。他挪到靠近茶几的沙发那头,拿起父亲的手机,翻出大伯的手机号,快速地用父亲的语气发了一条短信过去:哥,最近许珂老是向我问起他五岁前的事情,你说怎么办?

大伯很快回过来一条短信:你可千万不能告诉他他是五岁那年被人贩子拐卖到你们家的,要不然这么些年你们就白养一个儿子了,再说孩子到底是什么地方的人咱们也不知道……

尽管许珂已经有心理准备,但自己的揣测最终被大伯回复的短信证实,还是让他有种措手不及的感觉。他的心慢慢往下沉去,手一抖,手机滑落下来,“啪”的一声掉在茶几上。

母亲听见响声,从厨房里探出头来问:“怎么了?”

许珂缓过神来,忙说:“没……没什么,电视遥控器掉了。”母亲狐疑地看他一眼,又转身忙活去了。许珂急忙捡起父亲的手机,删除了刚才与大伯的对话短信。

这天晚上,他躺在床上辗转反侧难以入睡,满脑子闪现的都是“非亲生”“拐卖”“养父母”“亲生父母”这些令人难过的字眼。

要说现在的父母亲待他如掌上明珠那也毫不为过。从小到大,老爸老妈可没少为他操心,为了提高他的学习成绩,妈妈放下面子送礼走后门让他上最好的学校,大学毕业为了能让他考上公务员,爸爸更是费尽心思为他上下打点。自己怎么可能不是他们亲生的呢?

如果自己不是现在的爸爸妈妈亲生的,那么他的亲生父母又是谁呢?他的老家在哪里?他是从什么地方,被什么人拐卖出来的呢?从大伯回复的短信来看,显然爸爸妈妈也不知道他是从哪里被拐卖来的,更不知道他亲生父母是谁。

他想起了那个模糊的梦境,孩提时候的他跟几个小伙伴一起,在屋门前的山上掏鸟窝,妈妈说那是他们的亲戚家,但现在看来显然不是,那应该就是他被拐卖前的老家。那对站在水稻田里干活,他怎么也无法看清相貌的农民夫妻,才是他的亲生父母。

他用被子将头蒙住,希望自己快点进入梦乡。这一次他一定要好好看清亲生父母的样貌。翻来覆去,一直折腾到凌晨时分,才迷迷糊糊进入睡梦中。但这一回他梦见的不是小时候上山掏鸟窝的情景,而是梦见自己被关在一间摇晃的小黑屋里,直到被活活闷死也没有人来开门救他出去……而且这个可怕的噩梦,一连好几个晚上都在纠缠着他。

几天后,他终于做出决定,他想先不跟爸爸妈妈把事情说穿,而是暗中想办法探寻自己的身世,悄悄寻找亲生父母。如果有幸能找到自己的亲生父母,再做下一步打算。如果找不到,那就当作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过,把现在的爸爸妈妈当成亲生父母,好好孝顺他们一辈子。

两天前的晚上,他用家里的电脑上网搜索到全国最大的寻亲网——华夏寻亲网的网址,用“何许人”这个网名注册后发了一个寻亲帖子,说大约二十年前自己五岁时被人拐卖至江海县,后随养父母迁居南州市,现在只记得亲生父母家住农村,屋前有一座山,山上有果园,山下是稻田,父母都是农民,现发帖寻亲,希望能找到亲生父母的线索。并且在后面留下了手机号码。

因为自己被拐时间已经太过久远,他对寻亲结果并没有抱太大希望,而且寻亲网上的寻亲帖子成千上万,他发布的帖子很快就被淹没在网络世界里,并没有特别地引人注意。只是让他没有想到的是,自己的帖子刚发布两天,竟然就有网站工作人员主动联系自己。网站工作人员积极主动的工作态度让他心生感动。

他一边下楼一边看表,已经是早上7点10分,他不敢耽搁,从车棚里推出自己那辆大阳摩托,直接往与姜荣约定的地点开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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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暴力拆迁

许珂来到青少宫,时间正好是七点半。他把摩托车停在青少宫门口的台阶上,转身看见街道对面果然有一家早餐店,名字叫作“春香早点”,门面不大,但顾客盈门,看上去生意还不错。他穿过街道,走进早餐店。

店里坐满了人,许珂从两排桌子中间的缝隙走过去,一直走到最后,才看见墙角边有把椅子上放着一个绿色的布袋,上面醒目地印着华夏寻亲网的logo,袋子旁边的小桌上坐着一个胖子,正在“咝咝咝”地吃着面条。

看见许珂在自己桌子前停住脚步,胖子急忙站起身,使劲把嘴里的面条咽下去,说:“是何许人先生吧?我是姜荣。”他把手在身上擦了擦,然后伸过来,跟许珂轻轻握一下。

许珂坐下后说:“何许人是我的网名,我真名叫许珂。”

“行,我以后就叫你许珂,你叫我阿荣好了。”姜荣热情地说,“还没吃早餐吧?我已经帮你叫了一碗热汤面,这个店做的汤面味道很不错的。”许珂还没有点头,他就已经招手叫老板娘把面条端了上来。

“可以把你的身份证给我看一下吗?”吃面的时候,姜荣忽然说,看见许珂抬起头看他,又笑笑说,“不好意思,例行公事。”

许珂怔了一下,从口袋里掏出钱包,取出身份证递给他。姜荣看了一眼,又递还给他,说:“你的寻亲帖子我们认真看过,根据你在帖子里提供的线索,我们在咱们网站的资料库中比对了一下,还真找到了几条与你情况相吻合的发布过寻子消息的父母信息。”

“真的吗?”许珂不由得激动起来,问,“能找到我的亲生父母吗?”

姜荣微一摇头,说:“还没有这么快,咱们还需要进行进一步的比对和调查。”

“能把那几对父母的联系方式告诉我吗?我可以自己去查。”

“这个恐怕不行,咱们必须得保护注册会员的隐私,因为以前曾经发生过有人拿到发帖寻亲会员的联系方式后发假消息给他们骗取钱财的事。”

许珂“哦”了一声,眼神黯淡了下去,脸上显出失望的表情。

姜荣说:“你别气馁,我觉得你找到亲生父母的希望还是蛮大的。我这次约你见面,就是想进一步了解你的情况,了解得越详细就越有利于咱们后续的查找工作。”

许珂说:“我对小时候的记忆已经十分模糊,除了我在帖子里说的那些线索,再也想不起别的了。”

他沉默了一下,又说:“对了,自从我知道自己是被人贩子拐卖到现在的这个家庭来的之后,我就一直在做一个相同的噩梦,梦见自己被关在一个像箱子一般大小的屋子里,屋子不停地摇晃颠簸,里面黑乎乎的什么也看不见,无论我怎样哭喊,就是没有人理我……”

姜荣拿出笔记本一边记录,一边说:“这也许是在暗示,你是被人贩子关在箱子里用车拉走的。箱子不住地摇晃和颠簸,说明车子走的是乡下坑洼不平的土路,这与你说的你老家在乡下农村,而且还是山区,是相吻合的。”

许珂不由对这个满身市井气息的胖子刮目相看,点头说:“听你这么一分析,感觉很有道理。我猜你应该学过弗洛伊德《梦的解析》吧?难怪你能在这么大的寻亲网站工作。”

姜荣不好意思地抓抓额头说:“没你说的这么神啦,因为我本身就是一名货运司机,业余时间在华夏寻亲网南州志愿者QQ群做义工。另外,我儿子七年前被人拐走,至今没有找到,我想帮寻亲网做义工,也许能掌握到更多的信息,让我更快找到儿子的下落……”说到最后,他的声音竟变得有些低沉。

“原来你……”许珂遗憾地叹口气,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别说我了,还是说你吧。”姜荣一边大口吃面,一边说,“你再好好想想,看还能不能想起什么别的线索,比如说特别的印记之类的。”

“印记?”许珂下意识地摸摸自己的肩膀,“我身上的胎记算吗?”

“当然算。”

许珂说:“我左边肩膀后面有一块青色的胎记,形状看上去有点像个葫芦。”他扯下左边肩膀上的衣服,把手机伸到背后,拍下肩膀上的胎记,拿给姜荣看。姜荣看看,点头说:“还真是像个葫芦。这也算是一个重要线索了,你把照片发给我吧。”

许珂记下对方的手机号,然后把照片发到了他的手机里。

姜荣先把照片在手机里保存好,然后又拿起笔,在笔记本上记下一行字。许珂见他如此认真,忍不住问:“那个……你们是怎么收费的?”

姜荣合上笔记本,笑笑说:“我们网站是公益性质的,无论能不能帮你找到亲人,都是不收费的。”

“原来是这样!”许珂略觉意外,没想到这世界上还真有不收钱就替你办事的人,心中不由生出几分感动。正想朝对方说声“谢谢”,手机忽然响起来,一接听,打来电话的正是他的顶头上司熊威。

熊威在电话里扯着大嗓门冲着他吼道:“许珂,赵凤霞家拆迁的事,你不是说已经搞定了吗?怎么人家又反悔了?你赶紧过来给我处理好!”

许珂不由心里一紧,说:“熊主任,我这就过来。”挂了电话,他起身对姜荣说,“不好意思,我得赶回单位上班了,有什么情况咱们再电话联系。”

姜荣点头说:“行,有消息我再通知你。”许珂急匆匆走到门口,却又被他叫住。

姜荣冲着他咧嘴一笑,说:“对了,早餐钱你给付了吧。”

许珂一怔,忙说:“应该的,应该的。”他掏出钱包,向老板娘付了两个人的早餐钱,然后疾步穿过马路,跨上自己的摩托车,一阵风似的朝木桹街开去。

许珂就在木桹街居委会工作。木桹街是一个城中村,位于城东开发新区,村中有近百户居民。三年前许珂通过大学生村官招聘考试,到这里做了一名村官。因为工作出色,受到村民欢迎,去年他被村民代表选为社区居委会副主任。

从去年年初开始,木桹街城中村改造项目正式启动,说白了就是有一个财大气粗的房地产开发商买下了村里这块地,准备把村里的老旧房子全都拆掉,然后盖上商品房出售。按照规划,这里将会变成一个现代化高档住宅小区,房屋均价将超过每平方米一万元。

可是全体村民的拆迁安置工作却成了一个大难题。上级有关部门联合起来成立了木桹街城中村改造专项办公室,木桹街社区居委会也成立了拆迁安置工作领导小组,由居委会主任熊威任组长,许珂等几个居委会干部任组员,然后细化任务明确分工责任到人,让每个组员负责说服十户村民在拆迁安置协议书上签字。

但是工作进行得并不如大家想象中的顺利,几乎没有一户村民愿意在协议书上签字。因为街坊大多是这条街上的老住户,安土重迁,轻易不敢搬家,另外还有一个重要原因,就是大伙都觉得开发商给出的补偿条件实在太低,谁要是在协议书上签字谁就会吃大亏。

开发商给出的拆迁补偿条件是回迁安置,与村民按一比一进行产权置换,拆迁过渡费由开发商承担。意思就是先让村民搬到外面自己租房子住,房租由开发商支付,等开发商把房子建好后,村民们就可以重新迁回木桹街,村民被拆掉的旧房子有多大面积,开发商就补偿给该村民一套同等面积的新住房。可是村民觉得开发商提出的这种补偿方案只补偿了土地上的建筑物,房子底下的自有宅基地被开发商拿走了还没算钱呢。现如今土地的价值可能已远远超过房屋本身的价值。于是村民就私下联合起来,集体抵制这个拆迁安置方案。

村民的态度让开发商大为恼火。这个房地产开发商姓牛,是福建人,十几年前来到南州市开沙县小吃店,生意还不错,一连开了好几家分店。恰巧市里有位副市长也是福建人,喜欢到牛老板的店里吃家乡风味小吃,一来二去,这位牛老板就跟副市长攀上了老乡关系。在副市长的关照下,牛老板开始从银行贷款炒地皮,赚到钱后成立了房地产开发公司,开始建房子卖钱,市中心位置好几个高档小区都是他开发的。在这位副市长的暗中帮助下,牛老板很快就完成了从一个小吃店老板到一个牛烘烘的房地产开发公司董事长的华丽转身。

牛老板拿了这么多地,建了这么多房子,还从没有遇上过敢跟自己对着干的拆迁户。他仗着自己后台硬,根本没将这些拆迁户放在眼里,先是命人伪造了全体村民签名的拆迁同意书,然后在村里贴出告示,限所有村民三日之内自行搬离。三天后,牛老板带着十多台大型挖掘机和一大群马仔气势汹汹开进村里,准备对村民的房子进行强拆。

村民们当然不会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家园被挖掘机摧毁,于是手拉手组成人墙,阻拦拆迁队进村。牛老板大手一挥,几十个马仔手持铁棍冲入人群一顿乱打,人墙很快就被打散。村民们见人墙阻拦不了这群暴徒,情急之下纷纷躺倒在挖掘机前,以死抗争,嘴里高喊着:“要想拆我们的房子,先从我们尸体上轧过去。”

牛老板大怒,他不信这些人真敢拿自己性命开玩笑,把一个司机从挖掘机上扯下来,自己钻进驾驶室,操纵着挖掘机轰隆隆往前开去。

村民们没有料到这家伙居然毫无人性,还真敢开车轧人,个个吓得大惊失色,急忙滚到一边。牛老板得意地哈哈大笑,把挖掘机开得更快,底下的村民被他撵得满地乱跑。

有一个村民叫郑大,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见开发商胡作非为欺人太甚,心中气愤不过,捡起一块砖头就往挖掘机上砸去。只听“砰”的一声,正好砸在前面挡风玻璃上,玻璃应声而碎,牛老板的脸也被玻璃碴给划破了。

牛老板用手往脸上一摸,全是血,顿时恶向胆边生,开着挖掘机咬牙切齿加大马力去追郑大。郑大呆了一下,转身欲跑,不想脚下踩到一块鹅卵石,“扑通”一声滑倒在地。

说时迟那时快,没待他从地上爬起,挖掘机就已经轰鸣着开过来。牛老板刹车不及,或者说根本没有想过刹车,挖掘机的履带就从郑大身上碾了过去。等村民将他从机器下面拖出来时,他已经快被轧成片了。

这下可把村民给激怒了,几个人跳上车,一脚把牛老板从车上踹下来,下面的人纷纷拿起扫帚拖把木棍,对着这个黑心老板就是一顿猛揍。旁边的马仔想要来救他,却被一帮操着菜刀的老头老太太一顿追砍。最后直到警察赶到,驱散了愤怒的村民,才把牛老板给救走。

牛老板开着挖掘机追赶并暴力碾轧村民的血腥场面,正好被村里一位大学生用手机拍摄成视频,并上传到自己的微博,这段触目惊心的视频立即在互联网上引起轩然大波。等市委宣传部门的领导反应过来时,“南州血腥强拆”事件已经成为网络热门话题,并引发了广大网友对暴力强拆的新一轮声讨。

眼看着舆情风暴来袭,很可能会给南州市的城市形象造成不可估量的负面影响,而宣传口的领导除了只会花钱请人删帖,就再也想不出其他补救措施。可是网上对此事口诛笔伐的帖子如野火春风,越删越多,政府遭遇的舆情危机即将失控。

许珂觉得如果此事在网上持续发酵,那么最终结果肯定会导致木桹街城中村的改造工程半途夭折,如果这个项目流产,最后吃亏的还是木桹街村民。作为一个老旧的城中村,不但村中道路狭窄拥挤,房子私搭乱建,而且卫生状况也令人担忧,四周一栋栋高楼大厦已将村子围得密不透风,村民们的各种不方便也日益凸显,木桹街已经到了非改造不可的地步。如果错过这次机会,又不知道要等到猴年马月。

在这起强拆导致的流血事件中,虽然牛老板的行为确实让人气愤,可是城中村的改造工程最后还得要靠他来完成。后来许珂经过详细调查,发现牛老板并非像网上揣测的那样故意杀人。

事发当时,还有其他村民站在高处用手机拍摄到了事发经过。许珂在观看这个视频时,发现牛老板开着挖掘机在即将碾轧到村民郑大时,右脚明显有一个踩刹车的动作。可是挖掘机当时为什么没有停下呢?

再一调查,许珂才发现原来这种型号的挖掘机并没有像普通汽车一样的刹车装置,虽然这种履带式液压挖掘机的回转马达总成和行走马达总成内部都有制动活塞加摩擦片板结构的制动装置,但其安装位置和使用方法都与普通汽车的刹车装置不同,作为非专业的挖掘机司机,牛老板显然并不了解这个情况,所以他在挖掘机上像开小汽车一样拼命踩刹车,也无法让轰鸣的机器停下来。许珂从其踩刹车的动作推测,牛老板的本意只是想开着挖掘机吓唬吓唬村民,不想最后挖掘机失控刹不住车,竟然真的轧死了人。

许珂以自己的调查结果为基础,写了一篇详尽的纪实新闻,说明牛老板并不是故意杀人,郑大之死只是一个意外,并配上自己拷贝的那段视频,一起发给自己在省电视台新闻频道工作的大学同学。这条新闻很快在省电视台播出,并被各大网站转发,随着事件真相浮出水面,这场舆情风暴才渐渐平息。

已经被网友骂得焦头烂额,连大门也不敢出的牛老板,对许珂自然心存感激。事后许珂带着郑大的父母找到牛老板,牛老板赔了一大笔钱,才算是把这件事情给了结了。

这之后不久,牛老板那个当副市长的老乡因为贪污公款生活腐化被“双规”,牛老板的后台倒了,他做人突然变得低调起来。

许珂看准时机,再次将牛老板和木桹街的村民代表约到一起,重新讨论拆迁补偿标准。在他的努力协调下,双方最终达成一致,同意按一比二的比例进行补偿,即除了给每户拆迁村民补偿一套同等面积的回迁房,另外再支付一笔购买相同面积房产所需的现金。打个比方说,某位村民家里被拆除的旧房子面积有一百平方米,那么他除了可以得到一套相同面积的新房外,还可以拿到一百万元现金。而且从许珂调查的情况来看,村民们原来自建的旧房子大都超过了一百平方米,也就是说除了能住上新房子,几乎每家每户都还能得到一笔巨款。村民们对拆迁的态度,一下就变得积极起来。

去年年底,木桹街社区居委会进行换届选举,除了熊威再次当选为主任以外,许珂因为得到所有村民的信任,也被村民选举为副主任,成为木桹街社区居委会有史以来最年轻的“两委”领导。

今年春节过后,因暴力强拆闹出流血事件而一度被搁置的木桹街城中村改造工程重启,许珂和拆迁安置工作领导小组的组员一起,仍然是每人负责十户村民的搬迁说服工作。不过这一次就比上次顺利多了,村民们都觉得按一比二的比例进行补偿非常划算,所以都很爽快地在拆迁安置协议书上签了字,只盼望能早日回迁,住上宽敞明亮的小区新房,更有几对青年男女还将婚期定在了回迁之日。

只用了不到一个月的时间,整条木桹街就基本上搬空了,村民们大都住进了开发商提供的安置房,也有自己在外面租房暂住的,反正房租由开发商报销就行了。

对于居委会的工作人员来说,拆迁安置工作算是暂时告一段落,接下来就等开发商进村拆屋,开工建楼了,大家都松了一口气。许珂这段时间也累得够呛,再加上自己家里发生的事情,更是让他身心俱疲,正想找个适当的时机向主任请几天假休息一下,谁知今天早上还没有到单位上班,就接到熊威火急火燎打来的电话。

熊威在电话里说,拆迁工作在赵凤霞家里卡壳了,叫他赶紧回去处理。赵凤霞正是许珂负责的十户拆迁户之一。主任的一个电话,让许珂的心又悬了起来。赵凤霞家的拆迁安置协议书不是早就签好了吗,怎么事到临头,又弄出问题来了?到底出了什么乱子,主任也没有在电话里说清楚,他这心里就更着急了。

在早餐店告别姜荣后,他骑着自己的摩托车,一轰油门,就匆匆往木桹街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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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以死相抗

木桹街距离市中心已经很远,处在城东世纪大道最末端,因为近些年这一片被南州市政府规划为开发新区,随着大资金的投入和大项目的落户,这一片土地成为建设焦点,四周的高楼大厦如雨后春笋般冒出,很快就将木桹街团团围住。如果从天空往下俯瞰,整条木桹街就像一座被“石屎森林”包围的孤岛。所以政府要在这里进行城中村改造,也算得上是一件顺应时势的民心工程。

许珂骑着摩托车从世纪大道拐进木桹街,只见小街入口处几幢熟悉的旧居民楼已经被机器推翻,残砖断瓦遍地皆是,原本狭窄灰暗的街口,一下子变得开阔敞亮起来。

可是越过一堆断壁残垣,他却看见前面一栋平房前堵着好几台大型挖掘机,一些头戴黄色安全帽的施工人员正围在那里,吆吆喝喝地不知吵些什么。许珂认得,那栋灰旧平房,正是赵凤霞的家。

赵凤霞今年已经50岁,住在木桹街6号,算是街头位置。许珂在木桹街社区居委会已经工作三年多时间,早已跟村民打成一片,对这条街上住户的情况也都比较了解。这个赵凤霞,说起来也挺惨的。在她年轻的时候,才几岁大的儿子在村后不远的清沟河游泳,不幸淹死。她丈夫受不了丧子之痛的打击而离家出走,再也没有回来,只留下她跟女儿黄菁相依为命。

祸不单行的是,十多年前的一场车祸让赵凤霞脑部受伤,至今她脑袋里还存留着一块钛合金头骨,车祸留下的后遗症,让她的脾气也变得越来越古怪。三年前她女儿黄菁结婚后,就和自己的丈夫一起搬到城中心租了个小门面做生意去了,这幢平房里就只剩下了赵凤霞孤零零一个人。

赵凤霞没有正式工作,一直靠在自家门前的街道边摆卖茶叶蛋挣点小钱过日子。许珂总是称呼她赵婶,见她可怜,每次从街上路过,他都要在赵婶家门前的台阶上坐坐,跟她聊聊天,问问她的近况,看看有没有需要帮忙的地方。赵婶跟他聊得最多的,就是埋怨女儿不听话,嫁了个不靠谱的男人。离开的时候,许珂总要顺便买几个茶叶蛋拿回去。不过许珂观察到,以前赵婶的女儿女婿并不怎么管她,最近听说她家里要拆迁了,倒是经常回来看看。

许珂刚在路边支好摩托车,他的顶头上司、木桹街社区居委会主任熊威就从人群里跑出来,冲着他招招手说:“你怎么才来?看看你这办的是什么事?”

许珂脚下踢到一块断砖,差点摔一跤。他踉跄了一步,问:“到底什么情况?”

熊威说:“今天一大早牛老板就派了工程队进村拆房子,前面几家都弄得挺顺利,可是拆到赵凤霞家里,她挡在挖掘机前死活不让拆。”

许珂抬头看一下,赵婶家正处在木桹街一个拐弯位置,街面比别处更为狭窄,如果她家的房子不拆,外面这些巨无霸一般的大机器根本就开不进去,而且村子四面被密密麻麻的高楼大厦围住,只有这一个出入口,这个路口如果不打通,整个拆迁工作也就无法进行。难怪熊威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要是耽误了木桹街改造工程的进度,那可真是要吃不了兜着走啊。

“她为什么不让拆?”许珂皱眉问,“不是都已经在拆迁安置协议书上签字了吗?”

“她说她根本就没有在协议书上签字。”

“开什么国际玩笑,她没签字同意,我敢叫人来拆她的房子吗?”许珂把身上的背包拿下来,“幸亏刚才我经过咱们居委会办公楼时,顺便把她签的拆迁安置协议书给带来了。”他们的居委会办公楼原本在木桹街中段,因为要拆迁,办公地点被临时搬到了世纪大道一幢小楼里,刚才他正好开着摩托车从那里经过。

他从背包里拿出一份用A4纸打印的拆迁安置协议书,指着最下面一行的签名说:“主任你看,白纸黑字,这不是她的签名吗?”

熊威略略松了口气,说:“有签名就好。”他拿过协议书,转身挤进人群。许珂也跟着挤进去,只见赵凤霞搬来一把小凳坐在一台挖掘机前,旁边放着一个小小的蜂窝煤炉,上面正煮着一锅热气腾腾的茶叶蛋。

赵凤霞板着一张满是皱纹的老脸,微扬着头,大有“要想拆屋先从我身上轧过去”的气势。今天开发商牛老板并没有在拆迁现场,施工的工人当然知道上次挖掘机轧死人闹出了一场大风波的事,所以围在这老婆子身边谁也不敢乱来。

熊威凑到赵凤霞跟前,把手里的协议书递给她看:“赵婶你瞧瞧,这不是你亲笔签名同意的拆迁安置协议书吗?”

赵凤霞瞧了一眼,摇头说:“这不是我签的字。我老婆子没上过学,根本不识字,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去银行存钱都是按手印,根本不可能在什么协议书上签字。”

“那……那这上面是谁签的名?”

“我不知道是谁签的,反正不是我。”赵凤霞冲着熊威直翻白眼,愤恚地说,“谁签的你们就去拆谁的房子,我的房子是绝不会让你们拆掉的。”

熊威被她呛得接不上话来,回头把那份协议书扔给许珂,恼火地问:“到底是怎么回事?”

许珂拿着那份协议书也一脸莫名其妙的表情,说:“这上面确实是她的签名,没错啊。”

他回忆一下,记得协议是在两个多月前签订的。当时他拿着协议书来找赵婶,赵婶眯着眼睛瞅了一眼说:“这密密麻麻的全是字,叫我怎么看?再说我老婆子斗大的字不识一筐,想认也认不全啊。”许珂就说:“那我给您念念吧。”他把协议书的内容从头到尾给她念一遍,比较复杂的地方又给她解释了一番,然后递给她一支笔,催促她说如果没有什么问题,就赶紧把协议书签了,签得早的住户还能拿到拆迁积极分子奖金呢。但赵婶并没有当场签字,而是说:“你先把协议书放这儿吧,回头我再找个识字的人好好看看。”

许珂当时就笑了,心想这赵婶还挺谨慎的呢!于是就把协议书放在了她家里。过了两天,他正想去找赵婶拿协议书,却正好在街口碰见她女儿黄菁。黄菁叫住他说她妈已经把拆迁安置协议书给签了,叫她拿给他。

许珂从黄菁手里接过协议书一看,一式三份,确实都已经签上了赵凤霞的大名。他这才放心,把协议书返还一份给黄菁叫她拿给赵婶,交了一份给开发商,然后居委会留存一份。记得他当时还把一万元拆迁积极分子奖金给了黄菁,让她交给她妈。

熊威听他说了经过,皱起眉头问:“你事后向赵婶确认过吗?”

“当时我是想向她确认一下的,可是后来一忙,就把这事给忘记了。”许珂搔搔后脑勺说,“我以为只要她签了字,就一切OK了,所以才……”

熊威说:“你小子,果然是嘴上无毛办事不牢,这事肯定有蹊跷,你赶紧给我把她女儿叫过来。”

许珂被主任熊了两句,心里有些不服,这白纸黑字的签名,难道还能有假?他看着主任问:“难道你是怀疑她女儿……”

熊威挥挥手说:“甭废话,赶紧叫她女儿过来,这事非得调查清楚,要不然人家说咱们居委会的工作人员伪造签名,冒名领取村民拆迁奖金,不但你小子的前途完了,我这居委会主任也算是当到头了。”

许珂这才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赶紧走到一边给黄菁打电话。黄菁在电话里不耐烦地问:“有什么事不能在电话里说吗?我这会儿正在店里忙着呢,耽误我做生意你负责得起吗?”

许珂留了个心眼,没直接说协议书上签名有问题的事,只是说现在拆迁队正在她娘家进行拆迁,并且现场发放一部分拆迁补偿款,怕她妈年纪大了算不清账目,叫她过来帮她妈清点一下钱款。黄菁立即变了口气,说:“好,我马上来。”

没过多久,就见黄菁乘坐一辆的士匆匆赶来。她挤进人群,一见母亲堵在挖掘机前嘴里嚷嚷着不让人拆她的房子,就知道情况不对,转身要走,却被许珂一把拦住。

许珂把拆迁安置协议书递到她面前,问:“这个协议书是你给我的吧?”黄菁迟疑一下,还是点了点头。

许珂问:“这上面的签名,到底是谁写上去的?”

黄菁说:“是我妈啊。”

“胡说,你妈说她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根本就没有在协议书上签过字。”

黄菁脸色通红,见母亲就坐在旁边,这事肯定抵赖不过,只好低头说:“是我……我代她签的名。”

“你这个败家子!”赵凤霞瞪着女儿恨声骂了一句。

许珂接着问黄菁:“那你在协议书上签名,你妈同意了没有?”

黄菁摇了一下头,说:“她没有同意。她说这房子是我姥姥留给她的,算是咱们家的祖屋,这里风水好,绝不能就这么拆了。我劝她早点签字,还被她骂得狗血淋头。咱们家的情况你也看到了,我想让她早点拿到补偿款,也好改善一下生活,所以就偷偷代她签了字。”

“呸,改善我的生活?我看你是想跟你男人独吞我这笔拆迁费吧!”赵婶被女儿的话激怒了,突然冲过来一把夺过那份协议书撕了个粉碎,然后指着周围一圈的人说,“你们都听到了,这个协议书不是我签名的,是无效的,没有经过我同意,谁也不能拆我的房子。要不然我老婆子拼了这条老命不要,也要讨还一个公道。”

“妈,你这是干什么啊?你看全村人都签了,就你一个人没签,你早点签了早点拿到拆迁款,然后搬去跟我和四光一起住,让我们照顾你,那你就再不用辛辛苦苦在路边摆摊了,不是很好吗?”黄菁嘴里说的“四光”,就是她丈夫雷四光。

赵凤霞冷笑道:“哼,你以为雷四光安了什么好心吗?以前怎么不叫我跟你们一起住,现在看到老房子要拆迁,有钱了,就叫我去你们那里住,只怕等你们把我的拆迁款花完,我老婆子就要被你们赶出来到街上捡垃圾去了。我呀,还是守着自己的老屋卖茶叶蛋来得清净。”

许珂这才明白自己被黄菁欺骗了,赵凤霞并没有同意拆迁,但她女儿为了早日拿到娘家的拆迁款,就假冒赵凤霞在拆迁协议上签了字。正是这张被冒名签字的协议书,不但害得他挨了主任的骂,而且还让整个拆迁工作陷入十分被动的局面。

他瞪了黄菁一眼,突然有一种要冲上去抽她两个耳光的冲动,但他还是忍住了,喘一口粗气,对她道:“既然你妈不同意拆迁,而且也没有在协议书上签字,那一万块钱拆迁积极分子奖金你得退回来。”

黄菁嘴角一挑,说:“早就花光了,我拿什么退给你?”

“你……”许珂被她气得说不出话来。

熊威是个火暴脾气,不由当场发飙,瞪眼怒道:“你冒名签字,骗取政府拆迁奖励,也是一种犯罪行为,如果你不退钱,老子明天就带人去把你那芝麻小店给拆了。”

黄菁被他吓住了,赶紧改口道:“还就还,不过我现在没钱,等我妈的房子拆了,你们从拆迁补偿里扣掉那一万块钱就行了。”她知道此地不宜久留,再待下去肯定没有好果子吃,于是掏出手机一边假装打电话,一边往人群外面走,然后趁人不备,赶紧脚底抹油——溜了。

许珂心里有些着急,问主任现在该怎么办。熊威怒声道:“还能怎么办?拆迁工作已经开始,工程队都带着机器进来了,难道还能停下来?这里是进村的唯一入口,赵凤霞家的房子不拆,大型挖掘机就开不进去,后面的工作也无法进行。要是耽误了工作进度,可不是你和我能负责得起的。”他虽然是在对许珂训话,但眼睛却一直瞪着赵凤霞,“今天这房子,她同意拆也得拆,不同意拆,咱们也必须得拆!”他大手一挥,后面几台挖掘机立刻轰鸣着同时向赵凤霞的平房推进。

赵凤霞一个人自然无法阻挡几台机器同时前进,眼见自家房子就要被强行推翻,她快步跑进屋里,拎出一只大矿泉水瓶子,瓶子里装着一种黄色液体。她拧开瓶盖,就把里面的液体往自己身上淋。

众人闻到一股刺鼻的气味。“是煤油!”许珂最先反应过来,他知道赵婶平时都是用煤油来点蜂窝煤。

赵凤霞淋完煤油,又掏出一个打火机,“咔嚓”一声打着火就要往身上点。许珂情知不妙,大叫一声:“不要!”冲上前去,一把夺过她手里的打火机。

谁知赵婶退开几步,又从另一个口袋里掏出第二个打火机,打着火后指着熊威说:“你们这些强盗,如果敢拆我的屋,我现在就死给你们看!”

平时在网上经常看到有人为了抵制强拆而点火自焚的新闻,没想到今天居然叫自己给遇上了,熊威脸都吓白了。上次挖掘机轧死郑大闹出那么大风波,差点让木桹街城中村改造项目夭折,如果这次再闹出一个拆迁户点火自焚的新闻,只怕会更麻烦。

“赵婶,你先把打火机放下,咱们有事好商量,有事好商量!”他的语气顿时软下来,举起双手做投降状,一边缓步后退,一边劝解道。

许珂知道如果再激怒赵婶,只会让事情更加难以收拾,于是站出来打圆场说:“主任,要不咱们把拆迁工作暂时缓一缓,等我跟赵婶再商量商量,等她同意了咱们再拆她的房子也不迟。”

“好好好,你们再商量商量……”熊威连连点头,满口答应,同时向他递个眼色。

许珂跟着他走到一边,熊威把手搭在他肩膀上,压低声音道:“我去跟开发商说说,让他们先停工几天。你小子给我听着,不管你用什么方法,都要赶紧让这疯婆子在拆迁协议书上签字,要是耽误了工程进度,咱们俩都要吃不了兜着走!”

许珂一面回首看着赵凤霞,一面点头保证说:“行,主任,我争取尽快搞定她!”

“不是争取,是一定要搞定。”熊威搭在他肩膀上的手用力往下压了压,“你把这件事办妥,年底我给你评优秀。”

这位居委会主任拍拍屁股,带着施工的队伍走了,几台巨大的挖掘机却仍然停在那里,对着赵凤霞那间平房虎视眈眈。

许珂感觉到肩膀有点沉,仿佛刚才主任按在他肩头的压力还在。他搓搓脸,挤出一丝笑容,回头朝赵凤霞走过去。

赵凤霞手里还捏着那个打着火的打火机。许珂说:“赵婶,拆迁队的人都走了,你手里的打火机可以放下来了吧?”

赵凤霞把打火机的火苗对准他,叫道:“你别过来!”许珂吓了一跳,立即止步。

赵凤霞愤愤地说:“亏我那么信任你,原来你跟他们一样,都是骗子。”

许珂愣了一会儿神,才明白她说的“他们”,是指她女儿黄菁和女婿雷四光。他忙解释说:“赵婶,你真误会我了,我根本不知道你女儿是假冒你签名,要不然我也不会……”

“你走吧,我再也不会相信你了!”赵凤霞翻着白眼瞪着他,又把手里打火机的火苗在他面前晃一下,后来一想,不对,煤油是淋在自己身上的,只有把打火机靠近自己,才能威胁到对方,于是又把打火机往自己这边缩回一点,说,“我女儿她不争气,被雷四光这个混蛋带坏了,你也不是什么好人,他们想把我的房子拆了拿走拆迁费,你想拆了我的房子好立个大功。告诉你们,这房子我不拆,死也不拆!”

“为什么呀赵婶?”许珂不解地问,“拆了您这幢旧房子,回头再补给您一套同等面积的新房,另外还有一百几十万补偿款,拿到这钱您就不用再辛辛苦苦在街边卖茶叶蛋了,这不挺好吗?”

“我不要新房子,也不要钱,我就要住在旧房子里。这房子是我家的祖屋,不但风水好,而且住着舒服,给我一百套新房子我也不换!”

许珂心想拉倒吧,我怎么没看出这儿风水有多好,再说了,要是这房子风水好,你们一家人住在这里你儿子怎么会淹死在河里,你丈夫怎么会突然失踪?你女儿怎么会那么不争气给你找了个流氓女婿?

可这些话他可不敢说出口,只能顺着赵凤霞的意思说:“嗯,赵婶,你家的地理位置确实比别家好些,跟村里其他人家按同一个标准进行补偿的确有点不公平。要不这样吧赵婶,如果你觉得这个补偿价格不划算,你给开个价,我回去再跟熊主任商量商量。只要你同意拆迁,咱们一定尽量满足你的要求。”

“真的啊?”赵凤霞总算吹灭了手里的打火机。

许珂觉得有戏,点头说:“当然是真的。”

赵凤霞冷声说:“我这房子虽然是个平房,但占地面积比别人家大,而且后面还有一个小院,这样吧,你们给我八百万块钱补偿费,我就同意搬家。”

“什么,八百万?”许珂看见她满脸不耐烦的表情,才知道这老婆子根本不想跟自己废话,所以胡乱报个天价,就是想把自己打发走。他不禁有些恼火,瞪她一眼,真恨不得跑上去抓住她的手指,强行让她在拆迁协议书上按个手印。

赵凤霞“哼”一声,朝他吐口唾沫。许珂急忙闪到一边。赵凤霞再也不理他,回到屋里换件衣服,提起蜂窝煤炉和茶叶蛋从他面前走过,来到街边摆卖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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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亲子鉴定

回到居委会办公室,许珂显得有些沮丧。

他之所以到木桹街做大学生村官,就是希望以后能凭借国家对大学生村官的优惠政策,顺利考上公务员。而去年他被村民代表选举为社区居委会副主任,则让他离这个目标更近了一大步。

根据南州市相关政策规定,任满一个聘期,当选并担任村“两委”副职及以上职务,且成绩突出受到群众好评考核优秀的大学生村官,可通过公开选拔担任乡科级领导干部,并在国家行政编制限额内按照有关规定进行公务员登记。

许珂已经任满一个聘期,且去年被选为“两委”副职,工作成绩也算突出,假如年底考核能评上优秀,那他就有资格通过一定的程序被选拔为乡科级领导,不用参加公务员考试而直接进入公务员队伍。

熊威平时其实待他不错,已经多次暗地里向他承诺,只要他协助自己把村民拆迁的事情办妥,年底居委会唯一的一个评优名额一定给他。正在许珂觉得前途一片光明的时候,却没想到半路杀出了赵凤霞这个拦路虎,如果她的房子拆不了,耽误了整个城中村改造工程进度,他年底评优就不用再想了,直接被选拔为公务员的希望也就泡汤了。

坐在办公室里,许珂暗自下定决心,为了父亲的期许,为了自己的前途,无论如何也要搞定赵婶这个老婆子,无论用什么手段,也一定要让这老婆子在拆迁协议书上签字,哦不,是按上手印。

可现在的问题是,拆迁工作任务重时间急,赵婶这个钉子户却以死抗争,油盐不进,死也不同意拆掉自家房子,而且对他有了防范心理,根本不听他做思想工作,加之有了郑大被挖掘机碾死闹出大风波的前车之鉴,又不好暴力强拆,他又能想出什么好办法来呢?

他焦躁地坐在办公室,想了一上午,最后终于憋出一个“大招”,就是断水断电。

他以前在网络新闻里看到过,一些无良开发商对付拆迁钉子户最常用的手段,就是这个。作为城里人,一旦长时间停水停电,生活就很难继续下去,唯有向开发商妥协,才能过上正常生活。以前看到类似的新闻,他会觉得开发商用这种下三烂的手段对付拆迁户是非常卑鄙的,做梦也没有想到自己居然也会有这么做的一天。

下午的时候,他特意带上大铁剪和扳手等工具,来到木桹街,正好看见赵凤霞在木桹街和世纪大道交界的路口摆卖茶叶蛋。大街上人来车往,根本没有人注意到她这个小小的地摊儿。要是在以前,许珂肯定会可怜这老婆子,顺便买几个茶叶蛋拎回去,可是今天他看见赵婶,心里就无名火起,却也不敢惊动她,蹑手蹑脚地从她背后已经被拆掉的房子的废墟里绕过去,围着赵婶家的平房转了两圈。平房的大门上了锁,他进不去。

不过还好,赵婶家的电表是安装在屋外的,他瞅准线路,攀上窗户,把两根入户电线给剪了。然后又绕到屋侧水管处,用扳手把水管卸掉一大截,自来水喷涌而出,差点把他浑身浇透。他赶紧把断掉的水管堵住,然后埋进地底下。

他像个刚入行的小偷似的,做完这两件事,已经紧张得额头冒汗。也懒得回单位上班了,就坐在不远处的一堆废墟上,一边玩手机一边等天黑,看看赵婶如何应对这局面。

太阳落山的时候,赵婶收了摊档回家做晚饭。估计是进屋拉一下电灯没有亮,立即跑出来对着电表瞅一眼,看见两条入户电线被剪掉一大截,心中已经隐约明白是怎么回事了,一声不吭,又进屋去了。屋里很快透出一片红色的亮光,许珂悄悄趴在她家窗户上一瞧,原来是她自己动手做了一盏煤油灯。

然后赵婶又手脚麻利地进到厨房开始做饭,一开水龙头,没有自来水流出来。她二话不说,拎起屋里两个塑料水桶就往外走,不多时,就从村后清沟河里提了两桶水回来。然后开始炒菜做饭。

许珂靠着窗户下的墙壁,一屁股坐在地上。他忽然有种技穷的感觉,看来这倔强的老婆子还真不好对付啊!

第二天早上,刚一上班,许珂就被顶头上司熊威叫到了主任办公室。熊威问他赵凤霞家拆迁的事,有没有什么进展。许珂一脸沮丧,摇头说:“没有,这老婆子还是那个态度,死也不肯拆屋。”

熊威皱着眉头说:“也不知道这老婆子是怎么想的,一间破屋,咱们拆了不但给她补回一间新房,还赔给她一百几十万块钱,这么好的事上哪儿找去?她居然还不同意。”

“她跟我说她家那块地风水很好,如果搬家就会破坏她家的风水。”

“她在跟你胡扯呢。”熊威撇撇嘴说,“就她家那破地方,还风水好?她本来有儿有女有老公,如果风水好,会在临老的时候活得像个孤寡老人?”

许珂挠挠头说:“我也觉得什么风水好不好的,都是她自己在为抵制拆迁找借口,后来她还跟我说只要咱们赔给她八百万,她就同意拆迁呢。”

“是的,她明明知道咱们绝不可能真的赔给她八百万。”熊威点点头,表示同意许珂的说法。

“也算是咱们倒霉,居然碰上了这样一个钉子户。”许珂问,“主任,你说咱们现在该怎么办?”

熊威点上一支烟,靠在大班椅上抽一口,吐着烟圈说:“事到如今,只有两个办法。第一个,也是最直接最有效的办法,就是强拆。今晚我叫几个人撬开赵婶家的大门,把她用一个麻袋装出来扔在城外乱葬岗,然后你再叫人开动挖掘机连夜把她那间破平房给推倒,等她回来,生米已经煮成熟饭,再怎么闹腾也无济于事,最多多赔点钱给她。如果你怕她事后告咱们的状,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半夜里趁她在家熟睡的时候,一把将她的房子推倒,连人带家具一起埋在废墟下,第二天挖出尸体就说是工作操作失误,误伤人命……”

许珂慌忙摇头,说:“这可不行,上次郑大之死至今余波未了,如果因为暴力强拆而再添命案,事情一旦曝光,咱们很可能会因此而坐牢的。我觉得最好的办法,还是让她自愿在拆迁协议书上签字。”

熊威摸摸下巴上没有刮干净的青色胡楂说:“既然如此,那就只能用第二招了。”

许珂凑上前问:“第二招是什么?”

“逼迁!”

“这招我已经用过了,昨天我断了赵凤霞家的水电,可是根本就奈何不了她。”

许珂把昨天下午自己偷偷剪断赵婶家电线和水管的事说了。

熊威撇嘴一笑说:“断水断电,这也太小儿科了,你完全可以使用更狠毒更暴力的手段去逼迫她,直到让她感到惊恐害怕,心甘情愿在拆迁协议书上签字为止。”

许珂“哦”了一声,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熊威又说:“不过你可不能像断水断电这样冒冒失失地自己去做这些事,一旦被人抓到把柄,就算你能顺利完成拆迁任务,但对你今后的进步也是一个污点。”

“我自己不做,那还能让谁去做?”

“你傻啊,难道不会叫赵婶的女儿女婿去做吗?”熊威把他叫到自己跟前,小声地面授机宜,“黄菁和她老公雷四光都不是什么好人,他们早就觊觎赵婶的拆迁款了,赵婶不同意拆迁他们就拿不到钱,所以现在最着急的人其实不是咱们,而是人家两口子。”

许珂心头豁然开朗,忙不迭地点头说:“我明白了,我这就去找黄菁商量。”

他兴冲冲地转头要走,却又被熊威叫住。熊威说:“你可别跟人家说,是我教你这么做的。”

许珂知道他是怕以后万一事情败露会惹火烧身,就点头说:“我知道,这都是我的主意,跟主任无关。”

他走出单位大门,骑上摩托车去找黄菁。

黄菁跟雷四光结婚之后,拿着她妈半辈子的积蓄在中心城区光明大道开了一间烟酒商行,后来亏得一塌糊涂,连门面租金也支付不起,只好搬到沙井巷开了一间小小的杂货铺维持生计。她老公雷四光没有正式工作,整天游手好闲,在外面晃荡来晃荡去,这也正是赵凤霞这个丈母娘最看不惯他的地方。

许珂找到黄菁的杂货铺时,已经是上午10点多了,杂货铺仍然大门紧闭,还没有开门营业。都到这个点了,还不打开大门做生意,难怪她要亏得一塌糊涂了。

许珂在杂货铺大门前停好摩托车,上前敲敲门,过了好一会儿,屋里才传出一点响动,杂货铺的大门被人从里面打开一条缝,黄菁披散着头发,从屋里探头出来眯眼一瞧,一见是他,立即又把头缩回去,正要顺手关门,许珂上前一步,把脚从门缝里伸进去,抵住门说:“我不是来要那一万块拆迁积极分子奖金的,我来是想跟你商量一下你妈房子拆迁的事。”

黄菁“哦”了一声,这才放下心来,将大门打开半边。

许珂走进去,屋里光线很暗,他眯一下眼睛才适应过来。大门里边是一间二三十平方米的小店,各种杂货堆满一地,连个伸脚的地方都找不到。后面是一间住人的小房间,门帘后面传来雷四光的哈欠声,却不见他出来,估计是还在床上睡懒觉。

黄菁将两个纸箱踢开,搬来一把小凳让他在杂货铺里坐下,然后问:“你想怎么个商量法?”

许珂搓着手说:“木桹街现在的情况你也知道了,所有村民都已经在拆迁协议书上签字,只有你妈妈不肯签字拆屋,她那间平房要是不拆,整个拆迁工作就无法往前推进,而对于你们来说,她不同意搬家,你们就无法从她那里拿到拆迁款,对吧?”

黄菁点头说:“确实是这么个理儿,现在生意不好做,这间杂货铺也赚不到什么钱,而且最近我跟我老公想要个孩子,以后家里的开销会很大,所以我们很想从我妈手里拿到那笔拆迁补偿款,用来补贴家用。”

“我已经跟你妈做了很多思想工作,可是她就是死也不肯拆掉那间房子。其实那间平房又老又旧,真不知道她为什么要如此固执地守在那里。”

“我也不知道,其实我妈并不是一个固执的人,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在这件事上,她却如此不通情理。”

“我这次来找你,其实是想请你再去劝说一下你妈,看看能不能让她尽快在拆迁协议书上签字。”许珂摸摸额头说,“毕竟你是她女儿,血浓于水,我想她最后可能还是会听从你的意见。”

黄菁甩甩头,苦笑道:“我跟我妈的关系你又不是不知道,我的话她要是听得进去,我也不至于在协议书上假冒她签名了。”

许珂故意叹口气,说:“看来你妈这间房子,咱们是拆不了了。”

“那可不行,这房子一定得拆,我和我老公可都还等着拿这笔拆迁款呢。”黄菁看看他,像是给他打气似的说,“你千万别退缩,咱们说服不了她,但咱们可以想办法逼她搬家啊。”

“逼她?”许珂心里一跳,暗想:主任果然没有猜错,赵婶的房子拆不了,黄菁两口子确实比咱们更着急,我这还没有跟她说逼迁的事呢,她倒先提出来了。

他不动声色地问:“怎么逼她?”

黄菁嘴角挑起一丝冷笑,胸有成竹地道:“我妈年轻的时候被毒蛇咬过,所以她最怕蛇了,回头我去市场上买些蛇偷偷放进她屋里,保证她几天都不敢回家。”

许珂点头说:“这个主意倒不错,如果你妈整天跟一堆毒蛇住在一起,她想不搬家都不行了。”

黄菁朝他会心一笑,说:“那你就等我的好消息吧。”

“行,希望能如你所愿,也希望你能早日拿到娘家的拆迁款。”

许珂起身离开杂货铺。

在回木桹街的路上,他的手机响了,一接听,打来电话的是昨天早上与他见过面的华夏寻亲网南州志愿者QQ群群主姜荣。

姜荣在电话里告诉他说,经过自己与网站工作人员对资料库中登记的二十年前失踪儿童信息进行甄别和比对,最终找到了三对与许珂提供的资料高度匹配的寻子父母,这三对父母都是在大约二十年前丢失了孩子,孩子失踪时年约五岁,背上有青色胎记,三个家庭都是居住在山里的农户。

许珂急忙在路边停下摩托车,问:“可以确定谁是我的亲生父母吗?”

“现在还无法确定,也不能说你的亲生父母就一定在这三对丢失孩子的父母中间。不过好在这三对父母都留下了DNA信息,现在我们需要给你做DNA检测,只有通过DNA比对才能最终确定这三对父母中有没有你的亲生父母。”

许珂忙不迭地点头说:“行行行,没问题,那你说要怎样做DNA检测?去医院吗?”

“倒也不用去医院。”姜荣说,“只要你提供DNA样本,比如说你的头发、血液、唾液之类的都可以,具体检测会由我们网站邀请具有资质的医学鉴定机构来进行。”

“那我要怎样才能把DNA样本给你?”

姜荣想了一下,说:“这样吧,我在上次那间早餐店等你,咱们见面再说。”

许珂挂了电话,立即掉转摩托车车头,往青少宫方向开去。穿过几条街巷,很快就来到那家名叫“春香早点”的早餐店前。姜荣比他先到,正坐在门口一把塑料凳上等着他。

他把刚才在电话里说的情况,向许珂复述了一遍,许珂张张嘴,刚想问他什么,姜荣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一样,摆手说:“抱歉,为了保护我们注册用户的隐私,现在我还不能向你透露关于这三对父母的任何其他信息。当然,如果你的DNA与其中任何一对父母比对成功,我们一定会尽全力帮助你跟你的亲生父母团聚。”

许珂见他虽然只是网站义工,却如此恪守职业操守,心中反而生出钦佩之情,说:“行,那我就不问了。”

他用力在头上扯下一把头发,拿一张白纸包好,递给姜荣,问:“这个可以做DNA检测样本吗?”

姜荣点头说:“可以。”他小心地用纸将头发包好,并在上面认真写下许珂的名字,然后揣进自己随身携带的皮包里。

“我们会抓紧时间送去检测,等检测结果出来,无论是否DNA比对成功,我都会第一时间打电话通知你。”姜荣站起身,很正式地跟他握一下手,然后拎着自己的皮包快步离去。

许珂道了谢,看着他渐去渐远的背影,心情有些复杂。自从动了寻找亲生父母这个念头以后,他原本以为要经历一场千辛万苦的寻找才会有结果,却没有想到事情会发展得如此顺利。

他当然希望这次DNA比对能够成功,让他顺利找到自己的亲生父母,可是内心深处却又有些害怕,假如真的找到自己的亲生父母,那他又该怎么办呢?难道要自己离开现在的养父母,回到亲生父母身边?

现在的养父母待他如己出,而且他们除了自己并无其他孩子,一旦他离开,他们就将老无所依,自己又于心何忍?可是如果亲生父母年纪老迈,身边缺少子女亲人照顾,一定要他回家,他又该怎么办呢?

他呆坐在早餐店前想了很久,也没有理出个头绪来,只好摇摇头,把这些烦恼抛到脑后,不管怎么样,先找到亲生父母,弄清自己的身世,再做下一步打算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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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逼迁计划

在这之后的两三天时间里,每天上班许珂都要骑着摩托车到木桹街转几圈。

木桹街早已被搬空,只剩下街道两边那些外墙上写着大大的“拆”字的老房子,街巷里除了偶尔有一两只恋家的狗走过,就再也看不到一个行人。只有赵凤霞家是个例外。她家门外并没有写上“拆”字,大门照常打开,经常可以见到赵凤霞进进出出的身影。

许珂一直在暗中观察钉子户赵凤霞的日常生活,她仍然像往常一样,每天很早起床,吃过自己煮的早餐,就提着蜂窝煤炉到街口路边摆卖茶叶蛋,至少表面看来她并没有什么受到毒蛇惊吓精神惶恐要搬家的迹象。

他不由得心生疑惑,难道黄菁最后关头良心发现,并没有往她妈妈家里投放毒蛇?

晚上下班的时候,他忍不住给黄菁打了个电话。黄菁在电话里说:“不可能没有动静啊,这三天我每天都偷偷往老婆子屋里放进去十多条毒蛇,就算没有真的咬到她,吓也要把她吓个半死啊。”

“可是你妈还是像个没事人一样,该干吗干吗,根本不像受到毒蛇骚扰和恐吓的样子啊。”

黄菁在电话那头沉吟一下说:“那可能是我放的毒蛇不够多,没有吓到她。你别着急,今晚我再放几十条蛇进去,就不信她还敢在那屋子里住下去。”

许珂点头说:“好,一定要吓破她的胆,最好是能让她自动来找我谈搬家拆迁的事。”

“那个……”黄菁迟疑一下,说,“市场里的蛇老贵老贵了,我这几天为了买蛇都花了好几千块,我这也是在为公家办事,你们能不能给我报销一下?”

许珂满口答应,说:“行,只要你能逼迫你妈在拆迁协议书上签字,买蛇的钱我自掏腰包给你报销。”

黄菁嘻嘻一笑,说:“这还差不多。”

下班回家吃完晚饭,许珂惦记着赵婶家里的事,骑着摩托车再次来到木桹街。在木桹街与世纪大道交界的路口,赵凤霞仍然坐在路灯下卖着茶叶蛋,几个从附近学校跑出来的中学生正在照顾她的生意。

许珂把摩托车开进木桹街,忽然看见废墟里人影一闪,他扭头看去,只见一个女人正鬼鬼祟祟朝赵凤霞的平房靠近,再一细看,这女人正是黄菁。黄菁手里提着一个网袋,里面有什么东西在缓缓蠕动,正是一袋子花花绿绿的毒蛇。他不由倒抽一口凉气!

他停下摩托车,蹑手蹑脚跟在黄菁后面。只见黄菁溜到她妈妈屋侧的窗户下,从打开的窗户里把一袋毒蛇全都倒了进去。许珂看得心惊胆战,一不小心脚下踢到一块砖头,弄出哗啦一声响动,也把黄菁吓了一跳。

黄菁回头一见是他,这才放下心来,朝他挤挤眼,做出一个胜利的手势,然后身形一晃,从路灯光照不到的黑暗中溜走了。

直到回到家,躺在床上,许珂的心还在怦怦跳个不停,那一袋毒蛇如果突然出现在他房间里,估计他立即就要吓个半死,不知道赵婶晚上摆完地摊回家会吓成什么样。这个黄菁,倒也真下得去狠手,一下给她妈屋里放进去这么多毒蛇,万一赵婶被蛇咬到可怎么办?

后来他又想,要是她真的被毒蛇咬到也许更好,赵婶死于毒蛇之口,那这个钉子户的问题就彻底解决了。

第二天早上,许珂上班前特意绕道去了一趟木桹街,想看看赵婶一晚上与那么多毒蛇共处一室,到底被吓成了什么样子,不想刚到街口,就看见赵婶仍然像往常一样在街道边摆摊。只不过她今天摆卖的并不是茶叶蛋,而是在街边支起一块门板,上面摆放着十来个大玻璃酒樽,酒樽里装着泛红的药酒,酒液里还浸泡着一些花花绿绿的毒蛇。不用吆喝,早已有不少人围拢过来,纷纷掏钱买她的蛇酒。生意可比卖茶叶蛋好多了。

许珂一个趔趄,差点从摩托车上掉下来。这个赵婶,非但没有被满屋子的毒蛇吓破胆,反而还把那些毒蛇抓了泡酒,把蛇酒拿出来摆卖,这也太出人意料了。

他掏出手机给黄菁打电话,把看到的情景告诉她,黄菁在电话里也惊到了,将信将疑地说:“不可能吧,我妈平时最怕蛇了,怎么敢去抓蛇泡酒?”

挂断电话,许珂忽然看见赵婶的目光透过抢购蛇酒的人群,朝他这边望了一眼,那眼神中竟然透出一种罕见的倔强之色。

他不觉心头一震,看得出来赵婶其实早已知道她屋里那些毒蛇是怎么来的了,但她宁愿冒着被咬伤的危险去将那些毒蛇一条一条抓起来,也绝不向投放毒蛇的人妥协。到底是什么让这个对毒蛇怀有深深恐惧的老婆子突然鼓起如此大的勇气,难道仅仅是因为她想要抗拒拆迁保住自己的家园?

回到单位上班,许珂生怕熊威向他催问赵凤霞家拆迁的事,自己已经对赵凤霞家断水断电,甚至还怂恿黄菁往她家里投放毒蛇,都没有逼迁成功,他自己也觉得十分恼火,如果这时候向熊威汇报情况,主任一定会怀疑自己的办事能力。

路过熊威办公室门口时,他听到屋里有人在大声说话,知道主任在,顿时连大气也不敢喘,轻手轻脚想从他办公室门口溜过去,却不想还是被熊威一眼瞧见。

“许珂你过来一下!”主任在屋里冲着他喊。

许珂应了一声,只得硬着头皮走进去,办公室里除了熊威,还站着一个人,这个人许珂认识,是木桹街村民,因为他右腿先天残疾,走路一瘸一拐,所以大伙都叫他周一拐。周一拐喜欢酗酒,而且脾气暴躁,村里人都有点怕他。

他远远地就闻到了周一拐身上的酒味儿,知道这家伙肯定又喝了不少酒,不由得微微皱一下眉头。周一拐正靠在办公桌前,神情激动地在跟熊威说着什么,横飞的唾沫把办公桌上一份文件都打湿了。

看见许珂进来,熊威像是盼到了救兵一样,对周一拐说:“那个……我还有个会要开,你有什么问题可以向咱们许副主任反映。”他显然已经被周一拐纠缠得厌烦了,赶紧起身,拎起皮包溜出办公室。

许珂有些诧异,问周一拐:“你有什么事?”

周一拐喷着酒味,粗声大气地说:“我就是想来问一下,咱们村的人都已经搬走了,这拆迁工作为什么还没有开始?”

“这个……”许珂迟疑一下,说,“关于拆迁的事,咱们还有点情况没有处理完。”

“还有什么情况没有处理完?”周一拐敲着桌子说,“你们办事像羊拉屎一样磨磨叽叽的,要是耽误了全体村民回迁的时间,你们负责得起吗?”

许珂听他吵嚷半天,才明白他的真正来意。这个周一拐,因为身有残疾,且脾气太臭,又是个酒鬼,虽然已经三十多岁却还没有成家,去年好不容易谈了个女朋友,人家嫌他家的房子太旧太烂,说等他家什么时候能盖上新房子,就什么时候跟他结婚。

周一拐家里穷,本来没有钱盖新房,正好这时木桹街要进行城中村改造,根据现在的拆迁协议,城中村改造之后他们家不但可以得到一套回迁新房,还能拿到一百多万补偿款,这可真是天上掉馅饼的大好事啊!周一拐乐得做梦都能笑出声来。按照协议规定,改造工程明年年底前必须完工,也就是说明年年底前村民们就能回迁并住上高大上的新房子。所以周一拐跟女朋友商量,也把婚期定在了明年腊月,回迁新房钥匙一到手,两人就立即摆酒结婚。

为了能顺利搬进新房结婚,周一拐成了木桹街最支持拆迁计划的人,也是第一个在协议书上签字,第一个搬出木桹街到外面租房子住的人。他搬出木桹街已经两个多月了,按理说村里的拆迁早该动工了,可是他今天回到木桹街一看,村子里冷冷清清,一点动静都没有。他不由得急了,照这样耽搁下去,明年肯定不能如期回迁,那他结婚的事也就泡汤了。加上今天喝了点早酒,一性急,就跑到居委会找领导讨说法来了。

得,原来主任甩给了自己一个烫手的山芋!许珂只好向他解释说:“很感谢你们这么支持咱们村的改造工作,村里拆迁的事一开始进展得挺顺利,按照咱们的计划这个时候确实早就应该有施工队进村开始施工了,可是就在临开工前的时候出了点意外,咱们村还有一户人家不肯在拆迁协议书上签字,成了阻碍拆迁工作的钉子户,目前咱们正在想办法解决这个问题。”

“去他的,这么好的补偿条件,为什么还不愿意拆迁?”周一拐骂了一句脏话,然后问,“这个钉子户是谁啊?”

“是赵凤霞。”

“哦,就是那个卖茶叶蛋的死老婆子?”

许珂点头说:“就是她。”他把自己跟赵婶交涉谈判的过程说了。周一拐愤愤地说:“你们就是书生办事,三年不成,照我说咱们把几辆挖掘机开过去,直接把她房子给扒了不就行了?哪来那么多废话。”

许珂严肃地说:“这可不行,强拆民房,可是要坐牢的,如果赵婶在屋里,拆屋时闹出人命案来,说不定还得要为这事吃枪子呢。”

“这个死老婆子,自己不想住新屋就算了,还耽误其他人的回迁计划,真是不得好死。”

“是啊,现在赵婶的态度很坚决,说是宁死也不拆迁。”

“那可怎么办?”

许珂叹口气说:“没有别的办法,只能抓紧时间做赵婶的思想工作,希望她能早点在拆迁协议书上签字。”

“这老婆子,脾气古怪得很,等你们做通她的思想工作,不知道要等到猴年马月去。”周一拐显然对他的回答并不满意。又在办公室里站了一会儿,见许珂不再理他,这才讪讪地离去。

“如果她真的想死,老子倒愿意成全她。”他走出办公室的时候,小声地嘟囔了一句。

看着周一拐一瘸一拐离去的背影,许珂感受到了比挨了主任的批评更重的压力,木桹街的整个拆迁改造工程,就因为赵凤霞这个钉子户而全部搁浅,这对那些积极配合拆迁工作的村民来说是极不公平的。

“绝不能再耽搁下去了,”他在心里暗自催促自己,“一定要尽快搞定赵婶这个钉子户!”

可是他坐在办公室里想了一上午,甚至还上网搜索了“逼迁绝招”,也没有想出什么好办法来。

中午回家吃过午饭,下午上班的时候,许珂去找主任熊威,希望他能和自己一起去跟赵婶谈判,毕竟他说话比自己有分量,也更让村民信服。

他来到主任办公室,熊威正在接听办公桌上的电话。“好的,我马上到!”他听到主任在电话里这样答复对方。

挂了电话,熊威立即起身对许珂说:“你来得正好,赶紧的,跟我去一趟医院。”

“去医院?”许珂愣一下神,问,“发生什么事了?”

熊威一边拎起自己的皮包,一边语速很快地说:“今天中午,有人看见赵婶倒在街边自己的摊位前,全身抽搐口吐白沫,于是立即拨打120急救电话。赵婶很快被送进医院抢救,医生觉得她的病情有点蹊跷,就报了警。刚才是刑警大队一个女警察打电话给我,她现在就在医院,赵婶还没有苏醒,经初步了解觉得事有可疑,可是警方联系不到赵婶的家人,只好把电话打到居委会来了。咳,废话少讲,你赶紧跟我一起去看看。”

两人快步下楼,许珂上了熊威的小车,熊威把车直接开到人民医院,在急诊室找到了赵凤霞。

赵凤霞正躺在急救病房里,三名医生正在紧张地对她进行抢救。一男一女两名年轻警察坐在病房门口的长凳上,看见熊威和许珂,女警察首先迎上来,问:“你们是……?”

熊威说了自己的身份,又介绍说:“这位是咱们居委会副主任许珂。”

女警察跟他们握一下手说:“两位好,我叫欧阳若,是市公安局刑警大队的,这位是我同事方可奇。今天中午我们接到医院报警,说他们接收到一位毒鼠强中毒的急诊病人,怀疑有人为投毒的可能,所以想请咱们警方协助调查。送病人入院的那位路人只知道她叫赵凤霞,住在木桹街,并不知道她家人的联系电话,所以咱们只好给你们打电话……”

许珂朝抢救室望一眼,问:“赵婶现在情况怎么样了?”

欧阳若摇摇头说:“情况不妙,我刚才问过医生,说是还需要抢救,结果很难预料。”

那个叫方可奇的男警察的目光一直在许珂和熊威身上逡巡着,问他们:“你们知道病人家里人的电话吗?”

熊威说:“她有一个女儿叫黄菁,已经嫁出去了,不过仍然还在咱们南州市区。”

“我有她的电话,要不要我打电话叫她过来?”许珂小心地征询两位警察的意见。

欧阳若点头说:“好的,多谢你了。”

许珂掏出手机,走到一边给黄菁打电话。

十几分钟后,黄菁匆匆赶到。在楼梯间看到黄菁的一刹那,许珂忽然心头一跳,赶在她与警察见面之前一把将她拉到一边,压低声音问:“不会是你干的吧?”

“什么我干的?”黄菁一脸莫名其妙。

许珂四下看看,见没有人注意到自己这边,就凑到她面前说:“你妈中午中毒了,中的是毒鼠强的毒,警察说很可能是有人投毒。该不会是你用毒蛇逼迁不成,然后又……”

“我呸,你说什么呢?我怎么会做这样的事?再说中午我一直在杂货铺门口跟人家打麻将,根本就没有离开过,怎么给我妈下毒?”黄菁上下打量他一眼,目光闪烁两下,“咦,你这么紧张干什么?我妈不肯拆迁,我怎么觉得你比我还着急,难道给我妈投毒的人是你?”

“别开玩笑,怎么会是我?”许珂一脸认真地否定了她的推断。

这时抢救室门口传来脚步声,一个医生一边抹着额头上的汗珠一边走出来。许珂见状,立即停止了跟黄菁的对话。众人迎住医生问:“病人情况怎么样了?”

医生有点疲惫地说:“经过咱们抢救,病人已经脱离生命危险,但目前仍然处于昏迷之中,什么时候能醒转过来还不知道。”他看看围在自己跟前的几个人,“你们谁是病人家属?请跟我去办一下入院手续,病人需要转到住院部继续治疗。”

黄菁有点不情愿地举一下手,说:“我是她女儿。”

“那你跟我来吧。”走了两步,医生又回头问,“你带钱没?”

黄菁没好气地说:“我哪会想到发生这样的事,身上一分钱也没有带。”

许珂叹口气,掏出自己的钱包,里面还有六百多块钱,又找熊威借了几百元,凑够一千块,从后面递给她说:“先给你妈办好住院手续再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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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亲生父母

第二天早上,那个名叫欧阳若的女警察打电话告诉熊威和许珂,经过警方连夜排查,现已查明赵凤霞确实是被人投毒了,有人在她喝水的茶杯里投放毒鼠强,最终导致其中毒入院,而且警方已经抓到投毒凶手。凶手也是木桹街居民,名叫周齐礼,是个残疾人,外号叫周一拐。

据周一拐被抓后交代,他急着等明年回迁新房后跟女朋友结婚,眼见赵凤霞成了全村唯一一个不肯拆迁的钉子户,他怕她会耽误木桹街的整个拆迁和改造工作进度,从而拖后村民们回迁新房的时间,更怕因此而影响自己的婚期,所以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就想着把赵凤霞弄死算了。只要她一死,自然就做不成钉子户了。

昨天中午,他喝了些酒,然后拿着家里用来灭鼠的一包毒鼠药,来到木桹街,看到赵凤霞正在街口摆摊,就趁她坐在摊位后边打盹的当儿溜到她背后,把她放在椅子下的茶杯拿起来拧开盖子,将毒鼠药放进茶水里,然后躲在不远处暗中观看,果然没过多久,赵凤霞喝了杯子里的茶水就中毒倒地了。他以为大功告成,吹着口哨扬长而去,却没有想到赵凤霞最终被路人救起并送医抢救。

警方先是勘查到毒药是投放在茶杯里的,然后根据上面一个指纹锁定了凶手周齐礼。

没想到凶手竟然是周一拐!听完警方的情况通报,许珂不由倒抽一口凉气,他想起周一拐昨天说的那句话:如果她真的想死,老子倒愿意成全她!原来他说的并不是一时气话。

熊威长长地叹息一声,说:“可惜了啊!”

许珂也跟着叹气,说:“是啊,周一拐明年就要结婚了,现在闹出这么个事,他恐怕得吃好几年牢饭,这婚是肯定结不成了,估计连女朋友都要跑了。”

“傻啊你,我可不是可惜周一拐这小子,”熊威白了他一眼,“我是可惜赵凤霞这个老婆子……”

“可惜赵婶?”

“她要是真的被毒死,咱们倒省事了。”

许珂看看主任,心里忽然很不是滋味。他觉得熊威的想法未免也太极端了些。

一股难受的情绪还没有缓和过来,他的手机又响了,一接听,居然是医院打来的。听声音,正是昨天在医院见过的抢救赵婶的主治医师张医生。

张医生在电话里说:“赵凤霞已经苏醒过来,不过她……”

许珂忙问:“她怎么了?”

“她刚一醒来,就吵着要出院,我们怎么拦也拦不住,要不你们过来一趟吧。”

“好的,我们马上过去。”

挂断电话,许珂把情况跟主任说了,熊威把手里的茶杯往办公桌上重重一放,没好气地说:“这个死老婆子,可真能折腾。”

两人驱车赶到医院,赵凤霞果然已经从昏迷中苏醒,但脸色苍白,看上去精神状态并不算好。她手背上还打着吊瓶,却正在跟旁边的护士吵嚷着,叫护士赶紧把针头拔了,她现在就要出院。

许珂往病房里瞧一眼,并没有看见黄菁,就问张医生她女儿呢。

张医生双手一摊,摇头说:“她女儿昨天在这里待了不到半个小时就走了,直到现在都没有再来过。”

许珂在心里直叹气,也许现在唯一能吸引黄菁回来看她母亲一眼的,就只有那笔不菲的拆迁补偿款了。

他走到病床前,看看赵凤霞说:“赵婶,你现在还没有完全恢复过来,还是听医生的话,在医院里多住几天吧。”

“不住了,我一分钟也不愿在这里待了,我要回家……”赵凤霞见护士不肯给她拔针头,索性自己一把将针头拔下,下床要走。

许珂拦住她说:“赵婶你是担心医疗费吧?你放心,昨天我和主任已经帮你交了一千块钱,够你在医院住几天了。如果不够的话,我们再替你想想办法。”

赵凤霞瞪他一眼,冷声道:“你们以为帮我交了一千块钱医药费,我就会感激你们,同意你们拆我的房子吗?”

许珂被她呛得接不上话。

熊威早已看穿赵婶的心思,问张医生:“她现在的情况怎么样,能够出院吗?”

张医生瞧了赵凤霞一眼,迟疑着说:“她现在已经没有什么大碍了,就是身体有点虚弱,最好是能在医院再住几天,咱们再观察一下。”

熊威说:“算了,既然她执意要出院,你们就让她走吧,或者你给她多开点药,让她带回家自己慢慢调养。”

“主任,可是她——”许珂想说什么,却被熊威摆手打断。

熊威看看赵凤霞,脸上带着一丝揶揄的笑意,说:“许珂,你想错了,赵婶担心的不是医药费,她担心的是她家的房子,她怕咱们趁她不在家的时候偷偷把她房子给拆了。”

赵婶鼓着眼睛说:“对,我就是怕你们这些强盗偷偷拆掉我的房子。我死也要死在自己家里,如果你们要强拆,最好把我直接埋进那些砖头瓦块下面。”

熊威略显尴尬地看看张医生,说:“既然这样,那就让她出院吧,看她还有力气骂人,估计一时半会儿死不了。”

张医生只得无奈地点头同意。

许珂打电话给黄菁,希望她能来接她妈妈出院,黄菁在电话那头甩过来两个字:“没空!”许珂苦笑一声,只得扶着赵婶坐进熊威的车里,请主任开车送她回去。

车至半途,许珂的手机唱起歌来,姜荣打电话问他:“现在有空吗?”

许珂不由得挺直了身子,问:“有事吗?”

姜荣在电话那头显得有些兴奋,说:“你的DNA比对结果出来了,那三对寻找孩子的父母中,果然有一对是你亲生父母!”

“真的吗?”许珂手一抖,手机差点从耳朵边掉下来。

“当然是真的,亲子鉴定证明就在我手上拿着呢。”姜荣说,“你现在有空没?我还是在那家早餐店等你,咱们见面再说。”

“好……好的,我马上到。”许珂连说话的声音都有点颤抖了。

挂了电话,他对熊威说:“主任,我有点急事,先下车了,赵婶就麻烦你送她回去吧。”熊威“哦”一声,在路边停下车,还没来得及问他发生什么事了,许珂就已经打开车门跳下车。

许珂飞身翻越马路中间的隔离栏,跑到街道另一边,招手叫了一辆出租车,直奔青少宫对面那家早餐店。

来到那家名叫“春香早点”的早餐店,姜荣什么也没有说,只是从皮包里掏出一份用A4纸打印的文件递给他。

许珂接过一看,原来是一份亲权关系DNA鉴定书,上面第一栏基本情况里写着,被鉴定人1姓名:许珂,被鉴定人2姓名:于满仓,委托单位是华夏寻亲网,委托鉴定事项为亲权关系鉴定;第二栏为检验结果,一个长长的表格里写满了各种复杂的英文名称和数据。他的心怦怦直跳,没有耐心一项一项地细看,直接把目光投向最下面的鉴定结论栏,只见那里赫然写着:父系可能性为99.9999%。鉴定书右下角盖着一个鲜红的印章,表明鉴定单位为外省某医学检验中心。

许珂拿着鉴定书的两只手开始颤抖起来,他把鉴定书看了好几遍,确信自己没有看错之后,才抬起头来,问:“这么说来,我的亲生父亲叫于满仓?”

姜荣点头说:“是的,没错,你本来姓于,你父亲名叫于满仓,母亲叫孙菊。”

“那他们……”

姜荣拿出一个笔记本,把上面记录的信息一项一项告诉他。

于满仓夫妇是沙坪县麻岭乡农民,家住麻岭山下。他们有一个儿子名叫于小龙,大约二十年前,于小龙五岁的时候,被一个开着三轮摩托车的卖货郎拐走。后经多方查找,终无音信。七八年前,在志愿者的帮助下,他们在华夏寻亲网发帖寻子,并留下DNA样本。没想到在网站和志愿者共同努力下,竟然真的找到了他们的亲生儿子。

“还有,你不是常常梦见自己被关在一间不停摇晃的小黑屋里吗?”姜荣合上笔记本说,“据我了解,二十年前你正是被那个卖货郎塞进三轮摩托车后面一个小货箱里带走的,所以你噩梦中的那间摇晃的小黑屋,应该就是那个把你从村子里带出来的小货箱。”

“你们……真的找到我亲生父母了吗?”许珂虽然已经看到亲子鉴定书,但仍然有种虚幻的感觉。

姜荣笑了,指指他手中的鉴定书说:“你可以不相信我,但这个DNA鉴定结果你总不能不相信吧?”

“我……我只是感觉太突然了……”

许珂忽然从凳子上滑下来,蹲在地上,双手捂着脸像个孩子似的呜呜大哭起来。

姜荣急忙将他拉起,说:“别这样,你看好多人都在看着你呢。”

许珂这才止住哭声,重新坐到凳子上,抹抹脸上的泪水说:“我……我想去看看他们,可以吗?”

“当然可以,我们已经有当地志愿者通知你亲生父母了,他们也很想见到你。我们都已经安排好了,只要你时间允许,随时都可以过去与他们相认。我的小货车就停在外面,我现在就可以送你过去。”

“真是太感谢你们了……”许珂握住他的手,不知道说什么才好,最后退一步,朝他深深鞠了一躬。

姜荣急忙扶住他,两人走出早餐店,许珂果然看见街边停着一辆白色厢式小货车。姜荣打开车门坐在驾驶位上,许珂在他旁边坐下来。

姜荣很快就把小货车开出市区,一路往沙坪县方向驶去。

沙坪县就在南州市北面,两地之间以麻岭山为界,翻过麻岭山,就是沙坪县的麻岭乡。早年间要想翻越麻岭山,必须得走山上狭窄陡峭的盘山公路,不但速度缓慢,路途颠簸,而且还十分危险,后来两地间修通了二级公路,有隧道直接从麻岭山穿过,两地交通才变得方便起来。

姜荣的小货车在公路上行驶了一个多小时,从麻岭山隧道穿过,就已经到了沙坪县界。这时他的手机响了,他放缓车速接听完电话,扭头看见许珂坐在旁边脸色凝重,一直没有开口说话,就安慰他说:“其实你不用担心,我们在沙坪县有个志愿者叫阿慧,她已经联系过你父母,安排好了见面事宜。”

许珂点点头,却仍然没有说话,此时他的心情就像一锅煮沸的水,既热切期望见到自己失散二十年的亲生父母,却又害怕见面的那一刻真的到来,既有些紧张激动,更多的是忐忑不安:我已经离家二十年,爸爸妈妈老了吗?他们现在变成了什么模样?如果见面后他们要把我留在身边,再也不让我走,那我该怎么办?养父母那一边,我真的放得下吗?……心绪就像不远处的山峦,起起落落,难以平静。

根据手机地图导航,姜荣从山边一个路口拐下公路,只见路边正有一个短发女人在向他们的车子挥手,那女人身上穿着一件绿色马甲,胸前印着华夏寻亲网的logo。姜荣对许珂说:“这就是阿慧,因为我不识路,所以她过来带我们过去。”

他在路边将车停下,招呼阿慧上车,阿慧拉开车门在后排座位上坐下,用一只手比画着给姜荣指路。

姜荣根据她的指引,开着小货车在山脚下一条狭窄的土路上拐了几个弯,再往前行不远,就进入了一个小山村。村子的一边靠着大山,另一边是成片的稻田,村里多是红砖瓦屋,间或有一两幢楼房,看上去这并不是一个富裕的村子。

不知道是离家越来越近,心情过于激动,还是道路坑洼不平行车颠簸的缘故,许珂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动得越来越快。他深深吸了口气,用手按住胸口,仿佛是要把一颗扑通乱跳的心按回去一般。

货车沿着村道向前行驶了十来分钟,阿慧忽然指着路边一间红砖青瓦的房子说:“就是这儿!”话音未落,那屋里早有一对中年夫妇听见货车响声,从大门里边跑出来。

许珂他们跳下车,那对夫妇急忙上前将三人迎住。

阿慧向姜荣和许珂介绍说:“这就是于满仓和孙菊。”然后又回头向对方介绍了姜荣和许珂二人的身份。

许珂定定地瞧着那对夫妇,只见二人四十七八岁年纪,但头发已经斑白,额头布满皱纹,显然是为了生活日夜操劳留下的印记。他不由鼻子一酸,几乎当场流下泪来。因为是刚刚见面,于满仓夫妇既激动,又显得有些拘谨,见他站在那里发愣,以为他是怀疑二人的身份,急忙抖索着从口袋里掏出身份证,说:“孩子,我们就是你爸爸妈妈啊,不信你看……”

许珂看到他那双微微颤抖的皲裂的手,积蓄在眼眶里的泪水再也忍不住流了下来,叫一声“爸、妈”,扑通一下跪倒在二人跟前。于满仓夫妇急忙将他扶起,一家人分开二十年后再团聚,早已抱头哭成一团。连旁边的阿慧看了,也忍不住抹起眼泪来。

姜荣劝住他们道:“外面风大,咱们进屋说话吧。”

于满仓夫妻这才擦擦眼泪,将三人让进屋里,孙菊坐在许珂旁边,拉着他的手将他左看右看,好像是在审视一件失而复得的宝贝一样。许珂被她看得脸色通红,有点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去。

于满仓碰了妻子一下,说:“你赶紧倒茶去,别老盯着孩子看,看得人家都害羞了。”一句话,逗得大家都笑起来。

趁着孙菊起身倒茶的当儿,许珂扭头打量着屋子里的陈设。这是一间并不宽敞的堂屋,与大门相对的墙壁上摆着神龛,下面是一张饭桌,屋角摆着一些犁啊耙啊之类的农具,头顶的房梁上还有一个燕子窝。他久居城市,看到这些已是十分陌生。再抬头从门口望出去,门外的那座麻岭山倒是瞧着有几分眼熟,应该就是经常出现在他梦境里的那座儿时常去玩耍的大山了,只是山坡上光秃秃的,已经没有他记忆中硕果飘香的果树。

孙菊给大家倒完茶,又从屋里拿出一张照片给许珂看,那是一张有点模糊的黑白照片,拍摄的是年轻的于满仓夫妇抱着一个两三岁的孩子咧嘴一笑的镜头,背景则正是这间老屋。

“这孩子就是你呢,”孙菊指着照片中的孩子问许珂,“你还记得吗?”

许珂摇摇头说:“我被拐卖之前的事,都已经不记得了。”

孙菊一听,眼圈一红,又流下眼泪来。于满仓不满地瞧她一眼,说:“孩子都回来了,你应该高兴才对,怎么老是哭呢。”他掏出一根烟,点燃抽了一口,咳嗽两声,跟许珂说了他小时候被拐的经过。

许珂在这个家的名字叫作于小龙。大约二十年前,就在小龙五岁生日前几天的一个下午,有一个从外地来的卖货郎开着一辆三轮摩托车在村里兜售杂货,当时于满仓夫妇都在离家不远的田里劳作,小龙一个人在家门口玩耍。

当卖货郎经过时,小龙被他车上的铃铛声吸引,跟着卖货郎跑出了村口。当时卖货郎估计是见到四周无人,所以就起了歹心,先是拿了几块糖给他吃,然后就突然抱起他,将他塞进车后一个货箱里,没有再作停留,很快就开车跑了。

这一幕恰巧被村里一个老人看见,立即通知于满仓夫妇,等他们带人去追那卖货郎时,早已不见他的踪影。夫妻俩到辖区派出所报案,警察调查一阵,完全没有结果。后来于满仓夫妇辗转打听到那个卖货郎曾经在江海县出现过,他们又立即赶到江海县寻找,但却如同大海捞针,根本没有办法打听到儿子的下落。时间一年一年过去,虽然他们一直没有放弃寻找孩子,但最后仍然是无果而终。

七八年前,阿慧和另一名志愿者听说他们家曾经丢失过孩子,就帮助他们在华夏寻亲网注册并发布寻找儿子于小龙的帖子,还留下了DNA血样。事情已经过去近二十年,于满仓夫妇本来对找寻儿子已经不抱希望,却没有想到在这家寻亲网站的帮助下,居然真的让他们在有生之年见到了被拐失踪的亲生儿子。

“儿啊,这二十年,妈真是想死你了!”孙菊拉着许珂的手不住摩挲着,好像一放手就会再次失去他一样,“这二十年,你都在哪里啊?听阿慧说你住在一个城里人家里,他们……你养父母对你好吗?他们有没有打你骂你让你受委屈?”

“妈,您别担心,我养父母对我很好……”

许珂就把自己五岁时被拐卖到江海县养父母家,然后又跟着养父母搬迁到南州市生活的经历,都详细说了。

他说:“我养父母家里没有别的孩子,他们对我像亲生儿子一样,还供我上了大学……我一直以为自己是他们亲生的,直到不久前见到他们的体检单,发现自己的血型跟他们的血型不符合血型遗传规律,这才开始怀疑自己不是他们亲生的……”

“那就好,那就好,”孙菊说着又泪眼婆娑起来,“自从你被那天杀的人贩子拐走后,我就老是梦见你被卖给了黑窑厂做苦力,又梦见你被打断手脚去街上做乞丐,我的心里一直痛了二十年啊……”

“那这么多年。”许珂看看她,又看看于满仓,问,“你和爸爸又是怎么过来的?”

于满仓话不多,叹息一声,闷头抽着手里的烟。倒是孙菊打开了话匣子,告诉他说:“你被拐走后,我和你爸找了好多地方,也没有寻到你,那时你爷爷奶奶还在世,就劝咱们再要几个孩子,所以后来我跟你爸又给你生了两个弟弟和一个妹妹。你两个弟弟现在在县城打工,你妹妹还在乡中学上学……家里负担重,你看这房子都还是你小时候住过的样子,一直没有翻新呢。”

听着他们母子俩的对话,不知道为什么,于满仓脸上的表情渐渐变得凝重起来,他把手里那支烟抽完后,将烟屁股丢到地上踩一脚,然后将阿慧拉到一边,低声说了几句话。阿慧点点头,将他的话转告给许珂说:“你爸说这么多年委屈你了,现在好不容易一家人相认,按理说应该马上将你接回家来,可是家里的情形你也看到了,这屋子已经旧了,而且也没有几间房,如果把你接回家,弟弟妹妹们就没有多余的房间住了。你爸的意思是,既然养父母待你不错,那你就在他们那边先住着,等家里盖了新房子,再把你接回家住。”

许珂心中有些酸楚,但也暗暗松了口气,他一直担心如果与亲生父母相认他们坚持要自己回到他们身边,而自己却又割舍不下无人照料的养父母,那可怎么办,现在听阿慧转述了爸爸的意思,他的一颗悬着的心这才放下来。

他点点头,对于满仓夫妇说:“爸、妈,你们放心,家里的情况我都看到了,我知道家里弟妹多,你们二老负担重,以后我会仍然跟养父母住在一起,但两边家里都会走动,两边的父母我都会孝顺,等我挣了钱,再帮你们建个新房子。”

孙菊拉着他的手,含泪欣慰一笑,说:“这孩子,真懂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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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杀夫埋尸

许珂回到南州市,已经是晚上时分。到家时,他母亲——养母魏东美看见他双目通红,不由担心地问:“儿子你眼睛怎么了?怎么红得这么厉害?”

许珂怕养父母伤心,决定暂时向他们隐瞒自己寻亲的消息,就说:“咳,这两天一直在木桹街拆迁工地上跑,可能是眼里进去沙子了,今天一直疼得厉害。”

魏东美是护士,立即紧张起来,说:“哎哟,这可不能马虎,沙子弄出来了吗?快让我看看。”

许珂摆摆手,故作轻松地说:“没事,现在已经不疼了,晚上睡一觉就好了。”他转过身,丢下一脸愕然的母亲,快步走进自己的房间,关上房门后,重重地倒在床上。回想着今天白天与亲生父母相见的场面,眼泪忍不住又流下来。

这一个晚上他睡得并不踏实,第二天早上起床,眼睛仍然有些发红,他不敢让母亲看见,早早地就出门上班去了。

来到居委会,正好碰见熊威拎着皮包快步下楼,许珂叫了一声“主任”,熊威点点头,本来已经与他擦肩而过,却又回头叫住他:“哎,那个许珂啊,赵婶这个钉子户,你可得抓紧时间给我拔掉,昨天下午我到街道办开会,上头可是点名批评我了。”

许珂忙点头说:“主任,我会抓紧时间的。”

熊威一脸严肃的表情,让许珂感受到了肩上的压力。主任走后,他一个人在楼道里呆立了半天,最后连办公室也没有进,直接扭头下楼,骑上自己的摩托车,直往木桹街开去。

来到街口,却没有看见赵婶像往常一样在街边摆摊卖茶叶蛋,这个倔强的老婆子,应该是昨天才从医院出来,身体虚弱,所以再要强也没有办法强撑着出来摆摊。他把摩托车从堵在路口的两台挖掘机中间开进去,看见赵婶家里大门打开着,她正坐在门口端着一个搪瓷碗吃早餐。

“赵婶,你身体好点了没?”许珂停好摩托车,想像以前一样坐在门口跟她拉拉家常。

谁知赵凤霞看见他,脸色往下一沉,忽然将嘴里一口没有吃完的早餐“呸”的一声,朝他吐过来。许珂吓了一跳,急忙闪身避开,赵凤霞连话也懒得跟他说,起身走回屋里,“砰”一声关上大门。

许珂吃了个闭门羹,心里一阵气急,双拳紧握,真恨不得将门砸开,闯进去抓住她的手指,强行让她在拆迁协议书上摁下手印。但他知道,若非赵婶心甘情愿,他强行让她摁下手印也没有任何用处。

他在门口站了足足五分钟,终于喘了一口粗气,将两只拳头缓缓放开。就在这时,他看见隔壁楼房门口晃过一条人影。他立即警觉起来。因为有些村民搬家时走得匆忙,还留下了一些值钱的家具和电器在家里,偶尔会有小偷光顾。

“是谁?站住!”

他大叫一声,立即追赶过去。跑了几步才看清,原来是住在赵凤霞隔壁的老张婆拎了一只大布袋从家里走出来。许珂这才松一口气,问:“张阿婆,你怎么回来了?”

老张婆说:“现在天气有点凉,我想起有一张被子放在家里还没拿走,所以回来拿一下。”她把手里那个鼓鼓囊囊的袋子拿给他看。

老张婆已经有六十多岁,老腿老脚,走路已经不是十分灵便。许珂知道搬出木桹街后她一直租住在开发商提供的安置房里,那里离木桹街有四五里路远,老太太走回去估计都要到大中午了。他上前帮她提起被子说:“张阿婆,您坐我的摩托车,我送你回去吧。”

老张婆连声道谢,许珂将她扶上车,叮嘱她坐好,然后开着摩托车出了木桹街,拐上了世纪大道。

将老张婆送到出租屋后,又将她从车上扶下来。老张婆下车的时候,问他:“听说村里施工队停工,是因为赵婶家一直不肯拆迁是吧?”

许珂叹口气说:“是啊,现在她成了全村唯一不肯搬家的钉子户。”

“这也难怪了,”老张婆似有所悟地点点头,“我早就知道她肯定不会同意你们拆她家房子的。”

许珂听出她话里有话,就问:“您早就知道了?”

“我当然知道了,”老张婆忽然神秘兮兮地四下张望一番,然后凑到他耳朵边压低声音告诉他,“这事啊,住在她家附近的人都知道的。”

“到底是什么事啊?”

“那已经是十几二十年前的事了吧,当时她儿子在村子后面的清沟河游泳被淹死了,而且那个时候赵婶正好就在河边洗衣服,孩子就在她眼皮子底下被淹死,她却没有发觉。她老公,哦对了,她老公叫黄益坤,黄益坤觉得正是因为她的疏忽才会导致儿子出事,他觉得是赵婶害死了自己的儿子,在他儿子被淹死的那天晚上他们夫妻俩大吵了一架,好像还打起来了,而且我们住在周围的邻居还听见他们家半夜里传出用铁锹在地上挖坑埋东西的声音,然后从第二天开始,就再也没有人见过她丈夫黄益坤。她对别人说她老公因为儿子被淹死太过伤心而半夜离家出走了,但是我们邻居都怀疑……”

“怀疑什么?”

“怀疑那天晚上他们吵架的时候,她把黄益坤给杀了,然后把尸体埋在了自己家里。”

“不会吧,怎么可能会有这样的事?而且赵婶看起来也不像一个杀人凶手啊!”

“你懂什么,吵架的时候人在气头上,什么事情做不出来?”老张婆瞪他一眼,说,“再说她老公离家出走的时候谁也没有瞧见,光凭她一面之词,也不能让人相信,对不?最让人可疑的是,从那之后,黄益坤就再也没有回来过,也再也没有人见过黄益坤。本来我就觉得有点奇怪,现在赵婶她死活不让你们拆屋,你说这是为什么?”

“为什么?”许珂见她脸上露出古怪的笑意,忽然心中一动,“难道她是怕咱们动工的时候,从她家地底下挖出她丈夫的尸体?”

“可不就是,”老张婆像是知晓天机似的,一拍大腿说,“如果黄益坤的尸体从她家地底下挖出来,那她谋杀亲夫的事,可不就瞒不住了?”

许珂被她说得一愣一愣的,低头想想赵婶抗拒拆迁的种种举动,宁死不肯拆屋却又说不出一个像样的理由,好像还真有些蹊跷,难道这老婆子宁死不搬家,竟然真的是这个原因?

他拉着老张婆在台阶上坐下,东拉西扯地聊了半天,想从她嘴里打听出一点确切的消息,可是老张婆知道的也就是这么多了。问她怀疑赵婶谋杀亲夫埋尸家中有什么明确证据,她摇头说:“要是真有十足证据,咱们早就告诉警察去了,还用等到今天?”

许珂一想也对,老张婆都这么一大把年纪了,能记起十几二十年前的这点事,已经不错了。也就不再缠着她问东问西,扶着她把她送回家去,然后掉转摩托车头,往中心城区开去。他想去找黄菁,如果老张婆说的是真的,那黄菁肯定会知道点线索。

他找到黄菁时,她正跟几个中年妇女在杂货铺门口打麻将。许珂上前说:“黄菁,我想向你打听点事,能否借一步说话?”

黄菁今天手气不好,正输得恼火,白了他一眼说:“有什么事就在这里说吧,我底裤都快输掉了,正准备翻本呢。”

许珂耐着性子说:“这事跟你妈家的拆迁有关。”

黄菁这才不情不愿地从牌桌上起身,跟着他走到一边,不耐烦地问:“到底是什么事?上次那个谁,给她下毒鼠药,要是真把她给毒死就好了,咱们的麻烦就都解决了。”

许珂看看四周没人,才对她说:“你有你父亲的消息吗?”

“我爸?”黄菁显然没有想到他会问这个问题,愣了一下才说,“那个没用的男人,在我哥淹死的那天晚上跟我妈大吵一架,然后就抛妻弃女离家出走了,反正我长这么大,都没有再见过他。”

“他跟你妈吵架的时候,你在家里吗?还有,他离家出走,是你亲眼所见吗?”

黄菁一脸嫌弃地说:“我说你有病吧,那时我才一岁多,就算当时我在家,就算我亲眼所见,那也不可能记得啊!这些都是我长大后,我妈告诉我的。”

许珂这才意识到自己虑事不周,黄菁比她那个淹死在水里的哥哥要小好几岁,当时还不是记事的年纪,就算家里发生的事情她是亲眼所见亲耳所闻,那现在也不可能还记得。

他只好摇摇头说:“不好意思,耽误你打麻将了。”

许珂的情绪有点低落,回到居委会,正好碰见熊威从外面开会回来。许珂想了一下,还是跟着熊威走进主任办公室,把自己打探到的消息跟他说了。

“什么,竟然有这样的事?”

正端着茶杯喝水的熊威差点被呛到。

许珂点头说:“我也只是从老张婆那里听到的这消息,并不能确定是真的,而且我也找黄菁问过,可惜她那时还很小,什么都不记得。”

“难怪这倔老婆子宁死也不肯拆屋,原来是她屋里还埋着一个人,只要咱们拆了她的房子,将来建新楼打地基时,一旦把她丈夫的尸体挖出来,那她谋害亲夫的事就包不住了。”

“可是现在并不能确定她真的杀人了。”

被茶水呛到的熊威终于喘过气来,把茶杯往桌上重重一放,说:“要想确认她是不是真的杀人了,这个很容易啊,咱们带几个人去把她家里的地深挖一遍,不就什么都知道了。”

“主任你倒是说得轻巧,今天我去找赵婶,她看见我就像见了阎罗王一样赶紧把门给关了,你说她现在对咱们有这么重的戒心,会放咱们进去在她家里挖坑吗?”

“那要不咱们带几个年轻小伙子硬闯进去?”

“要是她拿出那天挡在挖掘机前抗拆的劲头,又往身上淋煤油,要跟咱们来个同归于尽怎么办?”

熊威挠挠已经有些谢顶的头,苦着脸说:“这个老娘们,还真不好对付。那你说该怎么办?”

许珂想一下说:“如果她真的杀人埋尸,这已经是人命案了,凭咱们居委会肯定搞不定,我觉得咱们还是报警,让警察来处理吧。”

熊威在办公室里踱了几步,点头说:“也只能这样了,总不能叫咱们居委会的人去调查刑事案件。”说到“刑事案件”几个字,他忽然想起来,用下巴朝许珂扬一下,“哎,前天赵婶被人投毒送进医院的时候,不是有个女刑警在那里吗,叫什么来着……”

“当时有两个警察在那里,女的叫欧阳若,男的叫方可奇,都是刑警大队的。我跟那个欧阳若交换过手机号码。”

熊威大笑道:“你小子挺行的啊,泡妞都泡到刑警大队去了。”

许珂脸一红,说:“主任你说什么呢,我这不是为了工作才跟她交换手机号码的嘛。”

“那正好,你直接给她打电话吧,看能不能请他们刑警大队帮咱们调查一下。”

“好的,那我这就电话联系她。”

许珂掏出手机,走到窗户边,拨通了那个女刑警欧阳若的电话。他怕对方已经不记得自己是谁了,所以先自报家门,说了自己的身份,然后才将自己探听到的赵婶有可能谋杀亲夫埋尸家中的消息,跟她说了。

“你这消息可靠吗?”欧阳若显然在电话那头愣了一下,问他,“有什么证据支撑吗?”

许珂抠抠眉毛说:“这个……证据嘛,倒是没有,正是因为不知是真是假,所以才想请你们警方出面调查一下。”

欧阳若思索一下,说:“那行,你在木桹街居委会上班是吧?你在办公室等着,我现在过去找你,详细情况咱们见面再谈。”

讲完电话没过多久,女警欧阳若就带着同事方可奇来到了居委会。找到许珂后,欧阳若说:“我已经把你们提供的线索,跟咱们大队长汇报过,他很重视,叫我带小方过来调查一下。详细情况是怎样的,你们给我说说吧。”

熊威朝许珂努努嘴,意思是这个麻烦是你招惹来的,你自己跟警察说吧。

许珂看见这个女警察一脸严肃的样子,不由有点紧张,搓着手说:“那个……其实我了解到的情况,都已经在电话里跟你说了,其他的,我也不知道了。”

熊威提议说:“要不咱们到赵凤霞家里去看看吧。”

欧阳若点头说:“也行,咱们可以正面接触她一下。”

警车就停在居委会楼下,熊威和许珂上了车,带着两个警察来到木桹街。因为街道一直被挖掘机堵着,警车开不进去,四人只好在街口下车,步行进村。

这时赵凤霞正在堂屋里择菜准备做午饭,看见熊威和许珂居然带着两个警察找上门来,不由脸色一变,想要起身关上大门,却已经来不及了。

“哎哟,你们拆不了我的屋,就找警察来抓我对吧?”赵凤霞将手里一把青菜扔在地上,瞧着熊威和许珂冷笑起来,“我老婆子到底犯了哪门子法了?”

许珂当然不能明说我们怀疑你杀了你丈夫所以找警察来调查你,为了不打草惊蛇,他笑笑说:“赵婶你误会了,拆迁的事不归警察管。两位警官这次过来,是为了调查你前天被人投毒的事。”他边说边给欧阳若递眼色。

欧阳若心领神会,向赵凤霞问了前天中午喝茶中毒的经过,然后告诉她说给她投毒的犯罪嫌疑人已经抓住,是同村居民周一拐。

赵凤霞昨天出院时,已经从熊威他们那里知道投毒凶手是周一拐了,所以再次从警察嘴里听到这个消息,倒也并不显得吃惊,只是问警方道:“我有一个问题想不明白,这个周一拐跟我无冤无仇,他为什么要向我下毒手呢?”

“周一拐的作案动机很简单,”许珂说,“他谈了一个女朋友,等着回迁新房结婚,他见你不肯拆迁,怕因此耽误村民回迁时间,进而延误他的婚期,加上前天中午又喝了不少酒,头脑一热,于是就……”

赵凤霞脸布寒霜,忽然盯着他冷笑起来,说:“我听说他在作案之前,曾到你们居委会去过,该不是你们叫他来给我下毒的吧?周一拐这个人平时就脾气暴躁,脑袋瓜不好使,如果你们在他面前煽风点火,指使他来害我,他肯定会听你们的。”

熊威恼火地说:“当着警察同志的面,你可别胡说八道。”

欧阳若也说:“赵婶,咱们警方已经审讯过周一拐,他对自己的犯罪行为供认不讳,并且交代投毒纯属个人所为,并没有受任何人指使。”

赵凤霞瞧着他们“哼”了一声,没有再吭声。

欧阳若一边打量着屋里的陈设,一边用不经意的语气问起她家里的情况。警察问话,赵婶不能不理,她简单说了儿子早夭,女儿出嫁,家里只剩下自己一个人的事。

“那你丈夫呢?”欧阳若的语气中透着一点好奇,因为她刚刚说了儿子女儿和自己,唯独没有提及自己的丈夫。

“他……已经死了!”

“死了?”不但两个警察,就连熊威和许珂二人也都吃了一惊。

赵婶表情黯然,长叹一声说:“他抛妻弃女,离家出走,二十年再也没有回过家,这跟死了有什么区别?”

“你丈夫为什么要离家出走?”欧阳若追问一句。

赵凤霞眼圈微红,默默叹息,半晌无声。

欧阳若搬来一把凳子在她身边坐下,轻声相询:“能给我们说说你丈夫离家出走的经过吗?”

赵凤霞偏过头来看她一眼,见她脸上带着关切之情,看上去并无恶意,就擦擦眼睛说:“这事说来话长。大概二十年前吧,我儿子在清沟河游泳时淹死了,说起来也都怪我,当时我就在河边洗衣服,却没有看管好他。后来我丈夫埋怨我没有看住儿子,是我害死了儿子,那天晚上半夜里他跟我大吵一架,然后就气冲冲摔门而去。他这一走,就再也没有回来过,扔下我和当时才一岁多的女儿相依为命……”

“他这次离开之后,就真的再也没有回来过吗?”欧阳若也陪着她叹息一声,说,“这样的男人也太不负责任了。”

“是啊,他再也没有回过家,死不见尸,活不见人,也不知道他在外面到底是死是活!”

正拿着笔记本在旁边做记录的方可奇忽然抬起头问了一句:“他有打电话回来过吗?”

“电话?”赵凤霞脸上的表情有点茫然,想了好一会儿,才说,“好像打过一次吧,具体时间已经不记得了,讲了些什么也不记得了。”

“这是他离家出走之后,唯一的一次与家里联系吗?”问话的是欧阳若。

赵凤霞无声地点点头,想了一下,又说:“他离家出走的时候,家里已经安装了电话,而且这么多年来,电话号码也没有变过。”

欧阳若沉默片刻,起身问:“咱们可以在你家里看看吗?”

赵凤霞说:“可以啊,你们随便看吧,反正家里也没有什么特别的东西。”

欧阳若等人在她家里转了一圈,堂屋左边是一间大卧室和厨房厕所,右边是两个小房间,屋里并没有多少家具和摆设,看上去显得空荡荡的。这是一间老式平房,脚底下并不是水泥地板,而是铺着一块一块的方砖。

从后门走出去,是一个用矮墙围起来的小院子,院子里种着几棵杏树,还有十几只老母鸡跑来跑去。

欧阳若把房间及后院的每一块地皮都仔细踩踏了一遍,仿佛是要用脚来感应地底下到底有没有埋着一具尸体。但实际上地面一切如常,根本看不出有什么异样。不过话又说回来,假若赵凤霞真的在二十年前杀人埋尸,二十年后还能一眼看出端倪来,那反倒不正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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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活要见人

离开赵凤霞家的时候,欧阳若一直没有说话。

直到走出木桹街,许珂才忍不住问:“欧阳警官,你说这赵凤霞,到底有没有谋杀她丈夫黄益坤啊?”

“你觉得呢?”欧阳若微扬着头,看着他反问。

许珂抠抠眉毛说:“这可不好说。”

熊威跟在后面,边走边说:“我觉得吧,这个赵婶杀人的可能性不大:第一,她说话的时候我一直在观察她,她脸上的表情一直很正常,并没有什么让人怀疑的地方;第二,她不是说了吗,她丈夫黄益坤离家出走之后,虽然没有再回来过,可是曾给家里打过电话,这不就证明黄益坤还活着吗?”

许珂回头反驳他说:“这可说不准。就算她真的杀夫埋尸,事后遇上邻居或警察问起她丈夫下落,她完全可以编一个离家出走的谎言掩饰过去,而且这已经是二十年前的事了,现在从她嘴里说出来,自然能够波澜不惊,连你这个老江湖也看不出破绽来。最重要的是,她说她丈夫曾打电话回来过,可是什么时候打的电话,讲了些什么,她都说自己完全不记得了。警察想要去查这个电话的真伪,也是无从查起啊。”

“许珂说得对,”欧阳若点头说,“赵凤霞看起来表情平静,不像是在撒谎,但实际上她说得非常巧妙,因为她说的每一件事,都是警方无法查证的。她说黄益坤是自己离家出走的,但当时只有她在场,并无其他目击证人。她说黄益坤曾经往家里打过电话,可是时间和通话内容都不能确定。这样一来,警方完全没有办法根据她提供的线索去展开调查。”

“现在该怎么办?”许珂踢着脚下的石子,有点泄气地说,“调查了大半天时间,她到底有没有杀人,还是没有搞清楚。”

“嗯,黄益坤到底是死是活,从目前咱们掌握的线索来看,确实很难下定论。”欧阳若思索着说,“我看这样吧,我回去把这里的情况跟咱们队长汇报一下,再确定下一步的侦查方向。如果有什么消息,我们再通知你们。”

她挥挥手,带着方可奇跳上警车,开车走了。

在步行回居委会的路上,许珂问熊威说:“主任,现在该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没听欧阳警官说吗,叫咱们等他们的消息。”

许珂一见因为中途出现了疑似赵婶杀夫埋尸这个插曲,主任这一路上并没有再催问他什么时候能搞定赵婶这个钉子户,他在心里也稍稍松口气。

警方的行动快速而有效,下午的时候,欧阳若给许珂打来电话,说她下午请户政部门的同事查到了黄益坤的身份证号码,然后通过警方内网搜索到黄益坤曾在广东省珠海市办理过一次暂住证,时间大约是十五年前,当时留在暂住证上的地址是珠海一家制鞋厂。她又跟珠海警方联系,根据珠海警方反馈回来的消息可以确定,十五年前黄益坤曾到珠海一家制鞋厂打工,厂里给他和其他员工统一到当地派出所办理了暂住证。经过对珠海警方发回的暂住证上的照片,和黄益坤身份证上的照片进行比对,可以确认两张照片上的是同一个人。

欧阳若最后说:“如此一来,赵凤霞杀夫埋尸的说法,自然就是子虚乌有了。”

许珂把警方反馈回来的消息告诉了熊威,两人都隐约从对方脸上看到了一丝失望的表情。

如果赵凤霞真是一个杀人凶手,这事倒好办了,警方一定会把她抓起来,甚至极有可能判她死刑,这样一来困扰着他们的拆迁钉子户问题自然也就迎刃而解了。

“我说许珂,叫你去做赵婶的思想工作,你不要东搞西搞搞出这么多事情来好不好?”熊威心情不好就开始骂人了,“真是个废物点心,这么久了连个老婆子都搞不定。”

许珂忍不住嘟囔了一句:“她宁死不肯拆屋,我又有什么办法。”

“没办法也要给我想出个办法啊,你别忘了她是拆迁领导小组分配给你的任务,要是因为你没有完成任务而耽误了整个拆迁工作的进度,年底评优你也别想了。”

许珂被他骂得心头火起,正想说“去他的年底评优,老子不要了”,忽然脑子里灵光一闪,说:“哎主任,好像情况不对啊。”

“啥情况不对?”熊威被他说得一愣。

许珂拉着他在沙发上坐下说:“主任你看,为了证明赵婶没有杀人,警方帮咱们找到了她丈夫黄益坤活着的证据,对吧?”

“对啊,既然黄益坤活着,赵婶自然就不是杀人凶手,所以你想搞定这个钉子户,还是另想办法吧。”

“我这就是想出了一个好办法啊。”许珂有些兴奋,说话的语速也快起来,“咱们一直要找赵婶在拆迁安置协议书上签字,就是因为她是家里的户主,她宁死不拆,咱们拿她一点办法也没有,对吧?但是既然黄益坤还活着,那他们这个家的当家人,就应该是黄益坤啊……”

熊威终于明白他的想法了:“你的意思是说,既然黄益坤活着,那咱们完全可以去找黄益坤签订拆迁协议,因为他才是真正的户主。只要他同意了,就算赵婶再反对,也无法阻止咱们合情合理合法地去拆他们家的房子,对吧?”

“对啊,我说的就是这个意思。”

“好小子,你脑袋瓜还挺聪明的嘛。”

许珂搔搔头说:“这个嘛,都是你刚才骂我骂得好,把我的灵感都骂出来了。”

熊威自然听出了他话语中的讥讽之意,却也懒得跟这小子计较,在办公室里踱了一圈,皱皱眉头说:“刚才警方只是说黄益坤十五年前曾在珠海露过面,他现在去了哪里,估计也没有人知道,所以咱们想要找到他,只怕也不容易呢。”

“再难也比劝服赵婶那个倔老婆子在协议书上按手印容易啊。再说了,警方既然能查到黄益坤曾在珠海露面,自然也就能查到他现在在什么地方。”

“所以说来说去,咱们还是得回去找那个欧阳警官帮忙,对吧?”

许珂说:“这事也只有她能帮上忙了。”

熊威脸上的表情顿时阴转晴,拍拍他的肩膀高兴地道:“那好,这事就交给你了,你也不用每天来报到上班,就跟那个美女警察一起去调查黄益坤的下落吧。不过别忘了,有了消息,一定要第一时间通知我。”

许珂挺一下胸脯,朝他敬了一个不太标准的军礼:“是,保证完成任务。”

他看看手表,已经是下午5点多,估计那个女警察也快下班了,他骑上摩托车,来到市公安局刑警大队,正好看见欧阳若穿着便装,从大门里边走出来。

许珂急忙迎上去,叫了一声:“欧阳警官!”

欧阳若看见他,不由柳眉一皱,说:“你这人是怎么回事?我不是已经在电话里跟你说得清清楚楚了吗,那个黄益坤还活着,所以坊间传言赵凤霞杀夫埋尸纯属无中生有,你怎么还不死心?非要我说赵凤霞是杀人凶手你才满意是吧?”

许珂被她数落得脸都红了,赶紧说:“欧阳警官你误会了,警方的调查结果我们十分信服,并无异议。我这次来找你,并不是为了那个案子。”

“那是为什么?”欧阳若脸上的表情这才缓和下来。

“那个……”许珂一紧张,就开始抠自己的眉毛,“我……我其实是想请你吃顿饭,你排除了赵凤霞身上的杀人嫌疑,可算是帮了我们的大忙,于公于私,我都应该向你表示感谢。”

“原来是这样。”欧阳若大方一笑说,“那行,你大老远跑来请我吃饭,我要是拒绝就太不近人情了是吧?咱们单位附近有一家挺不错的餐馆,里面的水煮牛肉做得很有特色,要不咱们去那里吧。”

许珂高兴地说:“好,主随客便。”

两人一边说着话,一边沿着街道向前走去。行不多远,拐个弯,欧阳若用手一指,许珂抬头看去,果然看见街边有一家餐厅,临街的一边是一面蓝色的落地玻璃大窗,门面装饰得十分别致。

两人走进去,找了张桌子相对坐定。欧阳若笑道:“我喜欢吃辣的。”她拿起菜牌,点了一份水煮牛肉。许珂招手叫来服务员,又点了一个店里的招牌菜红烧乳鸽,外加几样小菜。

没过多久,水煮牛肉就被服务员端了上来。欧阳若让许珂先试试味道,许珂见这道菜红绿相映香味浓郁,就用筷子夹起一块滚烫的牛肉放进嘴里,味道和口感果然与别家店里吃到的不一样。

欧阳若说:“我问过这家店里的厨师,他们做这道水煮牛肉是有独门秘诀的,就是在牛肉下锅前会放到鸡汤里焯一下,所以他们做出的水煮牛肉吃起来有点酥酥的,十分鲜嫩。”

许珂不由对她刮目相看,说:“想不到警察也懂得美食啊。”

“你这是什么话,难道警察就不是人,就不用吃饭的吗?”

“我……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许珂抬头见她正似笑非笑地盯视着自己,顿时脸皮发烫,讷讷地说不出话来。

“好了,我不逗你了,你客也请了,却还没有告诉我,你找我到底有什么事呢。”欧阳若仿佛看穿他的心思一样,“你可别告诉我你今天是专程为请我吃饭而来,我可担当不起。”

许珂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说:“我这次来,其实是想请你帮我一个忙。”

“什么忙?”欧阳若爽快地说,“你说吧,咱们警民一家,能帮到你的地方,我一定会帮你。但是事先声明,违背原则的事情我可不做啊。”

“不,这事一点也不违背原则。”许珂天生腼腆,以前跟欧阳若接触时,她都是穿着警服,他一直把她当成警察看待,倒也没什么。可这时候欧阳若脱下制服换上了便装,上身穿一件黑色长袖衬衣,下身是一条深色牛仔裤,虽然搭配简单,却将她的身材衬托得凹凸有致,女人味十足。这反倒让他感觉到有点不适应,一双眼睛不知道该往哪儿看才好。

他放下筷子,让自己平静一下,才将自己和熊威想请她帮忙寻找黄益坤的事说出来。

“原来你们是想寻找到黄益坤,然后绕过赵凤霞跟他签订拆迁协议。”

“是啊,只有这样,咱们才能拔掉赵凤霞这个钉子户,让木桹街的拆迁改造工作顺利向前推进。”

“可是想要找到黄益坤的下落,而且时间还这么紧,只怕很难办到吧。”欧阳若皱起眉头说,“咱们现在掌握的唯一线索,是他离家出走之后,曾到过珠海打工,不过那已经是十五年前的事了,现在他早就不在那家制鞋厂上班了,到底去了什么地方,根本没有人知道啊。”

许珂有点着急,不由自主把身子从桌子上探过去,看着她说:“你们警方不是有内网吗?输入他的身份证号码一搜,不就知道他去了哪里吗?”

欧阳若不由得笑了,说:“我们警方确实有内网,但并不能随便登录,得警察办案或有正当理由才可以使用。”

“咱们城中村的拆迁工作已经陷入僵局,全村人的回迁安置都还悬在那里,你帮我调查一下,也是为人民服务,这应该也算是正当理由吧?”

欧阳若摇头说:“事情并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就算我肯帮你借助警方内网进行调查,但那个网络也并不是万能的,因为要对方必须在咱们公安部门的网络系统里登记过身份信息,咱们才能找到他的线索。就像上次他曾到派出所办理过暂住证,在咱们内网里留下过痕迹,所以咱们才能搜索到他的情况。但除此之外,他并没有犯过事,或者说并没有再跟咱们公安部门打过交道,所以也就没有办法通过内网找到有关他的其他信息。”

原来是这样,许珂总算明白过来,脸上露出失望的表情,低头想一下,又不甘心地问:“你刚才说只要查到他使用过身份证的记录,就可以找到他的行踪对吧?”

“是的。”

“现在入住酒店,都需要登记身份证。如果他住过酒店,你们能查到吗?”

“能查到,一般来说酒店的入住登记系统都是与公安部门联网的,只要他曾用自己的身份证住过酒店,咱们就能查到他。可是这一点我早就查过,查不到他住过酒店的信息。我想这么多年黄益坤一个人在外流浪,仅靠打工维持生活,收入应该不是很高,所以入住酒店的可能性比较低吧。”

“那乘车记录呢?现在购买火车票不是实行实名制了吗?”

欧阳若仍然摇头,说:“这个我也已经查过了,没有找到他乘坐火车的记录。他到珠海去打工,肯定要乘坐火车,但那已经是十五年前的事了,火车票实名制也才实行几年时间,只要他近几年没有乘坐过火车,咱们也很难查到他的行踪。”

许珂眼睛里那一丝希望之火彻底熄灭了,露出一脸沮丧的表情。

欧阳若看着他垂头丧气的样子,似乎有点过意不去,想了一下,说:“如果你一定要找到他,我觉得咱们倒是可以去银行查一下。”

“银行?”

“对啊,假如他打工挣了点钱,很可能会拿到银行存起来,他在银行开户的时候,肯定要留下身份信息。只要他在银行有存款,咱们再根据他在银行的存取款记录去找到他,应该不难。”

“真的吗?那太好了!”许珂眼睛一亮,有点夸张地握住她的手摇晃一下,说,“那这件事就拜托你了。”

欧阳若呵呵一笑,说:“你这都请客吃饭了,我必须有所回报才行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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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强行签字

第二天中午,欧阳若给许珂打电话,向他报告了一个好消息:她已经查到黄益坤的行踪了!

欧阳若说据她向银行方面查证,这个黄益坤还真用自己的身份证在农信社开过一个储蓄账户,而且这个账户目前仍然在使用,开户行就在南州市高庙镇农村信用合作社。她调取了黄益坤开户时的登记资料,身份证号码与他们现在掌握的黄益坤身份证号码相同,资料上填写的居住地址是高庙镇高庙山村三组9号。根据银行发过来的存取款记录显示,黄益坤最近一次到农信社柜台取款,是在两个月前。

“那太好了,”许珂顿时兴奋起来,“我这就去高庙镇找他。”

“要不我跟你一起去吧,”欧阳若在电话里的声音忽然变得温柔起来,“帮人帮到底嘛,正好我这几天也比较清闲。”

许珂不由大喜过望,连声感谢道:“有美女警察陪我一起去,事情就好办多了。”

高庙镇距离市区有一百多公里,算是南州市最偏远的乡镇了。欧阳若开着自己的小车,载着许珂赶到高庙镇,已经是下午4点多了。在镇子上停下车,向人打听高庙山的位置,有好心人给他们指路,说穿过镇子往东走二三十里路就到了。

两人继续驱车往前赶,出了小镇,乡下的道路就变得坑坑洼洼,十分难走,好不容易一路颠簸到高庙山下,太阳已经快要落山了。

高庙山不算太高,但面积挺大,方圆二三十里,山中林木茂盛,远远地听到山间传出几声狗吠,可知山中尚有人家。在山下找过路的人问了,高庙山村就在山上。山路陡峭狭窄,小车不可能继续往上开,两人只好把车停在山下空地上,然后徒步往山上攀登。

好不容易爬上山,许珂却暗暗叫苦,原来这是一个自然村,村民居住得并不集中,大多都是依山势建房定居,数十户居民散落在山林里,有时从这家走到那一家,就要花上大半个小时。不过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当地政府为了便于管理,给每家每户都钉上了门牌号。

他们沿着山林小路,一家一户地找过去,终于赶在天黑之前找到了高庙山村三组9号,这是一间用石块垒砌起来的小屋,外面的墙壁上爬满树藤,看起来这房子已经有些年头了。大门打开着,屋里有电灯光洒出来。看见有两个陌生人走近,趴在门口的小黄狗突然警觉地叫起来。

屋里有人一边喝止小黄狗,一边走出门察看,是一个五十多岁的小老头,脸瘦得像被刀刮过一样看不到一点肉。

欧阳若在手机里保存了黄益坤的身份证照片,拿出来对比着一看,除了这老头脸形偏瘦,颧骨显得比较高之外,其他特征都比较一致,大致可以确认这就是他们要找的黄益坤。

许珂脸上带着笑容,上前询问:“请问您是黄益坤黄大叔吗?”

对方没有正面回答,而是上下打量着他们两个,操着本地方言疑惑地问:“你们是谁?”

许珂一面小心避让着那只朝他龇牙咧嘴汪汪叫唤的小黄狗,一面解释说:“咱们是南州市城东开发新区木桹街居委会的工作人员。大叔您就是以前在木桹街居住过的黄益坤吧?”

“嗯,我就是。”对方虽然满脸狐疑,但还是点了点头,“你们找黄……找我有什么事?”

“是这样的,黄大叔您以前在木桹街住过,在那里还有一间平房对吧?”

“那房子不是我老婆和女儿一直在住着吗?”

“对对对,本来是你老婆和女儿在那里住着,现在你女儿黄菁结婚搬出去了,那间老房子里就只有你老婆赵凤霞一个人住了。”

“那又怎么样?难道现在房子倒了,她要我掏钱给她修房子吗?”黄益坤顿时警惕起来,“那我可……”

“不不不,”许珂急忙摆手说,“您先听我把话说完。现在的情况是这样的,最近木桹街要进行城中村拆迁改造,所有住户不但可以在改造完成之后得到一套与现在房产相同面积的回迁新房,而且还可以拿到一百几十万元的拆迁补偿款。这本来是一件造福全村人的大好事,但是你老婆赵凤霞不知道什么原因,宁死也不肯在拆迁协议书上签字,成了阻碍全村拆迁工作向前推进的钉子户。”

“啥,你说政府给赔多少钱?”

“除了一套新房子,还补偿一百几十万元现金。”

“这么多钱啊!”黄益坤惊叹一声,然后又骂开了,“这个死老婆子,这么好的事,她为什么不肯签字?她到哪里能挣这么多钱去?”

许珂知道机会来了,说:“黄大叔,我们查过你们家的户口,你虽然这么多年不在家,但户口本上还一直写着你是户主,现在虽然赵婶不同意拆迁,但如果你这一家之主坚持要在协议书上签字,那是同样具有法律效力的。”

“你的意思是说,只要我签字同意,就可以拿到那一百几十万赔偿金?”

“是的,您签字同意后,补偿款很快就会到位,到时你们家里想怎么分配这笔钱,就是你们自己家里的家事了,咱们管不着。”

黄益坤好像是被天上掉下的馅饼砸中了,乐得嘿嘿直笑,额头上的皱纹都撑开了,搓着手不知所措地在原地转了一圈,结结巴巴地说:“那个……现在就签合同吗?”

许珂说:“拆迁协议书我没有带在身上,您要是同意,就跟咱们去一趟市里,咱们当着赵婶的面,把协议给签了。”

“还要当着她的面签啊?”一提起赵凤霞,黄益坤脸上就露出了惊惧的表情。这也难怪,二十年前他毫不负责任地抛妻弃女离家出走,现在突然回去自然是羞愧交加,无颜面对昔日的结发妻子。不过那一笔巨额的拆迁补偿款最终却让他下定决心:“好,我跟你们一起去!”

“黄大叔,能让咱们看一下你的身份证吗?”为了谨慎起见,欧阳若向他提出了查验身份证的要求。

“好的。”黄益坤回身进屋,拿出自己的身份证递到她手里。欧阳若把证件拿到灯光下认真看了,身份证是真的,且证实眼前确实是黄益坤本人。

黄益坤略作收拾,就随他们二人一起下山。这时已经是晚上时分,山道上没有路灯,四周黑乎乎的一片,什么也看不见。好在黄益坤带了一支手电筒出来,才没有让三个人摸黑赶路。

下山后,欧阳若开着小车,载着许珂和黄益坤往回赶。一路上许珂问起黄益坤这些年的经历,黄益坤叹一口气,把自己的经历简单说了一遍。

二十年前,因为儿子被淹死的事,他跟妻子赵凤霞吵了一架,他一气之下摔门而去,再也没有回家。他一边在外面流浪,一边到处打散工,几年后,又辗转来到广东,在珠海深圳等地的工厂做打工仔。几年前稍稍有了点积蓄,加上年纪大了,那些工厂招工时也不要他了,于是他就动了归乡的念头。只是他已经跟妻子闹翻,自然不好意思再回木桹街那个家,想来想去,只好回到了自己结婚前住过的高庙镇老家。幸好他多年前去世的老父亲还给他留下了一间旧房,要不然他真的是连个栖身之处也没有了。

三人驱车回到南州市区,时间已经很晚。

许珂给熊威打电话,向他报告说自己已经找到赵凤霞的丈夫黄益坤,并且将他带了回来,准备找间宾馆先将他安置下来,等明天一早就去赵婶家里谈拆迁协议的事。

熊威赶紧说:“不行,夜长梦多,咱们今晚就得把这件事给办了。”

“今晚?”许珂有点意外,“也不用这么着急吧?”

“谁知道过一晚又会闹出什么乱子来,”熊威说,“你们赶紧去木桹街,咱们在那里会合,然后一起去找赵凤霞,看她现在还有什么话好说。她要是再犟到底,咱们就不用理她,直接找她老公签协议得了。”

许珂不敢违背主任的命令,只好请欧阳若把车开到木桹街。熊威已经先行赶到,正站在街口等着他们。

许珂带着黄益坤跳下车,四下里瞧瞧,并没有看见赵凤霞在路灯下摆摊卖茶叶蛋,就觉得有些奇怪,说:“怎么不见赵婶在这里卖茶叶蛋呢?她可是每天晚上都要在这里摆摊做生意的。”

熊威白了他一眼,说:“你也不看看现在都几点了,人家早就收摊回去了。”

许珂看看手表,这才知道现在已经是夜里10点多了。今天山上山下奔波一天,他已经累得连时间都忘记了。看见主任正在打量他身后的黄益坤,就忙给他介绍说:“他就是赵凤霞的丈夫黄益坤!”

熊威虽然是木桹街居民,但他早年间一直在外地做生意,最近十来年才回到木桹街,所以并不认识黄益坤。他上上下下瞧了黄益坤好半天,拉着许珂小声地问:“你们确认过他的身份吗?这事可不能搞错。”

“主任你就放心吧,我和欧阳警官都看过他的身份证,他就是黄益坤,错不了。你可以不相信我,但总不能不相信咱们欧阳警官啊。”

“那就好。咱们现在就去找赵凤霞,最好今晚就把协议书给签了,明天一早我就叫人来把这破房子给推倒,免得时间一长又起风波。”

熊威带着黄益坤他们三个人,大步往赵凤霞家里走去。他把双手插在裤子口袋里,高扬着头,一副底气十足的模样。

赵凤霞家的大门虚掩着,屋里透出煤油灯特有的橘红色灯光,熊威从门缝里看进去,只见赵婶系着围巾正在屋里准备明天要用的鸡蛋。他毫不客气地推门进屋,赵凤霞回头看见居委会主任上门,并没有把他当回事,可是当她看清跟在熊威后面的黄益坤时,却不由大吃一惊,手里的鸡蛋“叭”的一声掉到地上摔碎了。

“你……你不是已经死在外面了吗,还回来干什么?”她脸上的表情忽然变得狰狞起来。

黄益坤吓得浑身哆嗦,躲在熊威背后不敢抬头看她。熊威呵呵一笑说:“赵婶啊,你应该好好感谢咱们,因为咱们帮你把失踪二十年的丈夫给找回来了。”

“我早就当他死在外面了,你们把他找回来干什么?”

“当然是找他回来跟咱们签拆迁协议啊,根据你们家户口本上的登记资料,目前他还是你们家的户主,既然你不肯在拆迁协议上签字,那咱们只好找来正式户主签字了。”

“他不是我们家户主,他抛弃我和我女儿,离开这个家已经二十年了,这个家早已跟他没有任何关系!”赵凤霞尖声叫起来。

“口说无凭,户口本上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这事容不得你不承认啊!”熊威扬扬得意地从皮包里掏出打印好的拆迁安置协议书,在她面前晃了晃,“我最后再问你一次,这协议书你到底是签还是不签?”

赵凤霞别过脸去,冷声道:“不签,我死也不签!”

“那好,既然你不签,那我只好找你们家户主来签,他签字比你签字更有法律效力。”

熊威转身走到黄益坤跟前,在他面前的桌子上摊开协议书,然后又掏出一支钢笔,拧开笔帽递给他,用手指往协议书最后面乙方签字的空白处点一下,说:“老黄,麻烦你老人家在这里签个名,然后你们家就可以拿到超过一百万元的补偿款了。”

“真……真的吗?”黄益坤到现在仍然不相信竟然会有这样的大好事落到自己头上,“只要我签字,就可以拿到一百万?”

许珂说:“不止一百万,应该是一百几十万,你们家的房子连同后院的地皮面积,加起来有一百几十平方米,按照一平方米一万元的补偿价,你们家至少可以拿到一百几十万元,另外还可以分到一套同等面积的新房子。”

“那好,我签我签……”

黄益坤扭头看看他和熊威,却唯独不敢看自己的妻子赵凤霞。见到熊威正朝他暗自点头,他胆气为之一壮,颤颤抖抖地拿着笔,弯下腰,就要在协议书上写下自己的名字。

“你敢!你这个遭天杀的,你要是敢签字,我就死给你们看!”赵凤霞突然转身跑进厨房,拿起一把菜刀横架在自己脖子上。

众人不由得都愣住了。黄益坤抓笔的手停在半空,眼睛瞅着熊威和许珂,不知道这名到底还要不要签。

许珂怕闹出人命来不好收拾,悄悄扯一下熊威的衣角说:“主任,要不咱们明天再来吧。”

熊威没有理他,硬声硬气地对黄益坤说:“老黄你别怕她,只管签字。”

黄益坤点点头,再次拿起笔,想要在协议书上签下自己的名字,赵凤霞歇斯底里地大叫:“你签字试试看!”她手上一用力,菜刀就划破脖子上的皮肤,渗出鲜血来。

“赵婶你别激动,快把菜刀放下来!”许珂急忙劝解。

“你们把这份协议书撕了,我就放下菜刀!”赵凤霞的态度仍然十分强硬。

许珂说:“赵婶你这又是何必呢,咱们明白你对这间旧屋的感情,可是旧的不拆,新屋就没有办法建起来,街坊们也就不能按时回迁。全村人的事,总不能因为你这一个钉子户而耽误了吧。”

“我管不了别人,只管我自己,谁爱签字谁签字,反正我不会签字,更不会让你们拆我的房子!我就是死也……”赵凤霞情绪激动,嗓门越来越大,刚说到这里,熊威趁她一个不注意,早已从侧面悄悄靠近她,这时突然一个箭步上前抓住她握刀的手,用力一扭,赵凤霞手上吃痛,忍不住“哎哟”一声,手一松,菜刀就掉到地上。欧阳若急忙上前,一脚将菜刀踢开。

熊威一把将赵凤霞按坐在旁边的沙发上,回头对黄益坤说:“你想要钱,就赶紧签字!”

黄益坤点点头,终于不再犹豫,拿起笔在协议书上果断地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熊威哈哈一笑,这才放开赵凤霞,拿起签好的协议书,心满意足而去。

许珂和欧阳若对望一眼,两人都觉得熊威这样行事似乎有所不妥,但为了对付赵凤霞这个钉子户,好像也没有比这更好的法子了。

两人无奈地叹息一声,从赵凤霞家大门口走出来,黄益坤有点手足无措地跟在两人背后。

许珂回头看他一眼,心想他跟赵婶毕竟是夫妻,就说:“你就留在家里好好看着赵婶,可别让她出什么意外。”

黄益坤犹豫着点点头,回头看看瘫坐在椅子上的妻子,只得又退回到屋里。

许珂和欧阳若走到街口,身后很快传来赵凤霞撕心裂肺的恸哭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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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绝 望人 生
(下)

第一章
惊天骗局

赵婶这个钉子户的问题终于解决了,虽然方式方法有点欠妥,但总算没有闹出什么大乱子。许珂的心情一下子彻底放松下来,这么久以来,第一次睡了一个安稳踏实的觉。第二天早上起床,也比平时略晚了些。

他走出卧室,母亲已经做好早餐在饭厅里等着他。吃早餐的时候,魏东美问他昨天晚上怎么那么晚才回家,许珂就把木桹街拆迁遇上钉子户,昨天晚上终于想办法解决了的事说了一遍。

魏东美听完昨晚的事发经过,不由吓得心惊肉跳,急忙起身在儿子身上查看一番,说:“想不到你的工作竟然也这么危险,居然还有人拿刀抗拆。可没有伤到你吧?哎呀,以后要是再遇上这种事,你可一定要躲远一点,千万别让人家给伤到了。”

“妈,您可别大惊小怪,我不会有事的,这种偶发事件是很少碰上的。”

魏东美摇头叹气,瞧他一眼,眼睛里透出嗔怪的表情。

一顿早餐还没有吃完,许珂的手机就唱起歌来,刚按下接听键,熊威就在电话里吼道:“许珂你搞什么鬼,赵婶家拆迁的事又出问题了,你赶紧给我过来!”

许珂听得一愣,昨天不是都已经在拆迁协议上签字了吗,怎么又出乱子了?他扔下筷子起身就跑。

骑着摩托车赶到木桹街,只听机器轰鸣,人声嘈杂,熊威一大早就带着施工队进村了,几台挖掘机开动着正在逼近赵凤霞家的平房,但赵凤霞却双手叉腰,死死挡在挖掘机前。

许珂跑向熊威,问:“主任这是什么情况,昨天不是当着她的面让他们家户主签了协议书吗,那可是具有法律效力的,她要是再敢阻挠,咱们可以申请强制执行。”

熊威瞪着他火冒三丈地道:“强制个屁啊,这老女人说昨晚签的字不作数,是假的。”

许珂一听就奓毛了,道:“怎么可能是假的?咱们亲眼所见,就是她丈夫,也就是户主黄益坤签的字,那还能假得了?”

“她不是说签字是假的,她说那个黄益坤是假的,那个老家伙根本不是她丈夫黄益坤,更不是他们家户主,所以他签的字一点用也没有。”

“这个黄益坤怎么可能是假的?咱们可都验看过他的身份证了。”许珂一抬眼,看见黄益坤正像个等待被处决的囚犯一样,面如死灰,垂头丧气站在赵凤霞身后,他招招手,把黄益坤叫过来,当着主任的面问,“我说你到底是怎么回事,你老婆怎么说你是假冒的?”

黄益坤显然昨晚一夜没有睡好,两眼无神,头发乱得跟鸡窝似的,看上去显得连背都有点驼了。他回头看看赵凤霞,又看看许珂和熊威,嗫嚅半天,才憋出一句话:“那个……我确实不是黄益坤!”

许珂又大声追问一句,这老头才像羊拉屎一样,断断续续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一遍。

原来他真的不是黄益坤,他叫黄山,比黄益坤大两岁,是黄益坤的堂兄。这个黄山一辈子生活在高庙山上,很少下山,他没有结过婚,一直过着单身汉的生活,他也没有办过身份证,一辈子过着几乎是与世隔绝的生活。

大约在六七年前,他堂弟黄益坤突然到山上找他。黄益坤近些年一直在外省一家采石场打工,后来被检查出得了尘肺病,老板给了他几万块钱,打发他回家。这时的黄益坤已经病得只剩下皮包骨头,他不敢回木桹街的家,只好到高庙山来投靠自己的堂兄,希望能在堂兄这里悄悄过完剩下不多的时日。

黄山年轻时就跟堂弟关系不错,现在见他处境如此可怜,也没有多说话,就让他在自己家里住下来。这时黄益坤的病情已经十分严重,没熬上半年时间就病死了。黄山没有惊动任何人,悄悄把他给葬了。

堂弟临死前,给黄山留下了三万多块钱。黄山把钱拿到山下镇上银行,想要存起来。可是银行的人却告诉他说开户必须得要身份证。他只好拿出堂弟的身份证,因为他与黄益坤长得有七八分相似,加之身份证的照片年代久远,相貌细节很难辨识,所以银行的人根本没有看出他是假冒的,就把他当成黄益坤,给他开了账户。黄山觉得还是有个身份证方便,所以从这以后就拿着堂弟的身份证,当成自己的身份证使用了。

昨天下午,许珂和欧阳若到高庙山寻找黄益坤,黄山一开始本想以实情相告,后来听说黄益坤家里搞拆迁,只要他去签个名,就可以拿到一百几十万补偿款,他当即就动了心,反正堂弟已经死了,自己拿着他的身份证谁也看不出真假来,何不冒险一试,说不定自己一辈子没发过财,临老之时还能大捞一笔。于是他也就没有在许珂面前说破,一直以黄益坤的身份跟着他们来到城里,还在拆迁协议书上签下了堂弟的名字。

“我靠,弄了半天原来是个冒牌货!”许珂瞪他一眼,真的是连骂娘的心都有了,“我说你要冒充就冒充到底呗,干吗半路就露馅了?好歹你也给我撑到把这房子拆了再说啊。”

黄山往赵凤霞那边看一眼,苦着脸说:“不是我露馅,是她自己看出来的。”

“她是怎么看出来的?”许珂问,“她丈夫都失踪二十年了,变化这么大,她怎么可能一下就看出端倪来?”

“那是因为……”黄山满脸通红,两手抓着衣角,低头扭捏着说不出话来。

熊威在旁边急得抬起脚来作势要踹他:“你他妈的倒是说话呀。”

黄山吭哧吭哧喘了半天粗气,才把实情说出来。

原来昨天晚上,许珂他们离去之后,他留在了赵凤霞家里。赵凤霞哭叫半天,最后累得倒在床上睡着了。黄山虽然有一把年纪,可他毕竟是个男人,打了一辈子光棍,从来没有碰过女人的他,现在跟一个妇女共处一室,他这心里就升腾起了一股小火苗,趁着赵凤霞熟睡的当儿,把自己脱个精光悄悄钻进了她的被窝。

赵凤霞半睡半醒间竟也有点配合他,但好事做到一半,赵凤霞就彻底醒过来了,她睁开眼睛猛地一脚把他从床上踹下,指着他叫道:“你……你不是我老公,你不是我老公……”

“我……我就是你老公黄益坤啊!”黄山还想蒙混过关。

“我呸,我老公下面那东西我认得,没有你这么长,而且……长得也不一样……”赵凤霞瞪着他怒声喝问,“你到底是谁?”

黄山身体里压抑了几十年的欲火一旦燃烧起来,就汹涌难挡,他觍着脸说:“如果我说了实话,你可得让我上床。”

赵凤霞说:“好,你说了我就从了你。”

黄山急切间也难分辨她说的是真是假,就光着身子站在床下,把自己的真实身份说了出来。结果赵凤霞非但没有让他再上床,还悄悄用手机把他说的话录下来,成为他冒充黄益坤之名在拆迁协议书上签字的铁证。

“你竟然敢冒名顶替骗取政府补偿款,信不信老子抓你去坐牢?”熊威吓唬了黄山几句,然后回头瞪着许珂,把一腔怒气都撒到他身上,“你不是说你已经核实过他的身份了吗,怎么还是弄了个假货回来?”

许珂也是一肚子委屈,搔着头说:“我……我确实查看过他的身份证,从照片上看像是同一个人,谁会想到他竟然……”

“得,今天又让大伙白忙了一场,这笔账我回头再跟你算!”熊威气呼呼掏出昨晚签订的那份无效协议书,三下两下撕个粉碎,然后扬一扬手,带着施工队的人头也不回地走了。

许珂有些着急,叫声“主任”,想追上去再跟他解释一下,却被黄山从后面一把拖住:“是你把我从山上叫进城的,你得负责把我送回去。”

许珂也恼了,回头瞪他一眼说:“送个毛,我哪有那闲工夫,你自己赶紧搭车回去,要是再在城里逗留,小心咱们主任真的抓你去坐牢。”

黄山被他吓得一愣一愣的,双手一摊,说:“搭车?我可没钱。”

许珂只想赶紧将他打发走,掏出钱包抽出一张百元大钞扔给他:“赶紧给我滚回高庙山去!”

他回到居委会,熊威并不在办公室,一问同事,才知道主任刚回来就被木桹街城中村改造专项办公室的大领导叫去开会了。许珂立即意识到情况不妙。

果不其然,熊威到上级机关开会,一直开到下午才回来。他一回到居委会,就立即召集拆迁安置工作领导小组的成员开会。许珂走进会议室,看见主任阴沉着脸坐在前面,立时感觉到现场气氛不对,心里一紧,也不敢在他面前晃悠,赶紧找个角落坐下。

熊威敲着桌子说:“许珂同志,你可是今天的主角,别坐边上啊,给我坐到中间来。”许珂吐吐舌头,不敢违背主任的“圣旨”,只好挪到主任对面的中间位置坐下。

熊威扫了大伙一眼,目光最终落到了许珂身上:“今天一大早,赵凤霞打电话到木桹街城中村改造专项办公室大领导那里把咱们给告了,说我和许珂叫人冒充她丈夫签名骗取他们家的拆迁款,然后还把昨天晚上黄山承认自己是冒牌货的录音播放给领导听。今天早上我刚从木桹街出来,还没回办公室呢,大领导就打电话把我叫去开会,一排领导坐在台上轮流把我骂了个狗血淋头,幸好我这个居委会主任是由村民直接选举出来的,任何单位和组织未经合法程序都不能直接把我罢免,要不然我被当场撤职十回都不够。许珂呀许珂,枉我平时这么器重你,你看拆迁工作领导小组其他组员承担的拆迁任务都顺利完成了,为什么偏偏就剩下你这一个烂摊子让我这么劳神呢?”

许珂这是第一次在大会上被主任点名斥骂,顿时脸上像被火烧一样发烫,头低得几乎要垂到桌子底下去了。他心里暗恨黄山这个老头在高庙山的时候没有跟他说实话,如果此时黄山站在他跟前,他真的连杀人的心都有。

熊威心头火起,又点着许珂的名责骂了好半天,最后说:“赵凤霞这个钉子户,已经把咱们的拆迁工作耽误十来天了,大领导说了,咱们的拆迁工作不能再停滞不前了。上头已经给我下了死命令,再给三天时间,如果没办法解决这个钉子户问题,咱们通通下岗。”

此言一出,台下顿时发出一片嘘声,大家都把不满的目光投向许珂,显然是在埋怨他工作不力,将大家都给拖累了。

“许珂,你当着大家的面表个态吧!”熊威再一次点了他的名。

许珂已经被逼到死角,完全没有退路,只好站起身向领导做出保证:“主任,如果我三天之内搞不定赵婶这个钉子户,那我……那我提头来见!”

熊威对他的表态还算满意,瞪了他一眼,这才摆摆手,宣布散会。大家都像得到了解放似的,赶紧溜出会议室,只剩下许珂一个人还坐在那里发呆。

他自从参加工作以来,还从没有被领导骂得如此狼狈过,现在虽然已经散会,他仍然感觉到头脑迟钝,缓不过神来。一抬头,看见主任抽过的一盒烟连同打火机还扔在会议桌上忘记带走,他赌气似的拿出一根烟叼在嘴里,点燃后用力吸一口,从不抽烟的他立即被呛得直咳嗽,也不知道是被呛的,还是挨了批评心里觉得憋屈,眼泪竟然止不住流下来。

看着手里燃烧着的香烟,他脑海里忽然没来由地跳出麻岭山下亲生父亲于满仓抽烟的姿势来。他拿出手机,打开上次认亲时拍摄的与父母亲在一起的照片,心弦似乎被什么东西触动了一下,突然有种特别想跑回家扑进他们怀里痛快地大哭一场的冲动。

他立即冲出会议室,跑下楼,在街边烟酒商行买了两条好烟,然后掉转车头,把摩托车往沙坪县方向开去。他突然决定,去他的拆迁,去他的钉子户,今天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理了,回家看看父母去!

天色渐渐晚下来,他把摩托车开得飞快,沿着通往沙坪县的二级公路狂奔起来。经过近一个半小时的行驶,摩托车从麻岭山隧道穿出时,已经到了晚上时分。

他打开摩托车大灯,沿着乡间小路进入山下的村庄,虽然他只在上回跟着姜荣来过一次,但回家的道路却已经刻在他脑海里,在村道上拐个弯,就已经能够看见自己家的大门了。他归家心切,把摩托车开得更快,就在快要到达家门口时,他忽然看见自家屋门前的空地上停着一辆白色别克小车,看上去有点眼熟。

他停好摩托车走近一看,那居然是他养父许炎君开的旧别克。他心里猛然一跳,养父怎么会在这里?难道他已经知道我来麻岭山寻亲的事了?他是怎么知道的?满心的疑惑使他放慢脚步,悄然走到自家门口,靠在一棵大树后边,探头朝屋里看去——

只见堂屋里亮着电灯,他养父许炎君正在大门里边坐着,而他的亲生父母于满仓、孙菊及华夏寻亲网的志愿者姜荣和阿慧居然也在场。

他们怎么会坐在一起?我养父是怎么知道这个地方的?看他们交谈的语气和表情,显然相互间是认识的,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一瞬之间,许珂心中升起万般疑问。

他沉住气,接着往下探看,只见许炎君掏出钱包,给在场的每一个人都递过去一小沓钞票,嘴里还说:“多谢你们在我儿子面前演了这一场天衣无缝的戏,如果不是这样,我还真怕他找到亲生父母之后会离开我们……”

许珂宛如被一道晴天霹雳击中,身子晃一下,脑袋中出现了短暂的空白,待他缓过神来,心中已然明白,原来自己在寻亲路上所遭遇的一切,都只不过是养父许炎君精心设计的一场骗局。

他感觉到一阵天旋地转,踉跄后退一步,脚后跟踩到一个玻璃酒瓶,差点摔倒在地。

“是谁?”许炎君听到声音,跑出门来察看。

许珂不想跟他碰面,掉头就跑。许炎君追上几步,看到他的背影,不觉一呆,叫道:“小珂……”

许珂没有回头,飞身跨上自己的摩托车,发疯似的往村子外面开去。乡间土路坑洼不平,摩托车一路颠簸,差点将他摔下来。他却也顾不了这么多,心里只有一个想法,那就是加速,再加速,以最快的速度离开这个地方,离开那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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