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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帖] 天下霸唱作品《崔老道捉妖·夜闯董妃坟》

功名利禄朝朝,

    荣华富贵渺渺;

    尘世滚滚如潮,

    几人成仙得道?

    闲话不提,单讲一部《崔老道捉妖》。开头说的是清朝末年,东平府有个姓尤的汉子,家穷命苦没大号,只因在家中排行第一,相识的都叫他尤老大。此人占据了一座伏虎山,专做剪径的勾当,说白了就是拦路抢劫。如有往来的客人从山下经过,尤老大便持刀蹿出来,拦住来人去路,口中念动山歌:“此山是爷开,此树是爷栽,要打此处过,十个驮子留九个,牙崩半个说不字,一刀一个草里埋!”可是说一套做一套,你十个驮子留十个,他照样一刀一个,管杀还不管埋。纵然有走镖的护送,也都不是他的对手,一样成了刀下之鬼。尤老大一介山贼草寇,怎么这么厉害呢?因为从风水形势上来说,这座山可了不得,形如一头猛虎,过往之人来在山下,仰头望见山势险恶,免不了心惊胆战,本领再大也施展不得。尤老大居高临下从山上冲下来,猛虎在他背后,人借虎威,虎助人势,一分威风变成十分,谁挡得了他?

    尤老大心黑手狠,凭借身后猛虎的杀气,抡刀砍人从没失过手。这叫“不怕千招儿会,只怕一招儿熟”,程咬金还得三斧子半,尤老大只有这一刀。他也不挑三拣四,不分良贱贫富,来一个是一个,有什么抢什么,身上有钱的当然好,没钱只带了半个窝头的也照抢,宰完人还得把衣裳扒走。这就是没本儿的买卖,一来二去积下许多财帛。到后来上了岁数,不再杀人越货了,在伏虎山下造了一座山庄,成了个为富不仁的大财主,又勾结官府,欺压良善,什么买卖缺德干什么买卖,钱还越挣越多。

    不过人总有一死,再怎么有钱,买不通催命的阎王。尤老大也躲不过吹灯拔蜡的一天,他一撒手闭眼,山庄内免不了大设灵堂,尸首成殓入棺。但是一直没埋,三道大漆上金边的棺材就跟灵堂上摆着,为什么呢?因为他这几个儿子知道,尤老大威风一世,神佛不惧,全凭伏虎山形势绝险,借了猛虎的威势,这可是个风水宝地,得请一位精通堪舆点穴的高人,指点出坟穴方位,挖出五色祥土,再把尤老大埋下去。旧时迷信风水阴宅,认为坟穴选得好,可保子孙后代封王拜将。

    尤老大的大儿子——如今山庄的大庄主,派人到处寻访,一来二去听说有一位在邑的白鹤真人,可以说是“明晓阴阳,暗通八卦”。虽说道法了得,其实没人见过,风水看得可是真准,“相形度势,堪舆点穴”堪称一绝,当世无人能出其右。大庄主一想:此等高人,不可怠慢,我亲自走一趟,方才显得意诚。当即出了山庄,在一群家奴的前呼后拥下,来到白鹤真人的卦摊前。先是施了一礼,又从怀中摸出二十两蒜条金,满脸横丝肉挤出一个笑来。白鹤真人“前知八百年,后知五百载”,没等大庄主开口,已经知道此人的来意了。按说方外之人不能够助纣为虐,可他一个行走江湖摆摊算卦的老道,如何惹得起有钱有势的土皇上?敢说一个“不”字,自己这项上人头不保。万般无奈,只好叹了口气,带上身边一个小道童,跟随大庄主来到伏虎山。山上山下看罢多时,白鹤真人给尤大庄主指点出一处坟穴,位于半山虎头之上,可称“虎头穴”,又指点说:“安葬尤老大,宜用白棺,虎头上有个‘王’字,‘白在王上’刚好凑成另一个字,后世子孙贵不可言。”

    大庄主不是傻子,明白这个字不可说破,这个坟穴选的正合他心意,甘愿以重金相酬。白鹤真人却分文不取,自带道童下山去了。

    等来到没人的地方,道童忍不住问白鹤真人:“师父,尤家乃是地方上的恶霸,以拦路剪径发迹,向来欺男霸女、作恶多端,老百姓对这一家子恨之入骨,您为何给他们指点这处风水宝穴?”

    白鹤真人对徒弟说:“事到如今,也不瞒你了,为师我这两下子,无非江湖上的生意口、套子话,讲究一个马俩脑袋,再精明的人也能给绕进去,真本领却不敢用,因为一旦开了道眼泄露天机,轻则缺胳膊少腿,重则性命不保。可这尤家是杀人不眨眼的山贼出身,如若不给他们指点宝穴,你我师徒哪里还有命在?为师无奈之下道破了天机,如今被虎所伤,只怕命不久矣。自古说:‘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不是不报,时辰未到。’尤家纵然占了宝穴,也是多行不义必自毙,将来这一家老小,全得让这只猛虎吃了。”

    道童听不明白师父的话,问道:“伏虎山是座山,虽然险恶无比,可也不是真虎,如何吃的了人?”白鹤镇人却不再答言。

    赶等发送尤老大这一天,师徒二人躲在山上窥觑。眼见尤家这场白事办得太阔了,出堂发引之前,大门口先放三声铁炮,请来了文官点主、武将祭门,几个抬棺材的杠夫将棺木请出门外,送殡的人等摆开一字长蛇五里阵,前边挑起两根长杆,上挂素鞭开道,后边是一百二十名吹鼓手,紧跟三丈六的旌幡,接下来是一对对纸人纸马。庄主爷手持孝子幡、怀抱哭丧棒,走在棺材前头,孝子贤孙、和尚老道尾随在后。浩浩荡荡的大队人马,出了山庄直奔白鹤真人指点的风水宝穴而去。一路之上吹吹打打、鼓乐齐鸣,鞭炮一挂接一挂,有多少放多少,全是一万头雷字号的浏阳响鞭,一来壮大声势,二来显摆有钱,声响震彻了山谷。一行人埋棺入土,按照白鹤镇人的交代,安葬完了刚要往回走,蓦地刮起一阵黑风,飞沙走石,遮蔽了天日。

    白鹤真人告诉身边的小道童,尤家庄在山下正对虎口,出这场大殡敲锣打鼓放了那么多鞭炮,果然将这只伏虎惊了,虎口一张,尤家庄的人一个也跑不了。确如其言,打从尤老大下葬以来,尤家庄的人接连横死暴亡,山庄也让一把大火烧成了平地。

    回过头来再说白鹤真人,自知道破了天机,必遭天报,临死前交代给徒弟一件事:“伏虎山形势仍在,将来还会有人借虎威为害一方,你从后山斩断虎尾,绝了它的形势,让作恶之人无所凭仗,这也是阴功一件。”说罢摸了摸小道童的头顶,叹了口气说:“你跟随为师这几年,虽教了你许多江湖上的伎俩,却不曾传授你五行道术,只因你没有成仙了道之命,不可强求……”

    小道童听到此处,顿觉心中一凉,怎知师父话锋一转,又说:“你虽没有仙根,却合受人间富贵!”

    这个道童姓崔,从小羡仙慕道,虽然家境贫寒,但他一不愿意去当学徒学个养家糊口的手艺,二不愿意出苦力挣吃饭,偏爱听说书先生讲《神仙传》。他寻思:人活一世,草木一秋,若不成就一番惊天动地的丰功伟业,留名于万代之下,则一堆黄土埋于荒冢,纵使后人见之,也不辨龙蛇。又想世上有“释、道、儒”三教,自古说“红花、青莲、白藕,三教本是一家”。然而释教太清苦,讲究修来世,谁见过下辈子的事?儒教太繁复,什么父父子子、君君臣臣,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在尘世之中争名夺利,终日奔波忙碌;唯有道门变化无端,最为洒落。朝游三山,暮踏五岳,心似白云常自在,意如流水任东西,那是何等的逍遥?

    有了这样的念头还怎么当老百姓?他只好从家中跑出来,拜白鹤真人为师,得了个道名“崔道成”。想不到今天师父说自己没有成仙了道的命,却合受人间富贵。道童听这话耳熟,想当初昆仑山玉虚宫的元始天尊跟徒弟也这么说,这位门人弟子是谁?开周朝八百年的姜尚姜子牙。元始天尊说的也没错,灭了殷商之后封了三百六十五路正神,只有姜子牙留在尘世掌管封神榜。可他这一辈子也不亏,八十三岁封侯拜相位极人臣,扶保周朝八百载,一世英名,万古流芳,享尽人间富贵,后来还当上了巡天督御史。道童寻思:成不了神仙,当个大财主也挺好,至少吃喝不愁。忙跪下磕头请教:“万望恩师明示,弟子这富贵从何而来?”

    师父说:“江西龙虎山乃祖师爷得道之处,想当年祖师爷还在山上的时候,常有一只三条腿的小蛤蟆不离左右。想不到这小小蠢物,居然也一心向道。祖师爷去哪儿它去哪儿,祖师爷给门人传道,它便在旁边一动不动地听,久而久之成了金身。在祖师爷眼中这顶多是个小玩意儿,但这小金蛤蟆也不简单,可以聚财,放金库中金满、放银库中银满、放米缸中米满,取之不尽,用之不竭。后来小金蛤蟆找了个机会问祖师爷,它几时可以下山见识见识?听说人世繁华,也想开开眼界。祖师爷心想:这东西可以招财,放它下山入世,定会惹出祸乱。有心把它一巴掌拍死,却又于心不忍,就让它在五雷殿守护天书,有个时限,只守一昼夜便可,等到功德圆满了,才放它下山走一趟。相传有一部玄天所授的《鬼门天书》,封于石匣之中,从来无人得见,仅有其中一页被刻在龙虎山五雷殿的石壁之上,绝不容世人窥觑。从此这三条腿的小金蛤蟆一直趴在五雷殿中,看守刻在石壁上的一页天书。祖师爷又安排了一个火工道人,躲在五雷殿对面的山峰之上,天一黑就捧出铜镜,用一道金光将五雷殿罩住,殿中亮同白昼。小金蛤蟆等来等去,从东汉年间等到此时此刻,这一天也没过完。”

    白鹤真人讲完前事,从怀中掏出一个锦囊,让徒弟收好了,下了龙虎山再打开,又叮嘱他:“你切记为师之言,如此这般,这般如此,上龙虎山五雷殿盗宝无妨,可千万别看石壁上的天书,否则你也会落得为师这个结果。你命中富贵全在这金蛤蟆身上,错过这个机会,不免一世贫苦,切记切记。”说完口诵一声道号,竟此与世长辞。小道童跟随师父日久,情分已深,不免大哭一场,将师父遗蜕藏入一个山洞,又遵师嘱暗中截断虎尾形势,千里迢迢直奔江西,一路之上不敢耽搁,孤身一人来到龙虎山下。

    相传此山乃祖师爷得道之处,丹成而龙虎现。五雷殿隐在十里雾中,峰高路险,又有深涧阻隔,凡人无从接近。道童按师父指点进山,带上干粮躲在峰下看了几天。当真和他师父说的一样,五雷殿对面有座山峰,每天天一黑便射出一道金光,照得五雷殿一片通明。只有先将这道光收住,金蟾才下得了山。道童发财心切,看明白了情况,心中有了计较,连夜攀上险峰,到上边天也快亮了,忽见一个火球飞将上来,疾如流星快似闪电,只觉眼前一花,那个东西就一下子落在了峰顶。

    小道童揉了揉眼,定睛一看,却是一只高冠彩羽的大公鸡,比一般公鸡大出去一倍有余,头顶上的鸡冠连同脖子下边的肉垂儿,红得如同烈火一般。大公鸡正落到一块青石板近前,石板上躺定一个破衣烂衫的火工老道,满身枯枝败叶,两只干瘪的枯手将一面铜镜抱在怀中,容貌奇古,脸如死灰,七窍之中有许多虫子爬进爬出,可把道童吓得够呛。这火工老道不似活人,分明是一具僵尸!

    道童伏在乱草丛中不敢作声,屏住呼吸,瞪大了双眼去看。只见大公鸡抖了抖羽翼,将火工老道身上的小虫一条一条啄下来吃,直啄到红日西沉。说也奇怪,老道身上的虫子越来越少,脸上渐渐有了血色,胸口一起一伏好似恢复了气息。大公鸡啄完了虫子,振翅而起,一道火光飞下山去不见了。再看老道,伸个懒腰坐起身来,掸去身上的枯枝败叶,抬头看看天色渐黑,捧起手中铜镜照亮了对面山峰的五雷殿。

    道童在一旁看傻了眼,原来老道并非僵尸,白天睡觉,夜里举镜,身上长出的虫子乃是“瞌睡虫”。大公鸡从清晨到日落把虫子全部吃尽,老道方能醒转,在此举镜一夜,天一亮又在峰顶高眠,如此周而复始。道童怕惊动了老道,不敢轻举妄动,挨到东方渐白,老道身上、脸上又爬满了虫子,倒在青石板上,再次变成了一具干尸。过不多时,一团火球落在切近,大公鸡再次来啄老道身上的虫子。道童趁机溜下山,等到大公鸡下来的时候,出其不意用道袍将公鸡兜住。没了大公鸡吃掉瞌睡虫,山上的老道这一觉不知要睡多少年。他仗起贼胆,摸黑上了五雷殿,按师父之前所说,先到供奉黑虎玄坛武财神赵公明的偏殿,点起一根蜡烛,提心吊胆磕了几个头,蹑手蹑脚来至近前,战战兢兢在坛下摸出一枚老铜钱,也不知何朝何代之物,但见上铸“落宝金钱”四字。小道童以红线绳拴定金钱,拎在手上进了“五雷天罡殿”。

    殿中多年不见人迹,却是一尘不染,道童只将手中的“落宝金钱”一晃,便听得“咕”的一声响,跃出一只三条腿的小金蛤蟆。这蠢物生来贪心,见到“落宝金钱”眼都直了,道童手中的金钱往东它不往西。眼见钓上了金蟾,只要带下山去放进一个匣子之内,从此匣中金银取之不尽,用之不竭。

    道童心中大喜,正想带金蟾下山,一抬头瞧见石壁上密密麻麻凿刻了许多文字,心中“咯噔”一下。师父死前说过,龙虎山五雷殿中的天书一眼也不能看。可石壁上的天书近在眼前,好不容易来到殿中,这是何等的机缘,只看一眼又有何妨?这个念头一起,登时好似百爪挠心,再也降压不住,借烛光往壁上观瞧,他不瞧则可,一瞧进去,便如痴如醉,两只眼再也移不开了,直到蜡烛烧尽,烫得他一缩手,才发觉天光已然大亮,想不到看了整整一宿,要问这一宿看了多少?两行半!

    咱们说两行半可不少了,换个没慧根的人,一个字也认不得,想当初这一页天书传到世上,姜子牙看过三行,开周八百年;张良张子房看过两行,立汉四百载。这个道童看了两行半,不敢说比得了姜太公,比张子房那是绰绰有余。正当他得意忘形之际,忽然想起师父说他命浅福薄,担不住五行大道,有了道术也不能用,不用还好,用了一准儿倒霉,轻则折胳膊断腿,重则送了性命,既然如此,真不如带上金蟾下山,享受一世荣华富贵。这会儿才想起自己上龙虎山五雷殿来干什么,可再低头一看,三条腿的金蟾和“落宝金钱”都不见了。

    道童捶胸顿足、追悔莫及,不该不听师父的话,贪恋道术放跑了金蟾,错失了这一场大富贵,当真连肠子都悔青了。又怕惊动了巡山的神将,也不敢再打天书的主意,只落得两手空空,灰头土脸地下了山。

    咱们说的这个小道童正是崔老道,据说他放走的金蟾,下山借了一个人的肉身,此人正是憋宝的窦占龙。此后的窦占龙胯下一头黑驴,走南闯北四处憋宝,腰间挂着一枚“落宝金钱”,片刻不曾离身。他一辈子躲过九死十三灾,皆因贪恋俗世荣华,不肯再回龙虎山。

    崔老道本名崔道成,擅长降妖捉怪,不过这一身的本领从不敢用,常年吃苦受穷,乃天津卫四大奇人之首;二一位是目识百宝的窦占龙;三一位是水上公安屡破奇案的河神郭得友;还有一位火神庙派出所的所长飞毛腿刘横顺,性如烈火、疾恶如仇,凭一双快腿追凶拿贼,民间都说这是火神爷下界,脚底下有风火轮,否则跑不了这么快。这四位中的任何一位,拎出来都够说一部大书,包括《河神郭得友》《火神刘横顺》《崔老道捉妖》《窦占龙憋宝》,这一整套书合称《四神斗三妖》。咱们今天说的是《崔老道捉妖:夜闯董妃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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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津卫有句老话:“包子有肉不在褶儿上,人有能耐不在脸上。”这句话有一讲,咱先说包子,这里说的包子,单指“狗不理包子”。如今提起这个字号,可谓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早先的买卖没这么大,连个巴掌大的店面也没有,只在南运河边儿上摆摊儿。常年支一个席棚,里头没别的,桌椅板凳、炉子笼屉、筷子醋碟儿,外加两辫子大蒜,谁吃谁自己往下揪,吃多少揪多少。

    卖包子的姓高名贵有,小名狗子。周周围围从来没有人叫他的大号,他自己也不好意思提,什么高贵有,一个摆小摊儿卖包子的,能高贵到哪儿去?可以说一百个人中也有九十九个不知道他的大名,不过一提狗子可都知道。狗子名气大是因为他做的包子好吃,别家的包子都不如他。摆摊儿卖小吃的,当然不能跟大饭庄子比。过去的天津卫五方杂处,这地方的人又讲究吃,一个比一个嘴刁。正所谓“吃尽穿绝天津卫”,有的是大饭庄子,烹龙煮凤、南北大菜,只有你没吃过的,没有你吃不着的。而在路边卖小吃的,比不了大饭庄子,您跟他说“给我来一个蒸熊掌”,那是成心逗闷子,他整个摊子还不如熊掌上一个脚豆儿值钱,顶多能做一两样吃食。可如果说没有绝活儿,吃着都一样,甚至还不如别人家的,这个买卖准干不下去。

    狗子做的包子在天津卫占一绝,这话说得可一点不夸张。首先包子馅儿特别讲究,人们评价它是“馅儿大油多、肥而不腻、清香可口”。这三句评语来得十分不易,不是光凭拿嘴说,没有独到的东西不成。馅儿料最大的讲究在于搭配,春夏秋冬一年四季时令不同,搭配的比例都有变化,肉馅儿里的香油、葱、姜放多放少全有定量,不凭眼力,必须看秤下料,讲究个精准,不敢说分毫不差,可也就是毫厘之间。最关键的一点,那时候没有味精,全用骨头汤、鸡汤调味儿,半点来不得假。旧时的老百姓肚子里没多少油水,吃这个肉包子一咬一嘴油,满口留香,吃半斤当玩儿,肚子撑破了嘴还不觉得够,就这么好吃。

    狗子把生意做得越来越火,回头客也越来越多,来买包子的人都排长队,更有不少外地的慕名而来,就为了尝尝这一口。小买卖犯不上雇人,挣的就是个辛苦钱,里里外外全凭他一个人忙活,无奈排队买包子的人太多,实在忙不过来了,只好想了个办法,在眼前放一个大碗,无论谁买包子,先把钱扔到碗里,他不用抬头,一看碗里是多少钱,该给几两包子就给人家拿好了递上去,只看钱不说话,连头也不用抬,也是真顾不上,能省的动作全省了,就是一个快。大伙儿拿他开玩笑,说狗子卖包子不理人,一来二去叫成了“狗不理”。不承想这个字号越叫越响,周周围围没有不知道的。从运河边摆小摊儿的变成了包子铺,又从包子铺变成了饭馆子。清朝末年天津卫是驻军的地方,有袁世凯的部队在小站操练新军,兵营里某位带兵的军官,听说了狗不理包子的美名,赶上不当差那天特意跑过去品尝,买来包子往嘴里一放,那味道又香又鲜,不由得心中赞叹,果然是名不虚传。又过了些天,恰逢袁世凯做寿,上上下下都得有所表示,这个军官发愁送什么贺礼,袁世凯手握重兵,要钱有钱,要权有权,结交的全是名公巨卿,这样的领导你能送什么礼?礼轻了不仅拿不出手,还有可能得罪上司,礼重了又送不起。这军官想来想去,想起前两天刚吃的狗不理包子,到袁世凯袁大人做寿的日子,他拎了两盒狗不理包子去贺寿。袁世凯尝了一个也是连声称好,真是跟一般的包子不同,味道实在难得,还都是十八个褶儿,一个不多一个不少,看着好看,吃着好吃,能拿这个做贺礼,还真是动心思了。从此把这军官视为心腹,带在身边着重提拔。

    要说袁世凯后来能当上袁大总统,那肯定不是一般人,心眼儿少得了吗?眼睫毛都是空的,随便摘下来一根就能当哨儿吹,专会花小钱办大事。等到慈禧太后做寿,那是皇上的娘,尊称得叫老佛爷。为了给老佛爷贺寿、讨老佛爷欢心,各路封疆大吏、文武大员纷纷入京进献奇珍异宝。袁世凯野心勃勃,决不能错过这次拍马屁的好机会,不过给老佛爷送什么东西好呢?俗话说“富贵莫过帝王家”,皇宫大内什么好玩意儿没有?你花上几千万两银子也未必入得了老佛爷的法眼,不是出奇的玩意儿,送了也是白送。袁世凯学这个军官的法子,决定带狗不理包子进京贺寿。要说咱这位袁大人绝对是胆大包天,怎么呢?慈禧老佛爷什么好东西没吃过?能看得上几个包子?万一老佛爷不高兴了一皱眉头,往轻了说顶戴花翎不保,往重了说项上人头也得搬家。但是袁世凯心里有底,想好了就干,绝不拖泥带水,立马让人带狗子进京,当场在宫门口包了一屉包子,准备好食盒,装上了热气腾腾刚出笼屉的包子,片刻不敢耽搁,骑上老佛爷赏赐的穿朝御马径直送入大内。

    所谓的“穿朝御马”,并不是一匹马,而是一副紫色的缰绳,不论什么马,套上这个缰绳,这就叫穿朝御马,骑上它进宫不用下马,可以一直骑到金銮殿前。因为包子不能凉,一凉油就凝了,再好的包子也不能吃了。何况慈禧老佛爷的嘴有多刁,口条尝尽了天下的美味,袁世凯胆子再大也不敢把凉包子呈给老佛爷,那就真是不要命了。他得用棉被包好了,又不能捂坏了,还得留出气孔,总之是小心翼翼、谨慎万分,不敢有半点闪失,比伺候亲爹还在意。这食盒之中装的不仅仅是几个包子,更是他袁大人的锦绣前程,那可不是闹着玩儿的。

    慈禧老佛爷在宫里天天吃御膳,御膳房里什么样的包子不会做,往夸张里说,龙肝凤髓当馅儿也不为过,却罕有这种民间小吃的风味。慈禧本来就是只老馋猫,一吃就吃上瘾了,龇着大板牙笑得前仰后合,不住地夸好,还认为袁世凯身为朝廷高官,整日里军务繁忙,却连这普通百姓才吃的包子都知道,必定是一位体恤民情的好官,当真是股肱之臣!要说皇上是天,老佛爷就是天外天,她高兴了怎么着啊?就一个字——赏!袁世凯从此更得势了,不说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可也是权势滔天,在朝中说一不二。所以说狗不理包子不光解馋,还能让人飞黄腾达。

    由此可见,老时年间的狗不理包子当真与众不同,“包子有肉不在褶儿上”这话其实多余,是包子都有褶儿,没褶儿那是馒头。再说这“人有能耐不在脸上”,这句话也单指一人,说的正是崔老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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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老道常年在天津卫南门口摆摊儿算卦,以此挣钱养家糊口,他是个火居道,也叫天师道。以前的道人分为“出家、在家”两大派。出家的是全真道士,从穿衣打扮上可以看出来,首先就是蓄发。这跟和尚正相反,和尚得剃光头,谓之剃度,剪去三千烦恼丝,从此不问红尘事,为的是六根清净。道家则追求天人合一、道法自然,所以满头须发任其生长从不修剪,头上高绾牛心发髻,横插一根簪子,顶九梁道冠,当中一块无瑕美玉,三缕长髯飘洒胸前,身穿道袍,上绣八卦阴阳鱼,水袜云鞋脚下踩,背插宝剑、手持拂尘,口念法号无量天尊。

    过去有这么一段话形容全真道人的打扮:“头戴青巾一字飘,迎风大袖衬轻绡,麻鞋足下生云雾,宝剑光华透九霄,葫芦里面长生术,胸内玄机隐六韬,跨虎登山随意去,三山五岳任逍遥。”入了这个道门,既不能吃荤,也不能娶妻生子,常年在道观中修行,打坐炼丹、参悟道藏。不过他们衣食无忧不用出去挣钱,因为道观有皇封的田产,还有善男信女捐的香火钱,不愁吃不愁喝的,避开了俗世搅扰。

    崔老道这路在家的火居道则不同,没什么清规戒律,不必住道观穿道袍,吃饭荤素不忌,想吃什么没人管你,大鱼大肉随便。可你得自己凭本事挣钱来买,没人给你捐香油钱,只要你养得起,尽可以娶妻生子、传宗接代。但也是真正的道人,也有门派师承和箓书,以什么为生呢?算卦、测字、相面、看风水、打鬼胎、卖野药、画符念咒、降妖捉怪,没有不会的,总而言之就是行走江湖混一碗饭吃。

    崔老道的能耐不在脸上,全在嘴上。在过去来讲“金、皮、彩、挂,全凭说话”。这个“金”字,指的就是算卦相面,跟说书唱戏、变戏法、打把式卖艺的一样,全靠说话挣饭吃。

    您可别小瞧这个会说话,往小了说“话能开心锁”,心里有什么别扭想不开的,三五句话可能就给说开了,如若闷在心里头,钻了牛角尖儿出不来,寻了短见也不一定。

    要往大了说,那叫“一言可以兴邦,一言可以亡国”,古往今来多少大事的成败都在一张嘴上。比如说诸葛亮三气周公瑾,周瑜周公瑾那是多大的能耐,七岁学文,九岁习武,一十三岁官拜水军大都督,统带千军万马,执掌江东六郡八十一州之兵权,人称“世间豪杰英雄士,江左风流美丈夫”。这样的人物愣让诸葛亮那张嘴给活活气死了。还有司徒王朗,也被骂死在了两军阵前,可见嘴皮子比刀剑更厉害。再说春秋战国时代的苏秦苏季子,仅凭一张嘴口若悬河,说得六国合纵抗秦,身背六国相印,使得强秦十五年不敢出函谷关;另有一位能人叫张仪,也凭三寸不烂之舌,又把六国给说掰了,打得跟热窑似的。

    如果把崔老道这张嘴比成“苏秦之口,张仪之舌”,能把死汉子说翻了身,崔老道还得不服,因为他觉得自己比这二位能耐大,只不过生不逢时,否则定会名垂青史。崔老道也常自比二人,比谁呢?一位是开周八百年之姜子牙,另一位是立汉四百载之张子房,也就是张良。这叫“好马出在腿上,好汉出在嘴上”。反正没人见过姜子牙和张子房,不怕吹破了牛皮。

    咱们简单地说吧,崔老道从龙虎山回了老家天津卫,从此当了个火居道,在南门口摆摊儿算卦,挣个仨瓜俩枣的进项,吃不饱也饿不死,勉勉强强娶妻生子。日子虽然过得清苦,倒也结交了不少江湖上的朋友,还陆陆续续收了几个小徒弟。南门口这个地方挺热闹,熙来攘往十分繁华,人多好做生意,算卦相面的也不少。过去的人们大多以为算卦相面的先生有真本事,不说全是得道的高人吧,起码精通阴阳八卦,能够未卜先知、断人吉凶祸福。所以谁家有个大事小情的,都得找个先生问问,不然心里不踏实。其实算卦也好,相面也好,只是江湖上的一门生意,跟别的行当一样,无非混口饭吃。咱也不能一棒子全打死,说算卦的都不灵,也保不齐有灵的,没准儿真能蒙上一回两回的,不过绝大多数和崔老道一样,靠嘴上的花活儿、手里的戏法骗饭吃。崔老道赖以为生的卦术,全是糊弄人的江湖手段,连他自己都不信,唯独看风水看得准,这个是真本事,找他选祖坟的都错不了。不过崔老道不愿意替人看风水选坟地,前有车后有辙,他师父当年怎么死的,可没人比他更清楚了。泄露了天机,不折寿也得消福,说不定还得遭天谴,因此仅以算卦为生,凭耍嘴皮子吃饭。崔老道算卦批命的本事说不上高明,可仍有不少人很信服,皆因他脑子快,话茬子厉害,凭一套江湖上绕搭人的铁齿铜牙,两头堵八面封,一个马俩脑袋,怎么算怎么准,怎么说怎么有,算准了都不用自己说,上当的人就出去替他扬名了。

    比如前清之时,有三位赶考的举子,进京途中路过崔老道的卦摊儿。三个人一路上都在想,不知这次进京能不能皇榜高中,走着走着抬眼一瞧,正好这有个老道会算卦,正襟危坐,道貌岸然,边上还有好几个徒弟,这个肯定了不起啊!何不花几个钱找他扯上一卦,心里也算有了底。

    三个举子商量定了,一同来到卦摊儿跟前,拱手施礼问声道长:“我们哥儿仨要进京赶考,您给瞧瞧我们三人能否金榜题名?”

    崔老道坐在卦摊儿后面,抬起头挨个儿看了看这三位举子,旋即点了点头,不动声色地伸出一根大拇指,作势比画了一下,始终没有开口说话。

    三个举子你瞧瞧我,我瞧瞧你,都觉得莫名其妙,老道这是什么意思?

    过去听人说过,这叫打哑谜,不能说话,怕的是道破神机,不过伸一个手指头是什么意思呢?这三个人各怀心事,当时可就琢磨上了。

    头一位举子心想:“一个手指自是说仅有一人能够金榜题名。我刚生下来就找人看过,天庭饱满、地阁方圆,准头端正、大耳朝怀,乃是天生的富贵之相。要说只有一个人能金榜题名,理所当然应该是我。这天机不可明言,说破了就不灵了,让我两位兄弟知道了,他们也会生闷气,我自己心里有数就得了。”于是摸出钱来,毕恭毕敬地送给崔老道,付了很多卦钱,兴冲冲地去了。

    其余两位举子和先前这位想得差不多,都以为崔老道这一根手指,是暗示自己能够皇榜高中,俱是心中窃喜,不敢表露出来,也都加倍付了卦钱,拱手告辞,欣然离去。

    崔老道旁边的徒弟都看傻了,什么意思啊这是?师父也太厉害了,一句话没说,只用手比画了一下,那三位就心甘情愿付了这么多卦金,钱来得也太容易了。

    崔老道告诉徒弟:“你们看着容易,为师这一指里的学问可大了。这一根手指可以解释成三人中只有一人考中,或是三人中只有一个人考不中,还可以看成三个人里一个也考不中。不管结果怎样,那三个举子都会觉得为师卦术如神未卜先知,这算命卜卦的江湖手段,就看你会不会左右逢源了,有此则神,离此则庸。”

    这就如同某人问算命先生家有兄弟几人,算命先生说你必是“桃园三结义孤独一枝”,全是模棱两可的套话,怎么说都准。

    以前有个散尽家财、走投无路的人来算卦,这人是个二世祖,以前家里有钱,想怎么花就怎么花,除了花钱什么也不会,赶等老子撒手归西,剩下他继承家业。无奈不会做买卖,干什么都赔钱,最后把房产都搭进去了,万贯家财一朝丧尽,只落得个一穷二白,什么都没剩下。走投无路实在没办法了,只得去找算命的指点。

    以往那些算命的先生,如果得过真传,必然知道一个秘诀,当时正值战乱,算命先生收了卦金,就说你这人乃是武曲星转世,武运亨通,应该去当兵,到时候定能挂帅封侯。那个人还真信了,反正家业都赔进去了,孑然一身无牵无挂,听了算卦先生的话去当兵打仗,从死人堆儿里活了下来,几年之后成了一个独霸一方的大军阀,带着金条来跪谢算命先生,承蒙先生当初指点迷津,才有今日的造化,否则还不知道在哪儿要饭呢!说不定早已沦为了饿死的路倒尸。

    其实他不知道,这算命的遇上他这样的主儿,全往军队里打发,个个是武曲星下界,他这是歪打正着蒙上了。因为这种人什么都不会,你指点他别的营生肯定做不好,到时候还得找你来。脾气好点儿的找你讨要卦金,赶上那脾气不好的,上来先把摊子给你砸了,倒多大的霉全得赖在你头上。而在战乱之时去当兵的,十个里头死了九个,死人肯定不会回来找他,剩下一个只要活到最后,怎么还不混个一官半职的,当然认为算命先生是神卦了,却不知这算命的身后跟着多少枉死鬼。

    崔老道就以这些本事赚钱,不必为穿衣吃饭发愁,一家老小饿不死可也撑不着,过着粗茶淡饭的日子,倒也是安生自在。直到有这么一天,有个大户人家许以厚报,请他去看风水选坟穴,崔老道一时起了贪念,鬼迷心窍泄露了天机,才引出一段“夜闯董妃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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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时年间,在天津卫提起董家,真可以说是没有不知道的,乃是地方上首屈一指的大户,人称“金鸡董家”。家有良田千顷,仆役成群,骡马满圈,地里头雇着长工短工,还有交钱种地的佃户,平时光收租子钱就吃不了花不完,何况还开着买卖商号,比起“八大祥、四大楼”也不多让。别看家里有的是钱,却没有权势,因此常被官府盘剥。你官面儿上没人,买卖也顺当不了,三天两头找你麻烦,都想从你这儿咬一口,叼一块肉走,董家总在这方面吃亏。

    董地主多少次都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觉得自己这辈子是没指望了,便许下大愿,将来一定让儿孙里有人做大官。否则再怎么有钱也没用,人家照样欺负你,赚多少钱都得让人切一刀。老话不是讲了吗?穷不跟富斗,富不跟官斗,这都是讲理的话。清朝开国皇帝传下的规矩“汉不掌兵,满不点元”。在当时来说,汉人当官只有科举这一条路。为了让几个儿子考取功名,教书先生请了不少,钱也没少花,奈何家里这几个儿子读书不成,没有一个争气的。董地主干着急也没有用,仗着家里有钱捐个官儿做吧!那时候的官缺可以用钱买,明码标价,花多少钱做多大官,文可以捐至道员,武可以捐至总兵。

    有的地主大户捐个官只吃俸禄,封了官衔却不要实权,为的是光宗耀祖、显赫门庭。你把钱给到了,四品五品都不成问题。

    有的捐官则是为了掌权,把做官当买卖干,将本求利。俗话说“三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一年回本,两年看利,以权牟私,刮尽地皮。当然了,太大的官买不了,你说我有钱买个当朝一品,来个什么兵部尚书、殿阁大学士当当,那准得让人家啐回来。

    董地主家舍得花钱,捐的是实缺,不指望搜刮民脂民膏,就为了权势地位,可也不知道是运气不好还是怎么这么倒霉,家里人刚当上官就出事。没到任之前地面儿上挺太平,到任之后净是无头官司。牵连众多,盘根错节,断也没法断,管也不能管,到最后甚至自身难保,这身官袍硬是穿不稳。赔钱丢人事小,搞不好还得把命搭上。

    董地主万般无奈,儿子们是指望不上了,再这么折腾非得绝了后,想起自己还有个闺女,生得花容月貌、美似天仙,家里有钱也会捯饬,往那儿一站亭亭玉立,明艳不可方物,画中的美人儿也不过如此。老两口子视作掌上的明珠一般,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口里怕化了。以前有人出主意,让董地主把女儿嫁给王公贵胄也能借势,那时候没舍得,如今狠下心了,但是不嫁王爷,重金买通了宫里的总管,让女儿进宫当贵妃,成为皇上枕头边的人。

    在当时来说,进宫当贵妃可不容易,先别说你家这闺女漂亮不漂亮,有没有才情,这尚在其次,单是汉人这一条,就进不了宫。那个时候满汉不通婚,此乃太祖定下的规矩,可也不是没有别的法子。俗话说:“是官就有私、是私就有弊。”董地主想要送闺女进宫,必须先花钱“抬旗”。那位问了,什么叫“抬旗”呢?说白了就是花钱把户口簿上“民族”那一栏改了,偷梁换柱改汉为满,冒充八旗子女。此等瞒天过海的勾当,往大了说这叫欺君之罪,万剐凌迟也不为过,不过有钱能使鬼推磨,老董家别的没有,钱可有的是,花钱能办到的,那就不叫事儿了。

    董地主上下打点,好处一直送到了皇上身边的顶礼大太监手上。这个太监了不得——先帝爷托孤的老臣,皇太后的义子干儿,跟皇上论哥们儿,贵为九千岁,皇上是万岁,他只比皇上少一千岁。皇上是他从小看起来的,在圣驾之前不敢说一言九鼎,至少也有三分薄面,通常情况下只要他开了口,皇上基本上不会驳他。主要是他最了解皇上的心思,八旗的美女都快选尽了,万岁爷也想换换口儿,对于这样的举动睁一眼闭一眼,只要姑娘漂亮又有才情,又何乐而不为呢?您想想,办成这样的事得使多少银子?

    董家为了能攀上皇亲,真可以说下了血本,就说是有钱,那也伤筋动骨了,可借此当上了皇亲国戚,董地主成了皇上的老丈人,董宅变成了国丈府。由打这儿起,别说地方上这些官员了,京官见了董地主也得毕恭毕敬,出来进去骑马坐轿、前呼后拥。没想到威风了还不到半年,宫里头出了大事。

    原来这董妃在宫中并未受到皇上宠爱,皇上三宫六院七十二嫔妃,媳妇儿太多了,不是八面玲珑的得不了宠。董妃在家是说一不二的大小姐,到了宫里可不一样了,她又不明白宫中的明争暗斗,最后不知道怎么得罪了太后,随便安了个罪名逼着她吞金而死,可到死也没明白是为了什么。按照当朝的律法,董妃死后不能进大清的后龙禁地,尸首送回来让家人自行安葬。董地主全家上下大哭了一场,一是伤心女儿惨死,二是哀叹董家气运不好。

    哭归哭闹归闹,事已至此,再说什么也没用了,哭闹完了这棚白事儿还得办。有明白人给董地主说,你董家祖坟的风水旺财不旺官,要想得势,还得再找块好坟地,改改运势。董地主越想越觉得有理,堪舆点穴之事须请高人,就想起崔老道来了。

    自古道“风水先生没地葬,算命先生路边亡”,又道是“十个堪舆九个贫,一个不贫靠骗混”。只不过常听人说南门口摆摊儿算卦的崔老道懂眼,别看算卦那套玩意儿不灵,阴阳风水上却正经得过传授,有真本事,找他准没错。当即派人过去,恭恭敬敬把崔老道请至家中,好吃好喝一通招待,恳求崔老道无论如何也得帮这个忙,并且许下重诺,只要崔老道能给找一块好坟地,把董妃埋进去,让董家有钱有势光耀门庭,今后有董家一天,就拿崔老道当祖宗孝敬一天。

    崔老道那时候年轻识浅,人称崔老道,可并不老,只是个绰号。摆摊儿算卦要穿道袍,就跟这说相声、说评书的得穿大褂一样,这是个行头,穿上这身道袍,甭管你多大岁数,都叫老道。崔老道当时脑子里一糊涂,也不知怎么的,就鬼迷了心窍,信以为真了。足吃足喝了一通,再想想自己家的穷日子,摆摊儿算卦太清苦,这些天生意一直也不太好,再不开张一家老小就该挨饿了,倘若今后有董地主这样的大户人家做靠山,吃喝不愁就不用提了,下半辈子也算是有了指望。还别说把自己当祖宗孝敬,平日里祈福祭天、开坛做法能照顾照顾自己,那便有饭辙了。

    董地主见崔老道点头应允,当即请崔老道出去找一块上好的坟穴。

    崔老道一看,这也太着急了,忙摆手说:“现上轿现扎耳朵眼儿可来不及,运气好的寻一块宝地也得个一年半载,运气不好那就没准儿什么时候找着了,等找着坟地,就这大热天的,董妃娘娘的尸首也该臭了,那还谈什么入土为安?要说合该了您转运,贫道早看好了一块宝地,跟谁都没提过,这也是董妃娘娘的造化,你依贫道指点,直接把董妃安葬在那儿,保你今后大富大贵、权势熏天。”

    董地主将信将疑:既然崔老道早已觅得一块风水宝地,为什么不自己用,把自己的祖坟迁过去,一家人转运发财不是更好,会这么好心告诉我吗?

    崔老道看出董地主的疑虑,坦言道:“实不相瞒,一分宝地一分福,吉地留与吉人来。咱有什么说什么,贫道命浅福薄,只恐受不了那么大的福分,反而招灾惹祸。”

    董地主一听也有道理,崔老道是个臭算卦的,你把个龙穴给他,他也成不了太子,这才放下心来。又请教崔老道这块风水宝地的详情,在什么地界什么山,到底怎么一个好法。

    崔老道看看左右无人,招呼董员外附耳过来,跟他说:“距县城十里,有这么一座壶山,此山势形同一个酒壶,山中一道清泉飞流直下,有如壶中倾出的琼浆玉液,此乃难得的风水宝地。”

    董地主听了仍是一脸迷惑,不明白其中有什么讲究。崔老道说:“这地方可不得了,简直就是贵不可言!董妃这座坟应当选在壶山下面,坟前立块碑,坟怎么样不要紧,坟前的碑可太重要了,奥妙全在这里边了,配上此山,那就凑成形势了。这里头有个说法唤作‘单杯饮酒水长流’,你照我说的给董妃娘娘下葬,我说怎么办你就怎么办,从今往后,您就丈母娘看姥姥——等着瞧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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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老道的这张嘴可以把死汉子说翻了身,假话都说得天花乱坠,不由得人不信,何况这一次说的还是真话。

    董地主喜出望外,对崔老道千恩万谢,不过董妃刚死,尸骨未寒,要尽快入土为安,答谢崔老道这件事得先往后推一推。

    崔老道根本没多想:“此乃人之常情,理应如此。”还帮着指点董家怎么选坟,坟坑挖多深,坟头起多高,那石碑的朝向方位,事无巨细,全给说到了。

    董家舍得花钱,这场白事办得很大,开水陆全堂的道场,僧道尼姑轮番上阵,不分昼夜念经超度亡魂。到了送葬那一天,前头是吹鼓手开道,后面举着三丈六的引魂幡,跟随着几十对纸人、纸马、纸牛、纸轿。纸人过去四对香幡、八对宝伞,再往后有七个大座带家庙的席棚,用马车拉着。僧道尼姑总共请了一百六十名,道队抬着口大棺材,这棺材那叫一个贵气,三道大漆挂金边儿,头顶福字脚踩莲花,气派非常。从杠房请来一百二十人的大杠,四十个杠子手三班轮换。杠夫们一个个头戴红缨帽,身穿绿马甲,全家送殡的足有好几百位,浩浩荡荡跟在最后,场面那叫一个大。瞅着不像是给董妃出殡,倒像摆阔的招摇过市。

    董家有的是钱,也不在乎这个,要的就是个排场,浩浩荡荡来到壶山底下,按照崔老道的指点,把那口大棺材埋葬入土,起了一座大坟,坟前立了一块石碑。您还别说,从此之后果然官运亨通。董家本来就财大气粗,如今家里又有人做了朝廷命官,结交了很多权贵,连本地的县太爷见了都是毕恭毕敬、唯董家马首是瞻,有什么好东西都争先恐后往董家送。董地主这口气算是出了,成天马上来轿上去,威风八面,不可一世。

    他们家是风光了,却把答应酬谢崔老道的事忘到了后脑勺。实际上不是真忘了,董地主虽然有钱,却是个老财迷,觉得老董家如今时来运转,乃是命中注定,那坟地里只不过埋了董家一个女儿,又不是祖坟,怎么可能左右家门兴衰。崔老道吃的是江湖饭,凭着耍两下嘴皮子,就想讹我董家一辈子,门儿也没有啊!

    崔老道不肯甘休,找上门来理论。董地主也知道他不会善罢甘休,早吩咐好了手下人,只要崔老道一来,问都不用问,更不用向我禀报,直接乱棍打出去。

    正所谓“狗仗人势”,头顶上的主子横了,手底下这些奴才们一个个也是如狼似虎,揪着崔老道往死里打,嘴巴抽累了换鞋底子,胳膊酸了拿棍子打,怎么狠怎么来,倒像挖了他们家祖坟似的。老爷吩咐了,打出人命官司来都不怕,真把他打死了倒也省心了。

    崔老道这一顿打挨得透透儿的,命虽然保住了,却也让人打断了一条腿。他心里知道这是报应,谁让自己一时贪心,忘了恩师的前车之鉴,把那块风水宝地告诉了董地主。此乃泄露天机,事后必遭天报,捡回来一条狗命,已然是他的造化了。董家如今有钱有势,他一个摆摊算卦的可惹不起,因此不敢声张,只得躲回乡下老家,俩肩膀一抱——忍了。

    人的这张嘴,什么东西都能往下咽,唯独这口气不好咽,上不来下不去,就跟胸口这儿堵着,真叫一个憋屈。崔老道可也不是省油的灯,吃了这么大的亏,无论如何也得报这个仇。他深知董家能有今天,全凭壶山那块宝地,养好了断腿之后,有心要请几个朋友坏了董妃坟。一是那个坟里的宝贝不少,陪葬的东西他见过,怎么下葬也是他安排的;二一来也可以破了董家的风水,报断腿之仇,否则出不了心中这口恶气。无奈董地主把壶山那块地买下来了,专门有守坟的人住在山下,有事没事儿就牵着狗满山转悠,三班轮换从不间断。

    崔老道可不是个善男信女,打定主意想干的事,怎么着都得干成了,他一计不成又生一计。这一计更狠,他到处散播风声,说壶山附近是块风水宝地,当成坟地必主富贵,家门兴旺。董地主只买了山下一块地,周围全是荒山野岭,挡不住别家来山里埋死人,谁都想沾这个光,很快壶山四周的坟头就连成片了,大小坟包子漫山遍野,坟前的石碑也是高低起伏,什么样的都有。从风水上说,如此一来又成了形势,唤作“群杯饮尽壶中酒”。果然没出几年,壶山上的清泉彻底干涸,这也许是坟地太多造成水土流失,甭管什么原因,总之是再也没有水了。

    董家的家境从此一落千丈,运势一天不如一天。董地主明白这是崔老道搞的鬼,想起一句老话叫“宁得罪君子,不得罪小人”,崔老道既然有办法让他们董家大富大贵,也就有办法破了风水、毁了前程。有心去求崔老道再给想个法子,拉下老脸上家里去找,看看怎么把形势再扳过来,崔老道却躲在乡下避而不见。不久之后,董地主夹气伤寒一命呜呼,剩下的人分了家产,投亲靠友各寻生路去了。如此显赫的一个大户人家,转眼间树倒猢狲散。

    回过头来再说崔老道,大仇得报但也是损人不利己,他自己这日子也不好过,一场恩怨之后,什么好处没捞着,还搭进去一条腿,成了个瘸子。此时已然是民国初年,赶上到处打仗,兵荒马乱的没法再摆卦摊儿了。本来手里也没什么存项,又在乡下老家坐吃山空,眼瞅家中米缸见底了,正坐屋里发愁呢,忽然有人找上门来,要跟崔老道合伙夜闯董妃坟。

    来找崔老道的这位不是一般人,清末民初之时,天津城赫赫有名的大盗,绰号“燕尾子”。这可是个行窃的大飞贼,高来高去蹿房越脊,来时无影去时无踪,并非寻常的贼偷可比。清末民初,江湖上出过好几个以“燕子”为号的飞贼:

    大清同治年间,北京城擒获飞贼大盗燕子李,押到菜市口砍了脑袋,惊动了整个北京城。民国时北平有个燕子李三,那也是出了名的飞贼,可以说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街头巷尾传得神乎其神,后来被侦缉队抓获挑了脚筋。因为这个人身上的本领太高,有缩骨法,不挑了脚筋关不住他,结果还没等到处决,燕子李三已经在大狱中憋屈死了。后来公安人员在山东济南逮到过一个贼,也叫燕子李三,跟前边那位同名同姓又是同行,却不是同一个人。这个李三在公审大会之后就让人民政府给枪毙了。有人认为这几个姓李的飞贼,都是同门同宗。其实只是都姓李,又叫一样的外号,彼此之间并没有任何关联。

    过去给飞贼喝号喜欢用这个“燕”字,是因为有个成语叫“身轻如燕”,正好对应他们这一行吃饭的本事。天津卫的飞贼“燕尾子”,也是真有其人。在民间传说这个人的本事大到什么程度呢?那简直太厉害了!据说他能纵身跃到半空之中,伸手抓住掠过的燕子。可能是误打误撞,偶然抓到一次从身边飞过的燕子,才得了这么个绰号。燕尾子自幼练的功夫,最擅长轻功,不敢说蹬萍渡水、走谷粘棉,蹿房越脊却也如履平地一般。夜间高来高去,没有他进不去的宅子,号称“猫蹿狗闪、兔滚鹰翻、蛤蟆蹦骆驼纵”,实际上属于天赋异禀,全凭腿脚利落跑得快能翻墙。他凭这一身的本领做过许多案子,曾在一夜之间连偷十四家商号,还在墙上写下自己的名字。明告诉你们是我燕尾子偷的,你还就是拿不着我。

    盗贼也是分门别类,各有不同。大体上分为两路:一是偷路人,这叫“近身儿”,讲究的是手疾眼快、不知不觉,东西就到手了。偷完了东西不能急于出手,带在身上等三天。如果三天之内有行里人来找你,告诉你这东西的主人有来头,你还想吃这碗饭就得给人家送回去。送回去可是送回去,不能直接上人家去扔地上就完了,怎么偷来的怎么还,神不知鬼不觉地把事办了,这就是这一行的规矩。

    另一路是燕尾子这样进千家入万户的飞贼。他这也有讲究,老话说“做贼剜窟窿,全凭不吱声”。过去的大宅门儿和大买卖家儿,都有巡更护院的守卫,常在河边走没有不湿鞋的,倘若有个马高镫短失了手让人家逮住,甭管怎么挨打,也得咬紧牙关一声不吭,就得硬扛着。因为按大清律法,不出声的为偷,出了声的即为抢。所谓“偷轻抢重,沾花要命”,偷东西让人逮住了,至少可以保住一条性命,明抢那就严重了,不杀也得充军发配,如若再起色心动了女眷,那就得掉脑袋,放在当今也是如此。

    燕尾子自打行窃以来,从没有失过手,不过这次的案子做大了,到处贴满了告示,悬赏缉拿飞贼。他一看风头太紧,城里实在躲不下去了,迫于无奈来乡下找崔老道。论起来燕尾子也不是外人,当年是崔老道的盟兄弟。江湖路上几个人拜把子结义,那可是一个头磕在地上,对天盟誓有福同享,有难同当。燕尾子年岁最小,排到最后是老疙瘩。

    早听说董妃的陪葬品中有很多珍宝,董家在当地声名显赫,不仅有钱,董妃又是在皇上身边待过的人,少不了有从宫里带出来的好东西。不论得不得宠,好歹是皇上的媳妇儿,陪过王伴过驾、龙床上睡过觉,多多少少总也得过赏赐,棺中还能没有几件皇宫大内的奇珍异宝?天下大乱,官司王法形同虚设,可谓天赐良机,他想趁机连夜扒开董妃坟,得了坟中珍宝远走高飞,从此隐姓埋名,过半世逍遥日子。不过隔行如隔山,他当飞贼的本事再大,偷坟掘墓的门道却一窍不通,端什么碗吃什么饭,干什么吆喝什么,什么事外行也是不行。他燕尾子是钻天的贼,没有入地的本事,只会偷活人,不会偷死人。况且壶山周围坟头太多了,又隔了这么多年,董妃坟前的那座石碑早就不见了,而今除了崔老道,外人谁都找不着。他此番前来,正是为了劝崔老道“阴间取宝,阳间取义”,把这个活儿做了,二人平分了钱财,下半辈子就不用再发愁了。

    这番话正搔着崔老道的痒处,他也早有这个心思,想了还不是一天两天了。如今天下大乱,刀兵四起,老百姓能混口饭吃就不错,备不住哪天就饿死了,谁还顾得上找他算卦?他早动了挖董妃坟的念头,奈何拖着一条瘸腿,一个人无从下手。正好燕尾子找上门来,真是想吃冰下雹子、想娶媳妇儿天上掉下个林妹妹,可见时机已到,不容错过。崔老道怕让家里人听见,当时没敢多说,把燕尾子带到村里一个小酒馆中,看看没什么人,找了个角落坐下,要了几个菜,打上一壶酒,两人推杯换盏,密谋取宝的勾当。
请多指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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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照燕尾子的意思,这个活儿容易,可以说手到擒来。崔老道认识坟头,他身上又有能耐,哥儿俩找个月黑风高的晚上动手,过去直接挖开坟土撬开棺材,把里边的宝贝取到手,再原样填埋上,不等天亮就完活儿了。得了东西二一添作五,两人对半平分,神也不知、鬼也不觉,此后改名换姓,远走高飞,再也不回来了。

    崔老道听完燕尾子一番话,把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说:“兄弟你是钻天的本事,入地却是外行。事情可没这么简单,壶山那地方不算太偏僻,离城也不过十里,周围还有村舍人家。天黑下手天亮走人是没错,可只有你我两个人不行。我当年是亲眼看着董妃那口大棺材埋到坟里,埋得多深怎么个方位,都是我给提前算好的,坟土可不浅哪。仅凭你我二人干这个活儿够呛,还得再找两个帮手才行。”

    崔老道说的这番话不仅是实情,他心下也有个计较。这事不能两个人干,一旦扒开董妃坟,见到了陪葬的金银珠宝,保不齐燕尾子因财损义。虽说是结拜的弟兄,可这燕尾子是飞贼,是贼就有贼性,上有贼父贼母、下有贼子贼孙,安分守己的人做不了贼。论身上的能耐,自己比人家差着六里多远,到时候万一燕尾子翻脸不认人,他崔老道可没咒念,一瘸一拐地跑都跑不了,那就得跟董妃娘娘埋到一个坑里并了骨。想到了这一节,才说应当再找两个帮手,人多了好干活儿,互相之间也有个牵制。

    燕尾子没有崔老道那么多心眼儿,根本就没往那上边想,他的本事都长在身上,没长在脑瓜子里,觉得崔老道所言句句在理,当即说道:“兄长所言极是,可眼下还能找谁帮忙呢?”

    崔老道说:“贤弟不用担忧,这件事为兄早想好了。好几年前就有这个打算,奈何那时候董家还有守坟的人,根本没有机会下手。眼下连大清国都没了,军阀成天就是你打我、我打你,活人都顾不过来,谁还管得了死人的事?此时下手正是时机,合该咱们兄弟发这个财。人选我也早物色好了,这俩一个是石匠李长林,一个是专门吃倒斗扒坟这碗饭的二臭虫。如若有这两条好汉相助,夜闯董妃坟易如‘探囊取物、反掌观纹’,咱这个事儿就成了!”

    崔老道提起的这两个人,并不是凭空想出来凑数的。头一个石匠李长林,那是这附近村子里的一条好汉,性子耿直,胆子大,气力过人,但家中贫寒,除了一身用不完的力气,再没别的本事。平日里以开山凿石为生,凭着卖力气吃饭。掘坟是个累活儿,身上没力气不成,不仅是臂力和膀力,连腰带腿都得跟着使劲儿。燕尾子和崔老道这二位,一个是靠腿一个是靠嘴,都不是力气把式,不会抡锹挥镐,他俩干不了这个。李长林以开山砸石为生,全凭一身使不完的力气,干这个正合适。正所谓靠山吃山,乡下有不少穷汉子干这行,因为它不用本钱,拎着锹镐就能干,山上石头有的是,挣多挣少全看你出多少力气。石匠李长林从小身大力不亏,别看家徒四壁有上顿没下顿的,可吃什么都长肉,身高八尺往上,肩宽背厚膀大腰圆,鼻直口阔虎目圆睁,一对大眼珠子跟两个铜铃铛似的,走起路来在眼眶子里直晃荡。两膀子疙瘩肉,四棱子起金线,胳膊根子比崔老道腰都粗,挖坟土砸棺材离不开这样的人。

    第二个是倒斗的老手二臭虫。此人跟李长林正好相反,长得瘦小枯干,跟一片树叶似的,单薄到什么程度呢?胸口上拍上点儿水,后背都能湿透了;进屋不用开门,从门缝挤进去就行;侧身往太阳底下一站,照不出他的人影,您说得瘦到什么程度。咱再说二臭虫这张脸,活脱脱是一只地洞里的耗子,三角脑袋老鼠眼,一嘴蒜瓣儿牙,三分不像人七分好像鬼,乍一看能把人吓一跟头。如若在大晚上出来劫道,都不用动手,一龇牙就能把人吓死。落草儿的时候不到三斤重,浑身肉皮儿皱皱巴巴往下当啷着,不会哭只会叫,抿着三瓣子小嘴儿一张一合,怎么看怎么像耗子。刚生下来就让家里人当成怪胎给扔了,不过越是这样的人越是命大,也不知道怎么活下来的,又跟着个掏坟的师傅打下手,连个名姓都没有。后来师傅死了,他穷得没衣服穿,只好去挖坟包子,扒死人身上的装裹,棺材里的东西顺手掏出来,卖掉换饭吃。一来二去尝着甜头了,觉得这也是个吃饭的行当,白天睡觉晚上出门,专到乱坟岗子上翻东西,不挑不拣,是个坟头就扒,有什么拿什么。乡下坟地里没什么值钱的物件,许多家里穷的连棺材板也没有,拿捆草席卷上就埋了,更别说陪葬了。偶尔寻得个银首饰、瓷碗之类的,卖个仨瓜俩枣儿,勉强混口饭吃,倒也饿不死他。不过二臭虫掏土挖洞的手艺很高,称得上天赋异禀,娘胎里带出来的能耐。说把洞打到棺材头,绝不会打在棺材尾。干别的不行,掏坟的勾当却没人比他更熟,能够拉上他入伙,此事就成了一半了。

    燕尾子拍案称好:“想不到兄长早打好主意了,当真是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有石匠李长林和倒斗的二臭虫相助,挖董妃坟还不是手到擒来?事不宜迟,咱赶紧找人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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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商量好了,起身离了小饭馆,前往附近的村子,先找到石匠李长林。石匠李长林认识崔老道,只不过没有深交,见崔老道突然登门,心中也是纳闷儿。但他头脑简单,对崔老道这样的人很是尊敬,赶紧尊了一声:“崔道长,哪阵风把您吹来了,找我这个石匠有何见教?”

    崔老道说:“没别的事儿,久闻阁下是条好汉,苦于无缘往来,今天老道和这位兄弟做东,想请你喝杯酒,能给老道这个面子吗?”

    李长林一听那是受宠若惊,长这么大从没人请咱喝过酒,谁会看得起他一个凿石头的,更何况是崔道长这等人物,平时想高攀都高攀不上,这得是多大的面子?当时就把手头的事儿放下了,又带崔老道和燕尾子去找二臭虫。此时还是白天,二臭虫正在家睡大觉,一听有人叫门,还以为是偷坟掘墓犯了案。这也怪不得他多想,就冲他干的那些勾当,别人平时躲他还躲不过来,谁会上他家来串门?当时吓坏了,蹿出去就跑,让燕尾子三步两步追了回来。二臭虫一看跑不了了,连忙跪地求饶,磕头如捣蒜。

    崔老道赶紧把二臭虫搀扶起来,说:“兄弟别怕,我们来找你喝酒,可不是抓你去吃官司。”当下把对李长林说的原话又跟二臭虫说了一遍。二臭虫的心这才放到肚子里,听说有酒喝,他也挺高兴。一行四人出去打了些酒,买了几包卤肉卤菜,回到二臭虫家共谋大计。

    这二臭虫又丑又穷,也没有媳妇儿,穷光棍儿就一条,家住在村子外头,孤零零一间破房子。崔老道见这个地方十分荒僻,没什么人经过,正好商量大事。喝过三杯酒,先把燕尾子介绍给那两个人,免不了连吹带捧,将飞贼燕尾子说成了绿林中的英雄、江湖上的豪杰、劫富济贫的侠盗。李长林和二臭虫一听这个人可了不得,佩服得五体投地,大有相见恨晚之意。

    过去有这么句话“酒越喝越近,钱越耍越薄”,要说哥儿几个凑在一起打牌,肯定都憋着赢钱,谁输了谁别扭。别看平常称兄道弟,你请我下馆子我请你喝酒,牌桌上欠一个大子儿也不成,耍来耍去输不起了,摔牌骂骰子那还是好的,急眼了动刀动枪闹出人命来也不是没有可能,什么哥们儿义气都顾不上了。可要说是喝酒,尤其是几个大老爷们儿坐在一处,哪怕从前互不相识,三杯酒下肚,天南海北一通胡吹,很快就聊熟了,你拍我我捧你,越喝交情越深。这四位也是,虽说酒不是好酒,菜也不是好菜,却是把酒言欢,倾心吐胆、无话不谈。

    等到酒喝得差不多了,崔老道觉得火候已到,脸色一正对那三人说道:“咱这几个人能捏到一块儿,也是难得的缘分,既然如此投契,何不趁此机会结为异姓兄弟,今后吉凶相救,祸福与共,不知兄弟们意下如何?”

    李长林和二臭虫一听这话大喜过望,他们俩一个是卖苦力的,一个是吃臭的,穷得都掉渣儿,谁能把他们这样的人放在眼里,平时根本没什么朋友,何曾有人这么抬举过他们?况且是眼前这二位,一个是江湖上的铁嘴霸王活子牙崔老道,一个是绿林道上赫赫有名的燕尾子,求之尚且不得,哪还有不愿意的道理?

    四人当即撮土为炉、插草为香,指天为誓、歃血为盟,一个头磕到地上拜了把子。崔老道年岁最大当了大哥,说是老道,这时也就三十多不到四十;倒斗的二臭虫三十一岁,做了二哥;三兄弟是燕尾子,二十九岁;石匠李长林块头大胳膊根子粗,长得魁梧岁数却最小,只有二十七岁,所以他是老四。四个人赌咒发愿,皇天在上,后土在下,有福同享,有难同当,不求同生,但求同死,若违此誓,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四个人称兄道弟,拜完把子接着喝酒。李长林和二臭虫也是明白人,脑仁儿再小也知道崔老道不可能跟他们无缘无故拜把子,那就别藏着掖着了,索性把话挑明了说:“大哥跟三哥是无事不登三宝殿,咱干脆打开天窗说亮话。承蒙二位看得起,我们哥俩儿虽然没什么本事,可甭管有什么事,只要从大哥你嘴里说出来,咱兄弟赴汤蹈火绝没二话,让我们怎么着我们就怎么着。”

    崔老道等的就是这句话,一瞧火候到了,便将挖董妃坟的念头,一五一十跟这两个人说了。常言说“物以类聚,人以群分”,这四个穷光棍儿凑在一起,憋不出什么好屁来,身上都有能耐,无奈生不逢时,从无用武之地,也是穷怕了,得知有这条发财的道路,当然是一拍即合。二臭虫听完这话,喜得抓耳挠腮:“大哥你怎么不早说啊!这个活儿要是做成了,那真是遂了我二臭虫一世的心愿,能发财不说,咱也见一见皇上的娘们儿长什么样。”

    李长林一向心直胆壮,可他那个胆子,只是天不怕地不怕,也可以说是天之下地之上的不怕,地底下的就说不准了,对这勾当多少有些发怵。因为那会儿的人都迷信,棺材不过埋在地下三尺深,却是阴阳相隔。但他也是穷怕了,俗话说“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想发财不担风险可不成,况且是跟这三位兄长合伙,想来也不会出什么岔子。牙一咬心一横,当场拍了胸脯:“承蒙哥哥们看得起我李长林,只要用得上我这膀子力气,绝没有二话。”

    这两位说完了,燕尾子也得表个态,他端起酒杯跟那二位说:“二哥、四弟,你们也知道我是干什么的,我乃是天津卫头一号的飞贼,走千家过百户,窃取不义之财。这年头狗咬破的,人敬阔的,能发财的事什么也敢干,只要手上有钱,走到哪儿都是大爷。咱兄弟四人各尽所能,阴间取宝,阳间取义,东西到手之后一碗水端平了,一人分一份,雨露均沾,若违此言,天诛地灭!”

    崔老道等人齐声称是,四个人歃血为盟,兵合一处将打一家,各展所能,决定合伙去董妃坟。当天在酒桌上把这件事敲定了,酒足饭饱之后,各自回去准备。要带的一切应用之物都听二臭虫安排,四人之中就他是行家,专门干这个的。

    书要简言,只说众人分头去做准备,到了第二天傍晚,按约定来到壶山附近碰头。人到齐了,家伙也带全了,先躲到没人的山沟里,此时天还没完全黑下来,挖坟没有白天干的,那也太明目张胆了,等到月黑风高之时才好下手。四个人找地方席地而坐,吃点干粮等待天黑。

    四个人吃着干粮等待天黑,崔老道借机给三个兄弟说起董妃坟的来历,以及董家如何不仁不义、过河拆桥,翻脸不认人。这样也罢了,竟然还打断了他一条腿,当真是一天二地仇,三江四海恨,这次刨了他家的坟也是一报还一报,出了胸中这口恶气,了却了一桩恩怨。

    其余三人听了恨得咬牙切齿,想不到董地主如此不仁不义,简直就是恩将仇报,太不是人了,活该落得如此下场,董妃娘娘的坟就该刨。又好奇有钱人家里什么样,尤其是石匠李长林和倒斗的二臭虫,打小吃苦受穷,生在乡下长在乡下,对付着没饿死就不错了,没见过多大世面。听崔老道把当初在董地主家吃过见过的情形,添油加醋那么一说,馋得这两个人直流哈喇子。

    石匠李长林越想越是不平,恨恨地说道:“这董地主又贪又奸,老天爷也是不开眼,当初怎么让这号人发了财?”

    崔老道说:“穷不生根,富不长苗,世上没有积祖传下来的财主,听闻董地主家祖辈儿也是靠取宝发的财。”

    二臭虫一听眼睛亮了,赶紧问道:“大哥,这件事我们还真是头一次听说,原来董地主的祖辈儿也是掏坟包子的。您给好好讲讲,到底刨的哪家的坟,取的什么宝,才能发这么大财?”

    崔老道说:“兄弟们,董家祖辈儿可不是依靠挖坟掘墓发的横财,你们是有所不知,董家以前号称金鸡董家,这里还有这么一段奇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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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叫“金鸡董家”呢?这话说起来可有年头了。那时候是董地主的爷爷董老地主当家,起先家里穷得叮当响,连条不露腚的裤子都没有,种两亩薄地为生,看天吃饭勉强度日,混得还不如李长林和二臭虫。其实在过去来说,有两亩田地也不少了,为什么还这么穷呢?因为这二亩地是他们家在种,地却不是自己的,等于是给东家当佃户,收上来的粮食至少给东家一半,余下才是自己的口粮。况且这二亩地还不是什么好地,怎么叫好地呢?有两个标准,一是离水近,最好在水边上;二是土肥,种什么长什么。他们家这二亩地一个也不占,土不好不说,还都是砖头瓦块儿碎石头,离河又远,种什么也没好收成,不种又不行,横不能什么都不干,干等着饿死,一家人就这么将就活着。

    董家几口人也没有正经房子,在田边上搭了一间茅屋,白天下地干活儿,晚上在里边忍着。冬天透风、夏天漏雨,赶上天气不好,一阵大风刮过来,就能把房顶给掀了。可也没别的法子,庄稼人土里刨食,只能说对付一天是一天,将就着过吧,好歹不至于饿死。

    有一次,一个南方人打董家门前过,不知看见了什么,站住可就不走了。从此之后每天都来,先是盯着这两亩地看,看得那叫一个仔细,如同给地皮相面一般,一寸一寸地端详,那真叫看在眼里就拔不出来了。趁董家人不注意的时候,还在地上东翻西刨,也不知道找什么。

    董老地主看见了,起初也没在意,心说:你愿意刨尽管刨吧,只当是给我翻地了,我看你能刨出什么来。可这个南方人还挺执着,几乎天天如此,一来了就刨地。董老地主就好奇了,问那南方人到底想找什么。南方人起初不肯明说,支支吾吾对付搪塞。

    如此过了两年,地都翻了几十遍了,仍是一无所获,只好垂头丧气地告诉董老地主:“你这两亩薄地是块宝地,土中必然有宝,我打早就看出来了,绝对错不了,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我跟这儿刨了两年,至今也没显宝。也是我没这个福分,在这儿等了两年,实在等不起了。如果将来显了宝,你找到地方挖下去,一定能挖出不得了的东西。”说罢悻悻离去,言语之间虽有不甘,却也是无奈。

    董老地主当时并未在意,觉得这人是穷疯了想发财,庄稼地里能有什么宝物?我在这儿种地翻地这么多年了,除了砖头、瓦块、石头子儿,别的什么也没见过。种庄稼都不好好长,还能有什么宝物?真有什么宝贝,我们早就不用过穷日子了,还等到你来挖?因此对南方人的话并未放在心上,没过多久,他就把这件事忘在了脑后。

    一晃又过了多半年,有那么一天夜里,董老地主正在睡觉,听见外面好像有响动,他以为有野兽在糟蹋庄稼,本来这地里就不好好长东西,再来个野獾或者大刺猬什么的一通乱刨,那还受得了?这些东西虽不敢伤人,糟蹋庄稼却是一把好手,且不说吃与不吃,一拱就是一大片。董老地主连忙起身,披上衣服,手里提了一盏油灯,三步并作两步来到田边,支起耳朵循声望去。

    就见田头上有几只小鸡,在那啄虫子啄米。董老地主心下纳闷儿,这黑更半夜的,哪儿来的鸡呢?左近是有几户人家养鸡,不过一下黑就关笼子里了,谁这么大意把鸡给放出来了?也不怕被黄鼠狼叼了去!他头几天刚撒了种,有的地方还没长出苗子。乡下有句俗话“猪前拱鸡后刨”,真要是让这几只鸡将地里的种子刨出来吃了,这一年的收成可全完了,一家人还不得饿死?他赶紧过去撵鸡,可是走到跟前一看,又什么都没有了,地上也是平平整整的,还以为黑天半夜眼花看错了。当时也没往心里去,扭身回屋接着睡觉。

    怎知一连几天都是如此,一到半夜就有响动,出来一看还是那几只鸡崽子,等走近了又不见了。这可奇了怪了,难不成真是看花了眼?那也不能天天都看错了。思来想去不得其解,猛然记起那个南方人的话,这地里当真有宝不成?如此说来那就是显宝了!等到天亮之后,带上一家老小掘地三尺,也顾不上庄稼了,将整个地皮翻了一遍。

    这一次可真让他搂上了,挖出九只黄澄澄的金鸡,一只不多一只不少,一模一样活灵活现,不知埋在地下几千年了。他们家的地也不种了,用这九只招财金鸡做本生息,粮行、药铺、绸缎庄,专做大买卖,什么挣钱干什么。常言道得好,“钱赚钱不费难”,手里只有一块钱,做生意顶多卖耳挖勺,有了这么多金子做本钱,挣钱可容易多了,银子跟流水似的赚到手,多的数不过来。从此老董家发了大财,摇身一变成了首屈一指的大户,因此以前都称其“金鸡董家”。可天无常晴,家无长兴,而今福分尽,缘分到,才落到了这般地步。

    崔老道的嘴有多厉害,平日里看相、算卦全指这张嘴混饭吃,真比说书的先生不在以下。董家从地下挖出招财金鸡的事,让他前前后后、口沫横飞这么一说,真可谓精彩绝伦,历历如绘,就跟在眼前看着似的,听得燕尾子等人直吞口水,心说:这真叫“小富在人,大富在天”。纵然给老董家十亩肥田,让他们天天不闲着,干活儿累吐了血,至多也就是个小康之家,想发大财还真得看老天爷的脸色,福分一到,金子自己往头顶上砸,躲都躲不开,真是“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

    说话天色已晚,夜幕降临,这几位都是受穷等不到天亮的主儿,好不容易挨到天黑,心说可到时候了,撸胳膊挽袖子准备动手。但依倒斗的二臭虫说,必须等到三更天再动手,现在时候还早,保不住有人路过,听见坟圈子里有响动,过来撞见咱这买卖,那岂不糟糕?万一惊动了官府,到时候可就吃不了兜着走了!按照大清律法——见尸者杀,不见尸者发。那意思就是撬开了棺材是杀头的罪过,没看见尸首也得充军发配。像这几位扒死人装裹的,那得斩立决。如今虽然入了民国,没有砍头这么一说了,可是哪朝哪代也容不得偷坟掘墓的勾当。因此挖坟要等天色黑透了,最好在三更半夜、四下无人,鸡不叫狗不咬的时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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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四个贼人,崔老道是能看风水的老江湖,燕尾子是胆大心黑、身手敏捷的飞贼,李长林是气力过人的石匠,只有二臭虫是行家里手,对其中的门道一清二楚。正所谓“隔行如隔山”,别看崔老道能给人选祖坟的坟地,那干的也是阳间的活儿,能告诉别人在哪儿埋怎么埋,可怎么掏坟掘墓,他就不太懂了。好比是会打江山的不一定会坐江山,会宰羊的未必烤得了羊肉串,会盖房的有可能不会拆房。因此,怎么下手怎么选时辰,全是二臭虫说了算,大伙儿都得听他的,这叫各展所长。

    眼瞅着刚过定更天,时辰还早,崔老道见还不到动手的时候,闲着也是闲着,又给兄弟们讲了这壶山的旧事,也省得大家伙儿犯困。要说他是怎么知道壶山这块宝地的呢?这还得从很多年前说起。

    以前崔老道还是个小道童,跟随师父白鹤真人行走江湖,混一碗饭吃。论道眼,他师父白鹤真人绝对是一等一的高人。有一日师徒二人路过此山,那时山上还没有泉水,后山有个山庄,也住着个大户人家,山庄盖了一半尚未完工,正在紧锣密鼓大兴土木,打算等盖好了全家搬进去。崔老道的师父白鹤真人一眼看出了玄机,带上徒弟崔老道找上门去,跟本家说此山形势不俗,是块宝地,但此中可有一节,这庄子盖好了也不能住,住进去就得出事。

    没想到人家根本不信,认为这师徒二人是两个江湖骗子,到这儿胡说八道蒙钱来了。早听说过这种江湖上的手段,说不定早就瞄上了,只等合适的机会。自己这大庄子已经盖了一半,让人这么一说甭管真假,心里肯定别扭,既不能拆了,也不能弃之不顾,只好问有无破解之法,这俩大小老道就该要钱了,到时候装模作样一作法,或是卖给自己一把桃木宝剑,或是房梁上贴一张黄纸符,声称给主家改了风水辟了邪,就能要银子走人了。这个生意口谁不明白?当时一个好脸儿都没给,把师徒二人赶下了山。

    师父白鹤真人跟崔老道说,等着看吧,这家人家住不了一年,便会家破人亡。崔老道不敢轻信,这也太玄了,师父何以如此肯定?白鹤真人把他带到高处远望,指点说:“你看这座山,山形地势如同一艘要出海的巨舰,可这地方没水,而且山势朝阴,需要二十四个汉子才能撑得住这条船。”

    那家人搬进山庄之后,果然应了白鹤真人的话,家里的壮年男子一个接一个的死,也说不出什么缘由。头一天还好好的,能吃能喝能干活儿,转天就落了炕,再有个三天五天便一命呜呼,死的全是二三十岁的精壮汉子。这家人吓破了胆,住不到半年不敢再住了,山庄从此荒废。死了二十四个人,山中出现一道清泉,顺着壶山倾泻到山脚,山形地势从此变了。

    从风水上说,水也有阴阳雌雄之分,雌水平静,雄水湍急,壶山这道水是动中有静的雌水,故此适合埋葬女子。倘若只有董妃坟一座坟茔石碑,那么其家富贵无限、权势滔天。可现在这地方遍地坟头,东一个西一个,不分贵贱都往这儿埋,到处是石碑,变成了乱坟岗子,早把风水破了。

    大盗燕尾子等人听完崔老道这番话,但觉这风水之术玄而又玄,实在是高深莫测,绝非凡夫俗子所能领悟,均是心服口服外带佩服。此时夜色已深,月亮升起来了,但是乌云遮月,月光掩映在云中时有时无。二臭虫见时辰差不多了,招呼其余三人准备动手。

    四个人终于等到这一刻了,各自摩拳擦掌,换上二臭虫给几人准备好的黑衣黑裤,脑袋上戴了黑帽子。从上到下一身黑,这叫老鼠衣。胳膊肘、膝盖等关节之处,都多出来一块布,打弯不受阻碍,在坟窟窿中伸胳膊蹬腿行动自如,还能起到保护的作用。二臭虫又从口袋里拿出四个面具让他们戴上,面具是一层层的宣纸洇湿了,扣上模子贴在一起做成的硬纸夹子,上面彩绘了各式的脸谱,分别是秦琼秦叔宝、尉迟敬德、窦尔敦、程咬金,一水儿的花脸武将,戴上之后如同唱戏的一般。

    这些行头均有用处,首先说为什么穿一身黑?跟燕尾子入户行窃穿夜行衣是一个道理,干这种下地的活儿,也不能穿平常的衣服,坟地虽然偏僻,难保没人从附近路过,如果晚上有月光,穿得太显眼了,花里胡哨的让路过之人看到,吓不死也得吓惊了,此事便败露了。所以得穿黑的,让人凑近了看都看不清楚。

    脸上戴面具是怎么回事儿?按二臭虫的说法,荒坟野地,夜里人迹灭绝,人迹不到,就容易有别的东西,比如狐狸、黄鼠狼、野猫之类,这些玩意儿冷不丁蹿出一个半个也够吓人的,戴上面具,它们吓唬不了人,反而让人给吓跑了。要说迷信的话,这些武将杀气重,孤魂野鬼近不得身,戴上可以辟邪。

    群贼收拾得齐整利落,手里拿好了家伙,挑亮马灯从山沟里出来,直奔董妃坟。到了地方一看,好大一片坟地,坟丘挨坟丘、坟头挤坟头,排满了整片山坡,老远一看有如一屉窝头。坟前石碑东倒西歪,月下荒烟衰草,四下里一片沉寂,分外耸人毛骨。与其说崔老道等人胆大包天,不如说是财迷了心窍,也就不知道怕了。否则黑天半夜上这荒山野岭来干什么?家里炕头再破也比这儿舒服。

    坟头是看见了,哪一座才是董妃埋棺之处?那可就得听崔老道的了。这要一个一个刨开了看,挖到来年此时也未必找得到。崔老道知道这是自己露脸的时候,四下里看了一阵儿,但见乱坟当中,有一座长满了野草的坟头,坟前没有石碑,与周围的坟包子没什么两样,看不出特别之处。崔老道绕着坟走了一圈,点头道:“错不了,这就是董妃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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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老道手提马灯看罢多时,指出了董妃坟的位置。二臭虫、李长林、燕尾子三人围拢上前,看这些坟头都差不多,一座挨着一座,长着半人多高的野草,分辨不出有什么不同,齐刷刷望向崔老道。万一崔老道看走了眼,岂不白忙一场?

    崔老道胸有成竹,手捻须髯对其余三人说:“错不了,坟头饱受风吹雨淋,皆已面目全非,董妃坟则不同,上边是土堆,坟根儿却是用砖砌成,半墓半坟。到这儿一走一踩,感觉出脚底下是砖不是泥土,这就认准了,准是董妃娘娘的坟,放心下家伙吧。”

    三个人更佩服崔老道了,当年董妃是崔老道眼瞅着下的葬,挖多深的坑,怎么埋都是他一手安排,陪葬的奇珍异宝如今就在脚下,仅有三尺黄土相隔,那还犹豫什么?

    石匠李长林听说要动手,以为该他卖这两膀子力气了,往前上了几步,扛上锄头锹镐走到近前,甩开膀子摆好了架势就要刨坟。董妃的坟包子不小,里头还砌着砖,可比那山上的石头又如何?以李长林这身力气,有个把时辰就能刨开。当下往手心儿里啐了两口唾沫,抡起锄头就刨。

    二臭虫见状赶紧拦住李长林:“老四,外行不是,你这么刨下去,几时看得见棺材?”

    李长林实心眼儿,只知道出力气,瞪着两个铜铃大眼问:“不这么刨怎么刨?”

    二臭虫露出一脸的奸笑说:“这是你二哥我拿手的活儿,你且闪在一旁,瞧瞧为兄的手段!”说罢他问崔老道,董妃娘娘的棺材是怎么放,头朝哪边,脚向何方,埋了多深。可都是内行的话。

    崔老道知道二臭虫这两下子,于是掏出罗盘辨认方位,将坟中的情况给二臭虫一一指明。

    二臭虫认明了方位点了点头,紧了紧身上的衣服,抬手踢腿浑身上下没有半点绷挂之处,这才从坟头侧面下手,拿铲子开始打洞,他常年吃这碗饭,手底下飞快。其余三个人站在一旁,只听得“沙沙”声响不绝于耳,坟土上下翻飞,真叫一个利索。二臭虫让李长林帮忙掏土,他跟只大耗子一样,很快在坟上掏出一个窟窿。

    一行人吃一行饭,虽说二臭虫其貌不扬,但人不可貌相,他这两下子,别人还真来不了,只得在一旁打下手,能干点什么干点什么。崔老道提着马灯照明,大盗燕尾子手按背后的钢刀,在一旁把风,石匠李长林在边上帮忙掏土、抠坟砖。没用多久,已经挖到了棺材的莲花底。

    旧社会棺材各个部分都有讲究,棺材盖子叫命盖,也叫宝盖。讲究的里面还要套一层七星盖,阴刻北斗七星正对死人。自古说“北斗主生,南斗主死”,棺材里套七星盖为的是让死人早入轮回,来世奔个好去处。死人放进棺材仰面竖躺,不能脸朝下,如果揭开棺材一看死人脸朝下,这人一定死得冤屈。仰面朝天躺在棺材里,头顶所冲的挡板这边,一般外面有个福字,这叫头顶福字。两脚脚心对着的这一端,挡板上雕刻一朵莲花,这叫脚踩莲花。莲花凋谢花根却不死,来年仍旧开放,暗指“人死魂不灭,永在轮回中”。

    二臭虫是掏坟包子的老手,知道董妃娘娘贵为凤体,用的棺材必定又大又厚,多少寸的棺材板那都是有讲究的,尤其是棺材头的位置。寻常的棺木,棺材头最薄,坟地里扒死人肉吃的野狗三下两下就能撞开,俗称叫“狗碰头”。可大户人家的棺材为了防止野狗来掏,棺材头往往极厚,如果从坟头挖,得把棺材全露出来才能下手,那得忙活到什么时候?所以二臭虫先问清楚了方位,这洞直奔莲花底挖。因为打开挖棺材的莲花底,最为省时省力,底部的木头板子也相对好开。他掏干净洞中的坟土,一摸这莲花底也够结实的,敲了几下只有闷响,听不见回声,说明这口大棺材用了最好的木料,坚硬如铁,又上了数遍大漆,埋到地下,虫蚁啃不动,渗水浸不坏,尸体放里面几百年不变样,崔老道说得果然没错。

    二臭虫俩胳膊肘着地,倒退着爬到洞外,对李长林嘿嘿一乐说:“四弟,接下来就看你的本事了。”

    这一次石匠李长林不敢妄动了,先问明白该怎么下手,才把唱戏的脸谱罩严实了,拿上锤子、凿子爬进洞。洞里一片漆黑,没有半点光亮,李长林摸到棺材的莲花底,又把凿子对准接缝儿,趴在洞里用铁锤去凿。虽说洞太小施展不便,但他这都是在山上凿石头的家伙,棺木再结实,也比不过岩石坚硬,架不住他这通凿,又是在土洞子里,响声传不上去,即使有人从附近路过也听不见,所以说二臭虫这两下子确实高明。李长林这活儿不好干,虽然身大力不亏,可趴着干活儿使不上劲儿,洞又小甩不开膀子,身上的能耐施展不得,忙活得满头是汗,地洞子里空气又不流通,很快就透不过气儿了,只好先把面具摘了。好不容易凿开莲花底,忽然一阵白气从棺材缝里冒出来,恶臭扑鼻。石匠李长林没有防备,也无从躲闪,着着实实呛了一口,一点儿没糟践全吸进了肚子。让这股恶臭撞得五内翻滚,眼前一阵发黑,好悬没背过气去,再也坚持不了,赶忙手脚并用退了出来。
请多指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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